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舒柳,楊同衛(wèi)
(山東大學基礎醫(yī)學院,山東 濟南 250012,1543897056@qq.com)
·器官捐獻倫理·
論活體器官捐獻者的自愛意識和利他精神之張力
蒙舒柳,楊同衛(wèi)*
(山東大學基礎醫(yī)學院,山東 濟南 250012,1543897056@qq.com)
捐獻人的完全自主、自愿是活體器官移植倫理可接受性的核心。在活體器官捐獻者內心深處存在自愛意識與利他精神兩種相互沖突的心理與行為傾向。正是自愛意識和利他精神之張力的存在,就使得活體器官捐獻者的自主決定尤為復雜和艱難。分析了活體器官捐獻者自愛意識和利他精神之張力,論述了捐獻者面臨的情感與道德沖突,并在此基礎上提出了若干建議,以期為捐獻者的理性選擇和自由決策提供良好的內部環(huán)境和外界支持,從而保證活體器官移植的合倫理性。
活體器官移植;自主選擇;自愛意識;利他精神
器官移植是治療終末期器官衰竭的有效手段,但也面臨著現實困境:一方面可用于器官移植的遺體數量甚少,另一方面等待器官移植的病人數量不斷增多,器官的需多供少成為制約器官移植技術應用的瓶頸。在器官供需嚴重失衡的現實背景下,活體器官移植技術開始悄然應用于臨床。活體器官移植是指在不造成供者本質健康損害和不影響供者生命健康安全的基礎前提下,已滿18歲以上的健康成年人將生理及技術上可以切取的成對器官中的一個或具有良好再生能力的器官,如腎、小腸、肺、肝等移植給患者,以挽救患者生命的醫(yī)療技術。
從醫(yī)學角度來看,活體器官質量要優(yōu)于尸體器官——活體器官“冷缺血時間”短而極少出現移植功能延遲,術后患者的急性排斥反應發(fā)生率及失敗率都較低,患者的存活率高?;铙w器官移植在挽救瀕死患者生命的同時,也面臨著更為復雜尖銳的倫理問題,譬如有學者擔心:活體捐獻器官一旦立法,會給親屬間造成心理陰影[1];到底是在怎樣的環(huán)境下為親人捐獻器官是來自于他們個人的意愿,而不是為了迎合家庭的利益被迫作出的犧牲, 不得而知;活體器官移植是否會給患者親屬帶來道德壓力,從而讓“分外善行”變成“分內義務”?[2]眾所周知,捐獻者的完全自主、自愿是活體器官移植倫理可接受性的核心。
2.1 自愛意識的人性基礎——自我意識
自我意識是人超越動物界的重要標志與特征。自我意識是對自己身心活動的覺察,是自己對自己的認識。自我意識的內容包括生理自我、社會自我和心理自我。其中,生理自我是自我意識最原始、最基本的內容,是對自己軀體里的各個器官組織及其生理活動的認識,主要體現在對自己軀體的占有感、愛護感和支配感[3]。自我意識的形式包括自我認知、自我體驗和自我控制。而其中,自我體驗是在自我認知的伴隨下而產生的某種內心體驗,即主我對客我所持有的一種態(tài)度。自我體驗表現出來的內容十分豐富,比如成就感與失敗感、自尊心與自信心、自豪感與羞恥感等。
一個健康的人,捐出自體器官,是對生理自我的直接破壞,是極其負性的自我體驗。捐獻者需要極大的勇氣來接受新的、殘缺的生理自我,還要在此基礎上重新建立起心理自我和社會自我。此外,捐獻者還需要重新進行社會角色定位,重新思索和規(guī)劃自己的人生,調整自己的目標與追求,重新進行自我認知和自我控制。所以,活體器官移植是對捐獻者自我意識的極大挑戰(zhàn)。
2.2 人的自愛意識及自愛倫理觀
自愛意識是愛自己的感情和意識。自愛包含愛肉體生命和精神自我兩個方面,前一方面是生命自保,后一方面是對自我精神生命的維護、熱愛和追求。
在倫理學看來,自愛是指個人能夠發(fā)揮自己智力、 情感和感官的潛能,對自己的生命、發(fā)展與自由進行深度的肯定,是在道德生活中對自己存在、權益、價值、人格的尊重與維護[4]。自愛是道德生活的源泉,它推動人們自強自立、創(chuàng)造價值和有所作為。
