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來臨,薛老師離暑假一步之遙。她喜歡這個職業(yè),假期來得堂堂正正。
正琢磨回家一趟,父親打來了電話,他語氣有點慌亂,說翔翔給他們寄了一盒藥,“之前我接過他電話,說是給奶奶買的,還給他外婆也買了一盒,電話里我也沒聽清,今天收到我一看發(fā)票要一兩千,這么貴!好像是什么新冠特效藥,現在又沒有人感染,怎么辦,能退嗎?這個翔翔真的不會當家?!毖蠋煷驍嗨澳阆仍獠粍?,我打個電話了解一下情況。”
她沒有立即打電話,只是微信留了一句言。
翔翔是堂弟。他的爺爺跟薛老師的爺爺是親兄弟,兩個老頭這兩年先后都去世了。年初翔翔的奶奶也去世了。他20歲出頭就在廣東打工,如今30歲了,還在那邊。工資低廉,沒有成家,也不打算成家。人是內秀的人,白白凈凈,話很少,見了人都很客氣。知道的人都會夸是好孩子,但好孩子,確實也沒有什么婚戀機會。
他的父親也是話少的人,母親要活潑一點,但是掙不著錢,家庭地位不算高。一家人有兩個害羞,另外一個不主事,這個三口之家就會變得存在感很低。在鄉(xiāng)村,這種家庭多如牛毛。他們都被視作不要緊的人。
只有兩種人可以引來追隨的目光:發(fā)了財的和夸夸其談的。
夸夸其談是剛需。因為撐門面很重要,尤其人丁不是那么興旺的背景下。薛老師的另外幾位親戚就很擅長這些。家里的芝麻都堆成了西瓜。
“你二姨爺說他兒子每次給他都是八萬十萬地給。他兒子只是外企,小孩也沒有成年。”薛老師的母親有一次說笑,戲謔之后話鋒一轉,“但是你姑姑她信?!?/p>
姑姑為什么會相信呢?這個就說來話長,大概她決定了的事情沒有人可以改變,當她決定信,那這件事就是真的,當她哪天決定不信,這件事就會是空穴來風。
當然,這種場面上的交談不重要,真假尤其不重要。沒有人會因為你長期吹牛,對你額外產生敬意,但也沒有多少人因此對你產生惡意。井水不犯河水,大家都是液體,流向同一處海洋。
翔翔回了信息,他說是的,他從京東上買的。薛老師趕緊打電話過去,說沒有必要,現在還有便宜的,幾百塊的進口藥也有,而且藥也不緊張?!澳悴棠潭紱]有生病。你趕緊試試能否退貨,包裝都是全新的,沒有拆的?!毕柘柙陔娫捓镎f哦?!澳阃馄拍且缓腥绻芡耍捕伎梢酝说??!?/p>
薛老師猶豫了一下,要不要提醒他,畢竟那是他外婆那邊。但她只猶豫了一秒,還是忍不住說了。翔翔說,“外婆那邊的還沒有發(fā)貨,那我取消一 下。”
最終的結果是,外婆那邊的藥因為沒有發(fā)出,取消訂單成功,但是已經發(fā)出的這份,平臺不給退。說是給他賠300塊,具體還在協商。“要不你打一下投訴電話吧,我給你找一下熱線電話,12345前面要加發(fā)票所在城市的區(qū)號?!?/p>
掛完電話,薛老師給翔翔發(fā)了一段信息,大意是知道他一片好心,但是現在掙錢都不容易,必須要給自己存點錢,這是最重要的。以后有什么拿不準的,你跟我說。
她沒有發(fā)的信息是,你給伯奶奶買貴重的藥,也許可以獲得一個不錯的名聲,但沒有一絲用處。關鍵時刻,你大概率還是借不到錢的。甚至,如果你們兩個調換一下位置,你伯奶奶不會給你掏2000塊買藥。窮人家的孩子從小就被灌輸,被垃圾信息包裹,要時刻懂禮,要小心說話,小心做人,察言觀色……基本都是站在討好者的低位。其實沒那么重要,現階段重要的是先搞錢。把自己日子過好了,比什么都強。再說得赤裸一點,這2000塊,你還不如過年發(fā)個紅包,包個400塊,連著可以包5年。大家要連著夸你5年。
想到這,她忍不住搖頭嘆息,后生仔果然是不懂現實的殘酷。她給父親撥去電話,匯報了進展,讓他們紙盒不要扔,先原樣封好,等堂弟那邊的消息吧。
母親接過話茬說,“估計也是覺得欠了個大恩情,他爺爺病重的時候,到你奶奶家取了特效藥,上次你爺爺沒有用完,還有多的?!?/p>
薛老師聽到這,有了被點醒的感覺。原來如此,如果僅僅是孩子惦念老人,其實沒法解釋,他們相鄰的還有一個二伯奶奶,也是80多歲的年紀了,按照親疏程度可能有一點微小的區(qū)別,但按輩分和親戚關系,二伯奶奶和大伯奶奶,都是他爺爺的親兄弟的遺孀。為啥沒有給二伯奶奶捎帶特效藥呢?
關鍵點原來在這。薛老師的爺爺和堂弟的爺爺都沒有被特效藥救回,但是有一家因此欠下了人情?!八麄兿矚g講這些。”母親說的他們,指的是她的婆婆還有姑姐等人。
“難道她們會經常拿這個說事嗎?”“肯定說過幾次的?!?/p>
薛老師哭笑不得,這一點倒是挺像他們家的風格。她們這個大家庭,熱心腸不假,喜歡幫人,更享受幫人的成就感。被幫扶的對象需要識相一點,要做到禮數周全,逢年過節(jié)記得問候以及多走動,物質上的反饋是次要的,重要的是你知恩圖報。言語上,一定要經常有點好聽的話。反正做好事嘛,不圖名聲是不可能的。
這也可以理解,只不過,無形中會給人交往壓力。過去還有一些老派的人遵循這種模式,自薛老師有記憶起,就有一些沒有血緣關系的人,每年在爺爺奶奶的生日以及重要節(jié)日里,走十幾里路,帶著一點禮信過來聚餐。如今,他們也老了,身體各有各的不適,他們的后代當然不會想接班,續(xù)上這些若即若離的緣分。門庭眼瞅著冷落了不少。
“說是藥品不好退,過幾天再看看吧,興許運氣好,能退成呢?!毖蠋煾改刚f道。但20多天過去了,那盒藥還在那里。
家族群里,只有人發(fā)“國家隊教練教你中老年起床第一件事”之類的東西,并沒有人說起這盒眼看著就要落灰的藥,更沒有人說翔翔仁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