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平等概念的歷史與結構

張艷濤 楊 林

在西方政治哲學中，平等是一個古老且基礎性的概念。但“平等”概念真正成為一個核心政治理念，主要是在文藝復興和啟蒙運動以后才逐漸在西歐首先確立。發(fā)展至今，平等似乎是個人人都已“熟知”的概念，然而“熟知非真知”?！笆熘鄙仙痢罢嬷币笪覀儽仨殹俺健Q’式的把握，而達到‘概念’式的理解”。〔1〕因為“概念是人類認知思維體系中最基本的單位……學術研究很重要的一個方面就是概念分析，只有概念分析工作做扎實了，后面的論證才有意義”?！?〕

在21世紀，究竟如何具體而歷史地理解平等？在紛繁復雜的表象背后，平等概念的演進有沒有呈現(xiàn)出某種“重疊共識”或“家族相似性”？自由與平等是否可以兼得？要想穩(wěn)妥而有力地回答這些問題，既“知其然”又“知其所以然”，必須走進歷史深處、深入到結構維度。中國臺灣學者錢永祥在《道德平等與待遇平等：試探平等概念的二元結構》〔3〕一文中對平等概念在結構上作了二元劃分的處理，以此為基點進一步探究平等概念的奧秘。受此啟發(fā)，我們通過歷史維度與結構維度相結合的分析框架，嘗試從學理上進一步厘清平等概念的歷史與結構，以期深化對平等概念的理解和把握。

一、平等概念的歷史：由“差別平等”經(jīng)“形式平等”到“實質平等”

在當代，平等概念具有多種面向：法律的平等、經(jīng)濟的平等、社會的平等、政治的平等……顯然它們所主張的并不是同樣的東西。雖然“平等”概念紛繁復雜，但是在這里，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就是：實質平等究竟是什么？即人在現(xiàn)實生活中應該受到怎樣的待遇？可以說，當今有關平等的爭論主要都是圍繞實質平等展開的。然而，在“實質平等”成為平等概念的核心之前，平等概念還歷經(jīng)了“差別平等”和“形式平等”兩個階段，這是由特定歷史條件下的生產(chǎn)方式所決定的。歷史地看，社會不平等大多是結構性不平等。正是在與種種社會不平等進行斗爭的過程中，正是在與自由的互動中，人們逐漸深化對平等的理解和把握。

平等概念的第一個階段：在前資本主義時代，平等主要表現(xiàn)為差別平等。所謂差別平等，是指由于受到個人身上某些自然或社會等因素的影響，人們之間所擁有的平等是不一樣的，進言之，平等的范圍是有限的，只限于社會中某一部分人群。因為前資本主義時代是一個重視和強調出身、血統(tǒng)、性別、階層等差別的時代，這便將人歸屬于一個個身份有別、地位懸殊的群體。在這種現(xiàn)實境遇下，平等充其量只能是一種差別平等。這種差別平等在古代西方一些思想家筆下得到了較充分的闡述。

柏拉圖雖主張男女平等，但卻否定廣大的奴隸享有與奴隸主平等的權利。在《理想國》中，他對差別平等進行了闡述。在他看來，人身上的材質構造的差異性，決定了人與人之間社會地位的不平等，即人們“雖然一主所生，彼此都是兄弟，但是老天鑄造他們的時候，在有些人的身上加入了黃金，這些人因而是最可寶貴的，是統(tǒng)治者。在輔助者（軍人）的身上加入了白銀。在農民以及其他技工身上加入了鐵和銅”?！?〕可見，不同的社會地位，注定了人們在城邦中所享有的平等是不一樣的。亞里士多德也是差別平等的支持者。這主要表現(xiàn)在兩個方面：其一，盡管亞里士多德主張公民都應享有平等的政治權利，但是外邦人和婦女卻不能取得公民身份，這便決定了他們無法享有與公民相同的平等政治權利；其二，亞里士多德基于正義的視角闡述了平等的概念，提出了一種比值平等，這一平等原則強調人們在榮譽、金錢等物質上的分配與他們的身份和地位是掛鉤的。很顯然，在這種平等原則支配下，通過人們最終差異性的所得而呈現(xiàn)出的正義也是一種差別平等。

