關鍵詞:農村集體經濟組織;集體收益分配權;份額權;身份性財產權;一身專屬權摘要:份額權是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創(chuàng)設的一類新興民事權利。份額權的主體不是農戶,而是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成員。份額權的客體不是集體經營性財產,而是集體經營性財產的收益權。份額權是一種身份性財產權。份額權具有相對權的屬性,但份額權請求權不適用訴訟時效的規(guī)定,集體成員的債權人可以代位行使份額權。份額權的本質屬性在于一身專屬性,其與權利主體的集體成員身份具有密不可分性,包括取得上的不可分性、存續(xù)上的不可分性和消滅上的不可分性。由此決定,非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成員不能取得份額權,集體成員不能保留成員身份而退出份額權;份額權不能由集體成員的繼承人繼承,不能由本集體贖回,不能在本集體內部轉讓且不能抵押。
中圖分類號:D922.4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1-2435(2025)04-0064-12 )n the Shareholding Rights of Members in Rural Collective Economic Organizations
WANGHongping(School ofLaw,Ocean Universityof China,Qingdao Shandong 26610o,China)
Keywords:rural collectiveeconomic organizations;collective income distribution rights;;shareholding rights;identity property rights;exclusive rights
Abstract:Shareholdingrightsrepresentanewlyestablished categoryofcivilrightscreatedbytheRural Collctive EconomicOrganization Law.Thesubjectof shareholding right is not farmers,but members ofrural collctive eco一 nomicorganizations.Theobjectoftheshareholding rightisnotcolectiveoperating assets themselves,but theright to theright to income derived from such assts.Shareholding rights are a form of identity-based property right.Althoughtheyexhibitcharacteriticsofrelativerights,therighttoclaimshareholdingrights isnotsubjecttothestatute of limitations.Creditors ofcolectivememberscanexercisesharerightson their behalf.Theessentialattibuteof shareholding rights lies in their exclusivenature,which is inseparablefromthecollctive membershipof therights holder,includingtheindivisibilityofcqusition,existence,ndelimination.Terefore,itisdecidedthatnoe bersof rural collective economic organizations cannot obtainshareholding rights.Colletive members may notretain theirmembership status whilewithdrawing fromtheirshareholdingrights.Furthermore,shareholding rights cannotbe inheritedbythe heirsofcollectivemembers.Norcantheyberedeemed bythecollectiveortransferredwithinthe collective,or used as collateral.
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成員的份額權,是指依照《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的相關規(guī)定,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成員對本集體的經營性財產收益權享有的份額量化和參與分配的民事權利。《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未使用“份額權”概念,但參照公司股東對其出資享有的成員權利稱為“股權”的定名規(guī)則,將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成員依其成員身份享有的財產性成員權利稱為“份額權”是恰當的。份額權與“集體收益分配權”互為表里。集體收益分配權表達的是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成員作為農民集體的一分子,依法享有的參與分配和取得集體財產收益的權利。集體收益分配權是“里”,份額權是“表”,集體收益分配權是份額權的內容和權源基礎,份額權乃集體收益分配權的表現(xiàn)形式和行權方式?!掇r村集體經濟組織法》頒行之后,份額權已成為一種法定的民事權利,其權利類型屬于《民法典》第126條規(guī)定所稱的民事主體依法享有的“法律規(guī)定的其他民事權利和利益”的范疇。
本文所論,是對一種新興民事權利的探討,應遵從民事權利界定的一般進路,從主體、客體、性質以及可處分性等多方面展開。雖然對其中任何一個要素的探討都可以獨立拓展成文,但本文之主旨僅在于對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成員享有的份額權進行總括的一般性探討,因而只是就一些要點先行提出問題和觀點,以期拋磚引玉,在《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施行之際,對該法創(chuàng)設的新制度在理解與適用上有所助益。
一、份額權的表征要素:主體與客體
(一)份額權的主體