在西方文化里有貴生與自愛的傳統。早在古希臘時期,人們就把對生命的自愛以及理性地追求幸福、實現自我看作是人生的主要目標。培根將“自愛”視為“個人的善”,霍布斯認為“自愛”是人的“自然權利”,盧梭則認為“自愛”是人性的“首要法則”。總之,在西方文化看來,“自愛”既是自然的,更是合乎道德的,甚至可以說是一切道德發(fā)展的基礎。
在中國也有貴生與自愛的文化傳統。儒家強調仁愛是要從自愛開始,以自愛為起點。儒家非常重視現實的肉體生命的價值。如《禮記·祭義》說:“身也者,父母之遺體也,行父母之遺體,敢不敬乎?”《孝經·開宗明義》說:“身體發(fā)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睂τ诘兰叶?,貴生更是為人處世的基本原則。老子主張珍惜生命存在,希望生命永恒;莊子則認為名利都是身外之物,生命最珍貴,人要珍惜生命;楊朱的“貴生”思想又將老子的“貴生”觀推進了一大步,他認為人的生命高于一切;呂不韋主持編撰的《呂氏春秋》則對貴生進行專章論述:“今吾生之為我有,而利我亦大矣。論其貴賤,爵為天子,不足以比焉;論其輕重,富有天下,不可以易之;論其安危,一曙失之,終身不復得。此三者,有道者之所慎也?!?/p>
健康人捐獻身體器官有違自愛意識和自愛倫理觀。因為活體器官捐獻會給供者造成一定程度的器官缺陷,是對肉體自我的傷害,同時也是對精神自我的傷害。活體器官捐獻還有可能使供者失去對本屬于自己的器官的占有感、支配感與優(yōu)越感,削弱進取心和成就心需求,甚至導致自卑心態(tài)。
3.1 利他行為的生物學基礎
利他行為是一種無私、無償行為。利他行為有四個特點:出于自覺自愿、以有益于他人為目的、不期望得到報酬或回報、利他者本身有所損失。至于利他者在為他人作出犧牲時,內心伴隨獲得的成就感、自豪感以及正義感等,都不屬于外來的報酬與回報。
進化心理學在生物學層次解釋了利他行為。進化心理學認為,生命的本質就是使基因存活下來?;虻淖运叫灶A示著出于親緣保護的利他行為:幫助與自己有血緣關系的個體。研究顯示人們通常愿意幫助親屬多于非親屬[5], 漢密爾頓(W. D. Hamilton)提出了親緣選擇思想:利他行為存在于具有親緣關系的個體間,并且與親近程度成正比。這種利他行為能讓親屬更好地繁殖與自己有相同基因的后代,有利于種族的繁榮和進化[6]。
之外,社會規(guī)范理論在社會學層次解釋利他行為。該理論范式確認了兩種驅動利他行為的社會規(guī)范:互惠規(guī)范和社會責任規(guī)范?;セ菀?guī)范促進社會合作,社會責任規(guī)范使人們幫助那些最需要幫助的人和最應該幫助的人。
3.2 我國傳統文化中的利他精神
墨家主張破除每個人對自己的偏私之愛,追求兼愛。墨子認為,天下之亂的根源在于君臣不相愛、父子不相愛、兄弟不相愛,不相愛的最后結果必然是“強必執(zhí)弱,眾必劫寡,富必侮貧,貴必敖賤,詐必欺愚”(《兼愛·中》)。那么,如何才能改變這種不相愛呢?有一種信條可以改之,即“兼相愛,交相利”。這一信條要求人們,“視人之國,若視其國;視人之家,若視其家;視人之身,若視其身”。
儒家之仁愛不同于墨家的兼愛。仁愛是一種以血緣的親疏為基礎的“差等之愛”,是一種由“愛親”而“愛人”的愛。在儒家看來,人類社會并非原子式的、離散的、只關心自己的個體的集合,尤其是就家庭而言,彼此間無私的關愛與扶助是其根本特征。在家庭中,親子關系是最重要的關系,親子之愛超出任何一種契約關系,生動展示了人性中最深刻和最高尚的一面。對“親人”的愛是活體器官移植的原動力,是活體器官移植賴以實施的情感基礎[7]。
李艷在河南省鄭州、洛陽、開封、南陽等城市采取隨機方式選取600名居民來進行有關健康人作為器官移植供體是否愿意為親屬捐贈以及捐贈理由的隨機抽樣問卷調查。調查資料結果顯示,愿意為親屬捐獻腎臟的有479人,比例高達84.78%,愿意捐獻的主要原因:為了親情,不能見死不救的319人,占66.60%;表示自己道德情操崇高的48人,占10.02%[8]。另外,《今日早報》記者曾就器官捐獻可能帶來的身體傷害問題進行訪談,受訪者都表示,不能眼睜睜看著家人去世,在別的辦法都無效的情況下,如果器官移植是唯一的辦法的話,一定會去嘗試。因為不捐,家人馬上就可能離開人世,自己如果捐獻了,即使有身體損害,也不是馬上能看到的,救命和可能有害之間,還是救命更重要[9]。
