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鍵詞】林白水;平民化;受眾觀【中圖分類號】G219.29;K252 【文獻標識碼】A【D0I】10.20133/j.cnki.CN42-1932/G1.2025.16.005【文章編號】2097-2261(2025)16-0018-03
林白水,原名林獬,字少泉,福建閩侯人,是最早用白話文寫評論的政論家之一。他教過書、辦過學、從過政,但就其一生來看,貢獻最大的是其辦報活動。從1901年執(zhí)掌《杭州白話報》主筆開始,直至1926年因諷刺反動軍閥英勇犧牲,林白水近25年的新聞生涯,見證了中國近代報業(yè)從文言文向白話文轉變的歷史進程,對報業(yè)的現(xiàn)代化作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
清末民初的社會劇變,為林白水的平民化受眾觀提供了肥沃的土壤。彼時,傳統(tǒng)士紳階層經(jīng)歷了深刻的自我重塑,他們將傳統(tǒng)的民本思想與西方啟蒙思想相融合,孕育出全新的平民化新聞觀念。林白水,作為這一時代的杰出代表,將激進主義與民本思想結合,以救亡圖存為己任,將普通民眾視為新聞實踐的核心受眾,強調新聞應當成為反映民眾心聲、促進社會進步的有力工具,通過新聞實踐展現(xiàn)了一種既貼近時代脈搏又充滿大眾情懷的新聞理念,為動蕩的社會注入了希望與勇氣。已有研究大多討論林白水的新聞思想,極少聚焦其平民化的受眾觀念。本文從林白水的辦報實踐出發(fā),探討其平民化的受眾觀念,為當代媒體如何走好“群眾路線\"提供借鑒。
使中國近代報業(yè)的發(fā)展相較于西方資本主義國家滯后了數(shù)個世紀。彼時,報紙的主要受眾是具有一定文化水平和社會地位的人群,特別是官僚、士紳和知識分子。鴉片戰(zhàn)爭的爆發(fā)及隨后的通商口岸開放,為西方現(xiàn)代報刊在中國大陸的傳播開辟了道路。這種“西學東漸”的舉動不僅促進了西方較為先進的報業(yè)理念與報刊印刷技術的引進,還深刻影響了中國本土的報業(yè)實踐。這一時期影響較大的是1872年美查創(chuàng)辦的商業(yè)性報紙《申報》,雖然《申報》在創(chuàng)刊詞《本館告白》中將受眾定位為市民百姓,但此時新聞紙的印刷和發(fā)行成本較高,平民階層由于經(jīng)濟條件有限,較少成為報紙的主要訂閱者。在這一時期,報紙的主要受眾依然是具有一定文化層次和經(jīng)濟基礎的知識分子,但其辦報視角、受眾定位都是遠離平民的。而林白水在受眾觀念上盡顯為平民服務的姿態(tài)。
一、林白水平民化的受眾觀在新聞實踐中的體現(xiàn)
鴉片戰(zhàn)爭以前,清政府嚴格管制各種新聞傳播活動,致
林白水在其報章中處處提及“平民”。在《杭州白話報》中,林白水以“種田的、做手藝的、做買賣的以及那些當兵的兄弟們”為對象[。在林白水眼中,平民是普通老百姓,是生活在社會下層的勞動人民。他強調“以民為本、為民立言”的受眾觀,堅信新聞應當成為為民眾發(fā)聲的平臺,而非權貴的傳聲筒。當蔡元培籌備《俄事警聞》并力邀林白水擔任主筆時,林白水婉言謝絕,其中一個理由就是:“他想獨立創(chuàng)辦一張白話的報紙,像當時自己在杭城辦《杭州白話報》一樣,讓婦女、兒童、農(nóng)民、店員、小販、苦力等都看得懂,或聽著也懂?!盵2]因此,《中國白話報》應運而生。林白水在《社會日報》上寫道:“《社會日報》自出世以迄今日,已滿三年…艱難締造,為社會留此公共言論機關,為平民作一發(fā)抒意見
(一)將平民作為主要受眾
代表,觸諱忌,冒艱險,所不敢辭?!盵3]他將報紙比作公眾的輿論機構,在腐敗黑暗、險象叢生的北京,獨撐起《社會日報》,用他那“發(fā)抒意見”的鋒利筆鋒,真正使報章為民。“官吏本是替我們百姓辦事的天下是我們百姓的天下,那些事體,全是我們百姓的事體?!雹軓牧职姿难哉撝凶阋砸娮C其對民本思想的尊崇,林白水深切關注普通民眾,尤其是社會底層民眾的疾苦,認為政府官員與新聞從業(yè)者皆應以服務民眾為己任,而非凌駕于民眾之上。
(二)選擇貼近民生的新聞內容
