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辭》句法分析及其對文本的閱讀——再讀姜亮夫先生《屈原賦校注》

孫 進(jìn)，江林昌

（煙臺大學(xué) 人文學(xué)院中國學(xué)術(shù)研究所，山東 煙臺264005）

以楚地為背景，以屈原、宋玉的作品為代表的《楚辭》，不僅在內(nèi)容上與先秦時期的中原文獻(xiàn)大有區(qū)別，而且在語言、語音、句法、章法、修辭等方面，亦獨(dú)具特色。宋·黃伯思《校定〈楚辭〉序》中指出：

蓋屈、宋諸騷，皆書楚語，作楚聲，紀(jì)楚地，名楚物，故可謂之楚辭。若些、只、羌、誶、蹇、紛、侘傺者，楚語也。頓挫悲壯，或韻或否者，楚聲也。 湘、沅、江、澧、修門、夏首者，楚地也。 蘭、茝、荃、藥、蕙、若、蘋、蘅者，楚物也。 他皆率若此。 故以楚名之。

閱讀、分析、研究《楚辭》，需要特別注意其語言、句法、修辭的地域特色。

東漢王逸《楚辭章句》、南宋洪興祖《楚辭補(bǔ)注》是古代最完整的注本。兩書在楚言、楚物、楚名等方面均有詳考，極便讀者。然而，閱讀理解《楚辭》，不僅要明其詞法，還必須曉其句法。而王、洪等人的名物訓(xùn)詁只屬于詞法范疇。對此，宋代學(xué)者已經(jīng)約略感覺到了。朱熹《楚辭集注序》在肯定王逸《章句》與洪興祖《補(bǔ)注》“于訓(xùn)詁名物之間則已詳矣”的同時，批評前人研究楚辭只從大意上“取喻立說，旁引曲證，以強(qiáng)附于其事之已然”，而沒有對文本作“沉潛反復(fù)，嗟嘆詠歌，以尋其文詞指意之所出”。這實(shí)際上已經(jīng)涉及到句法問題了。雖然當(dāng)時還沒有漢語語法理論，朱熹也不可能作具體分析，但其眼光之敏銳，不得不令人起敬。對此，姜亮夫先生《屈原賦校注》有很好評論：朱熹這幾句話，“說到了千余年來研究屈賦的人的懶惰情態(tài)，不肯在文本上去用工夫?！┤缜x的音律、語法，……必然有其地方色彩，而不能與三百篇全部同論。再加作家個人的習(xí)慣性行等條件，則在同一地域中，又各有其特殊現(xiàn)象，……所以文法研究，也應(yīng)該屬于個別分析中的重要之途”。

姜亮夫先生的《屈原賦校注》始撰于1928年，完成于1932 年，曾在各大學(xué)以講義形式流布，至1957 年由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正式出版。書前有自撰序言一篇，其中特別列出“文法訓(xùn)詁問題”。可以說學(xué)術(shù)界系統(tǒng)地從語法角度分析研究楚辭，是由姜亮夫先生啟其端。綜覽《屈原賦校注》，其中通過語法分析以考辨詞義，糾正舊說，疏通文意的佳例比比皆是，真可謂是超越前人，嘉惠后學(xué)。

姜亮夫先生之后，從句法角度研究《楚辭》的學(xué)者論著漸漸增多。如王泗原的《離騷語文疏解》，郭沫若的《屈原賦今譯》，朱季海的《楚辭解故》，劉永濟(jì)的《屈賦通箋》《屈賦音注詳解》，聞一多的《聞一多全集·楚辭編》，胡小石的《離騷文例》，郭在貽的《訓(xùn)詁叢稿》，廖序東的《楚辭語法研究》等，都有重要的新成果。這些論著為我們把握《楚辭》文本提供了更為有效的方法。今試綜覽前賢成果，結(jié)合自己體會，就《楚辭》句法分析及其意義試作分類探討。

一、《離騷》《九章》《九歌》句法分析及其對作品的閱讀

《楚辭》里的楚言、楚音、楚名、楚地、楚物比較特別，如“荃”、“轪”、“女媭”、“閶闔”等，容易引起讀者注意，相當(dāng)于張相先生《詩詞曲語辭匯釋》中所謂的“字面生澀而義晦”之例，王逸、洪興祖等人對此有專門考證，已不成為閱讀作品的難題。難的是另有一些詞，詞面很普通，但用在《楚辭》里其詞義有許多變化，相當(dāng)于張相先生所說的“字面普通而義別”之類。這些詞容易被人忽略，反倒成了閱讀《楚辭》的難點(diǎn)。近現(xiàn)代以來的學(xué)者已開始注意采用多種方法研究這些詞，其中之一便是通過《楚辭》句法，總結(jié)、歸納《楚辭》句法規(guī)律，既可判斷前人注解之正誤，推測詞義之大概，又有助于認(rèn)識作品主題，欣賞作品藝術(shù)價值。以下以《離騷》《九章》《九歌》諸篇為例，試作分析說明。