土地承包經營權、宅基地使用權、集體收益分配權是集體成員享有的三大財產權。集體收益分配權的主體即份額權的主體,這是由集體收益分配權與份額權的“同權性”決定的。對份額權主體的探討,與對土地承包經營權主體、宅基地使用權主體的探討具有強相關性,三者涉及的主體問題實際上都可以歸結為同一問題,即權利主體為“農戶”(農村承包經營戶,家庭戶)還是“戶內成員”(農戶內家庭成員)。在人格屬性上,“農戶”具有共同體屬性,是一種團體型法人格;“戶內成員”是自然人個體,是一種個體型法人格。由于現(xiàn)行政策法律對土地承包經營權、宅基地使用權的主體問題有較多的明文規(guī)定,所以我們先從闡釋這二者的主體問題入手,然后再及于份額權主體的探討。
1.農民的三大財產權之一:土地承包經營權的主體
土地承包關系的主體是發(fā)包方和承包方,故在實體上,承包合同的當事人是發(fā)包方和承包方(《土地管理法》第13條第3款);在程序上,承包合同糾紛的當事人也是發(fā)包方與承包方(《關于審理涉及農村土地承包糾紛案件適用法律問題的解釋》,以下簡稱《承包糾紛解釋》,第3條第1款)。根據《農村土地承包法》第13條規(guī)定,發(fā)包方包括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村民委員會和村民小組三類主體。根據同法第16條規(guī)定,家庭承包的承包方是本集體經濟組織的農戶。但問題在于,合同的主體與權利的主體是否具有同一性呢?回答是否定的。
就發(fā)包地的所有權而言,根據《民法典》第261條規(guī)定,發(fā)包地屬于“本集體成員集體所有”,各級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村民委員會、村民小組只是“代表集體行使所有權”(《民法典》第262條)。對此,《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第36條第2款作了合并規(guī)定:“集體財產依法由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成員集體所有,由農村集體經濟組織依法代表成員集體行使所有權,不得分割到成員個人?!睂Πl(fā)包方不是集體土地所有權人的理解,可以作如下參照:在國有建設用地使用權的出讓中,出讓合同的出讓方是“市、縣人民政府土地管理部門”(《城市房地產管理法》第15條第2款),但土地管理部門顯然不是出讓地的所有權人。
承包合同是設立土地承包經營權的物權合同,按照一般理解,作為承包方的農戶應當是土地承包經營權的物權人,《農村土地承包法》也正是在此意義上界定土地承包經營權之權利主體的(該法第27、34條)。但就此問題的理解,我國現(xiàn)行法的相關表述顯然未能達成一致共識。如《民法典》第55條的表述是:“農村集體經濟組織的成員,依法取得農村土地承包經營權,”;《承包糾紛解釋》第1條第2款的表述是:“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成員因未實際取得土地承包經營權提起民事訴訟的,”。從以上兩條規(guī)定的表述來看,土地承包經營權的主體又似乎是農村集體經濟組織的成員。由不動產登記實踐來看,也似乎是將農村集體經濟組織的成員作為權利主體進行登記的。如根據《不動產登記暫行條例實施細則》第50條第1款第3項的規(guī)定,土地承包經營權可以“因家庭關系、婚姻關系變化等原因”導致權利的分割和合并,而只有當權利主體為家庭成員個人或者婚姻中的配偶個人時,才會有權利的分割與合并問題。這一規(guī)則設計實際上是按照土地承包經營權的共有的思路來進行處理的。土地承包經營權的主體究竟應當是農戶還是成員個人,就此問題的糾結態(tài)度,由自然資源部印發(fā)的《土地承包經營權和土地經營權登記操作規(guī)范(試行)》(自然資發(fā)〔2022〕198號)的規(guī)定可略見一斑。根據該操作規(guī)范的規(guī)定,不論是土地承包合同還是不動產登記簿,都應當記載承包方家庭成員的信息,單獨一戶承包的,填寫單獨所有;確權確股不確地屬于按份共有的,填寫共有的份額。這里并列提到了農戶的單獨所有和成員的按份共有,顯然這兩者的并存本身就是一個悖論。
筆者認為,將土地承包經營權的主體確定為農村集體經濟組織的成員個人更具合理性。以農戶為單位進行的土地承發(fā)包,僅是為貫徹家庭聯(lián)產承包責任制而進行的一種政策性操作,而非為進行權利界分在法律上所作的賦權設計。因此,“承包方”是一個技術性概念,“農戶”是一個政策性概念,兩者均非權利主體概念,只有成員個人才是真正的權利主體,這也正是《民法典》將農村承包經營戶作為自然人的一種特殊形態(tài)予以規(guī)定的原因(《民法典》第一編“總則”第二章“自然人”第四節(jié)“個體工商戶和農村承包經營戶”)。
2.農民的三大財產權之二:宅基地使用權的主體
《民法典》對宅基地使用權的主體未作明確規(guī)定,只是籠統(tǒng)地使用了“宅基地使用權人”的概念(《民法典》第362條)。《民法典》第363條規(guī)定:“宅基地使用權的取得、行使和轉讓,適用土地管理的法律和國家有關規(guī)定?!倍鶕锻恋毓芾矸ā返?2條第1款規(guī)定,農村村民一戶只能擁有一處宅基地。據此規(guī)定,《民法典》上的“宅基地使用權人”應當是指農村村民的“家庭戶”。但這一解釋結論顯然不是最終結論,由其他法律和規(guī)范性文件的規(guī)定來看,宅基地使用權的主體又似乎不是“戶”而是“家庭成員”。如根據《婦女權益保障法》第77條規(guī)定,侵害婦女享有的宅基地使用權益的,檢察機關可以依法提起公益訴訟。這一規(guī)定就蘊含著婦女個體是宅基地使用權人的意味。2020年自然資源部辦公廳印發(fā)的《宅基地和集體建設用地使用權確權登記工作問答》指出:“宅基地是以‘戶’分配和使用的,只要戶中還有其他成員,批準使用人的死亡就不影響該戶的宅基地使用權,可由現(xiàn)在的戶主申請登記。如果戶中已沒有其他成員,按照《繼承法》規(guī)定,宅基地上房屋可由繼承人繼承,因繼承房屋占用宅基地的,可按規(guī)定申請登記,并在不動產登記簿及證書附記欄中注記?!弊⒂浀膬热轂椋骸霸摍嗬藶楸巨r民集體經濟組織原成員住宅的合法繼承人?!痹撐募m將宅基地使用權的主體界定為“戶”,但又認為戶內已無成員時,可由繼承人繼承宅基地使用權,這就意味著宅基地使用權具有戶內成員個人遺產的性質,戶內成員又成為真正的宅基地使用權人。
筆者認為,將宅基地使用權的主體確定為戶內家庭成員更具合理性?!锻恋毓芾矸ā反_定的“一戶一宅”規(guī)則,只是宅基地初始分配與使用中的一項國家政策,其目的不在于界定權屬,而在于有限資源的公平配置。從法律角度講,以“戶”的名義取得宅基地使用權后,宅基地使用權的歸屬主體應是全體的戶內家庭成員,其權利形態(tài)不應當是“戶”的單獨所有,而應當是全體家庭成員的共同共有。如果把“戶”視為“家庭合伙”,家庭成員之間對宅基地使用權的共有就會形成一種類似于合伙人之間的共同共有形態(tài);將“戶”登記為“名義權利人”,就如同以合伙的名義取得財產權,其真正的權利人不是“戶”(合伙)而是“戶內家庭成員”(合伙人)。
3.農民的第三大財產權利:份額權的主體
上述對土地承包經營權和宅基地使用權之權利主體的分析表明,“農戶”或者“家庭戶”只是名義上的權利主體,真正的權利主體應當是農村集體經濟組織的成員或者戶內成員。那么,份額權的主體應當是“戶”還是“成員”呢?