林白水辦報關注與百姓生活密切相關的議題,擅長挖掘和報道在社會底層默默無聞卻富有人文情懷的故事。林白水在北京所辦的《新社會報》,一改當時報紙以上層政治、權貴為中心的傾向,轉而將目光投向底層,矢志“樹改造報業(yè)之風聲,做革新社會之前馬”,著重關注普羅大眾與社會新聞,“舉人生日用社會消息,無不筆而出之”。一次夜間歸途中,林白水與洋車夫交談,得知車夫的悲慘境遇與拉車所受的屈辱后,他據(jù)此撰寫了一篇報道。該報道發(fā)表后,引起了京城底層社會的廣泛震動。“北平之中央公園,夏日晚涼,游人手報紙而誦者,皆社會日報也”[5]?!渡鐣請蟆蜂N量大增,關鍵在于其內容貼近老百姓。
林白水還在報章中廣泛引入百姓的日常生活,“做百姓的身份”“養(yǎng)蠶發(fā)大財”“小孩子的教育”等貼近民眾生活的議題成為《中國白話報》報道的重點。對于涉及一些政治經(jīng)濟國計民生的大事,林白水則采取細致分析、逐步闡釋的策略,待民眾理解其中道理后,再自然引出結論,使民眾有“豁然開朗”之感。在《皇帝傳》一文中,他以詼諧的筆觸敘述皇帝生平,末了突發(fā)議論,“世界本來不應該有什么皇帝,不要說無道的皇帝要殺,就是有道的圣天子也要殺。不要說別種的強盜來做皇帝要殺,就是我們漢種的來做皇帝的也要殺,總歸不許有個皇帝罷了”[6],借此宣揚推翻帝制、倡導民主革命的理念。
(三)堅持“明白如話”的傳播語言
林白水的新聞報道不僅在內容上貼近民眾,其傳播語言同樣彰顯著濃厚的平民色彩。為了更好地啟迪民智,開化民眾,在語言表達上,林白水摒棄了傳統(tǒng)士大夫階層所偏好的文言文,轉而采用通俗易懂的白話文作為新聞寫作的載體。自1901年6月《杭州白話報》創(chuàng)刊以來,林白水所涉足的多種白話報刊均刊載其白話作品,字里行間流露出他“以文喚智,以智促變”的意向,以及濃厚的平民化受眾觀念。他認為,唯有使用“一般老百姓的語言”,才能真正做到新聞內容與民眾生活息息相關,使得新聞信息能夠跨越文化與教育的鴻溝,直達每一位普通民眾的心中。
在林白水初涉報業(yè)之際,他便深刻洞察到,若要創(chuàng)辦一份廣受歡迎且易于理解的報紙,就需要把文章寫得如日常說話一樣清晰,因此,他為其報紙命名為《杭州白話報》,以彰顯其白話寫作的特色。為了確保報紙內容能夠觸達并被最廣泛的民眾所理解,即便是在為《俄事警聞》等同期報紙撰稿時,面對同行普遍采用文言體或半文言體的潮流,林白水依然堅定不移地選用白話文作為其主要書寫方式,持續(xù)扮演著“白話道人”的角色。在《論中國人對付外國人的公理》一文中寫道:“哈哈!我笑得滿嘴的飯都要噴出來了。天下愚人那有愚到這樣地步?!彼猛ㄋ咨鷦拥恼Z言與比喻,剖析并闡述了中國人對外交往中的現(xiàn)象,啟示國人“做主人的要有身份”。
林白水致力于將文章寫得通俗易懂,以吸引廣大民眾,特別是文化知識較少的勞動階層。他避免使用晦澀的文言詞匯,轉而大量運用方言、俚語及日??谡Z,如“看官”“列位”等,在政論中也穿插俚俗表達。例如,在《孫寶琦啊不要太作孽吧》《不要生氣多給錢花》等文章中,他以戲謔諷刺的口吻,運用民眾熟悉的口語,增強了文章的親和力與可讀性。在討論日俄戰(zhàn)爭對中國的危害時,林白水同樣采用通俗易懂的語言,指出聯(lián)軍攻入北京時,百姓雖緊閉大門,卻難逃炮彈轟擊,被迫成為順民仍遭掠奪與奴役。“哎喲,可憐啊!你列位要曉得庚子那一年聯(lián)軍進了北京,那些人家,也是個個關門上在房子里你們插子順民旗,他們不管帳,好女子他要的,好房子他要的,黃的金子白的銀子他要的,就是頂沒用的男人家,都要替他當奴才哩!”[]他用大眾化的語言,將國家存亡、民族危亡的嚴峻形勢闡述得淺顯易懂,使未受教育的民眾也能理解并產(chǎn)生共鳴。這種以平民化語言傳播重大社會議題的方式,不僅增強了新聞報道的普及性,也促進了民眾對國家大事的關注與思考。
二、林白水平民化受眾觀的成因
(一)清末民初的時代劇變
甲午中日戰(zhàn)爭之后,中華民族遭遇前所未有的生存挑戰(zhàn),內憂外患的嚴峻局勢極大地觸動了中國知識分子的神經(jīng),迅速喚醒了國人的危機意識和自強精神。盡管辛亥革命推翻了帝制,但未能撼動封建制度的根基。袁世凱逝世后,中國陷入了軍閥割據(jù)的長期動蕩之中。從清廷一統(tǒng)到軍閥割據(jù),政治格局并未實現(xiàn)根本性變革,持續(xù)的混亂進一步激發(fā)了知識分子的救亡圖存意識,驅使他們投身于國家獨立、民族振興的偉大事業(yè)中。林白水等知識分子起初致力于教育事業(yè),隨后轉向報業(yè),并時而直接投身政治斗爭。這一轉變促使他的視野從朝堂高閣轉向民間疾苦,從高層政治議題深入到社會基層,形成了“明白如話”的語言風格,并堅定地站在為民眾發(fā)聲的平民立場上。他深知只有通過社會啟蒙和革新思想文化,才能從根本上將民眾從封建專制和蒙昧的思想狀態(tài)中解救出來,實現(xiàn)中華民族的復興。因此,他所辦報刊內容直擊國計民生,用平民的視角看問題,用平民的語言說問題,用平民的邏輯評價問題。