例證一：動名+以（兮）+動名

從內(nèi)容上分析，這類句式中的“以”（兮）表示目的。如“紉秋蘭以為佩”意即連綴秋蘭的目的是為了做成佩環(huán)。而從結(jié)構(gòu)上分析，“紉秋蘭”與“為佩”均為“動名結(jié)構(gòu)”。類似的句子很多，如：

《離騷》：攬木根以結(jié)茝兮

伏清白以死直兮

制芙蓉以為衣兮

折若木以拂日兮

解佩纕以結(jié)言兮

《少司命》：登九天兮撫慧星

竦長劍兮擁幼艾

《東君》：舉長矢兮射天狼

援北斗兮酌桂漿

《山鬼》：折芬馨兮遺所思

《國殤》：援玉枹兮擊鳴鼓

《惜誦》：竭忠誠以事君兮

忘儇媚以背眾兮

《悲回風(fēng)》：折若木以蔽光兮

撫珮衽以案志兮

根據(jù)以上例證，我們就可以借用“動名+以（兮）+動名”這一句式，分析判斷楚辭中容易造成誤解，或不易確認(rèn)的詞義。如《離騷》：“戶服艾以盈腰兮?！薄皯簟笔敲~，容易理解為家家戶戶。錢杲之《離騷集傳》：“服猶佩也。戶服，家家佩服之也?！边@是將“戶服”理解為“名動結(jié)構(gòu)”，成了“狀謂”關(guān)系。而根據(jù)“動名+以（兮）+動名”句式，“戶”應(yīng)該是動詞，所以釋“戶”為家家戶戶肯定是錯了。其實(shí)，這個“戶”當(dāng)讀作“扈”，作“被服”解?！皯舴笔峭x復(fù)詞?！鞍辈攀恰皯舴钡馁e語。同理，“盈腰”的“盈”原為形容詞，但句中處于動詞的位置。“盈腰”應(yīng)為“動名”結(jié)構(gòu)，因此，“盈”實(shí)際是形容詞活用作動詞，作“充盈”解?！皯舴杂狻保鉃椤氨环喊?，以充盈腰間”。這樣就刻畫出了奸臣的丑態(tài)。又：

駟玉虬以乘鹥兮（《離騷》）

駕青虬兮驂白螭（《涉江》）

兩句句法相同?！榜啞痹敢惠v車配四匹馬?！膀墶眲t指四匹馬中駕在兩邊的馬。“駟”與“驂”原都是名詞，但在這兩個句子里，都處在動詞位置上?！榜営耱啊毕喈?dāng)于“駕青虬”，“駟”應(yīng)作“駕”解。而“驂白螭”相當(dāng)于“乘鹥兮”，“驂”當(dāng)作“乘”解。又《涉江》：“齊吳榜以擊汰?！薄褒R”原為形容詞，作“整齊”解。但在此句中處于動詞位置，因而要活用為動詞，作“并舉”解。又《離騷》：“薋菉葹以盈室兮，判獨(dú)離而不服”。王逸《楚辭章句》：“薋，蒺莉也。菉，王芻也。葹，枲耳也。……三者皆惡草，以喻饞侫盈滿于側(cè)者也?！笨梢?，王逸是將“薋”作名詞解的。但根據(jù)句法，“薋”在此句中處于“動名”結(jié)構(gòu)的“動”詞位上。段玉裁、胡文英、高亨先生、姜亮夫師①段玉裁、胡文英說見游國恩《離騷纂義》，中華書局，1980 年版，第196-197 頁。 高亨說見《高亨著作集林》第4 卷，北京：清華大學(xué)出版社，2004 年版，第334 頁。 姜亮夫先生說見《屈原賦校注》，北京：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1957 年版，第54 頁。等均已注意到了這一點(diǎn)，因而轉(zhuǎn)訓(xùn)“薋”為“積”?！八F菉葹”意指堆積菉葹等惡草。姜亮夫師《屈原賦校注》分析說：“薋蓋當(dāng)為資，涉下文‘菉葹’二字而衍草?！Y與通，積也。字亦借茨為之，《廣雅》：‘茨，積也?！?/p>

例證二：前后兩詞同義，中間用“而”“以”“與”“兮”等詞連接

此類句式也很多，如：

《離騷》： 屈心而抑志

忍尤而攘詬

舉賢而授能

《東君》： 展詩兮會舞

應(yīng)律兮合節(jié)