“戶”這一概念,在《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上有兩個功能:一是用于限定參加成員大會的代表人或者代理人資格,就此《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第27條規(guī)定:“成員無法在現(xiàn)場參加會議的,書面委托本農村集體經濟組織同一戶內具有完全民事行為能力的其他家庭成員代為參加會議?!倍怯糜谟嬎愫痛_定成員代表大會的代表人數,就此《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第28條第2款規(guī)定:“設立成員代表大會的,一般每五戶至十五戶選舉代表一人,代表人數應當多于二十人,并且有適當數量的婦女代表?!背酥猓掇r村集體經濟組織法》并未像《土地管理法》《農村土地承包法》《民法典》等法律一樣,在權利歸屬主體的意義上使用“戶”的概念。這就意味著,《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并沒有將“戶”作為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成員享有的份額權的主體。
在《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上,份額權的主體是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成員。得出這一結論的法條依據就是《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第40條第1款規(guī)定:“農村集體經濟組織可以將集體所有的經營性財產的收益權以份額形式量化到本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成員,作為其參與集體收益分配的基本依據?!痹摋l的表述相當明確,份額權的主體就是“本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成員”,而“戶”的概念在該規(guī)定中被完全除去。筆者認為,這一制度設計具有合理性和進步性。
2016年《中共中央國務院關于穩(wěn)步推進農村集體產權制度改革的意見》(以下簡稱《產改意見》)指出:“提倡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成員家庭今后的新增人口,通過分享家庭內擁有的集體資產權益的辦法,按章程獲得集體資產份額和集體成員身份?!痹撜咭庖姏]有被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轉化為法律條文,究其原因(之一),就在于其提到的“成員家庭”“分享家庭內權益”的表述會引人誤解,讓人誤以為份額權的主體是成員家庭而非成員個人。
綜上所述,筆者認為,在法律上,農民享有的土地承包經營權、宅基地使用權和集體收益分配權(份額權)的財產權主體都是“戶內成員”個人,而非“農戶”這一共同體。將份額權的主體界定為農村集體經濟組織的成員個人具有重要的制度價值和實踐意義,這是《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在承繼既有的政策成果的基礎上所進行的一次歷史性的重大制度變革,殊值肯定。
(二)份額權的客體
客體乃權利之載體,客體的不同會帶來權利性質和類型的不同。權利的常見客體是動產、不動產等有形財產,但在權利類型豐富化的當代,以權利本身作為權利客體的情形亦屬常見。關于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成員份額權的客體問題,迄今鮮有討論。
1.集體財產的不得分割性:“集體財產”并非份額權的客體
財產的分割屬于法律上的財產處分范疇。法律意義上的財產分割不是物理意義上的財產分割。有形物的物理分割只是改變物的客觀形態(tài),與分割前和分割后的物的法律權屬無關。法律意義上的分割旨在改變財產的歸屬形態(tài),原則上與是否要對權利客體進行物理意義上的分割無關。我國《民法典》規(guī)定的財產分割主要包括共有財產的分割(一般規(guī)則)、合伙財產的分割、夫妻共同財產的分割、遺產的分割四大類型??梢钥闯觯穹ㄉ系呢敭a分割就是指共有財產的分割。共有財產分割的目的在于解消財產的共有狀態(tài),變共同所有為單獨所有。在分割方式上,對于可分物,可通過實物的物理分割方式進行分割;對于不可分物,則不能通過物理意義上的分割方式進行分割。
關于集體財產的不得分割性,《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作出兩條明確規(guī)定:一是第16條第2款:“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成員自愿退出的,可以與農村集體經濟組織協(xié)商獲得適當補償或者在一定期限內保留其已經享有的財產權益,但是不得要求分割集體財產”;二是第36條第2款:“集體財產依法由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成員集體所有,由農村集體經濟組織依法代表成員集體行使所有權,不得分割到成員個人”。第16條是從成員退出的角度作出的不得分割的禁止性規(guī)定,第36條則是禁止分割集體財產的一般性規(guī)定。由此兩條規(guī)定可見,不論是在集體成員自愿退出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時,還是在農村集體經濟組織存續(xù)期間內,既不得向個別集體成員分割集體財產,也不得向全體集體成員分割集體財產。
《產改意見》曾指出,要有序推進經營性資產股份合作制改革,將農村集體經營性資產以股份或者份額形式量化到本集體成員,作為其參加集體收益分配的基本依據。據此,集體財產份額量化的對象是“集體經營性資產”,照此邏輯,份額權的客體就是“集體經營性資產”。但很顯然,《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并沒有按此政策邏輯進行制度演繹。根據《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第40條第1款規(guī)定:“農村集體經濟組織可以將集體所有的經營性財產的收益權以份額形式量化到本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成員,作為其參與集體收益分配的基本依據。”份額權的客體是“集體所有的經營性財產的收益權”,而非“集體所有的經營性財產”。這一條文表述與集體財產不得分割形成呼應,深刻地揭示了集體財產歸屬的農民集體所有制屬性。申言之,集體財產的不得分割性正是由公有制財產的不得分割性決定的。若集體財產可得分割,那么《產改意見》提出的“堅持農民集體所有不動搖,不能把集體經濟改弱了、改小了、改垮了,防止集體資產流失”的基本原則也就無從落實了。綜上所述,由集體財產的不得分割性所決定,集體成員份額權的客體不能是“集體財產”。