無獨有偶，差別平等不僅存在于古代西方，也存在于古代中國。比如，儒家和墨家便是差別平等的擁護者。儒家強調“仁”和“禮”，其中，“仁”是目的，“禮”是手段，故“仁”受制于“禮”。而“禮”強調的是對某種等級、秩序和差別的維護，這就決定了“仁”也必然“具有差等性，層層遞減：愛親是根本，泛愛眾次之，愛天下更次之，層層遞減”?！?〕墨家盡管倡導愛無差等，要求每個人都應做到“視人之國若視其國，視人之家若視其家，視人之身若視其身”，〔6〕但同時又認為平民與天子或統(tǒng)治者是不可能平等的，這就使得墨家的平等思想最終也止于差等性。

平等概念的第二個階段：在資本主義時代，平等主要表現(xiàn)為形式平等。所謂形式平等，指的是資產(chǎn)階級所追求和實現(xiàn)的法律——政治平等。歷史地看，法律——政治平等是伴隨資產(chǎn)階級經(jīng)濟關系的確立而出現(xiàn)的，是對差別平等的辯證否定。正如恩格斯所言：“文明每前進一步，不平等也同時前進一步?！薄?〕借助于新航路開辟帶來的世界市場的擴大，資產(chǎn)階級迅速崛起，其結果是資產(chǎn)階級逐漸在經(jīng)濟上取得統(tǒng)治和支配地位。眾所周知，資本主義經(jīng)濟關系的維持與發(fā)展需要普遍自由且平等的商品所有者的存在，需要商品市場參與者擁有平等的權利和平等的機會，“但是，在經(jīng)濟關系要求自由和平等權利的地方，政治制度卻每一步都以行會束縛和各種特權同它對抗”?！?〕在此現(xiàn)實面前，資產(chǎn)階級分別從理論上和在實踐中為消除封建等級特權、擁有平等的政治權利和平等的競爭機會進行了努力：

在理論上，資產(chǎn)階級的意識形態(tài)家們對人人應擁有平等的政治權利進行了闡發(fā)。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思想家是自由主義的創(chuàng)始人洛克。洛克以自然狀態(tài)為其理論起點，主張所有人在自然狀態(tài)下都擁有不可轉讓的幾種自然權利，即生命、自由和財產(chǎn)權。正因為人在自然狀態(tài)下?lián)碛衅降鹊淖匀粰嗬?，所以人們通過社會契約進入到社會、進入到政治國家后也應享有平等的政治權利，并且這些權利是不能被轉讓與被剝奪的。他特別強調，在政治社會中任何人都不享有異于他人的特權，即使是所謂的被授予權力的“第三者”也必須參與到契約簽訂中去，在進入政治社會后應受到契約的制約?？梢哉f，“從洛克開始，平等開始被真正賦予每一個人”?！?〕

在實踐中，資產(chǎn)階級革命家們將平等視作社會運動的口號和目標，例如平等曾被寫在法國大革命的旗幟之上。受西方資產(chǎn)階級平等思想的影響，中國近代資產(chǎn)階級也將法律——政治平等視為主要追求和奮斗的目標，其中最為典型的是孫中山的“三民主義”理論。孫中山曾從平等的視角對“三民主義”進行了闡釋：“民族主義是對外人爭平等的，不許外國人欺負中國人；民權主義是對本國人爭取平等的，不許有軍閥官僚的特別階級，要全國男女的政治地位一律平等；民生主義是對于貧富爭平等的，不許全國男女有大富人和大窮人的分別，要人人能夠做事，人人有飯吃?！薄?0〕值得注意的是，在這三種平等中，他尤其看重以追求法律——政治平等為目標的民權平等，因為他始終認為“平等是一個政治要求”?！?1〕正是在這些資產(chǎn)階級思想家和革命家的努力下，人人享有平等的政治權利被陸續(xù)寫進各國的法律之中，由此政治平等最終作為根本的憲法原則被確立下來。誠然，法律——政治平等是對差別平等的超越，因為它克服了由個人身上某些自然和社會差異所帶來的限制，而被賦予到每一個人。但是，它所關心的只是權利的平等和機會的平等，而不關注人們實現(xiàn)平等所需的資源、手段和能力等條件，不關注人們在社會和經(jīng)濟等領域中的平等，這就注定了資產(chǎn)階級的平等只能是一種形式平等。

