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擺脫長期通縮,走出失落的30年
20世紀90年代資產泡沫破滅后,日本經濟社會陷入人口老齡化和資產負債表衰退,為應對持續(xù)30年的增長停滯和價格通縮,日本央行實行了長達25年極為寬松的零利率貨幣政策,其間有長達8年的負利率時期。21世紀以來,日本央行曾有過兩次短暫的加息嘗試,試圖擺脫零利率的陷阱,均以失敗而告終。第一次在2000年8月,將政策利率上調至0.25%,但由于隨后的美國互聯(lián)網泡沫破滅而終結。第二次加息是在2006年至2008年,分別于2006年7月和2008年2月上調利率,將基準利率上調至0.5%,因美國次貸發(fā)生危機蔓延全球而回落。疫情之后,日本的價格趨勢和經濟形勢發(fā)生了深刻的結構性變化。扣除新鮮食品價格波動的核心消費物價指數(CPI)自2022年4月起連續(xù)位于政策目標2%的上方,表明日本可能已經走出了長期通縮的泥潭。2023年日本實際GDP同比增長1.9%,名義增長5.7%,高于同年中國經濟的名義增長(4.6%)水平。2024年日本上半年增長放緩,第三季度實際增長年化為0.9%,名義增長年化為2.1%,延續(xù)復蘇勢頭。在此背景下,日本長期實施的零利率政策不可避免地面臨調整。日本央行在2024年3月將政策利率(無擔保隔夜拆借利率)由-0.1%上調至0.1%;2024年7月底再次上調政策利率至0.25%,同時提出了減少購買長期政府債券的建議,縮減量化寬松規(guī)模,正式開啟日本貨幣政策正常化的進程。
日本貨幣政策正?;穆窂?/p>
現(xiàn)在需要回答的問題是,日本的貨幣政策回歸正常,距離還有多遠?加息的空間有多大?對現(xiàn)代中央銀行而言,加息的首要條件是通脹達標。日本央行的貨幣政策目標是核心通脹率達到2%左右。數據顯示,2024年日本的核心CPI徘徊在2.5%附近,其中一個積極因素是工資上升了5%,有利于形成工資與物價之間的良性循環(huán),支撐通脹預期企穩(wěn)。不過,日本央行最新預測2025年核心通脹率可能會回落至2.0%,低于市場機構的一致預期。日本深受長達30年的通縮困擾,政策制定者對未來的通脹預測偏于保守可以理解。加息的另一個重要條件是經濟增長重回潛在水平之上。由于地緣政治、資本流動和全球供應鏈重構,日本經濟重返升軌。日本央行預計2024年的GDP增長率為0.6%,隨后兩年略有上升并趨向1.0%,穩(wěn)定在日本經濟的潛在增長水平。如果核心通脹穩(wěn)定在2%附近,經濟運行在合意的潛在水平之上,日本貨幣政策正?;馕吨呃蕬摶氐阶匀焕驶蛑行岳剩∟atural/Neutral Rate of Interest)水平。那么,日本的自然利率處于什么水平?回答這個問題有助于我們判斷日本的加息空間有多大,加息周期能走多遠。在人口老齡化、勞動力增長放緩等不利條件下,日本的潛在產出趨勢性降低,導致自然利率下降,學術界一般估計日本的自然利率為0%至0.5%。目前日本10年期國債收益率約為1%,通脹預期約2%,實際收益率仍為負。略去復雜的計算細節(jié),日本的政策利率(名義利率)的中性水平應該達到1%,才可能消除長期國債實際收益率的負缺口,這大致是日本加息的上限空間。考慮到央行官員對通脹的鴿派態(tài)度,筆者傾向于認為政策利率的上限低于理論值,可能在0.75%的位置。部分原因在于,日本的貨幣政策不但受到國內通脹因素的影響,也受到外圍市場的影響特別是美國貨幣政策調整的掣肘。
日美貨幣政策的分化
當我們把日本的加息放在全球貨幣政策變化的框架下分析,就會發(fā)現(xiàn)日美之間貨幣政策方向出現(xiàn)明顯分化:日本加息,美國降息?;厩樾蜗?,這種分化可能帶來如下重要變化。一是日美利差收窄。過去兩年,美國與日本10期國債收益率的利差徘徊在300~400基點(BP)之間。隨著美元進入減息周期,而日元開啟加息周期,導致利差收窄。假定2025年美國10年期國債收益率下降100BP,日本上升50BP,日美利差將收窄至150~250BP,回到了疫情前的水平。二是加息可能導致日元相對美元升值。疫情后的日美利差擴大,主要是因為美聯(lián)儲激進加息所致,累計加息幅度達到525BP,而與此同時日本央行基本按兵不動。美元走強,日元匯率中樞從疫情前的1美元兌110日元下跌至疫情后的145日元。日本開始加息,日元很可能進入升值軌道。三是如果日元升值,出口價格上升,進口價格下降,輸入性通脹因素邊際消退,核心CPI有可能回落至2%之下。日本央行進一步加息的必要性下降,貨幣政策正常化進程受阻。我們當然可以辯論輸入性通脹對日本核心CPI的影響究竟有多大,但誰也不能否認這一影響的存在。這也就是為什么說日本的加息空間有限,低于自然利率所指示的理論數值。對日本這樣一個人口老齡化不斷加劇的國家而言,貨幣政策正?;蛯崿F(xiàn)通脹目標方面,面臨不小的挑戰(zhàn)。
日元套息交易:沖擊全球金融市場穩(wěn)定