2.集體收益權的權利量化:作為份額權之客體的“收益權”
已如上述,由《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第40條第1款規(guī)定來看,集體財產份額量化的對象不是“集體財產”,而是集體財產的“收益權”,因此,份額權的客體是“收益權”而非“集體財產”。申言之,份額權的客體是無形的財產權利,而非有形的集體財產。
根據2016年《產改意見》的政策設想,農村集體產權制度改革的目標之一,是要實現(xiàn)農村集體經營性資產的股份合作制改革,改革的路徑就是“將農村集體經營性資產以股份或者份額形式量化到本集體成員”,并且主導思想是“股份化”而非“份額化”,故該文件直接使用了“股權”概念。農民取得股權的權利基礎是將集體經營性資產以股份的形式予以量化,股權對應的底層資產就是集體的經營性資產。雖然《產改意見》強調“農村集體經營性資產的股份合作制改革,不同于工商企業(yè)的股份制改造,要體現(xiàn)成員集體所有和特有的社區(qū)性,只能在農村集體經濟組織內部進行”,但這一權利構造與公司制工商企業(yè)的股權結構卻極其相似。并且,《產改意見》還提出,“股權管理提倡實行不隨人口增減變動而調整的方式”;“提倡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成員家庭今后的新增人口,通過分享家庭內擁有的集體資產權益的辦法,按章程獲得集體資產份額和集體成員身份”;“組織實施好賦予農民對集體資產股份占有、收益、有償退出及抵押、擔保、繼承權改革試點。建立集體資產股權登記制度,記載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成員持有的集體資產股份信息,出具股權證書”。這些改革舉措,更進一步地使農村集體產權制度改革中的“股份”“股權”概念,越發(fā)趨近于公司制工商企業(yè)的“股份”“股權”概念。在公司法上,公司股東是公司資產的“終極所有權人”,對公司資產享有清算后的剩余索取權。如果對農村集體產權進行類似改革,直接把集體經營性資產股份化后以股權的形式配置給集體成員,那豈不就相當于每個集體成員對集體財產本身具有了直接的財產權益(股權),并且每個集體成員也都成為集體財產的終極所有權人,而且對集體財產的清算利益還享有剩余索取權了?上述推論,在“堅持農民集體所有不動搖”的公有制語境下,是不可接受的?;蛟S這正是在農村集體經濟組織立法中沒有把股份合作制改革予以承繼并繼續(xù)推進的根本原因(之一)?!掇r村集體經濟組織法》繼受了《產改意見》中的“份額”概念,在“份額量化”的基礎上,把份額權的權利基礎直接建基于“收益權”之上,從而巧妙地將有形的集體資產予以隔離,使得集體成員的份額權不再直接掛鉤于集體資產,這樣就完全阻斷了集體成員對集體財產直接提出權利主張的可能性。在筆者看來,將份額權的權利客體由“集體財產”轉換為“收益權”的制度設計,構成了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立法的一大制度創(chuàng)新和亮點。
當將份額權的客體界定為收益權時,份額權的底層資產就不再是“集體財產”,而是集體財產的“收益”;集體財產是“本”,收益是“利”,不論如何配置份額權,也不論是否分配收益和如何分配收益,都不會動搖集體財產這一“本錢”,這正是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將份額權的客體界定為收益權的科學、合理、巧妙、切實之處。
二、份額權的本質特性:一身專屬性
份額權作為一種新興民事權利,在對其基本法律構造作出界定后,接下來要探討的就是其性質問題。權利的歸屬是否具有“專一性”,是權利性質探討的一個重要方面。根據《民法典》第242條規(guī)定:“法律規(guī)定專屬于國家所有的不動產和動產,任何組織或者個人不能取得所有權。”該規(guī)定是我國民法承認一身專屬性財產權的一個明證。如根據《民法典》第247條規(guī)定:“礦藏、水流、海域屬于國家所有。”該條規(guī)定中的“屬于國家所有”,準確來說就是“專屬于國家所有”,意指礦藏、水流、海域三類自然資源不得向國家之外的任何組織或者個人發(fā)生歸屬。筆者認為,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成員享有的份額權,在性質上也是一種一身專屬權。一身專屬權是指權利與其主體之間具有不可分之密切關系的權利。①
(一)身份權抑或財產權:份額權的“身份性財產權”屬性
《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沒有使用學界常用的“成員權”概念,而是使用了“成員權益”概念(第64條第2款)。根據《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第13條規(guī)定,集體成員享有九大成員權利,即任職權、表決權、知情權、監(jiān)督權、土地承包權、宅基地資格權、集體收益分配權、征地補償費分配權和享受服務福利權??梢姡蓊~權(集體收益分配權)是集體成員享有的一項成員權益。成員權益與“成員身份”密切相關,《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計有八處提到了“成員身份”概念(第17條等)。由此帶來的一個解釋論問題是,既然成員權益是集體成員基于成員身份而享有的民事權益,那份額權究竟是一項身份權還是一項財產權?