平等概念的第三個階段：在后資本主義時代，平等才表現(xiàn)為實質平等。所謂實質平等，即指在政治平等得以實現(xiàn)的基礎上，社會和經(jīng)濟等領域內的平等也能夠得到實現(xiàn)。這種平等代表了無產(chǎn)階級和全人類的平等訴求，是對資產(chǎn)階級平等觀的辯證否定。問題是，資產(chǎn)階級所實現(xiàn)的法律——政治平等最終止步于一種形式平等，即它接受了人們現(xiàn)實生活中多個領域內的不平等。顯然，隨著社會歷史的發(fā)展，對這種不平等的解決必將被推到時代前沿。而按照馬克思和恩格斯對現(xiàn)代社會階級的劃分，消除這種不平等的任務便歷史地落在無產(chǎn)階級身上。基于此，無產(chǎn)階級提出“平等應當不僅僅是表面的，不僅僅在國家的領域中實行，它還應當是實際的，還應當在社會的、經(jīng)濟的領域中實行”?！?2〕更進一步，無產(chǎn)階級將消滅階級作為這一平等要求的核心，強調“任何超出這個范圍的平等要求，都必然要流于荒謬”?！?3〕由此可見，在無產(chǎn)階級那里，消滅階級與消滅這種不平等在本質上是一致的，因為“無產(chǎn)階級的平等要求是在實現(xiàn)政治地位平等以后進一步實現(xiàn)社會和經(jīng)濟地位的平等，而消滅階級實際上也就是消滅無產(chǎn)階級和資產(chǎn)階級在社會和經(jīng)濟上的不平等”?！?4〕換言之，如果階級不能被消滅，平等就始終只能是勞動力作為商品買賣的平等，是資產(chǎn)階級無償占有無產(chǎn)階級勞動剩余價值的平等，那么社會和經(jīng)濟中的平等就永遠無法實現(xiàn)。

以上的分析表明，相較于資產(chǎn)階級平等觀，無產(chǎn)階級平等觀更為徹底、激進、先進。其先進之處在于：第一，范圍更廣。它既包括政治平等，也包括社會、經(jīng)濟、文化、生態(tài)等領域內的平等；第二，程度更深。它不僅關注平等的權利、平等的機會，還關注實現(xiàn)平等所需的手段和條件。這便決定了實質平等能夠代表平等的前進方向，進而必將超越差別平等與形式平等而成為平等概念的核心。

二、平等概念的結構：道德平等與待遇平等的二元結構

平等具有結構性特征，因此，要用結構思維來研究平等問題。唯有這樣，我們才能透視出時代的精神，才能揭示平等追求對人的自由全面發(fā)展的深遠影響。值得注意的是，不同時代平等概念具有不同的結構特征，在21世紀深入研究平等概念的結構是深化對平等概念理解和把握的重要視角。

中國臺灣學者錢永祥指出，平等概念具有結構性特色。在他看來，“平等的主張，必然呈現(xiàn)一種二元的結構：一方面，主張平等，需要肯定所有適用者的道德平等；另一方面，主張平等，還需要根據(jù)這種道德層面的狀態(tài)，判斷在實際社會生活里，人應該受到什么樣的待遇，才算滿足了道德平等的要求”?！?5〕為何所有人在道德上的平等首先需得到肯定呢？錢永祥將其依據(jù)寄托在人格平等上。因為人格不受我們“身上的特性或條件的限制”，對所有人而言都是一樣的，這就決定了我們在人格上是平等的，也就是“我們所謂的道德平等”。道德平等隨即又催生出了待遇平等，即人與人之間的利益需得到平等的考量，其要求“每一個人在追求自己的人生理想的時候，擁有的資源是平等的，擁有的機會是一樣的”。〔16〕從中不難發(fā)現(xiàn)，道德平等側重于“內在的精神層面”，待遇平等側重于“外在的物質層面”，且二者是“源”與“流”的關系，即道德平等是待遇平等的依據(jù)與內驅力，待遇平等是道德平等的結果與證明，它們統(tǒng)一于平等的概念之中。

