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析達洛維夫人精神危機的源頭

摘要：英國女性主義作家弗吉尼亞，伍爾夫的意識流代表作《達洛維夫人》，深刻揭示了維多利亞時期上層社會女性的生存現(xiàn)狀，體現(xiàn)出以達洛維夫人為代表的依附于男性的女性群體面臨的精神危機。通過探究達洛維夫人的心理活動，發(fā)現(xiàn)其精神危機的源頭在于父權社會對女性的壓迫與達洛維夫人內(nèi)心對真實自我的尋找之間發(fā)生的激烈沖突，展現(xiàn)出男權社會中女性無奈的精神掙扎。達洛維夫人所面臨的精神危機是特定時代背景下?lián)碛歇毩⒁庾R的女性不可避免的無奈掙扎，也是她們通向釋然的必經(jīng)之路。

關鍵詞：達洛維夫人;女性;父權制;精神危機;源頭

中圖分類號：I3/7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CN61-1487-（2020）11-0139-03

一、引言

意識流文學代表人物、西方女權主義開拓者弗吉尼亞，伍爾夫在英國文壇一直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她的意識流代表作《達洛維夫人》享有盛譽，被稱作“以一天的時間來寫盡一個女人的一生”的偉大小說?！哆_洛維夫人》講述了上流社會貴婦達洛維夫人舉辦晚宴之前一整天的生活，通過描寫人物內(nèi)心的回憶、幻想、期望與掙扎，作家完整地展現(xiàn)出了主人公的精神世界。達洛維夫人的昔日情人彼得·沃爾什、她少女時代仰慕的好友薩利，西頓，以及倫敦社交圈里形形色色的人物相繼穿梭在她的思緒里，引發(fā)了她對過往青春歲月的無限懷戀和老年將至的種種恐慌。她突然感到自己內(nèi)心深處的某些東西正在“每天的腐敗、謊言、閑聊中逐漸失去”。她開始意識到上流社會紙醉金迷背后的空虛乏味，并發(fā)覺自己的精神世界正在被這種浮華的生活一點點腐蝕，致使她的內(nèi)心充滿掙扎、痛苦不堪。達洛維夫人所遭遇的精神危機是父權制社會下女性精神世界的常態(tài)，而其本質(zhì)原因在于女性對真實自我的尋找與父權制對女性的強大壓迫之間產(chǎn)生了激烈的沖突。在精神危機的夾縫中生存的達洛維夫人在日復一日的宴會游走中失去了追求自己想過的自由生活的權利，從而掉入了精神虛無的黑洞，成了光鮮亮麗的“空心人”。

二、父權社會對女性的壓迫

在父權社會中，男性是主體，而女性是“他者”，經(jīng)濟上的不平等與根深蒂固的性別觀念使男性凌駕于女性之上，享有更高的社會地位和更多的權力，甚至成為女性生存的主導。處于弱勢地位的女性在父權社會中生存的唯一方法就是依附于男性，否則她們就會被孤立、被邊緣化，甚至被驅(qū)逐。在父權社會中，有思想、有獨立精神的女性會被描述成“傻瓜”“異類”，而只有從屬于男性、成為主導性別身邊的“裝飾品”，才是女性的生存之道。父權制的強大壓迫將女性限制在以家庭為軸心的一方小小天地，剝奪了她們擁有獨立經(jīng)濟生活的權力，也因此在無形中擠壓著女性的精神世界。伍爾夫在其著名作品《一間自己的房間》中曾清楚地闡釋了女性在父權社會中追求獨立精神生活的不易。伍爾夫表示，“千百年來，女性就像一面賞心悅目的魔鏡，將鏡中男性的影像加倍放大?！彼齻冊诮?jīng)濟與精神生活中都絕對地依附于自己的丈夫，在世俗觀念的壓迫下徹底丟失了自己，成了一面反射男性的鏡子。