日本貨幣政策正?;?,還會通過影響日元套息交易,進而沖擊全球金融市場穩(wěn)定。這一點容易被人們忽視。所謂“套息交易”(Carry Trade)是指借入低息資金,投資于收益率更高資產的交易行為。套息交易盛行,是因為現(xiàn)實中各個國家所處的經濟周期不同,貨幣政策分化導致不同貨幣之間存在套利空間。由于日本央行長期實施零利率政策,而美聯(lián)儲過去幾年激進加息,使得兩國之間無風險收益率利差擴大,日元因此成為全球最穩(wěn)定的低息融資幣種,日元套息交易成為全球外匯市場的主流交易策略之一。例如2024年5月美國一年期國債收益率高于日本同期限國債收益率約500BP。投資者只要以低利率借入日元,轉換成高收益率的美元資產,就可能賺取這一階段的利差收入。如果更進取一些,除了國債之外,投資者還可將兌換成美元的資金,投資于可能獲得更高回報的風險資產,如公司債券、上市股票甚至房地產,博取更高收益。舉個簡單例子,假定投資者2023年6月以日本一年期國債收益率借入日元,再換成美元投資于一年期美國國債,略去交易費用一年后該套息交易收益率可達17.3%,其中套利貢獻5.6個百分點,套匯貢獻11.7個百分點,這當然是一項利潤極為豐厚的投機行為。估算日元的套息交易活動規(guī)模,是一項困難的任務。不過,仍有一些方法和替代指標可供參考。從全球宏觀角度,日元在全球外匯交易中的比重約為18%,成為僅次于美元和歐元的交易貨幣,這一比重超過了日本GDP占全球的份額(約5.2%),更遠遠高于日本出口在全球市場中的份額(約3.5%)。這一巨大的差異,說明絕大部分日元外匯交易超出了經常項目的范疇,一個合理的解釋是全球套息交易對日元的融資需求巨大。還有一種廣義的套息交易行為,它并不涉及借入日元。長期以來,日本對美國一直保持經常賬戶盈余,日本投資者利用積累的美元購買美國股票、債券和不動產。因為日本央行一直將政策利率保持在極低水平,導致日元多年來一直貶值。日本國際收支平衡表提供的對外投資凈頭寸可供佐證。截至2024年第一季度末,這一規(guī)模約為3.3萬億美元。隨著以美元為代表的高息貨幣進入降息周期,而貨幣政策正?;沟萌赵鳛榈拖⒇泿诺娜谫Y成本上行、匯率升值,日元套息交易的盈利空間將顯著收窄甚至逆轉,可能對全球金融市場的穩(wěn)定造成沖擊。歷史上,這種情況曾反復發(fā)生。一旦日本加息預期上升,就會導致日元套息交易不同程度地逆轉,投資者被迫平倉,拋售美元等風險資產,償還日元借款,全球股市下挫,日元匯率升值。日本在2006年7月和2007年2月兩次加息至0.5%,導致日元套息交易平倉,全球流動性收縮,加快了美國次貸危機的到來。2006年第二季度標準普爾500指數下挫7.3%,日經指數回調19.1%,日元匯率上漲4.2%;至2009年初,日元累計升值逾兩成,美日股市均被腰斬,美國次貸危機演變成全球性金融風暴。歷史不會簡單重復,但卻押著相同的韻腳。日本央行2024年7月底的加息,再次導致全球金融市場劇烈波動,2024年8月5日“黑色星期一”日經指數下跌12.4%,一日之內抹去2024年初以來的上漲幅度。韓國、中國臺灣、新加坡、澳洲股票指數也出現(xiàn)不同程度的大跌。美國開市后,科技股快速下探。日本央行官員被迫出面安撫市場,表態(tài)在金融市場不穩(wěn)定的情況下日本不會急于加息。全球股票市場隨后逐步企穩(wěn),美股不斷創(chuàng)新高,而日經指數走勢偏弱,無法回到2024年7月的高點。
日本貨幣政策展望:加息窗口開啟
經過漫長的旅程,日本終于告別了通縮。對長期實行低利率政策的日本而言,貨幣政策調整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日本央行在實現(xiàn)通脹目標兩年后才啟動加息,恰恰說明了這一點。通縮實在太痛苦,人們對通縮的恐懼遠遠超過對通脹的擔憂,而人口老齡化、信貸增長乏力等結構性問題并沒有消失,日本經濟長期增長的動力偏弱,通縮重臨的陰霾并未散去。盡管如此,展望2025年,貨幣政策回歸正常,漸進加息仍是大概率事件。自從2024年8月加息導致市場大幅波動之后,日本央行加強了市場溝通與預期管理。市場主流觀點認為,日元套息交易頭寸基本平倉,投資者已做好迎接日元進一步加息的準備。美國大選塵埃落定,特朗普以大勝的姿態(tài)再次入主白宮,共和黨成為國會多數黨。特朗普的對內減稅、對外加征關稅的主張,加劇了市場對通脹的擔憂。盡管美聯(lián)儲已經開啟降息,但近期美國10年期國債收益率不降反升,美元指數明顯走高;2024年四季度日美利差再次走闊,日元短暫升勢快速逆轉,“日元過度疲軟”的論調再次出現(xiàn);輸入性通脹壓力隨即上升,預計2024年四季度的日本核心CPI同比漲幅可能接近3%,為日本央行近期再次加息提供了有力依據和時間窗口。
綜上,基準情形下,我們預計2025年日本央行加息2~3次,年底政策利率升至0.75%,基本實現(xiàn)貨幣政策正常化。這一路上荊棘密布,投資者要做好迎接市場波動的準備。
(丁安華為香港中文大學深圳高等金融研究院客座教授。責任編輯/王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