在民法上,關于某項民事權利在性質上究竟屬于身份權還是財產權,多有爭議。如關于繼承權的性質,根據《民法典》第1127條第1款、第1133條第2款的規(guī)定,不論是法定繼承還是遺囑繼承,都發(fā)生于具有近親屬(《民法典》第1045條第2款)身份的自然人之間,而遺產又是“自然人死亡時遺留的個人合法財產”(《民法典》第1122條第1款),那繼承權究竟是一種身份權、財產權還是一種混合性權利?于此種權利構造情形,在權利定性上往往易滋疑惑。在筆者看來,雖然任何權利類型的劃分都具有相對性,但清晰的類型化在認識論上仍不可或缺。在某種民事權利的定性上發(fā)生困惑,不是因為類型化本身出了問題,而恰因類型化的程度不夠所致。有鑒于此,我們可以從民事權利生成的機理上,通過進一步區(qū)分權利之“源”與“流”而在更深層次上細分權利,從而達致更加精準定性權利的目的。為此,我們可以考慮一個權利分類,即“身份性的財產權”和“財產性的身份權”。身份性的財產權是指以某種身份資格的取得為其前提和基礎而衍生出來的財產權。在權利構造上,“身份性”為其權利之源,“財產性”為其權利之流;財產性的身份權是指以某種財產性行為的實施為其前提和基礎而取得的身份權。在權利構造上,“財產性”為其權利之源,而“身份性”為其權利之流。因此,當我們將繼承權定性為一種財產權時,其就是一種以近親屬身份的確立作為財產權發(fā)生前提和基礎的身份性財產權;當我們將公司的股東權界定為一種身份權時,其就是一種以民事主體的出資行為作為身份權取得前提和基礎的財產性身份權。②權利之“源”與“流”相結合,就形成了“復合權利”或者“混合權利”的權利現(xiàn)象。此類權利之所以會發(fā)生定性分歧,原因就在于認識視角的不同,即對其權利之“源”與“流”的認知側重不同。
對于《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第13條規(guī)定的九大成員權利,可再分為三大類:一是管理權,包括任職權、表決權、監(jiān)督權、知情權;二是財產權,包括土地承包權、宅基地資格權、集體收益分配權(份額權)、征地補償費分配權;三是生活權,即享受服務福利權。很顯然,在這一大的分類中,份額權屬于財產權的范疇。因份額權的取得離不開集體成員身份的確認與維持,故從上文所論,應將集體成員的份額權定性為一種“身份性的財產權”。但須指出的是,不論是公司法上的股東身份,還是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上的成員身份,都是一種“組織身份”,與親屬法上的“親屬身份”還是有著本質不同的。
(二)絕對權抑或相對權:份額權的雙重權利屬性
在民事權利的類型體系中,絕對權(對世權)與相對權(對人權)的權利分類,其主要意義在于對財產權的再分類。基于該分類,財產權被兩分為物權與債權,物權為絕對權,債權為相對權。從主體角度看,絕對權具有“單主體性”,相對權具有“雙主體性”。當然,絕對權與相對權的區(qū)分只是一種模型化的理想分類,既沒有絕對的“絕對權”,也沒有絕對的“相對權”,“絕對權”與“相對權”是相對而言的。
承上文所述,份額權是一種“身份性的財產權”。既然是一種財產權,那么份額權是物權還是債權、是絕對權還是相對權呢?這可能是民法學者條件反射式的本能一問。筆者認為,對此一問不可給出擇一性的片面回答。不論是絕對權還是相對權,都是特定法律關系所反映出的一方主體與相對方主體之間的一種“相對性關系”,“主體間性”是所有民事權利的共同屬性,份額權當然不能例外。因此,對份額權的定性應在把握不同主體間關系的基礎上進行。與一個集體成員相關的利益主體有三個:一是其所在的農村集體經濟組織,二是本農村集體經濟組織內的其他成員,三是本農村集體經濟組織外的單位和個人。作為一項法定財產權利,集體成員的份額權具有不可侵性,無論是誰都不得侵害集體成員依法享有的份額權,這是份額權具有絕對權屬性的一面。但從份額權取得的“身份性”角度看,份額權又是集體成員相對于農村集體經濟組織而言取得的一項相對性權利,集體成員只能向其所在的農村集體經濟組織主張份額權,這是份額權具有相對權屬性的另一面。根據《民法典》第975條規(guī)定:“合伙人的債權人不得代位行使合伙人依照本章規(guī)定和合伙合同享有的權利,但是合伙人享有的利益分配請求權除外?!眳⒄赵摋l規(guī)定,可以比較精準地把握份額權的相對權屬性。相對于合伙而言,合伙人的“利益分配請求權”之所以可以代位行使,原因就在于合伙人的利益分配請求權具有相對權的屬性,因而合伙人的債權人可以行使債的保全意義上的債權人代位權。同其道理,相對于本農村集體經濟組織而言,份額權也具有相對權的屬性,集體成員的債權人同樣也可以代位行使集體成員的份額權。
綜上所論,從權利享有和權利的不可侵性角度看,份額權具有絕對權屬性;但受制于“物權法定原則”(《民法典》第116條),尚難稱其為一種物權。從權利行使和實現(xiàn)的角度看,份額權又具有相對權的屬性,但將其定性為一種“債權”似乎也不妥當。譬如,通常而言,基于債權的請求權應產生罹于時效的法律效果,但對于集體收益分配權(份額權)的行使而言,若同樣使其罹于時效,那顯然將有背于《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維護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成員合法權益的立法目的(第1條)。因此,在解釋上,對于份額權請求權的行使,應類推適用《民法典》第196條第3項“請求支付撫養(yǎng)費、養(yǎng)費或者扶養(yǎng)費”的規(guī)定,不適用訴訟時效規(guī)定。一言以蔽之,份額權既不是純粹的絕對權(物權),也不是純粹的相對權(債權),而是辯證地具有雙重屬性的一種獨立的民事權利,向物權(絕對權)或者債權(相對權)任何一者的單一歸屬都不恰當。
(三)份額權的一身專屬性:份額權與其主體的不可分性
上文提及集體成員的債權人代位行使集體成員的份額權問題,以證成份額權具有相對權的屬性,但不能因此而誤以為份額權與其主體具有可分離性。份額權的歸屬主體與份額權的行使主體可以分離,是份額權具有相對權屬性的體現(xiàn),但債權人的代位行使并不會改變份額權的歸屬。申言之,在行權邏輯上,債權人并非因為取得了份額權從而有權行使份額權,債權人僅是以自己的名義代份額權人(集體成員)之位對農村集體經濟組織行使集體收益分配請求權而已。這是在探討份額權與其主體的不可分性之前須先予闡明的一個問題。
份額權與其主體的不可分性主要體現(xiàn)在三個方面:一是取得上的不可分性,二是存續(xù)上的不可分性,三是消滅上的不可分性。關于存續(xù)上的不可分性,本文將于第三部分專門探討,于此僅就取得和消滅上的不可分性略予闡明。
1.份額權在取得上的不可分性
取得上的不可分性,是指份額權的取得與集體成員的成員身份具有密不可分性。換言之,具備集體成員身份是取得份額權的必要條件,這就意味著無集體成員身份者必然不能取得份額權,這由《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的相關規(guī)定(第40條、第42條)即可明見。因此,份額權是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成員享有的一項專屬權。
