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代女性審美主體的覺醒
審美主體是具有一定獨立意識、創(chuàng)造能力和欣賞能力的自由個體,那么具有獨特審美價值的宋代女性文學,勢必是由這樣一個“覺醒了的審美主體”的群體,在思想獨立自由的狀態(tài)下,所進行的美的創(chuàng)造。而這樣一個群體正是自封建傳統(tǒng)禮教的“蠶繭”中羽化成蝶,展現女性在文學創(chuàng)造上驚人才能和天賦的宋代女性。
宋代女性審美主體的覺醒有著一定的歷史基礎和文化土壤,魏晉時期覺醒的個人自由精神,以及歷史上少數幾個審美覺醒的女性所展現的風采,都被歷史積淀下來,影響和改變著中國古代的女性,這也為宋代女性審美主體的覺醒奠定了歷史基礎,起到了典范作用;而宋代高度發(fā)達的商品經濟促使市民文學審美形式蓬勃發(fā)展,如話本小說、曲子詞、筆記小說,等等,這類的俗文學,不僅在文學內容上影響和引導了宋代女性的覺醒,也為她們進行文學創(chuàng)作提供了很好的文學形式,是宋代女性審美主體覺醒的文化土壤。在宋朝,無論是經濟還是思想上,女性都處在一種寬松的環(huán)境中,這就激活了沉睡在她們體內的個人自覺精神,開始勇敢執(zhí)著地嘗試對美的欣賞和創(chuàng)作,而且宋朝國家內憂外患的現狀,也激發(fā)出她們的憂國、愛國之情,這些獨立自由的審美精神都充分地展現在她們的文學創(chuàng)作中,自此宋代女性開創(chuàng)了中國古代女性文學的高峰。
宋代女性文學的審美意向——梅
自古以來,梅,一直是中國文化中高潔清雅、不畏嚴寒、痩峭傲骨的不與世俗同流合污的志高心潔的象征。到了宋代,現實與理想的背離使得文人們更加欣賞“梅”的傲骨,梅花成為宋人筆下爭相描繪的意象。宋代女性在這樣壯觀的梅文化中,以她們獨特的情感經驗和審美視角創(chuàng)造出了大量與“梅”相關的文學作品。她們筆下的梅,或是迎雪傲立枝頭,或是月下灑淚風中,或是映日動人心魄,無不是飽含深切情感和生命精華的審美意象。宋代女性筆下的“梅”不僅展現了梅花自身獨特的光彩,更代表了她們自身的美好和對美好生活的向往。下面將簡單敘述一下宋代女性文學作品中“梅”的集中形象。
1.爭春梅。“南枝向暖北枝寒,一種春風有兩般。憑仗高樓莫吹笛,大家留取倚欄桿。”這首《早梅》是宋代女詩人劉元載的妻子創(chuàng)作的。從中不難看出,女詩人對“梅”的喜愛,以及對自身生活狀態(tài)的獨特、形象和詩意的描寫。梅花作為春的使者,一直是宋代女性筆下對美好生活理想的寄托。但是她們愛梅、賞梅、寫梅都為梅花賦予了獨特的審美意象,將自身的生活經驗,以及對人生、生存狀態(tài)、社會等的獨特思考融入到“爭春梅”當中去,在溫柔內斂中展現女性堅韌傲然的懾人風采。
2.曲中梅。一曲《梅花落》,引得多少人在夢中依舊感到梅花幽幽怨怨地流動在眼里、耳里、夢里……宋代女性將音樂與現實融合在一起,描繪了一個超越自然季節(jié)限制,超越時空限制的曲中梅審美意象,結合音樂特有的旋律,使“梅”以一種流動的形態(tài),給人以更加深刻的多重感官的美的享受的同時,還加深了女詩人所要表達的意境。曲中梅超越了具象,使得世人在感受到它的流動飄逸之后,更深刻地體驗一種“言有盡而意無窮”的美感。宋朝代表女詩人李清照在《永遇樂》中這樣寫:“染柳煙濃,吹梅笛怨,春意知幾許?”她的曲中梅突破了《梅花落》中的傳統(tǒng)意向,被賦予了女性在面對國破家亡之時獨特的生存體驗,幽幽淡淡中讓人倍感孤獨無助。
3.裝飾梅。這種“梅”的意向是女性情感表達所獨有的,當梅花成為女性美化自己的一種妝飾時,它便成了女性對美的最直接定義,更是對美的一種直接表達。朱淑真的《柳梢青·詠梅》中寫道:“玉骨冰肌。為誰偏好,特地相宜。一味風流,廣平休賦,和靖無詩。 倚窗睡起春遲。困無力、菱花笑窺。嚼蕊吹香,眉心點處,鬢畔簪時?!边@之后的梅花妝已將不再是單一的女性容儀修飾了,還被女詩人賦予了全新的審美意向,成為展現女性喜怒哀樂的雨花石,展現著女性在梅花妝里的喜怒哀樂。