(二)新知群體的文化轉型
面對西方列強的侵略以及西學對中華傳統(tǒng)文化的強烈沖擊,中國廣大知識分子積極吸納西學以抵御外來侵略。科舉制度的廢除,對中國傳統(tǒng)的“士階層\"構成了根本性的挑戰(zhàn),迫使這一精英群體不得不進行文化上的轉型,進而催生了晚清至民國時期獨特的“新知識分子”群體。這些“新知群體”成員不僅致力于通過專業(yè)工作服務社會,還時刻關注著國家、社會乃至全球范圍內與公共利益密切相關的事務,且這種關注超越了個人私利的范疇[8。自古以來,深受儒家思想影響的中國知識分子秉持“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理念,將民本思想作為核心理念,這一理念在東漢太學生的參政熱情、明末東林黨的興盛以及清代清議派的活躍中得以延續(xù),為“文人論政”的傳統(tǒng)奠定了堅實基礎。林白水作為“新知群體”的杰出代表,他不僅繼承了傳統(tǒng)的民本思想,還吸納了西方啟蒙精神,從而形成了其獨特的平民化受眾觀念。
(三)豐富多元的教育經(jīng)歷
林白水的平民化受眾觀念,是中國傳統(tǒng)民本思想與西方人文主義相互交融的產(chǎn)物。盡管出身鄉(xiāng)村,林白水自幼便沉浸于私塾的儒家經(jīng)典教育之中,深受其熏陶。14歲起,林白水在福州倉前山舅舅家私塾學習,與表兄弟交好。后隨師更迭,拜高鳳岐為師,借此契機結識林紓及其友人高鳳謙、高爾謙等人[9。這段求學經(jīng)歷不僅為他打下了堅實的國文基礎,還讓他較早地接觸到了日本的新式學堂和報紙等維新變革的成果,這些新鮮事物極大地拓寬了他的視野,儒家民本思想也對林白水產(chǎn)生了深刻影響。然而,程朱理學雖嚴謹,卻作為精英哲學而脫離民眾。隨著林白水從傳統(tǒng)士人向新知識分子的轉變,他開始深刻反思程朱理學,并特別關注儒家民本思想中的平民化傾向。自明代中期以來,新儒學已開啟面向中下層民眾的理論窗口,通過平民化儒家思想為儒學民間化提供方法論指導。這一趨勢與林白水及其同時代的新知識分子致力于民眾啟蒙的目標不謀而合,共同推動了儒家思想在現(xiàn)代社會的傳承與發(fā)展。
林白水是中國最早在國外學習新聞學專門知識的人。他三次東渡日本,與同期海外學子相似,不僅汲取了豐富的語言新知,更深入接觸了多元思想。林白水在作品中引入了諸如“君主專制”“心理學”“體育”等源自日本的新詞匯。林白水的留日歲月對他的思想軌跡產(chǎn)生了重大影響,尤其是與孫中山、黃興等革命先驅的接觸,堅定了他追求民主革命、締造共和的理想,歸國后即肩負起傳播新知、培育革命人才的重任。
林白水秉持的平民化受眾觀,核心在于貼近民眾視角,內容反映民生,語言通俗易懂。然而,不容忽視的是,他的平民化受眾觀亦烙印著歷史的局限,實質上未能徹底擺脫精英主義的桎梏。這表現(xiàn)為一種文化精英對民眾的親近姿態(tài),而非自下而上的平民化新聞實踐。平民化的精髓在于倡導社會平等,追求新聞的廣泛參與與共享,而非停留于表面的姿態(tài)。林白水的受眾觀也在提醒當代媒體,真正的平民化不應局限于內容的淺顯化,而應在新聞生產(chǎn)、傳播乃至受眾互動的全過程,實現(xiàn)民主與平等,構筑一個開放、包容、多元的公共話語平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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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胡芊(2001.1-),女,漢族,湖南岳陽人,碩士研究生在讀,研究方向:中外新聞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