《山鬼》： 被薜荔兮帶女羅

乘赤豹兮從文貍

《禮魂》： 成禮兮會鼓

傳芭兮代舞

《國殤》： 操吳戈兮被犀甲

霾兩輪兮縶四馬

《惜往日》：（獨(dú)）鄣壅而蔽隱兮

被離謗而見尤

以上句子，前后均結(jié)構(gòu)相同，而詞義亦相同或相近。如“屈心而抑志”，屈心即抑志。要注意的是“被薜荔兮帶女羅”“操吳戈兮被犀甲”數(shù)句，也是“動名+兮+動名”結(jié)構(gòu)，似乎與前面討論的例證一相同。實(shí)際上，這里的“兮”表并列，“被薜荔”與“帶女羅”義相近，均指以香草為裝飾。而例證一的“以”“兮”則表結(jié)果，前后的“動名”在意思上是遞進(jìn)關(guān)系，而不是并列關(guān)系。如《國殤》“援玉枹兮擊鳴鼓”句，“援玉枹”的目的是“擊鳴鼓”，是遞進(jìn)關(guān)系，而“操吳戈兮被犀甲”則是并列關(guān)系，“操吳戈”與“被犀甲”是同時進(jìn)行的，是并列關(guān)系，不表示彼此因果的遞進(jìn)關(guān)系。這是需要從意義上辨析的。

根據(jù)這前后并列句式，我們可以辨析詞義，進(jìn)而加深對作品的理解。如《離騷》：“理弱而媒拙兮，恐導(dǎo)言之不固。”“理”，字面極普通，但在這里不能作普通的“道理”“治理”義去理解。根據(jù)句式，這里的“理弱”與“媒拙”同義，均為主謂結(jié)構(gòu)，“弱”與“拙”相同，“理”與“媒”義近。汪瑗《楚辭集解》：“理，媒之別名也。”又如《離騷》：“偭規(guī)矩而改錯，背繩墨以追曲”。這兩句句式相同，均為“動名+而（以）+動名”。但這里是并列，“背繩墨”即“追曲”，則“偭規(guī)矩”即“改錯”。由“改”字可推測“偭”也是改變、違背之意。由“規(guī)矩”可推測“錯”不是“錯誤”之“錯”，而是“措施”之“措”，此句中當(dāng)指“措施法則”解。再看下面句子：

《離騷》： （聊）逍遙以相羊

（聊）浮游以逍遙

《湘君》： （聊）逍遙兮容與

《云中君》：（聊）翱游兮周章

《湘夫人》：（聊）逍遙兮容與

以上句子結(jié)構(gòu)均相同，每句前后詞并列義近，“逍遙”“相羊”“浮游”“翱游”“容與”“周章”均為同一聯(lián)綿詞的不同寫法而已。

例證三：否定句中代詞賓語提前

在上古漢語中，以“不”“毋”“未”“莫”“勿”等為否定詞的否定句中，如果賓語是“之”“吾”“我”“予”“余”等代詞，則這些代詞賓語必須提前。如《國語·齊語》：“鄰國未吾親也”，即“鄰國未親吾”?！蹲髠鳌沸迥辏骸拔覠o爾詐，爾無我虞”，即“我無詐爾，爾無虞我”。但如果不是否定句，則代詞賓語不提前。如《左傳》昭公十二年：“今鄭人貪賴其田，而不我與。我若求之，其與我乎？”這里的“與”是“給予”的意思?！安晃遗c”即“不與（給）我”，因?yàn)槭欠穸ň?，故代詞賓語“我”提前。后一句“其與我乎”，因?yàn)椴皇欠穸ň?，所以代詞賓語“我”放在“與（給）”之后?！冻o》中也嚴(yán)格遵守這一規(guī)律。試以《離騷》為例?！芭畫€之嬋媛兮，申申其詈予”。這是肯定句，所以，代詞賓語“予”在動詞“詈”之后。而“夫何煢獨(dú)而不予聽”中的“予”，因?yàn)槭窃诜穸ň渲校蕴崆暗健奥牎敝?。又如，“鳳皇既受詒兮，恐高辛之先我”。這也是敘述句，代詞賓語“我”在動詞“先（趕超）”之后，而“國無人莫我知兮”，因?yàn)槭欠穸ň洌蚀~賓語“我”提到“知”之前?！冻o》中類似的句子還有如下數(shù)例：