達洛維夫人是父權制壓迫下上流社會家庭婦女的典型代表。她高貴優(yōu)雅、從容不迫，年過半百卻依舊光彩照人。她始終以家庭為中心，將丈夫和孩子視為生活的首位，努力扮演上層社會所期待的“完美主婦”形象，盡力演好“房間中的天使”這一角色。久而久之，成為丈夫的賢內(nèi)助、女兒的好媽媽似乎變成了她生命的全部意義。她沒有獨立的經(jīng)濟來源，因此事事都需依附于丈夫，雖說她的智慧比達洛維先生高出一倍，卻“不得不通過他的眼睛來觀察事物”。與她年少時離經(jīng)叛道的好友薩利·西頓不同，達洛維夫人很早就清楚地認識到女性在父權社會中生活的不易，因此她一直嚴格遵守父權社會對女性的要求。曾經(jīng)的克拉麗莎輕松、活潑、可愛，對生活中的一切都充滿好奇和興趣，但她深知自己內(nèi)心的這份熱情與反叛在父權社會中只會帶來“悲劇、毀滅、甚至是殉道”，因此她不得不掩藏住內(nèi)心的真我，把自己包裝成上流宴會中的完美女主人、社交名媛達洛維夫人，竭力履行著她作為“國會議員夫人”的社會責任。

屈服于父權制的規(guī)則為達洛維夫人帶來了物質(zhì)上的享受，她外表光鮮亮麗，成為眾人羨慕的對象，然而她的精神世界卻十分貧瘠。在父權制的壓迫下，她逐漸成了一個真正意義上的附屬品，失去了獨立思考、判斷的能力，也逐漸丟失了自己的獨立精神。她將派對的意義定義為“奉獻”，并可悲地意識到這竟是自己唯一的天賦，“除此之外她一無所長，不會思考，不會寫作，甚至連彈鋼琴都不會。她分不清亞美尼亞人和土耳其人，卻又喜歡成功的感覺，討厭生活的不便之處，一心想博得他人的好感，說起廢話來滔滔不絕”。達洛維夫人的住處是“閣樓上的一個房間”，屋里有一張“窄窄的床”。這張窄床象征著達洛維夫人狹窄的精神世界，是她脫下華貴的衣飾、追求精神滿足的唯一場所。她曾躺在這張床上入迷地讀書，享受著短暫的精神愉悅，可她卻無法改變“這張床會越變越窄”的事實。達洛維夫人克己地遵守著父權制約束女性的規(guī)則，任由這種無形的禁錮擠壓著自己的精神世界，卻在扮演“房間中的天使”這一角色的過程中丟失了自己寶貴的精神財富，最終只能在一隅之地中尋求短暫的精神滿足。

三、達洛維夫人內(nèi)心對真實自我的尋找

在內(nèi)心深處，達洛維夫人其實并不甘心成為男性的附庸。面對上流社會的池酒林胾，達洛維夫人內(nèi)心早已燃不起一點熱情。在各種宴會中流連、與俗不可耐的闊太太閑聊、為丈夫的政治生涯費盡心機，這種機械枯燥的生活已經(jīng)讓達洛維夫人深刻領會到了上流社會的貧乏和空洞，也使她的精神生活逐漸走向虛無。她為自己的生命充斥著這種“無聊的宴會”而感到悲哀，她感嘆自己知識的匱乏，甚至多次質(zhì)疑生存的價值，當她凝視一幅荷蘭畫作時，她“感覺自己成了個隱形人”“克拉麗莎已不復存在，只剩下理查德·達洛維夫人”。

當舊情人彼得·沃爾什再次出現(xiàn)時，達洛維夫人更加深刻地感受到了內(nèi)心被抑制住的真我。彼得對生活充滿熱情，他厭棄上流社會的循規(guī)蹈矩和繁文縟節(jié)，只對“世界的狀態(tài)、詩歌和永恒的人性”感興趣。他充滿反叛精神，將靈魂的滿足凌駕于世俗享受之上，代表著純粹的理想精神世界。彼得就像一面折射出達洛維夫人內(nèi)心的鏡子，令她回想起年輕時候那個擁有熾熱靈魂的自己。她發(fā)覺彼得“只要在角落里站一下，就能把她拋入這樣的精神狀態(tài)。他使她看清了自己：夸夸其談、俗不可耐”。彼得的來訪讓達洛維夫人心煩意亂，她內(nèi)心甚至有希望彼得“把她帶走”“與她私奔”的沖動。她發(fā)覺自己內(nèi)心的熱情其實并沒有完全消失，對獨立靈魂的渴望依然在她心中燃燒。她試圖在痛苦掙扎中尋找內(nèi)心的真我，找回自己曾經(jīng)對生活的那份熱望，可現(xiàn)實因素無情地擋在她面前，社會施加在她身上的作為一名女性的責任令她不得不選擇退縮。

