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奈斯庫戲劇中的倫理書寫

王萌

內(nèi)容摘要：尤奈斯庫的劇作中貫穿著對倫理身份、倫理關系、倫理選擇等的書寫。尤奈斯庫筆下人物的倫理身份有著不確定性，人物的倫理身份有著錯位的特征。劇作家還描寫了畸形的親緣關系，沖突頻發(fā)的婚外戀關系以及獸性因子失控而引發(fā)的悲劇。尤奈斯庫劇作中部分人物的倫理選擇展現(xiàn)出了淡漠的道德意識，也傳達出了劇作家對于道德觀念與倫理選擇的思考。尤奈斯庫在劇作中對倫理問題的“荒誕”書寫實際上是對現(xiàn)實世界的“真實”展現(xiàn)。

關鍵詞：尤奈斯庫 倫理身份 倫理關系 倫理選擇

尤金·尤奈斯庫（Eugène Ionesco）是荒誕派戲劇的代表劇作家。1970年，尤奈斯庫當選法蘭西學院院士，奠定了他在法國文學史上的地位。尤奈斯庫的劇作重視描繪荒誕的世界、人類精神世界的荒蕪。尤奈斯庫的戲劇作品看似荒誕不經(jīng)，但實際上他的戲劇作品中貫穿著對倫理身份、倫理關系、倫理選擇等的書寫與展現(xiàn)。對尤奈斯庫戲劇作品中的倫理書寫進行研究，有助于剖析劇作的意蘊內(nèi)涵及作家的創(chuàng)作意圖，更深入地理解戲劇作品。

一.倫理身份之混亂

身份（identity）是指“某個個人或群體據(jù)以確認自己在一個社會里之地位的某些明確的、具有顯著特征的依據(jù)或尺度。”[1]283聶珍釗指出，人的身份是人在社會中存在的標識，人需要承擔身份所賦予的責任與義務。[2]26在尤奈斯庫筆下，描寫了種種混亂的倫理身份。

（一）倫理身份的不確定性

在《禿頭歌女》中，馬丁先生與馬丁夫人的身份呈現(xiàn)出不確定性的特點。依照正常情況，通過法律締結的婚姻關系本應使夫婦二人關系親近，然而在劇作之中，馬丁先生與馬丁夫人起初互不相識。隨著兩人對話的開展，他們發(fā)現(xiàn)兩人住在同一間房子里、同一張床上，有著同樣的女兒，這下才恍然大悟，原來二人竟是夫妻。

在馬丁夫婦——伊麗莎白與道納爾自以為“重新識得”了彼此的身份之后，女仆瑪麗卻表示，伊麗莎白并非伊麗莎白，道納爾也不是道納爾。而證據(jù)就是道納爾的女兒左眼為紅眼珠，右眼為白眼珠；而伊麗莎白的女兒左眼為白眼珠，右眼為紅眼珠。

存在主義認為人自身的存在需要借助他人來證實。薩特指出，“除非別人承認他如此（諸如說一個人高尚，或者說一個人欺詐或者妒忌），否則他是不可能成為什么的。”[4]人通過他人的位置、他人的態(tài)度與反應確立自身的存在，認識自我。在劇中，道納爾與伊麗莎白不能自主地確定自己的倫理身份，只能依靠對方判斷出自己的倫理身份，然而瑪麗的話語又使道納爾與伊麗莎白辨識出的倫理身份、締結成的倫理關系面臨解構。馬丁夫婦的行動軌跡十分一致，而二人卻互不相識，這說明了馬丁夫婦的日常活動十分機械，對外界事物的關注度較低，情感十分淡漠。人在社會中不明確自己的歸屬，機械、淡漠地進行活動，尤奈斯庫在《禿頭歌女》中書寫了現(xiàn)代人在天地渺渺間無法確定自我身份、孤立無援的荒誕狀態(tài)。

（二）倫理身份的錯位

身處于社會中的人以締結成的倫理關系為基礎，有著不同的倫理身份，人需要負好倫理身份所賦予自己的職責。在劇作《椅子》中，老頭兒九十五歲，老太太九十四歲，老頭兒是老太太的丈夫，但在老頭兒與老太太的相處過程中呈現(xiàn)出二人倫理身份的錯位。老頭十分依賴老太太，甚至有一些反常的、孩子氣的舉動：“老頭兒很自然地一翹腿，坐在老太太的膝蓋上?！盵3]234而老太太的言行舉止也表現(xiàn)出對老頭的“寵溺”態(tài)度，老太太經(jīng)常稱老頭為“我的小乖乖”，老太太會“像撫摸孩子似的撫摸老頭”[3]235。