所謂道德平等，是指“一切人，或至少是一個國家的一切公民，或一個社會的一切成員”，〔17〕在一種作為人的意義上，不受他們之間各種自然和社會差異的影響，在道德上都擁有平等的地位，都應受到平等的尊重和關懷，都應被視為平等的主體。在當代，道德平等已成為各國開展政治實踐和政治哲學家們進行理論建構的底線。正如德沃金所說的，當代任何一種合理的政治理論都分享著同一種根本價值——平等，并且“每一種理論都可被視為是在對這個立論——政府要‘平等關照和尊重’公民——的意義進行闡釋”?！?8〕例如，即使是強烈反對收入分配平等的右翼自由主義代表人物哈耶克和諾齊克也贊成道德平等。哈耶克認為，“盡管人們在事實上存在著差異，但他們卻應當?shù)玫狡降鹊拇觥??！?9〕在他看來，這也是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實質。諾齊克也支持所有人在道德上應是平等的。他認為，每個人都“擁有權利，而且有一些事情是任何人或任何群體都不能對他們做的（否則就會侵犯他們的權利）”?！?0〕他通過洛克的“自我所有”理論和康德的“人應被當作目的來看待，而不能僅僅被視為手段”思想對其進行了說明和論證。基于此，可以說，在當代道德平等已作為平等概念結構之一基本獲得了普遍認同。

然而，盡管道德平等已基本獲得普遍認同，但是它無論是在經(jīng)驗層面上，還是在超驗層面上，都極難證成。錢永祥對此進行了說明：“歷史上有過幾類說法，試圖指出人所具有的某一種本質性的特色或者地位，具備毋庸置疑的普遍性。不難想象，這種特色不可能屬于經(jīng)驗領域，因為任何經(jīng)驗特質，必定蘊含著偶然性所造成的差異與不同，不可能具備所要求的普遍性。于是，思想家試著在超乎經(jīng)驗層面的方面，舉出過許多屬于定義性的特色：人乃是上帝按照自己形象所創(chuàng)造的成品，人具有理性、自我意識、自然權利等等，作為人類普遍平等的根據(jù)。不過，這些特色——至少就它們作為可能客觀指認的特色而言——在今天似乎愈來愈難以置信。”〔21〕既然道德平等無法獲得有效證成，那么這就說明道德平等很大程度上只是源于人們的某種道德信念，抑或道德信仰，是作為一種愿望、理想和目標存在的，而并不必然轉換成制度設計，因而“不能確保人們能得到平等的對待”?！?2〕基于此，道德平等的實現(xiàn)就需轉化為一些更為具體的平等主張。這便推動人們進一步去思考，人在現(xiàn)實生活中究竟應得到怎樣的待遇才算是滿足了道德平等的要求，這即為平等概念的第二個結構——“待遇平等”。可以說，當代有關平等的爭論并非在支持與反對平等之間展開的，而是在承認和接受道德平等的基礎上，圍繞待遇平等進行的。

當代圍繞待遇平等的論爭異常激烈，思想家們基于不同的立場、視角、利益，圍繞“什么的平等”“如何實現(xiàn)平等”等問題對待遇平等展開了論爭，見仁見智，其催生的理論成果也異常豐富。在當代各種論述待遇平等的理論中，機會平等居主導地位，而機會平等又可分為自由主義機會平等與社會主義機會平等，它們的代表人物分別是羅爾斯與柯亨。

平等具有道德關懷意涵。以道德平等為出發(fā)點，羅爾斯建構了一套旨在實現(xiàn)社會和經(jīng)濟領域平等的正義理論。在羅爾斯看來，人們在社會和經(jīng)濟上的不平等主要是由社會狀況、自然天賦和運氣等因素造成的，顯然這些不平等是不應得的，因而需得到補償。在補償何物問題上，羅爾斯提出了“基本善”，即“權利、自由、機會、收入和財富等”?！?3〕在確定了平等的“通貨”后，羅爾斯又對“基本善”該如何分配進行了分析，提出了兩個用來解決“基本善”平等分配問題的正義原則，即“第一個原則：每個人對與其他人所擁有的最廣泛的基本自由體系相容的類似自由體系都應有一種平等的權利。第二個原則：社會的和經(jīng)濟的不平等應這樣安排，使它們①被合理地期望適合于每一個人的利益；并且②依系于地位和職務向所有人開放”?！?4〕綜上所述，羅爾斯不滿意人們在社會和經(jīng)濟領域中的現(xiàn)狀，“試圖將‘機會均等’和‘結果均等’統(tǒng)一協(xié)調起來”，〔25〕以解決人們在現(xiàn)實中的不平等狀況，努力實現(xiàn)一種較為徹底的待遇平等。