小說中另一人物基爾曼小姐的出現(xiàn)同樣激起了達洛維夫人尋找內(nèi)心真我的沖動?；鶢柭〗闶沁_洛維夫人女兒伊麗莎白的歷史老師，她是個充滿智慧、受過教育的女性。從基爾曼小姐身上可以看到下層婦女憤世嫉俗的情緒和更為高漲的爭取男女平等權利的呼聲。基爾曼小姐看不慣克拉麗莎上流社會的做派，想要“揭穿克拉麗莎的假面具”“征服克拉麗莎的靈魂和偽裝”。達洛維太太也同樣厭惡基爾曼小姐，因為她感到基爾曼小姐“從她身邊奪走了她的女兒”。但與此同時，她卻忍不住感嘆基爾曼小姐這樣一個“笨重、丑陋、平庸、不厚道的女人，卻了解生活的意義”?；鶢柭〗愦碇叛龊屠硐?，她厭棄塵俗，用最嚴苛的標準丈量世界，即使生活困難也不愿意向世俗規(guī)定好的條條框框低頭;而達洛維夫人卻是一個浸淫塵世的俗人，她瑣碎而具體，不相信愛和理想，只過最觸手可及的生活;即使內(nèi)心深處也渴望擁有一片獨立的天地，可她卻無法像基爾曼小姐那樣義無反顧，拋棄一切世俗生活的物質(zhì)享受。達洛維夫人表面看似瞧不起基爾曼小姐，可在內(nèi)心深處，她卻十分羨慕基爾曼小姐擁有的追求真我的勇氣。

達洛維夫人內(nèi)心萌動的對真我的追求如同一束微光，照進了她陰暗潮濕、逐漸萎縮的精神世界。她的潛意識里本具有獨立的精神人格，因此想要從自己空洞貧乏的生活中掙脫出來，追尋真我?？擅鎸ι鐣F(xiàn)實的壓迫，她的追尋過程節(jié)節(jié)敗退，最終只能在虛無縹緲的精神世界中掙扎生存。

四、父權壓迫與追尋真我的激烈沖突

達洛維夫人潛意識中的獨立人格與她扮演的上層階級貴婦的社會角色之間的矛盾共存注定了她陷入精神危機的命運。她渴望追求真實的自我，可卻無法讓自己徹底擺脫世俗的影響。為了追求優(yōu)渥穩(wěn)定的生活，她違背了自己內(nèi)心的感情，拒絕了自己深愛的彼得，嫁給了“思想有點古板的大好人”達洛維先生。但昔日的戀人卻一直縈繞在她的心頭，令她時不時地懷疑她的婚姻生活，并幻想如果自己選擇嫁給彼得現(xiàn)在會過上什么樣的生活。達洛維夫人想要掙脫上流社會日復一日紙醉金迷的世俗生活，可卻無法放棄上流社會帶給她的物質(zhì)享受，也無法擺脫她作為妻子和母親的身份。而為了掩飾自己內(nèi)心不愿直面的這種感覺，她不斷對自己肯定丈夫是令她滿意的，并一直向彼得展示自己過得多么幸福。她有意讓自己在世俗生活中感到陶醉，潛意識里卻是為了回避內(nèi)心尖銳的質(zhì)問。