《離騷》：汩余若將不及兮，恐年歲之不吾與（即“不與我”）。

不吾知（即“不知吾”）其亦已兮，茍余情其信芳。

《涉江》：世混濁而莫余知兮（即“莫知余”），吾方高馳而不顧。

哀南夷之莫吾知兮（即“莫知吾”），旦余濟(jì)乎江湘。

《惜誦》：情沉抑而不達(dá)兮，又蔽而莫之白也（即“莫白之”）

退靜默而莫余知兮（即“莫知余”），進(jìn)號呼又莫吾聞（即“莫聞吾”）

《懷沙》：世混濁莫吾知（即“莫知吾”），人心不可謂兮。

根據(jù)以上句法規(guī)律，可以解決一些《楚辭》校讀上的疑難問題。例如，《離騷》在第三部分寫主人公作去留楚國的決定前，有一段請巫師靈氛占卜的文字：

索瓊茅以筳篿兮，命靈氛為余占之。

曰兩美其必合兮，孰信修而慕之？

思九州之博大兮，豈惟是其有女？

按照《離騷》韻例，“命靈氛為余占之”與“孰信修而慕之”二句當(dāng)押韻。但現(xiàn)在“占”字與“慕”字不相葉，于是引起了注家們的討論。概括起來有如下三說：

其一，據(jù)字音而改字。姜亮夫師《屈原賦校注》：“‘占’字當(dāng)為‘卜’字之誤。而‘慕’字當(dāng)‘莫’字之誤。二字皆衍字形之下部?！谌肼曡I韻，‘卜’在屋韻，尤侯魚模本可合韻也。”①姜亮夫：《屈原賦校注》，北京：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1957 年版，第106-107 頁。劉永濟(jì)《屈賦通箋》亦持同論：“疑‘占’本作‘卜’，‘卜’‘慕’為韻?！雹趧⒂罎?jì)：《屈賦通箋》，北京：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1961 年版，第13 頁。

其二，據(jù)字形而補(bǔ)字。聞一多《楚辭校補(bǔ)》：“按‘慕’與‘占’不葉，義亦難通。郭沫若氏謂當(dāng)為‘莫□’二字?！福f是也。……此字必其音能與‘占’相葉，其義又與‘求美’之事相應(yīng)，此固不待論，而字形之下半尤必須能與‘莫’相合而成‘慕’?！瓌t惟‘念’足以當(dāng)之?！睢逼渖习?，以所遺之‘心’與上合于‘莫’即‘慕’……矣?！胄判薅钪c上下文義亦正相符契。”③聞一多：《聞一多全集》（第5 卷），《楚辭編·楚辭校補(bǔ)》，武漢：湖北人民出版社，1993 年版，第135-136 頁。

后來，郭在貽又在《訓(xùn)詁叢稿》中指出，郭沫若所推測的“莫□之”，應(yīng)為“莫心之”，而非“慕念之”：“何以知之？蓋以韻言，‘心’與‘占’古韻并隸侵部，二字相葉；以形言，‘慕’字正是‘莫心’二字之合體；以義言，‘心’字古有思念、思慮之義。似此揆諸形、音、義三者而無一不合，則其為‘心’字當(dāng)無疑義矣?！雹芄谫O：《詁訓(xùn)叢稿》“楚辭解詁（續(xù)）”，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 年版，第16-17 頁。

其三，據(jù)語法找“脫”字。以上改字說與補(bǔ)字說均言之成理，自成一家之言，但與《楚辭》句法均不合。按照姜亮夫師、郭沫若、聞一多、郭在貽等先生意見，“慕”字當(dāng)讀為“莫”。那么這就是一個否定句，“莫”字之后應(yīng)該是代詞賓語提前，例同前引《離騷》之“莫我知”，《惜誦》之“莫之白”，《懷沙》之“莫吾知”。1983 年，金小春發(fā)表《試論〈離騷〉“慕之”當(dāng)為“莫之思”》一文，合理解決了這一難題：

“慕之”當(dāng)是“莫之思”之脫誤。……“思”字與上句“……命靈氛為余占之”的“之”字押韻，……語法更是不成問題。

“慕之思”怎么會脫誤成“慕之”的呢？仔細(xì)閱讀上下文便可發(fā)現(xiàn)訛因所在。請看：“曰兩美其必合兮，孰信修而莫之思？ 思九州之博大兮，豈惟是其有女？ ”拿掉標(biāo)點(diǎn)，“莫之思”后面緊跟著又是一個“思”字。 兩“思”字相連而脫落一“思”字也！ 這正合于俞樾《古書疑義舉例》第八十二條“字以兩句相連而誤脫”之例?！八肌弊置撀浜?，原句文意便不足了，且少了動詞。 這就最終導(dǎo)致否定性的無定代詞“莫”訛成了表示思、戀意義的動詞“慕”了。 “莫之思”也就訛成了“慕之”。⑤金小春：《試論<離騷>“慕之”當(dāng)為“莫之思”》，《杭州大學(xué)學(xué)報(bào)》，1983 年第3 期。