可見,“視人之身,若視其身”的兼愛精神和“孝親愛子”的親親之愛是構建我國家庭照料支持體系的文化基礎?;颊呓^不是孤獨地與病魔戰(zhàn)斗,也并非獨自承擔疾病帶來的相關后果,患者的家人會與之并肩作戰(zhàn),共同對抗疾病,分擔患者的不幸和痛苦。
在活體器官移植捐獻者內心深處存在自愛自保與仁愛利他兩種心理與行為傾向,存在著自愛意識和利他精神之張力。正是這一張力的存在使得活體器官捐獻者的自主決定尤為復雜和艱難,捐還是不捐的確是個重大的問題。
如上所述,自愛自保與仁愛利他都是人性的一部分,都是人之為人的特征和表現。簡單地訴諸規(guī)范倫理很難應對這一內在的倫理難題,借助效用論似乎也是隔靴搔癢,于事無補。筆者認為,面對自愛意識和利他精神之張力,境遇倫理倒是可以借用的理論資源。境遇倫理著眼于人們生活的實際際遇,重申人不是道德的奴隸,而是道德的主人;境遇倫理主張善與惡不是任何事件外加的、根本的、不變的品質,乃是在不同的情況下,所采取的行動;與普遍的規(guī)范相比,具體情況與境遇對于我們應該做的行為具有更大的決定作用。每個潛在捐獻者的成長經歷、所處的家庭氛圍、面臨的生存環(huán)境、自身身體素質、生存與適應能力都迥然不同,一個人的決定與選擇不應成為另一個人的樣板或榜樣,只有潛在捐獻者基于親身體驗與活生生的感受所做出的具體決定才是最重要的。作為社會和公眾所做的是保持開放、包容的心態(tài),為潛在捐獻者的自由決策提供足夠的自由空間和良好的輿論氛圍。為此,提出如下建議:
4.1 在社會層面要認識到活體器官捐獻是一種分外善行,是高尚的利他主義行為,而不是家庭成員的分內責任和義務
客觀地說,健康人捐獻活體器官是家庭的不幸,也是社會的不幸,是一種無奈之舉。幾年來的臨床實踐令陳忠華開始反思,他逐漸從活體器官移植手術的推動者,變成了一個沉默者,他認為活體器官移植其實并不是一件值得被大力渲染的技術。陳中華曾這樣談道:“活體移植是以鮮血、痛苦、健康甚至死亡為代價的。這種方式無論是在過去、現在,抑或將來,無論在國內還是國外,都不會成為移植手術的主流,只能作為無可奈何時的一種替代品。[10]”黃潔夫在接受中國青年網記者采訪時表示:活體器官移植不是國家鼓勵的,是不得已而為之;我們當然鼓勵公民逝世后器官捐獻這一大愛行為;活體的捐獻要控制[11]。
4.2 在家庭層面,要創(chuàng)造寬松的氛圍,一方面協調好家庭成員相互之間的關系,另一方面充分尊重每個家庭成員的自主性
本真的儒家倫理不應當理解為尊卑或權力關系,要求一方無條件地服從另一方;而是應當理解為一種互補的、統一的關系:個體必須通過這些適當的關系來生存、發(fā)展和完善[12]??鬃又鲝垺熬雍投煌?,小人同而不和”?!昂投煌币蟠斯?、寬和,允許家庭內有不同的聲音,借用梁漱溟的話說,是“互以對方為重”, 強調家庭成員之間對等或互動的關系。
我們重視個人與個人、個人與家庭、個人與社會的關系,但又不把個人淹沒于這樣的關系中。身體所有權人享有分離、捐獻人體器官及組織的決定權,作為自己身體的所有權人,我們所要做的,是為個體的自由選擇提供充分的心理和社會空間,充分尊重供體的自主決定和自愿選擇。
4.3 在醫(yī)院層面,有賴于醫(yī)務人員對風險的充分告知,有賴于醫(yī)院倫理委員會嚴密細致的倫理審查