被譽為“平等主義的良心”〔26〕的柯亨，持有一種社會主義實質平等的激進主張。在柯亨看來，社會主義的機會平等是一種更為徹底的平等原則。因為“一旦社會主義的機會平等得以實現(xiàn)，結果的差異反映的就只是愛好和選擇的差異，而不再是自然和社會的能力與權力的差異”?！?7〕然而，柯亨對此并不滿足。他希望對這些差異進行再消除，因為“一旦大范圍的不平等得以流行，共享就被置于嚴重考驗之下”。〔28〕基于此，柯亨提出了用來矯正這些被社會主義機會平等所接受的不平等的共享原則。它包含兩種模式：第一種模式是可以消解一些與社會主義機會平等相容的不平等的“共同關心模式”，這種共同關心模式主要表現(xiàn)為富人對窮人的主動關心與幫助；第二種模式是“共同互惠模式”，這種模式異于市場互惠，對維持以平等為特征的共同體而言是至關重要的。通過這些論述，柯亨向我們展示了一種比羅爾斯的平等觀更徹底、更激進、更激勵人心的旨在解決人們實際生活中不平等狀況的待遇平等觀。

另外，值得重視的是，自20世紀80年代以來，阿瑪?shù)賮啞ど岢隽四芰ζ降雀拍?，試圖進一步揭示實質待遇平等之奧秘。森批評了分配正義，認為再分配主要是對物的分配，而不涉及對人的培養(yǎng)與教育。但是，很多人一出生就開始不平等了，因此，只有培養(yǎng)和提升人的能力，才有可能培養(yǎng)實現(xiàn)平等“基礎性的條件”，才有可能實現(xiàn)“能力平等”?！澳芰ζ降取备拍钔卣沽岁P于平等理解的問題域，對聯(lián)合國在扶貧開發(fā)等方面發(fā)揮了積極作用。實際上，森關于通過能力平等促進經(jīng)濟等領域內的實質待遇平等的思想，在某種程度上正是受到了馬克思“能力財富觀”思想的啟示。因為“在馬克思看來，個人能力本身就是一種社會財富，其能力財富觀的基本內涵是：真正的財富就是……所有個人能力的充分正確發(fā)揮和自由全面發(fā)展；……個人的能力是創(chuàng)造財富的真正的活的源泉”?！?9〕可見，實質待遇平等的落實，僅僅關注人之外的物質資源是遠遠不夠的，更要將注意力聚焦于人本身。

三、啟示：歷史地理解平等及其結構

毫無疑問，平等既是馬克思主義政治哲學的基本范疇之一，也是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主要概念。從歷史與結構雙重維度審視平等概念，有助于我們科學理解與精準把握社會主義平等觀。概括起來，至少具有如下三點啟示。

啟示一，要歷史地理解平等。從歷史的視角看，平等經(jīng)歷了差別平等、形式平等和實質平等的歷程。這便使得資產(chǎn)階級所宣揚的普遍的、抽象的、永恒的平等不攻自破。實際上，任何“平等的觀念，無論以資產(chǎn)階級的形式出現(xiàn)，還是以無產(chǎn)階級的形式出現(xiàn)，本身都是一種歷史的產(chǎn)物，這一觀念的形成，需要一定的歷史條件，而這種歷史條件本身又以長期的以往的歷史為前提。所以，這樣的平等觀念說它是什么都行，就不能說它是永恒的真理”。〔30〕歷史地理解平等，要求平等的訴求必須與其所處歷史階段的生產(chǎn)力發(fā)展水平相適應。當前我國依然處于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生產(chǎn)力水平從總體上看還不夠發(fā)達，這決定了提高人們生產(chǎn)積極性，促進生產(chǎn)力發(fā)展仍是“第一要務”?；诖?，我們所追求的就不能是齊頭式平等，而應是比例平等，這種比例平等在我國目前最好的形式依然是按勞分配原則所體現(xiàn)的平等，盡管“這個平等的權利總還是被限制在一個資產(chǎn)階級的框框里……對不同等的勞動來說是不平等的權利……默認，勞動者的不同等的個人天賦，從而不同等的工作能力，是天然特權。所以就它的內容來講，它像一切權利一樣是一種不平等的權利”。〔31〕誠然，馬克思向人們展示了一種旨在克服這種局限性、更具吸引力的平等——“按需分配”，但它是以生產(chǎn)力的高度發(fā)達為前提。所以，在所需的物質條件成熟之前，社會主義平等還只能停留在按勞分配之上，因為包含平等的“權利決不能超出社會的經(jīng)濟結構以及由經(jīng)濟結構制約的社會的文化發(fā)展”，〔32〕任何超出社會物質生產(chǎn)水平的平等訴求最終只能是“鏡中花”“水中月”。