比較上述三種意見，我們認(rèn)為金小春的意見更可取。聞一多的“莫念之”、郭在貽的“莫心之”，雖然解決了字形與葉韻問題，但與句法不合。因?yàn)樯瞎艥h語中，包括《楚辭》在內(nèi)，不可能出現(xiàn)“孰信修而莫念之（或“莫心之”）”這樣的句子。前引《離騷》“恐年歲之不吾與”“夫何煢獨(dú)而不予聽”，《惜誦》“又蔽而莫之白”“進(jìn)號呼又莫吾聞”等，均是否定句中代詞賓語提前。金小春提出的“兩美其必合兮，孰信修而莫之思”，既符合否定句中代詞賓語提前的規(guī)律，又解決了“思”字與上句“命靈氛為余占之”的“之”字葉韻問題，“之”與“思”古韻同屬之部。再從內(nèi)容上看，“兩美其必合兮，孰信修而莫之思”的“之”指“你”，代指屈原。整句的意思是，只要是兩美必能遇合，有誰是真正的美好而不思念你呢？故下文云“勉遠(yuǎn)逝而無狐疑兮，孰求美而釋女”。這里“孰求美而釋女”是正說，“女（汝）”指屈原；而“孰信修而莫之思”是反說，“之（汝）”亦指屈原，意思正相一貫。

例證四：副詞狀語與形容詞狀語居首

從句法角度看，在《離騷》《九章》《遠(yuǎn)游》等抒情詩中，為了突出表達(dá)內(nèi)心情感，往往將狀語提到句首。這些狀語大多是副詞，也有形容詞，而且許多是楚方言。具體分析，又可分為如下幾類：

1、單個副詞狀語居首。如《離騷》：

紛吾既有此內(nèi)美兮

汩余若將不及兮

喟憑心而歷茲

耿吾既得此中正

溘吾游此春宮兮

以上第一句中的副詞“紛”狀寫“有”的豐富。第二句中的副詞“汩”表示歲月流逝之快，是楚方言，洪興祖《補(bǔ)注》：“汩，……《方言》云：疾行也，南楚之外曰汩”。第三句中的“喟”感嘆郁悶之極。第四句中的“耿”字表示得中正時的光明狀態(tài)。第五句中的“溘”表示游春宮時的匆忙，洪興祖《補(bǔ)注》：“溘，奄忽也”。以上句首的副詞狀語只“狀”全句中的第一個謂語。如第一句“紛”狀謂語“有”，第二句“汩”狀謂語“若將不及”，第三句“喟”狀謂語“憑心”，第四句“耿”狀謂語“既得”。而以下句子中的副詞狀語則“狀”全句中的兩個謂語。如《離騷》：

忳郁邑余侘傺兮

忽奔走以先后兮

忽馳騖以追逐兮

聊逍遙以相羊

第一句中的“忳”是煩悶的樣子，而“郁邑”與“侘傺”也都是苦悶失意的意思，在句中作謂語，順讀當(dāng)為“余忳郁邑與侘傺兮”，副詞“忳”既狀謂語“郁邑”，又狀謂語“侘傺”?，F(xiàn)在副詞狀語“忳”被提到句首，更增加了“郁邑”與“侘傺”的程度。第二句中的“忽”正寫屈原為君王而“奔走”與“先后”的積極狀態(tài)。第三句中的“忽”則反寫小人為名利而“馳騖”與“追逐”的匆忙狀態(tài)。第四句中的“聊”也是既狀“逍遙”又狀“相羊”，表示一種悠閑的神情。以上2、3、4 句主語均省略，若按順讀再補(bǔ)上主語，可得主狀謂結(jié)構(gòu)如下：

（余）‖<忽>奔走以先后兮

（眾）‖<忽>馳騖以追逐兮

（余）‖<聊>逍遙以相羊

以上三句中的“以”均作“而”，表并列。《離騷》《九章》等篇中，還有三字狀語居首者，如：

《離騷》： 紛總總其離合兮=其（指云馬車隊(duì)）‖<紛總總>而離合

和調(diào)度以自娛兮=（余）‖<和調(diào)度>而自娛兮

聊浮游而求女= （余）‖<聊浮游>而求女

《哀郢》：慘郁郁而不通兮= （余）‖<慘郁郁>而不通兮

蹇侘傺而含慼= （余）‖<蹇侘傺>而含慼

忠湛湛而愿進(jìn)兮= （余）‖<忠湛湛>而愿進(jìn)兮

《思美人》：遷逡次而勿驅(qū)兮= （余）‖<遷逡次>而勿驅(qū)兮

獨(dú)煢煢而南行兮=（余） ‖<獨(dú)煢煢>而<南>行

《悲回風(fēng)》：超惘惘而遂行=（余）‖<超惘惘>而<遂>行

遂倏忽而捫天=（余） ‖<遂倏忽>而捫天

忽傾寤以嬋媛=（余） ‖<忽傾寤>以嬋媛

例證五：主語居中

為了突出謂語或狀語，楚辭中往往將其提前，反讓主語居其后，從而出現(xiàn)了主語藏于句中的現(xiàn)象。如《離騷》“惟庚寅吾以降”，順讀應(yīng)該是“吾惟庚寅以降”，但為了突出“庚寅”這一吉祥的時辰，故將其提到全句之首，主語反倒居中了。類似的例子很多，如：