首先,醫(yī)務人員必須考慮自愿捐贈器官供者自身的健康狀況,不能對供者造成重大的傷害與危險;其次,醫(yī)務人員必須向供受雙方進行全面、細致的風險告知,必須向器官移植供者充分說明捐獻器官的危險以及可能會對身體健康造成的潛在影響;最后,必須有移植器官者基于真實意愿的完全承諾,即真誠地完全自愿且無償地同意捐獻其器官。最后,倫理委員會作為獨立于申請者、醫(yī)療機構的第三方,要充分審查申請者意愿的真實性、身份關系的合適性、移植技術的適宜性、捐獻人身心狀況的適宜性以及有無買賣人體器官的情形。有學者提出,倫理審視委員會受理同意后,應派心理醫(yī)師及委員會成員對供受雙方在倫理委員會審查和器官移植前開展1~2次的心理評估,如發(fā)現供者確實心理壓力較大,應暫緩或取消移植計劃[13]。 還有學者提出,可以在器官移植手術前設定這樣一個程序:最后征詢捐獻者的意愿。捐獻者可在此放棄捐獻而無需做出任何的解釋。至此,關于器官捐獻的程序終止[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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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回日期 2016-11-04〕
〔編 輯 曹歡歡〕
Research on the Tension of Self-respect Awareness and Altruism of Living Organ Donors
MENGShuliu,YANGTongwei
(SchoolofBasicMedicine,ShandongUniversity,Ji′nan250012,China,E-mail: 1543897056@qq.com)
The donors′ complete autonomy and voluntariness for donation is the core of ethical acceptability of living organ transplantation. Deep in the donors′ heart, the awareness of self-respect and the altruism are two contradictory tendencies both in psychology and behavior. As the existence of the tension of self-respect awareness and altruism, it becomes particularly difficult and complex for the living organ donors to make autonomous decisions. This paper analyzed the tension of self-respect awareness and altruism, discussed the emotional and ethical contradictory, and proposed some suggestions based on this, hoping to provide a good internal environment and external support for the potential donors to make reasonable free decisions and guarantee the ethics of living organ transplantation.
Living Organ Transplantation; Independent Choice; Awareness of Self-respect; Altruism
R617
A
1001-8565(2017)02-0233-04
10.12026/j.issn.1001-8565.2017.02.25
2016-09-04〕
*通信作者,E-mail:yangtw@sdu.edu.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