在農村集體經營性資產股份合作制改革中,有些地方確認了“貢獻股”等“非成員股”,①這一做法在《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上是不被允許的。原因很簡單,根據份額權(股權)的一身專屬性,既然不是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成員,那就不能取得份額權。為此,《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第15條規(guī)定:“非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成員長期在農村集體經濟組織工作,對集體做出貢獻的,經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成員大會全體成員四分之三以上同意,可以享有本法第十三條第七項、第九項、第十項規(guī)定的權利。”該條規(guī)定對實踐中設立“貢獻股”的做法進行了糾偏,對集體做出貢獻的非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成員不能取得“成員權”,進而不能取得份額權,其參與集體收益分配不是份額權的行使,而是農村集體經濟組織對其做出貢獻的一種特定補償機制。
《產改意見》曾指出:“股權設置應以成員股為主,是否設置集體股由本集體經濟組織成員民主討論決定。股權管理提倡實行不隨人口增減變動而調整的方式?!边@一政策規(guī)定從份額權取得上的不可分性角度看,存在以下三個方面的問題:其一,“以成員股為主”的表述存在問題。不是以成員股“為主”,而應當是“全部”為成員股;如上所述,份額量化后的權利主體應當全部是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成員,非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成員不能取得股份(份額)。其二,不能設置集體股。集體股的權利主體是“農民集體”,這在法理上難以想象,正如公司不能為獲取公司收益而為自己設置“公司股”一樣,“集體股”概念本身不能成立。此外,農民集體也不可能成為自己所設立的農村集體經濟組織的成員,非成員而取得股份有違份額權的一身專屬性。其三,“增人不增股,減人不減股”存在問題。就“增人不增股”而言(關于“減人不減股”下文再論),顯然與份額權取得上的一身專屬性相違背。根據《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第12條第2款規(guī)定:“對因成員生育而增加的人員,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應當確認為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成員。對因成員結婚、收養(yǎng)或者因政策性移民而增加的人員,農村集體經濟組織一般應當確認為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成員?!睋艘?guī)定,在“增人”的情況下,應當或者一般應當確認所增人員的集體成員身份,既然已經取得集體成員身份,當然就應當取得法定的成員權(成員身份乃成員權取得的充分條件),進而也就應當取得相應的份額權。所以,“增人”必然“增股”,不“增股”就是對成員權的剝奪,這是為現(xiàn)行《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所不允許的。
2.份額權在消滅上的不可分性
消滅上的不可分性,是指當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成員喪失成員身份時,其份額權隨之而喪失。換言之,集體成員身份的喪失是份額權消滅的充分條件,不存在喪失成員身份而仍保有份額權的情形。
“退出”是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成員喪失成員身份的一種情形。關于退出,《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第16條規(guī)定:“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成員提出書面申請并經農村集體經濟組織同意的,可以自愿退出農村集體經濟組織。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成員自愿退出的,可以與農村集體經濟組織協(xié)商獲得適當補償或者在一定期限內保留其已經享有的財產權益,但是不得要求分割集體財產?!睂τ谠摋l規(guī)定的理解應注意以下幾點:其一,集體成員的退出是指退出農村集體經濟組織而非退出份額權?!懂a改意見》曾使用“集體資產股份有償退出”的表述,其意是指權利的退出而非組織的退出。這一表述有違份額權(股權)的一身專屬性,集體成員不能保留成員身份而單獨分離出份額權使之歸于消滅,不存在“無成員權的集體成員”。其二,對于本條第2款“在一定期限內保留其已經享有的財產權益”,不能理解為集體成員退出農村集體經濟組織后仍保有份額權。退出后,集體成員不再擁有成員身份,其與農村集體經濟組織的權利義務關系即告終止,份額權隨之消滅;退出的成員在一定期限內保留的財產權益在性質上不是份額權,其只是
集體成員“有償退出”的一種特定補償機制而已。
關于《產改意見》提出的“減人不減股”改革試點,在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上已行不通?!皽p人”是一個廣義概念,包括集體成員的退出、成員身份的喪失和成員的死亡等情形。不論何種情形下的“減人”,都意味著成員身份的喪失,都將產生份額權消滅的法律效果,這是由份額權消滅上的不可分性決定的。
關于份額權消滅上的不可分性,還有一個重要問題需要探討,那就是關于集體成員死亡后其份額權能否繼承的問題。《產改意見》曾指出,有關部門要研究制定“指導農村集體經濟組織制定農民持有集體資產股份繼承的辦法”,其言下之意是集體成員的股權(份額權)具有可繼承性。關于份額權是否可繼承,《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未給予正面的明確回答。但筆者認為,根據份額權的一身專屬性和消滅上的不可分性,份額權是不能繼承的。從份額權作為一種財產權的角度看,份額權具有成為遺產的可能性,但根據《民法典》第1122條第2款規(guī)定,“依照法律規(guī)定或者根據其性質不得繼承的遺產,不得繼承”。份額權正是根據其一身專屬權的性質不得繼承的遺產。但實際上,份額權的不可繼承性更主要的還是取決于其根本就不是“自然人死亡時遺留的個人合法財產”(《民法典》第1122條第1款)。申言之,作為一身專屬權,份額權隨集體成員的死亡而即時消滅,是不可能作為遺產遺留給其繼承人的。因此,份額權本質上不具有遺產的屬性,也不在遺產的范圍之內,這就從根本上否定了份額權的可繼承性。至于集體成員死亡時尚有未分配的集體收益,當然屬于遺產可以繼承,但這與份額權的繼承系屬兩事,不能混淆。