《離騷》：延佇乎吾將返=吾延佇乎將反

曾歔欷余郁=余曾歔欷而郁邑

溘埃風(fēng)余上征=余溘埃風(fēng)而上征

《湘君》：邅吾道兮洞庭=吾邅道兮洞庭

《湘夫人》：朝馳余馬兮江皋=余朝馳馬兮江皋

捐余袂兮江中=余捐袂兮江中

遺余褋兮澧浦=余遺褋兮澧浦

需要特別注意的是，在這種句式中，當(dāng)主語居中后，容易將主語誤解成定語，如“余馬”“余袂”“余弧”容易作偏正結(jié)構(gòu)解，而理解成“余之馬”“余之袂”“余之弧”。之所以說這是誤解，是因?yàn)檫@樣一來，句中便沒有主語了。這是不符合原作本意的。因此，讀《楚辭》時，一定要把上列句子均順讀過來?！盎仉捃嚒狈恰盎仉薜能嚒倍恰半藁剀嚒保安接囫R”非“步余的馬”而是“余步馬”。據(jù)此，我們再讀如下《九歌·國殤》中的一段：

操吳戈兮被犀甲，車錯轂兮短兵接。

旌蔽日兮敵若云，矢交墜兮士爭先。

凌余陣兮躐余行，左驂殪兮右刃傷。

霾兩輪兮摯四馬，援玉枹兮擊鳴鼓。

天時墜兮威靈怒，嚴(yán)殺盡兮棄原野。

幾乎所有的注本均將“凌余陣”“躐余行”讀成“凌余之陣”“躐余之行”，從而誤解成敵軍侵犯我陣營，沖亂我隊(duì)列。其實(shí)，這是《楚辭》中慣用的主語居中名?！傲栌嚓嚒薄磅裼嘈小奔础坝嗔桕嚒薄坝圊裥小?，其句式猶如《離騷》之“回朕車”“步余馬”即“朕回車”“余步馬”，《湘君》之“捐余玦”“遺余佩”即“余捐玦”“余遺佩”。《國殤》這里用“余凌陣”“余躐行”極寫戰(zhàn)士沖鋒陷陣，勇往直前，從而與前文“矢交墜兮士爭先”、后文“嚴(yán)殺盡兮棄原野”意思相一貫。若解“凌余陣”“躐余行”為敵人沖入我陣營，則消弱了將士們的勇猛英武之氣，與全文主旨不合。姜亮夫先生最先察覺了這一事實(shí)，其《屈原賦校注》謂：“凌余陣、躐余行，猶言余凌陣、余躐行也。楚辭句例多有以主詞倒置動詞之后者。若解為敵人凌躐，則不見其為士爭先之義，亦不見其為鬼雄之意”①姜亮夫：《屈原賦校注》，第266 頁，第150-151 頁。。

《離騷》《九章》《九歌》中的句法例證，除上述五則之外，尚有“之字定語后置”“以字狀語后置”以及“動名+以+狀動”“動名+以+動”等，限于篇幅，此不贅述。

二、《九歌》《九懷》《九思》“兮”字句的分析及其對作品的閱讀

“兮”字是《楚辭》里最具地方特色的用詞，它來自楚地民間方言。具體分析《楚辭》中的“兮”字，在共同性的基礎(chǔ)上還有一些差異。這差異大致可分為兩類：一類體現(xiàn)在《離騷》《九章》《遠(yuǎn)游》《招魂》等篇中，僅起語氣詞作用；另一類則體現(xiàn)在《九歌》《九懷》《九思》三篇中，相當(dāng)于虛詞“之”“乎”“于”“其”“而”“與”“夫”“以”等意義。姜亮夫先生對此有很好的總結(jié)，其《屈原賦校注·九歌解題》說：

自句法而論，……《離騷》《九章》以“兮”字為分句，在一句之末，上句殿以“兮”字而下句協(xié)以韻。 此兩句句義必相關(guān)合，情愫必相對待，故“兮”字太半為語助，而少介詞之用。 ……而《九歌》則“兮”在句中，句義足成于當(dāng)句，“兮”字不僅為稽遲聲息之用，且又有所借于詞義之助，故“兮”字多有其他介詞之義。②姜亮夫：《屈原賦校注》，第266 頁，第150-151 頁。