4.情感梅。清香的梅花不僅可以用作女性的外在裝飾,還可以直達女性的心靈深處,引發(fā)她們的情感共鳴。借梅花意象來表達女性情懷和心聲,可以說是宋代文學女性的專長。李清照在《清平樂》中寫道:“年年雪里,常插梅花醉。了盡梅花無好意,贏得滿衣清淚。今年海角天涯,蕭蕭兩鬢生華??慈⊥盹L來勢,故應難看梅花。”這里的梅花雖然帶有裝飾意味,但是更多地表達了作者流落他鄉(xiāng)之苦和對親人的思念。中國文學尤其是詩詞文化有借梅抒情的傳統(tǒng),在宋代女性文學中,梅花被賦予了豐富的情感內涵,這也是宋代女性能將自己的情感和心理表達得纏綿悱惻、幽深動人的主要原因。
“梅”,是宋代女性文學審美意象中最有力的代表,宋代女性文人以她們獨有的視角和情感經驗向世人展現了形態(tài)各異的“梅”的意象,更是“美”的意象。梅和人相交在一起,展現出一種清冷寒潔的審美意境,給人們帶來超越紅塵俗利的自由和美的精神享受。同時,宋代女性文人也通過“梅”創(chuàng)建了一個收容漂泊孤寂靈魂的傲骨麗質的精神家園,是超越審美意象之后女性內心世界的獨白,是女性堅韌頑強生命個體的展示。
宋代女性文學的審美風采——酒
中國的酒文化博大精深,但是在古代,女性是沒有權利酩酊大醉的,封建禮教的限制,使女性很難有暢快宣泄自己情感的機會。宋代女性審美主體的崛起,使她們開始了一種新的文學體驗,展現了她們獨特的審美風采。而“酒”便成為展現她們審美風采的承載。她們用“酒”來向世人描述女性生活交際的禮儀,也體現出女性堅韌、瀟灑、多情的鮮明個性?!熬啤背蔀樗齻兠鎸ΜF實與理想矛盾的時候的調和物,展現了女性絢麗奪目的灑脫形象。宋代女性文學中,以“酒”展現審美風采的作品可以分為:
1.春日飲酒。面對春的明媚和美好,女性文人怎樣來表達對青春的的珍惜和禮贊呢?用“酒”。宋代女性文人用金杯斟酒,來表達她們對青春的禮贊和韶華易逝的感傷。李清照在《如夢令·常記溪亭日暮》中:“常記溪亭日暮,沉醉不知歸路。興盡晚回舟,誤入藕花深處。爭渡,爭渡,驚起一灘鷗鷺?!闭宫F出女詩人在面對美好的春景時,情不自禁地舉杯痛飲,用“酒”來表達自己對春的熱愛,享受青春,享受生命的自由和美好。春日飲酒并不可能只有歡樂沒有感傷,魏夫人在《定風波》中:“把酒凌峰千種恨”,就是在賞春的時候用酒來表達自身對自己命運無法掌控的苦悶和惆悵??梢哉f,酒與春的奇妙組合,盡顯宋代女性文學的審美個性和審美風采。
2.獨自他鄉(xiāng)飲酒。宋朝的歷史是多災多難的,當金兵南下,宋人被迫遠離他鄉(xiāng)之時,思鄉(xiāng)的主題便成為文人創(chuàng)作的最重要的話題。宋朝女性在經歷家仇國恨之后,只剩用“酒”來表達她們獨處他鄉(xiāng),飄零無依的生存體驗。李清照在《憶秦娥》中:“臨高閣,亂山平野煙光薄。煙光薄,棲鴉歸后,暮天聞角。斷香殘酒情懷惡,西風催襯梧桐落。梧桐落,又還秋色,又還寂寞?!边@種飄零、寂寞的無處歸依之心,只剩斷香殘酒來安慰,也許只有酒才能麻痹思鄉(xiāng)的痛苦。在當時特殊的歷史時期,厚重的悲哀,壓抑著人們無所安放的思鄉(xiāng)之情,女詩人用酒展現了女性豐富、獨特的審美心理和風采。
3.遣愁飲酒。在宋代女性中,有時候,酒水即為苦水。情人的遠去,青春消逝,曾經追求幸福的心在平庸與痛苦中只能郁郁寡歡,借酒消愁。以朱淑真為例,這位才華橫溢的佳人,心比天高,誰知卻只嫁得一個才疏學淺的庸官為妻,當孤寂凄涼說不清、道不盡時,飲酒就成了她宣泄情感的一種方式。她在《月華清》中寫道:“長恨曉風漂泊。且莫遣香肌,瘦減如削。深杏夭桃,端的為誰零落。況天氣、妝點清明,對美景、不妨行樂。拌著。向花時取,一杯獨酌?!迸缘男睦肀楹鸵庵镜某翜S在詩中一覽無余,借酒消愁,使得宋代女性的作品不僅多了一份纖細的感性之美,更多了一種難以言表的悲愴意味。
4.送別酒。在宋代女性文學中,每逢送別,幾乎都會有酒、樂出現。樂體現了縈繞不斷的牽掛和情感,酒則傳達了女性送別懷遠、心靈空虛的痛苦,帶有更濃重的情感意蘊。宋代營妓劉漱奴在《秋蕊香》中寫道:“別離滋味濃如酒,著人瘦。”生動地表達出了相思之苦。與此相近的是,戴復古妻在詞作《祝英臺近》中將酒當作祭祀之物,囑咐良人歸來不忘“澆奴墳土”:“惜多才,憐薄命,無計可留汝。揉碎花箋,忍寫斷腸句。道傍楊柳依依,千絲萬縷,抵不住、一分愁緒。如何訴?便教緣盡今生,此身以輕許。捉月盟言,不是夢中語。后回君若重來,不相忘處,把杯酒、澆奴墳土?!?同是一杯酒,不同的是各種女兒情,悲則悲矣,將淚水融在酒中飲下,醞釀出的就是文學史上的芬芳。