三、份額權的處分權能:不可處分性
《產改意見》有以下兩段表述:其一,“維護進城農民土地承包權、宅基地使用權、集體收益分配權,在試點基礎上探索支持引導其依法自愿有償轉讓上述權益的有效辦法”;其二,“探索農民對集體資產股份有償退出的條件和程序,現(xiàn)階段農民持有的集體資產股份有償退出不得突破本集體經濟組織的范圍,可以在本集體內部轉讓或者由本集體贖回。有關部門要研究制定集體資產股份抵押、擔保貸款辦法,指導農村集體經濟組織制定農民持有集體資產股份繼承的辦法”。這兩段表述提到了集體收益分配權和集體資產股份的轉讓、退出、贖回、抵押、繼承,在《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上,涉及的就是份額權的轉讓、退出、贖回、抵押、繼承問題。關于份額權的退出和繼承,在上文有關份額權消滅上的不可分性部分已做討論,于此不贅。份額權的贖回、轉讓、抵押涉及份額權的可處分性問題,于此進行集中討論。筆者認為,基于份額權的一身專屬性,份額權不具有可處分性。
(一)份額權是否可由本集體贖回
我國《民法典》上有“回贖”概念(第643條),而無“贖回”概念?!盎刳H”是一個文詞(如我國臺灣地區(qū)民法在典權制度中使用了出典人“回贖典物”的表述),但對于二者的含義,應作同義解?!睹穹ǖ洹返?43條是有關所有權保留買賣中出賣人“取回權”與買受人“回贖權”的規(guī)定,可見在規(guī)范語義上,“取回”與“回贖”具有對極性。若要對二者作一個法律上的簡單區(qū)分,可以認為,“取回”是無需支付對價的物的回轉,“回贖”是需要支付對價的物的回轉。
對于《產改意見》中的“由本集體贖回”,至少可解讀出如下三點含義:其一,集體贖回集體成員持有的集體資產股份時是要支付對價的,這實際上可以理解為集體成員在向本集體“賣出”股份(類似于基金的贖回),本集體是買入方。其二,在集體成員向本集體賣出股份后,其并不喪失集體成員身份,賣出后其成為不持有集體資產股份的集體成員。其三,股份贖回后,本集體成為標的股份的股東,其時標的股份即轉換為“集體股”(這或許與《產改意見》設置了“集體股”具有邏輯上的一致性)。
對于以上三點結論,筆者是持不同意見的。
其一,集體的有償贖回與集體成員股份的無償取得之間相矛盾,集體支付對價與集體成員收取對價均不具有正當性。不論是出典人對典物的回贖,還是買受人對所有權保留買賣標的物的回贖,其對價的支付是天經地義的,因為典權關系和所有權保留買賣關系的成立具有“有償性”,遵循等價交換原則,是一種市場行為和對價關系。正如在公司法上,當出現(xiàn)法定情形時,對股東會決議投反對票的股東可以請求公司按照合理的價格收購其股權(《公司法》第89條),公司在“回購”股東的股權時之所以應支付“合理的價格”,原因在于,股東是基于其出資而“有償取得”公司股權的,公司在回購其股權時當然應當支付對價。但是,在農村集體產權制度改革中,集體成員對集體資產股份(份額)的取得,既不是出資取得,也不是按勞分配取得,而是基于集體成員身份的“無償取得”。既然是無償取得,本集體在贖回時為什么要支付對價呢,其正當性何在?
其二,根據前文所論份額權的一身專屬性,份額權與集體成員身份具有密切的不可分性,不僅在取得和消滅上具有不可分性,在存續(xù)上同樣具有不可分性。申言之,根據份額權存續(xù)的不可分性,集體成員身份的存續(xù)與份額權的存續(xù)具有密不可分的“伴隨性”,擁有集體成員身份者享有份額權,喪失集體成員身份者喪失份額權,不存在有集體成員身份而無份額權或者無集體成員身份而有份額權的情形。因此,當集體成員的股份被本集體贖回時,就出現(xiàn)了集體成員仍保有成員身份而卻喪失了股權(份額權)的情形,這顯然有違股權(份額權)的一身專屬性,在法理上是說不通的。
其三,關于是否應當存在“集體股”的問題。筆者認為,“集體股”這一政策概念的創(chuàng)設是不成功的。所謂集體股,就是由農民集體對自己擁有所有權的經營性資產的股份所享有的股權。“集體股”概念本身就違背了“股權”這一概念的最原本的初始含義。在公司法上,只存在公司股東的“股權”,根本就不存在公司對公司自身資產的“股權”。根據《公司法》第89條第4款、第161條第3款規(guī)定,即便公司可以回購自己的股份,①也“應當在六個月內依法轉讓或者注銷”。這就意味著,公司在回購自己的股份后,標的股份并沒有轉換為“公司股”,公司也并不因此而成為自己公司的“股東”。根據《公司法》第116條規(guī)定,“公司持有的本公司股份沒有表決權”,這就意味著,公司對持有的本公司股份并不享有“股權”,其持有僅是為特定的轉讓或者注銷目的的“暫時持有”。同其道理,農民集體也不能成為本集體的“股東”,其通過“贖回”方式持有本集體的資產股份或者份額不具有正當性和合理性。
(二)份額權是否可在本集體內部轉讓
在理論上,集體成員股權或者份額權的轉讓,包括在本集體內部的轉讓和向本集體外部的轉讓兩種情形。但考慮到農村集體產權制度改革的試驗性和探索性,《產改意見》有所保留地指出,“現(xiàn)階段農民持有的集體資產股份有償退出不得突破本集體經濟組織的范圍,可以在本集體內部轉讓”。但筆者認為,在現(xiàn)行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上,即便是在本集體內部,份額權也不具有可轉讓性。
其一,這是由份額權取得的無償性決定的。一般而言,并非無償取得的財產就會喪失可轉讓性,如繼承取得、受贈取得的財產,其可轉讓性一般就不會受到限制。但份額權不同,集體成員對集體經營性資產收益權的享有,既不是投資取得,也不是按勞分配取得,其只是一種“依身份取得”。立法賦予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成員份額權的目的,不在于使其“謀利”,而在于使其“維生”,故對于無償取得的份額權予以有償處分有違規(guī)范目的。
其二,這是由份額權取得的福利性決定的。本文之所以將《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第13條第9項規(guī)定的“享受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提供的服務和福利”的成員權利稱為“生活權”,就是考慮到該等服務和福利與集體成員生活的密切相關性?!掇r村集體經濟組織法》賦予集體成員以份額權,實際上就是通過立法的方式向集體成員派發(fā)的一種“生活福利”。既然是一種“福利”,那就具有極強的個體專屬性,應該享受福利的個體可以放棄福利(當然,份額權不具有可放棄性,下文再論),但不能將福利予以有償轉讓。若允許有償轉讓,那“福利”豈不就成了“商品”,基于福利而進行的資源配置豈不就成了“市場行為”?