費希特指出，“即使是在允許孩子自由以后，父母與子女之間也繼續(xù)保持著一種特殊的道德關系?！诟改概c子女之間依然有相互幫助和相互支持的特殊職責，子女要在其父母那里獲得自己最好的導師和顧問?！盵5]358-359老頭兒在感到自己受挫時，就會心情激動，尋找母親。老頭聲稱自己肩上負有關系全人類命運的重擔，而老頭較為脆弱的心理致使他無力獨自扛起這個重擔，而是企圖尋求父母的安慰與指引?？v觀全劇，老太太承擔著安撫老頭情緒、為老頭提供建議的責任，老頭將老太太視為自己的母親，而老太太也愿意接受這一倫理身份錯位的現(xiàn)象，表明“自己不過是老頭可憐的媽媽，一位偉大的媽媽。”[3]262

瑪格麗特·米德在《文化與承諾》中將文化分為前喻文化、并喻文化和后喻文化三種類型。在前喻文化中，社會變革較為緩慢，祖祖輩輩的生活環(huán)境基本一致，長輩的生活經(jīng)驗更加豐富，晚輩主要向長輩進行學習。并喻文化是一種過渡性質(zhì)的文化，在并喻文化中，人們以自己平輩的行為作為準則。隨著社會變革加劇，后喻文化出現(xiàn)了。在后喻文化中，年輕人能較快接受新事物，長輩需要向晚輩進行學習。在《椅子》中提到，老頭在四十歲的時候，仍然總要在爸爸的膝頭上坐一會兒。在老頭九十五歲時，仍然想向父母尋求幫助。向長輩尋求幫助是普遍存在于前喻文化中的現(xiàn)象，老頭十分依賴“父母”的意見，這表明老頭一直將自己放置于前喻文化當中，企圖通過長輩獲取生活的經(jīng)驗教訓。前喻文化普遍存在于原始社會、傳統(tǒng)社會中，老頭并沒有隨著社會的發(fā)展與變革，自己進行學習，而是對于父親、母親等長輩的意見與經(jīng)驗有所依賴。然而老頭的父母已經(jīng)去世，老頭在遇到問題時，實際上無法尋求父母的意見，使老頭繼而轉向其他人，尋求能替代父母的感情寄托，這也致使倫理身份的錯位，為老頭提供建議的老太太成為老頭的“母親”。

二.倫理關系之緊張

倫理關系是人與人之間的一種普遍的社會關系。倫理關系就其發(fā)生機制而言，是在人類的社會實踐活動中存在于主體間的具有倫理意義的社會關系。[6]在尤奈斯庫筆下，書寫了種種緊張的倫理關系。

（一）畸形、冷漠的親緣關系

在劇作《杰克》中，杰克在幼時并沒有得到父母的悉心照顧，而是被母親拔下乳牙，扯掉腳趾指甲。此外，杰克還遭受父母的言語打擊，被母親斥責為“怪物”，被父親稱作“配不上自己的祖先”。

杰克被引導、被要求喜歡土豆泥。杰克的家人對杰克是否喜歡土豆泥有著極大的重視，在杰克對土豆泥無動于衷時，杰克的父母厭棄他、排斥他、苛責他。而在得知杰克喜歡土豆泥后，杰克的父母才對其態(tài)度有所緩和。杰克的父母對于杰克的撫養(yǎng)方式表明他們并不是合格的父母，他們在身體上折磨杰克，在精神上用言語打擊杰克。對于孩子的喜好，杰克的父母也有著十分嚴格的把控。杰克的父母不尊重孩子的愛好，而且由孩子是否喜歡土豆泥而決定自己對孩子的態(tài)度，表現(xiàn)出杰克的父母對杰克有著極強的控制欲，展現(xiàn)了家庭中畸形的親緣關系。