“酒”如同催化劑一樣,解放了宋代女性的文學才能和天分,讓她們盡情地釋放自身的情感。宋代女性借酒來抒發(fā)女性群體對現實生活的感悟,無論是流落異域的悲愁,還是對自由、幸福和愛情的渴望,帶有男性瀟灑色彩和豪邁意味的酒都成為宋代女性獨特審美風采的體現。宋代女性各種關于酒的文學創(chuàng)作,表現了她們自我獨立意識的覺醒,同時也汪洋恣肆地展現了宋代女性文學的審美風采。
宋代女性文學的審美時空——幽深
宋代的女性雖然有一定程度的自由,可以走出家門參與交際,但這只是相對來說的,并不是完全沒有限制的。如果她們沒有享受到自由的美好也就罷了,當她們享受了一點“備受限制的自由”之后,會更加深刻地感受到這種限制的痛苦。這種獨特的生命體驗使得宋代女性更加對自身所處現狀感到痛苦和對自由空間充滿向往。進而宋代女性文學為后人展現了一個“幽深”的審美時空。
1.幽閉的審美空間。宋代女性生活在一個狹小、幽閉的空間里,她們被限制在自己的閨閣當中,而她們的文學創(chuàng)作也被這樣限制,但正是這種身體的不自由,才造就了她們精神的倔強,她們在這樣的痛苦中向往自由。這樣的限制使她們文學的審美意象只能依附在閨閣之物中,如閨房里的紗櫥、香爐、玉枕、寒燈,等等;而且她們只能通過窗戶來看到外面的景象,因此,門窗也被女性賦予了新的審美內涵。究其原因,宋代女性在個體意識上雖已覺醒,但是殘酷的人身依附現實卻決定了她們難以在人身自由追求上實現更大的跨越。對自由的渴望和舉步維艱的困惑無疑加重了宋代女性審美心理的悲劇意蘊,幽閉、孤獨的審美形態(tài)就成為在男權陰影里自我掙扎、封閉而又痛苦的心理反映。
2.幽深的生存理念。在重文輕武的宋代,市井文化異彩紛呈,女性對生活和自我價值的理想在文學作品中隨處可見。追求真實、自然的人生,恬淡、清醒的生活態(tài)度,成為宋代女性在苦悶生活中最好的慰藉。許多期望超越現實的女性雖然無法超越現實,但是她們因為與生活達成了心靈上的共識,許多人仍能為自己營造一個溫和、自然的精神世界。宋代女性幽深的生活理念在福州周氏《春晴》詩中體現得最為鮮明:“瞥然飛過誰家燕,驀地香來甚處花?深院日長無個事,一瓶春水自煎茶。”從客觀事實的角度來看,除了豪門貴族家的女性,一般女性尤其是娼妓根本不可能有這種整日花、茶相伴、舒適悠閑的生活條件的。在這里,一個娼妓卻能把不屬于自己的生活描述得這般自然而富有詩意,其內心必然帶有巨大的自然覺醒的欣喜和勇氣。只不過這種覺醒和追求在男權世界里一再被壓抑和后置,久而久之,就帶有了更多的失落和幽怨意味。
3.幽長的審美時間。宋代的女性生活在幽閉的閨閣之中,她們用幽長的審美時間,來記錄她們的喜怒哀樂、情感癡纏,這也是她們獨具特色的文學表達方式。她們用秋夜長、晝日長、春夜長等時間的錯位,來描寫自己濃厚的愁苦。同時,還用無盡的回憶來加深對現在愁苦的反襯。
在研究宋代女性文學的領域,很多學者都只關注單一的個體,如李清照、朱淑真等,但是這并不能很深刻、很全面地展現中國古代女性文學的獨特魅力。本文主要從審美角度來整體分析宋代女性文學,但這只是一個很小的方面。期望更多的學者能夠開辟新的角度去研究這樣一個學術價值極高,但研究卻很少的命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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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張雅莉(1972— ),女,遼寧沈陽人,文學碩士,沈陽大學文化傳媒學院講師;研究方向:語言傳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