達洛維夫人把自己包裹成了父權制社會中最理想的太太形象。書中一眾人物都認為達洛維夫人“風度迷人”，是“貴婦人中最了不起的一位”。外部的贊美極大地滿足了達洛維夫人的虛榮心，同時也是她屈服于父權制壓迫后得到的獎賞?？膳c此同時，她的精神世界開始變得愈發(fā)空虛。她時常感覺自己“很年輕，同時又感覺有說不出的蒼老”。她會因為生活中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而耿耿于懷，只因為小說中另一位闊太太布魯頓夫人邀請了達洛維先生卻沒有邀請她赴午宴，她就感覺“自己萎縮了，衰老了，乳房也癟掉了”，甚至感到自己的靈魂“脫離了身體，脫離了這個不中用的大腦”;當基爾曼小姐要與她的女兒一同前去商店時，她的內(nèi)心涌現(xiàn)出“一股劇烈的憤怒”，甚至感覺“渾身刺痛”。達洛維夫人也意識到了自己的精神世界正在這種浮華生活的浸染中逐漸萎縮;她想要改變自己，追尋最原始的生命，卻為無法擺脫世俗力量的強大束縛而感到痛苦不堪。她沉浮于心靈漩渦之中，既孤獨又敏感，時而歡喜，時而憂傷，似乎時時刻刻被囚禁在達洛維夫人這一牢籠之中，苦悶不堪。她試圖通過無休止的宴會獲得心靈的安寧，可得到的卻只有恐懼、焦慮與惴惴不安。

達洛維夫人壓抑的靈魂將她推向了精神危機的邊緣。她內(nèi)心的矛盾與焦慮無處安放，因此時常感到生之虛假、生之痛苦。她向往極樂世界，寄情于死，以期達到真正的解脫。派對期間，小說中另一主人公塞普蒂默斯的死訊使達洛維夫人產(chǎn)生了強烈的共鳴，激發(fā)起她的思緒。她對那位死者不感到可憐，反而感覺非常像她，她的內(nèi)心出現(xiàn)這樣的念頭：如果現(xiàn)在死去，正是最幸福的時刻。克拉麗莎感到，死亡可阻止靈魂被謊言和閑談以及空虛無聊腐蝕，可以使她保持精神上的完整。她為那個自殺了的小伙子“感到高興”，因為“他使她感覺到了美麗，使她體會到了快樂”。塞普蒂默斯的死讓達洛維夫人間接感受到了掙脫行尸走肉的釋然，以及真實生命的溫度，她羨慕塞普蒂默斯的灑脫，羨慕他可以無所顧忌地走向極樂世界，擁抱自己真實的靈魂，然而達洛維夫人自己卻并沒有這份勇氣。她內(nèi)心深處的矛盾注定了她無法放棄塵世的命運，派對上喧嘩熱鬧的聲音將她召喚，大本鐘聲響起，她意識到自己“必須回去了，必須回到人群中去了”。最終，達洛維夫人還是選擇了直面人生，直面不可避免的痛苦掙扎。

五、結(jié)語

在父權制社會的壓迫下，以達洛維夫人為代表的大多數(shù)女性的精神世界就如同她所居住的閣樓一樣狹窄。女性作為“他者”，沒有獨立的經(jīng)濟和精神生活，只能依附于家庭中的男性;而對父權社會生存法則的無奈服從進一步削弱了女性作為個體的獨立精神，使她們徹底淪為失去獨立思考能力的“附屬品”“裝飾品”。與此同時，以達洛維夫人為代表的部分女性潛意識中原本具有獨立人格，因此內(nèi)心仍然燃燒著追尋真實自我的渴望。這種渴望如同照進她們狹窄精神世界的一束微光，為她們的精神生活帶來了一絲希望，也使她們產(chǎn)生了擺脫父權制枷鎖、擁抱真實自我的想法。然而父權制的壓迫與女性內(nèi)心對真我的追尋相互矛盾，發(fā)生激烈沖突，二者無法共存的特性使得女性面臨絕望的精神掙扎，苦苦探尋其作為弱勢性別群體的存在價值與生命真諦。達洛維夫人所面臨的精神危機是特定時代背景下?lián)碛歇毩⒁庾R的女性不可避免的無奈掙扎，也是她們通向釋然的必經(jīng)之路。

作者簡介：毛心儀（1999-），女，漢族，甘肅蘭州人，單位為四川大學外國語學院，研究方向為英美文學。

（責任編輯：朱希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