父母為孩子提供了庇護，贍養(yǎng)父母是文明人應盡的義務，亞當·斯密指出：“所有文明國家的法律都責成父母撫養(yǎng)自己的子女，而子女要贍養(yǎng)自己的父母，并強迫人們承擔其它許多仁慈的責任?！盵7]在劇作《椅子》中，老頭講述自己年輕時對于母親讓他多陪伴自己的祈求置之不理，反而去參加舞會。等舞會結束，老頭回家時，老頭的母親已經(jīng)去世。老頭也對自己的所作所為表示痛心：“作兒子的常常會拋棄自己的母親，還免不了害死他們的父親……生活就是這樣……”[3]264老頭在年輕時追逐享樂，忽視了陪伴家人，最終母親在山溝中孤獨地死去?！兑巫印分袝鴮懥巳嗽谀贻p時沉溺于享樂，追逐感官刺激，忽視了維護親緣關系，陪伴親人，而這種膚淺的感官刺激并不會給人帶來持續(xù)的滿足，對親緣關系的淡漠也使當事人在年長后進行回憶時追悔不已。尤奈斯庫借由此劇也傳達出對享樂主義與承擔責任之間的思考——當我們沉迷于享樂，忽視了責任的承擔時，我們或許并不能長時間地享受快樂，在短暫的快樂過后，余留的是無盡的悔恨。

（二）沖突頻發(fā)的婚外戀關系

穩(wěn)定、健康的婚姻關系備受人們推崇，而婚外戀關系破壞了正?；橐龅暮椭C穩(wěn)定，通常會受到譴責。亨利·西季威克在《倫理學方法》中指出，通過譴責一切婚外戀情而間接地維護婚姻的功利主義理由是十分明顯的。因為，如果取消對這類戀情的道德譴責，人們接受婚姻所需的限制與負擔的動機就可能被嚴重地削弱；青年男女就可能形成會使得他們不適合于結婚的情感和行為習慣。[8]

尤奈斯庫在劇作《二人或多人瘋狂》中，對婚外戀關系進行書寫。在劇作中，一對情人在互相質(zhì)問。女士原本是有家室的人，在十七年前跟隨男士出走。劇中二人爭吵的焦點是蝸牛與烏龜是不是同樣的生物，在對此問題進行爭辯時，兩人爭吵的矛頭對準了彼此，男士抱怨自己跟女士不屬于同一個物種，女士斥責男士騙了自己，兩人都對開展這段婚外戀表示后悔。在這部劇的結尾，二人的矛盾依然沒有緩和，劇作以二人互扇耳光結束。

婚外戀情破壞了原本組建的家庭，而處于婚外戀情中的兩人也并非全然不顧婚外戀關系的不合道德性，而是會受到道德譴責。文學作品有著教誨功能，文學作品中可以展現(xiàn)出道德傾向。通過對沖突爆發(fā)的婚外戀關系的描寫，劇作展現(xiàn)出尤奈斯庫對這種非正常關系的關注與思考，婚外戀情中的矛盾沖突常伴以當事人的道德譴責，從而將這種沖突放大，進而導致婚外戀情中的男女雙方不僅不能獲得平和、幸福，反而在面對矛盾的同時受到道德譴責，使婚外戀情中的矛盾愈演愈烈。

三.斯芬克斯因子——倫理犯罪

斯芬克斯因子由人性因子和獸性因子構成，在一個完整的人身上，人性因子與獸性因子是同時存在的。獸的活動大多出于本能反應，獸的欲望不受“理性”的控制。人與獸的重要區(qū)別之一在于人有理性，理性能夠指引人獲取知識、控制欲望、進行決策。理性往往被認為與激情、本能相對，人不能被自己的本能驅使而忽略法律與道德，為所欲為。人正是通過后天的學習，通過倫理教誨習得道德，使理性能夠控制自己的行為。

在正常情況下，人性因子可以控制獸性因子，從而使人能夠做出合乎理性、不違反道德的倫理選擇。但《課程》中教授身上的獸性因子無法壓制人性因子，《課程》描寫了教授身上的獸性因子失控的過程。

在劇作《課程》中，尤奈斯庫寫明了教授在剛出場的時候，應該表現(xiàn)出過分客氣與膽小。教授剛出場時表現(xiàn)出的“客氣”、“克制”代表了人性因子的作用，教授通過理性能夠控制自己的行為，展現(xiàn)出“客氣”的、使人壓力較小的形象。隨著課程講授的進行，學生始終無法理解減法，教授開始逐漸失去耐心。學生說自己牙痛，但是教授拒絕終止課程。在學生多次強調(diào)自己牙疼以后，教授的耐心也逐漸耗盡，獸性因子發(fā)揮的作用越來越大，教授嚴厲地訓斥學生，并威脅學生如果不保持安靜，自己就敲碎她的腦袋。在學生沒有正確理解教授所講解的內(nèi)容時，教授抓住學生的手腕擰了一下。最后，教授已經(jīng)完全失去了耐心，痛罵學生是傻瓜，并且在抽屜里找出一把大刀來進行揮舞。此時，教授的人性因子幾乎已經(jīng)不發(fā)揮效用，教授的行為完全被激情與獸性所掌控，理性已經(jīng)無法控制情感的沖動，最終教授揮刀殺死了學生。

