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師爺王季思先生說過,一本書的成功,責任編輯有一半的功勞。我的導師黃天驥先生深以為然,常以此教導我們,著書立說,特別是在出版環(huán)節(jié),要特別尊重編輯,并虛心求教,必大有收獲。竊以為,一篇文章的命運,何嘗不是如此?2004年我博士畢業(yè),沒有留在高校工作,得以肆力學術隨筆,適逢南方日報出版社副社長譚庭浩師兄約我整理一本嶺南飲食史料的圖書,很快成稿。念及史料既多文言,出版后讀者有限,奈何?遂將相關史料加以解讀,敷衍成篇,俾學術性與可讀性兼具,在《南方都市報》開辟專欄,并在編輯的引導之下,越寫越順,從此大開寫作之門,連續(xù)在多家報刊開設飲食、服飾等歷史文化專欄,再陸續(xù)結集出版。其中的經驗之談,即爭取盡量每篇能夠發(fā)表,倒不是為了追求稿費和曝光度,而是在刊發(fā)過程中,編輯的修改意見每每能使文章增色,使自己的研究與寫作更接“地氣”——術業(yè)有專攻,畢竟編輯比作者更了解讀者。
職是之故,我當然也關注老牌名刊《書屋》,常思早登該刊,但臨陣每生怯意。盡管如此,我還是希望能與《書屋》早日接觸,知己知彼,爭取早日寫出符合他們需求的稿子來。真正的機緣,卻始于代投一稿。我的師弟陳雙陽,天賦才情,但忙于公務,疏于與報刊和出版界交接,偶見其一篇新作,認為繼續(xù)存留篋中,殊為可惜,便通過老友向繼東轉投《書屋》。《書屋》執(zhí)行主編認為我眼光尚可,著述亦多,手筆或不會低,隱約有邀稿之意。但信心仍然不是十足,便“狐假虎威”,借薦以投,即推了我導師黃天驥先生一篇《“無一句人不能道,然未有一篇人易道也”:說孟浩然的〈春曉〉》,拙稿則精心選擇了湖南題材的《湘菜出湘的早期記錄》。導師的文章,當然是報刊競求的,想必拙稿也會因此被高看一眼,而且題材也討喜——湘菜目前風頭極勁,而其早期形成史與出湘競逐史的文章則付之闕如。果然,拙稿與導師文章一同刊于《書屋》2020年第六期。緊接著《書屋》又于2020年第八期發(fā)表了導師的一篇新稿《說王維〈觀獵〉》。
因為“有效”對接了“需求”,此后,我在《書屋》的發(fā)稿量便加大了,基本能維持每年兩篇左右:2021年第二期發(fā)表了《容庚日記中的譚家菜》,第六期發(fā)表了《民國武漢的粵菜館》;2022年第二期發(fā)表了《食在廣州的貴陽往事》,第五期發(fā)表了《抗戰(zhàn)時期重慶的粵菜館》;2023年第四期發(fā)表了《人情練達之旨 參差互見之法》,評李懷宇的新著《字里行間》,第八期發(fā)表了《出川先入漢》,說民國武漢川菜館的故事。這些關于民國飲食史的文章,后來收入《粵菜北漸記》和《廣東食語》出版,兩書還獲得了《書屋絮語》的推薦。
2024年發(fā)表了三篇。其中第五期有《從當代人物訪談走向歷史人物研究——李懷宇〈詩酒江湖:江孔殷的美食人生〉序》。懷宇兄該著也與《書屋》有多重淵源,因為書中的重頭篇幅就是在雜志連載的。李懷宇雖然是中國第一流的文化記者,筆頭功夫了得,著作等身,但好像也是通過我的推薦才開始在《書屋》亮相,這也堪稱我的薦稿光輝史。
2024年我還有兩篇更重要的薦稿,先講第二重要的,就是推薦羅韜作為《書屋》的“講壇人物”。羅韜雖然學殖深厚,諸藝皆擅,但行事低調,雖然在不大的圈子里備受推崇,但在更廣泛的社會領域,卻不太為人所知。上海古籍出版社的名編張旭東在胡文輝《陳寅恪詩箋釋》的書評《人間幸有未削書》中,談到羅韜為該書所作的序,他的同事們讀后無不擊節(jié)贊賞,他自己也直呼“文章真是作手”,但覺得這個“羅韜”寂寂無名,網上也搜不到什么信息,便懷疑是胡文輝化名自作——等閑之輩是寫不出如此妙文的。后來了解到確實是羅韜所作,便覺得像羅韜這樣的人,神龍豹隱,有些傳奇。我在向《書屋》推薦羅韜時,執(zhí)行主編大概也不了解甚至不知道羅韜其人其事,但看了我推薦的羅韜的文章后,當即拍板盡快將其作為“講壇人物”在2024年第四期推出,由此可見《書屋》及執(zhí)行主編的風骨品格——唯文是舉!為此我配合寫了一篇《羅韜的傳說與傳奇》襄助。
當然最重要的就是推薦我的導師黃天驥先生的《“康樂園”里掌舵人——記憶中的中山大學老校長》。此文乃為中大百年校慶而作,對發(fā)表刊物導師揀擇甚謹。本地報刊一旦風聞,當然會搶先下手。我先建言說:前賢有言,“己言不美”“寄之他人,則十言而九見信”,此文不宜在本地發(fā)。再借當年隨先生研讀《老子》時印象深刻的一句話“用智不如乘勢”進言曰:“《書屋》固是老牌刊物,近年卻‘動作’頻頻,新的上升趨勢十分明顯,給《書屋》發(fā),對于擴大傳播效果,助力中大百年校慶,是不錯的選擇?!睅熞詾槿唬s志執(zhí)行主編得稿大喜,乘勢于2024年開年第一期以“講壇人物”的方式推出,引發(fā)了中大全球校友圈的激賞與瘋轉。而奇文共賞、相得益彰的另一碩果,就是《新華文摘》于2024年第八期予以全文轉載,也為中大百年校慶增添了一份新助力。后來黃老師在校慶晚會上,以九十高齡登臺指揮壓軸節(jié)目校歌大合唱,相關視頻據說獲得兩千余萬的點擊和眾多的點贊,《書屋》誠是與有功焉。
為配合《書屋》“講壇人物”專題,我撰寫一篇《我為黃天驥先生做百年學術規(guī)劃》襄助。在追隨黃師問學這二十多年中,我了解到,黃師的大部分著作出版于六十歲以后。即便是在2018年逾五百萬字的十五卷《黃天驥文集》出版后,他仍然新作力作迭出。2022年出版的《唐詩三百年》就引發(fā)了熱烈的反響,成為雅俗共賞的暢銷著作。黃老師的學術生命力還長得很、健旺得很。那我就斗膽為黃師規(guī)劃百歲之前的學術研究與寫作,在完成《宋詞三百年》(即將由東方出版中心推出)后,繼續(xù)推進《散曲八百年》或《戲劇八百年》的研究與寫作,然后再完成早已展開的“四大名劇創(chuàng)作論”另兩部,并按照“上午學術下午散文”的研究寫作習慣,再寫兩本精彩的生活回憶錄和學術回憶錄,以更多更好地嘉惠學林,也嘉惠《書屋》的讀者。
今年是《書屋》創(chuàng)刊三十周年,我從事研究與寫作也正好三十周年。雖然我與《書屋》交集結緣比較晚,但結緣之后,薦稿、投稿的頻率不算低,這是彼此的緣分,也是《書屋》的關愛。無以為報,唯有在今后的歲月里,薦更多更好的稿,投更多更好的稿,方能表達真誠祝賀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