在《楚辭通故》中，姜亮夫先生又指出：

就字義言，（兮） 則大多數(shù)在句末者，僅為一種助聲之語氣詞，即今語體中句尾帶感嘆作用之“啊”“呀”等字?！溆帽榧啊厄}》《章》《遠(yuǎn)游》《招魂》《卜居》《漁父》《九辯》《惜誓》《招隱士》《七諫》《哀時命》《九嘆》等篇。至于《九歌》《九懷》《九思》諸篇中變化殊大，略起語助字 “乎”“于”“其”“夫”“與”“之”“而”“以”等虛詞之作用，當(dāng)視其上下文義而定，但無純語詞之用。③姜亮夫：《楚辭通故》（第四輯），濟(jì)南：齊魯書社，1985 年版，第324 頁。

姜亮夫先生之后，聞一多先生于1941 年發(fā)表《怎樣讀九歌》一文，1942 年又出版《楚辭校補(bǔ)》，對《九歌》中的“兮”字也作了全面總結(jié)。

我們先比較《九歌》《九懷》《九思》中的“兮”在《離騷》《九章》《遠(yuǎn)游》等篇中是如何與其它虛詞相應(yīng)的。

“兮”作“以”解：《湘君》“聊逍遙兮容與”，《離騷》“聊逍遙以相羊”

《九懷》“援芙蓉兮為裳”，《離騷》“集芙蓉以為裳”

“兮”作“其”解：《湘夫人》“九嶷繽兮并能”，《離騷》“九嶷繽其并迎”

《大司命》“老冉冉兮既極”，《離騷》“老冉冉其將至”

“兮”作“而”解：《大司命》“結(jié)桂枝兮延佇”，《離騷》“結(jié)幽蘭而延佇”

《云中君》“思夫君兮太息”，《哀郢》“望長秋而太息”

“兮”作“之”解：《東君》“載云旗兮委蛇”，《離騷》“載云旗之委蛇”

《大司命》“玉佩兮陸離”，《離騷》“余佩之陸離”

“兮”作“于”解：《湘夫人》“馳余馬兮江皋”，《離騷》“步余馬于蘭皋兮”

《九思》“朝騁騖兮江皋”，《離騷》“朝發(fā)軔于天津兮”

“兮”作“與”解：《東皇太一》“奠桂酒兮椒漿”，《離騷》“扈江離與辟芷兮”

“兮”作“夫”解：《湘君》“邅吾道兮洞庭”，《離騷》“邅吾道夫昆侖”

以上幾對句子，都結(jié)構(gòu)相同，而《九歌》諸篇中的“兮”字在《離騷》諸篇相同位置上分別作“以”“其”“而”“之”“于”“與”“夫”諸詞。這正說明《九歌》諸篇中的“兮”字有這些虛詞的作用與詞義。

以上關(guān)于《九歌》《九懷》《九思》諸篇中“兮”字的分析，有助于我們對作品的閱讀理解。首先體現(xiàn)在可以通過“兮”字句法準(zhǔn)確把握詞意。如《九歌·河伯》：“乘水車兮荷蓋，駕兩龍兮驂螭。”“荷蓋”與“驂螭”本是偏正式名詞，即“荷葉做的傘蓋”“駕兩邊的蛟龍（螭）”。但這里的“兮”字實(shí)際上作并列連詞“與”解，其句式如同《大司命》“乘清氣兮御陰陽”，《河伯》“乘白黿兮逐文魚”?？梢姡昂缮w”與“驂螭”也應(yīng)作動賓結(jié)構(gòu)解，譯成“頂荷蓋”“駕蛟龍”。

又如《東君》“載云旗兮委蛇”，據(jù)《離騷》可知，此“兮”當(dāng)作“之”解。再據(jù)前文討論可知，這實(shí)際是一個“之”字定語后置句，順讀當(dāng)為：“載委蛇之云旗”?！拔摺睘槁?lián)綿詞，又作“逶迤”“逶遲”“威夷”等，表示婉轉(zhuǎn)曲卷之意，在本句中形容“云旗”的飄動舒卷，十分形象生動。又如《湘君》：“駕飛龍兮北征，邅吾道兮洞庭”。據(jù)《離騷》《九章》可知，此第一句中的“兮”當(dāng)作“以”，表目的，即駕飛龍是為了“北征”。而第二句中的“兮”當(dāng)作“夫”，表方位處所，指轉(zhuǎn)道于那個洞庭。因?yàn)橄婢c湘夫人的約會地點(diǎn)在“北渚”，即洞庭湖北岸的沙島上，所以要繞洞庭而“北征”?！断婢穼懴嫔瘛俺蛤\兮江皋”，經(jīng)過一天的“駕飛龍兮北征”，結(jié)果是“夕弭節(jié)兮北渚”。湘君到了“北渚”之后，湘夫人也來赴約，這便是，《湘夫人》開頭所寫“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這些生動美麗的情節(jié)故事，通過幾個“兮”字得到了很好的表達(dá)。