四.倫理選擇——淡漠的道德意識

聶珍釗指出：“倫理選擇（ethical selection）過程是自然選擇完成之后人類道德文明的新階段，是人必須經(jīng)歷的通過具體的自我倫理選擇（ethical choice）活動獲取人的道德本質(zhì)的過程。通過倫理選擇，人才能走出蒙昧，脫離野蠻。”[9]人類通過倫理選擇使人與獸區(qū)分開來，善惡的概念與倫理意識同時出現(xiàn)。[2]35

在劇作《待嫁的少女》中，母親希望女兒能夠有一個體面的職業(yè)，過受人尊重的生活。母親希望女兒有一個好的前途，這是人之常情，但《待嫁的少女》中的母親未能正確引導女兒進行倫理選擇，女士的女兒將要加入一家詐騙公司，從事打字員的工作。而得知女士的女兒將要服務于詐騙公司后，與女士攀談的男士不僅不驚訝，反而贊不絕口，認為女士女兒的付出得到了回報，而女士也對此表示認同。

叔本華指出人的反道德的動機是利己主義，亦即要在最好的環(huán)境中生存的沖動[10]，這一沖動也促使人追求自身利益最大化，從而不惜違反道德。詐騙公司榨取的利益是不義之財，而不義之財?shù)墨@取相比于合法公司正當經(jīng)營獲取的錢財來的更輕易，女士的女兒在詐騙公司里工作能夠獲得物質(zhì)方面的滿足，所以即使為詐騙公司工作是違反法律、違背道德的，女士的女兒也并沒有放棄這份工作，劇中的女士、男士反而對這份工作交口稱贊。

《待嫁的少女》創(chuàng)作于1953年，結合作家當時所處的時代背景——二戰(zhàn)剛剛結束，人們處于傷痛之中，反思戰(zhàn)爭中人們的所作所為。在《待嫁的少女》中，女士、男士、女士的女兒都將道德觀念棄之不顧，劇作影射了20世紀前半葉人類道德意識的淡漠，作家借戲劇表達其對于倫理選擇與道德追求的思考。女士的女兒為了實現(xiàn)自己的職業(yè)目標，選擇作為打字員加入詐騙公司，即使不直接參與詐騙活動，而是為詐騙公司提供服務，是否能夠與罪惡脫離干系？而在二戰(zhàn)中為保全自身性命或為實現(xiàn)職業(yè)追求而服務于法西斯的人們，即使并未親手參與法西斯的屠戮，他們又能否擺脫道德的譴責呢？

尤奈斯庫在戲劇中書寫了畸形的人物、畸形的倫理關系、畸形的倫理選擇?，F(xiàn)代人信仰受到?jīng)_擊，每日過著機械的生活，如同伊麗莎白與道納爾一般處于無法確定自我身份、孤立無援的荒誕狀態(tài)?，F(xiàn)代社會變革迅速，現(xiàn)代人即使已經(jīng)成年，面對革新迅速的現(xiàn)代社會，仍然如同孩童一般無助，如《椅子》中的老頭一般惶恐地企圖尋求父母的庇護。尤奈斯庫的戲劇重視描寫人的“非人化”，《課程》中教授對學生的壓制乃至屠殺是強者對于弱者權益的隨意踐踏，而世界大戰(zhàn)中士兵對手無寸鐵的平民的大規(guī)模屠殺是《課程》中教授的暴行的擴大化?！洞薜纳倥分腥藗?yōu)榱双@得一個滿意的職位，漠視倫理道德，也影射了二戰(zhàn)中為獲取利益替法西斯服務的人們，諷刺了這種重視物質(zhì)利益而漠視道德的現(xiàn)象。在兩次世界大戰(zhàn)結束后，世界滿目瘡痍，人類精神荒蕪，人在同類難以溝通、互相屠戮的荒誕世界中是如此孤立無援，尤奈斯庫對“荒誕”的描寫，恰恰是對“真實”的展現(xiàn)。尤奈斯庫的劇作中書寫了種種畸形倫理問題，給人以警醒，使人反思的同時，也是對道德、理性、和平的呼喚。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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