其三,這是由份額權與成員身份的不可分離性決定的。份額權轉讓造成的后果之一是份額權與成員身份的分離,即轉讓人在保留集體成員身份的同時喪失了份額權,這顯然有違份額權存續(xù)上的一身專屬性。份額權不是一個“一時性權利”,其本身具有“終身定期金”的性質,在集體成員生存期間內其具有確定性、穩(wěn)定性、長期性、定期性、反復行使性,對集體成員的生存權、生活權保障而言至關重要。根據《農村土地承包法》第34條規(guī)定,之所以要在“土地承包經營權的轉讓”上設置“經發(fā)包方同意”的前提條件,就是考慮到土地承包經營權的分配和享有之于集體成員(承包人)具有重要的社會保障意義,不允許承包人任意放棄或者因草率轉讓而喪失。在立法政策上,對于份額權的轉讓應作相同理解。只不過有所不同的是,對于份額權而言,即便是農村集體經濟組織同意,也不得轉讓。
其四,這是由集體收益分配權不能由少數人壟斷決定的?!懂a改意見》有兩處提到了防止少數人控制或者操控:一是,“堅持農民權利不受損,不能把農民的財產權利改虛了、改少了、改沒了,防止內部少數人控制和外部資本侵占”;二是,“改革后農村集體經濟組織要完善治理機制,制定組織章程,涉及成員利益的重大事項實行民主決策,防止少數人操控”??梢?,在我國廣大農村地區(qū),少數人控制或者操控問題實際上已經成為一個必須極力避免和防止的嚴重問題。若允許份額權在本集體內部轉讓,就完全可能造成少數人控制集體資產的問題??梢宰鲆粋€極端的假設,不論是出于自愿還是非自愿,當份額權可以層層轉讓時,其最終的結果必然是大部分份額權將集中于少數人手中,甚至是一人手中,如此,則“堅持農民集體所有不動搖”的根本原則基本上可以宣告崩解了。因此,份額權的內部轉讓與農民集體所有制不相容,是不能被允許的。
(三)份額權是否可以抵押
關于份額權是否可以抵押的問題,我們可以從土地承包經營權和宅基地使用權是否可以抵押入手來略窺端倪。
統(tǒng)觀我國相關法律規(guī)定可以看出,現(xiàn)行法對土地承包經營權、宅基地使用權的可抵押性都未作出明確規(guī)定,《民法典》對于宅基地使用權的抵押甚至作出了明確的禁止性規(guī)定(第399條)。《農村土地承包法》和《民法典》對土地承包經營權是否可以抵押未置一詞,而僅是明確規(guī)定了“土地經營權”的可抵押性。 Φ2021 年《農村土地經營權流轉管理辦法》也僅是規(guī)定了土地經營權抵押,而未規(guī)定土地承包經營權抵押。②國土資源部《關于印發(fā)農村土地征收、集體經營性建設用地入市和宅基地制度改革試點實施細則的通知》(國土資發(fā)〔2015]35號)也僅是提到了農房財產權抵押,而未明確提及宅基地使用權抵押。2018年《國務院關于農村土地征收、集體經營性建設用地入市、宅基地制度改革試點情況的總結報告》也僅提及集體經營性建設用地抵押和農房抵押的數據,而未提到宅基地使用權抵押的實踐。至此,我們可以得出一個比較確切的結論,即我國法對土地承包經營權和宅基地使用權這兩類用益物權的可抵押性是持否定態(tài)度的。這種否定態(tài)度,正體現(xiàn)了土地承包經營權和宅基地使用權作為公有制物權在法權構造上的特殊性,即權利主體基于集體成員身份的一身專屬性。另外,在政策面上,可以試想,如果農村土地承包經營權可以抵押,又如何能夠貫徹落實“鞏固和完善以家庭承包經營為基礎、統(tǒng)分結合的雙層經營體制”(《農村土地承包法》第1條)的農村基本經營制度呢?如果宅基地使用權可以抵押,又如何能夠貫徹落實“一戶一宅”(《土地管理法》第62條)的宅基地使用政策呢?因此,雖然《產改意見》提出,“維護進城落戶農民土地承包權、宅基地使用權、集體收益分配權,在試點基礎上探索支持引導其依法自愿有償轉讓上述權益的有效辦法”,但在后續(xù)的立法和實踐中,顯然沒有朝著土地承包(經營)權和宅基地使用權抵押的方向進行改革和推進。
基于相同的法理和政策考量,份額權(集體收益分配權)同樣也是不得抵押的。若份額權可以抵押,在實現(xiàn)抵押權時,份額權本身將被依法處置。若由本集體內的其他成員取得份額權,則違背了上文所論的份額權不得在本集體內部轉讓的規(guī)則;若由本集體外的其他組織或者個人取得份額權,則違背了上文所論的份額權取得上的不可分性,非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成員將成為份額權的主體。一言以蔽之,由一身專屬性所決定,份額權不具有可抵押性。
四、結語
《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相較于此前的《產改意見》而言,作出了一系列的重大制度變革和創(chuàng)新,尤其是在成員資格認定(第二章)和集體收益分配(第五章)兩個方面,其開創(chuàng)性的制度設計,對于未來的鄉(xiāng)村治理、集體產權制度改革和鄉(xiāng)村的全面振興,無疑都具有重要的奠基性意義。該法未再延續(xù)《產改意見》中的“集體財產份額量化”表述,而是改采“收益權份額量化”的表述,這一表述上的改變絕非可有可無,對其蘊含的制度變革深意更是不能輕描淡寫地一語帶過,而是應加以深入挖掘探討。筆者之所以不揣淺陋明確提出了“份額權”概念,實無意于標新立異,而是意在通過一個新概念的提出,簡潔有力地凝練出最新立法成果的創(chuàng)新成就,以期為一種新興民事權利的確立在權利名稱的定型化上提供一種觀點、視角和思路,進而為該種新興權利在既有民事權利體系中的定位提供一種法理解說和理論支撐。當然,筆者深知,作為一類新興民事權利,對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成員所享有的份額權的探討具有相當的開放性,本文所論尚嫌粗淺,還請讀者諸君批評指正。
責任編輯:張昌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