啟示二，要歷史地把握平等的結構。科學把握平等的二元結構也需遵循歷史原則，因為平等概念完整呈現(xiàn)出道德平等與待遇平等的二元結構歷經(jīng)了漫長的歷史階段，從總體上看，其演變歷程為道德平等逐步發(fā)展，推動待遇平等的面向之一——政治平等——實現(xiàn)后，繼而推動待遇平等的其他面向——社會與經(jīng)濟等領域的平等——向前發(fā)展。道德平等并非從一開始就是作為平等概念的結構之一而被普遍認同的。在18世紀以前，由于受到“自然與社會的等級身分”〔33〕的限制，道德平等并不是一種被廣為認同的價值與原則，而只是某些哲學家筆下的論述。隨著近代自然權利觀的確立，道德平等逐漸成為大眾的訴求，進而也成了資產(chǎn)階級革命的口號和目標。以此為基礎，道德平等便開始著手推動政治平等的發(fā)展與落實。例如，在道德平等的推動下，美國的《獨立宣言》和法國的《人權宣言》先后將政治平等作為根本的憲法原則確立下來。緊接著，“民族主義的勃興與公民身分的發(fā)達，構成了強大的動力，終于為道德/政治平等理念的主導地位，在制度、社會層面取得完整、具體的形貌”。〔34〕至此，道德平等在自身作為平等概念的結構之一獲得普遍認同的基礎上，也促成了政治平等，即形式待遇平等的實現(xiàn)。屆此，平等概念的二元結構已發(fā)展成熟；這種二元結構接下來將在肯定道德/政治平等的基礎上，進一步追問實質的待遇平等究竟是什么，這個問題也“構成了今天在政治哲學領域經(jīng)營平等概念的主要課題”。〔35〕基于此，新時代，在滿足人民對美好生活的需要中，在踐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過程中，我們必須要在理想與現(xiàn)實之間保持張力，現(xiàn)實地追求平等，而勿將平等概念過度道德化。

啟示三，要準確把握平等發(fā)展的趨向，并推進人的自由發(fā)展和社會全面進步。正如上面所分析的那樣，無論是歷史地理解平等概念，還是歷史地把握平等的二元結構，它們都有一個共同的發(fā)展趨向，即對實質平等的重視。實質平等以克服形式平等所存不足為動力和目標。形式平等往往是指，僅僅在抽象的而非事實的層面上相同對待平等所適用的對象。這種平等一般以追求政治權利的平等、競爭機會的平等為目標，能保證所有適用者平等的政治地位。但是，這種平等又會給人們在實際生活中——社會和經(jīng)濟等領域——造成各種各樣的差異，例如社會地位、金錢收入等方面的巨大差異。很顯然，這樣的平等并不能滿足人們對平等理想全部的訴求。為了彌補形式平等所存在的缺陷，人們展開了對實質平等的探求。實質平等所關注的焦點為實現(xiàn)平等所需條件、資源和手段等的滿足，所要解決的問題是社會和經(jīng)濟等領域內的差異。從這可看到，實質平等是對形式平等的超越，能夠更好地滿足人們對平等的追求，當然也是人的自由全面發(fā)展的必然要求。值得指出的是，盡管形式平等向實質平等的邁進是社會進步和歷史發(fā)展的必然趨勢，但這絕不意味著實質平等是對形式平等的全盤否定和拋棄。實際上，實質平等以形式平等的存在為前提，脫離形式平等只會使實質平等淪為“烏托邦”。因此，只有既完善以平等權利為核心的形式平等，又著手落實以追求人的自由全面發(fā)展為旨歸的實質平等，才能真正實現(xiàn)新時代人們對平等理想和多元美好生活的價值追求。一句話，在21世紀對人類平等以及多元美好生活觀念的哲學堅持，集中體現(xiàn)為認同并踐行“自由人的平等政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