《九歌》《九懷》《九思》諸篇中的“兮”字用得最多的是作介詞“于”字解，如《九歌·湘君》“捐余玦兮江中，遺余佩兮醴浦”。王逸注：“設(shè)欲遠(yuǎn)去，猶捐玦佩置于水涯?！笨梢?，王逸是以“于”字釋“兮”字。類似的例子很多，大多引出地理方位：

《東君》：暾將出兮（于）東方，

照吾檻兮（于）扶桑。

《湘君》：采薜荔兮（于）水中，

搴芙蓉兮（于）木末。

《湘夫人》：帝子降兮（于）北渚。

播芳椒兮（于）成堂。

《大司命》：導(dǎo)帝之兮（于）九坑。

《少司命》：與女沐兮（于）咸池。

晞女發(fā)兮（于）陽之阿。

《河伯》：與女游兮（于）九河。

送美人兮（于）南浦。

《山鬼》：若有人兮（于）山之阿。

表獨(dú)立兮（于）山之上。

《九懷》：玄武步兮（于）水母。

《九思》：屯余車兮（于）黃支。

謠吟兮（于）中野。

以上“兮”字均作介詞“于”字解，引出動詞發(fā)生的地理方位。

《九歌》“兮”字作“于”解這一規(guī)律的認(rèn)識，為我們解決了《山鬼》研究史上的一個重大學(xué)術(shù)問題，這就是關(guān)于“于山間”的辨析：“采三秀兮于山間，石磊磊兮葛蔓蔓?！薄坝谏介g”，按常規(guī)理解即“在山嶺之間”?！坝凇弊肿鹘樵~，引出地點(diǎn)“山間”。但按照《九歌》句法，本句中的“兮”字也作“于”字解，即前文已討論的《湘夫人》“帝子降兮北渚”與《山鬼》“若有人兮山之阿”“表獨(dú)立兮山之上”之“兮”。律此，則“采三秀兮于山間”即“采三秀于于山間”。前面既有介詞“于”，則后面的“于山”當(dāng)為名詞。最早從句法角度發(fā)現(xiàn)這一問題的是郭沫若《屈原賦今譯》：

采三秀兮于山間，于山即巫山，凡楚辭“兮”字每有“于”字作用，如“于山”非巫山，則“于”字為累贅。①郭沫若：《屈原賦今譯》，北京：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1953 年版，第32 頁。

郭沫若正是從《九歌》句法入手，先斷定此句中的“兮”字作“于”字解，從而推論后面的“于山”為“巫山”。我們再從古音角度考慮，“于”“巫”古音相通，例得通假?！肚f子·天地》“於于以?！薄痘茨献印m真·釋地》作“毉無閭?！薄冻o·遠(yuǎn)游》作“於微閭?！币浴办丁贬尅皻?，而“毉”從“巫”。由此可見，郭沫若釋“于山”為“巫山”，從訓(xùn)詁上是可行的。

通過句法判斷“于山”即“巫山”，從而使得“采三秀兮于山間”正確理解為“采三秀于巫山間”，文從句順。而更有意義的是，確認(rèn)“于山”即“巫山”，還有助于我們對作品主題的把握?！渡焦怼窐?biāo)題只提供了一個通名，沒有標(biāo)明具體是哪座山。所以舊注對此“山鬼”有種種推測?；蛞浴肮砉稚耢`”釋之，如洪興祖《楚辭補(bǔ)注》、朱熹《楚辭集注》、林云銘《楚辭燈》、王夫之《楚辭通釋》等，均作如是說。或以為“山鬼”為“人鬼”，即楚先祖，如胡文英《屈騷指掌》、王闿運(yùn)《楚辭釋》作如是說。

我們通覽《九歌》諸篇所詠，大多有專屬。如天體神靈中，《東君》《東皇太一》為晝夜太陽神，《云中君》為云神，《大司命》為主壽神，《少司命》為生育神。山川神靈中，《河伯》為黃河神，《湘君》《湘夫人》為湘水神。由此推測，則《山鬼》亦當(dāng)有具體所指。最早解開這一疑題的是顧成天的《九歌解》。顧氏認(rèn)為《山鬼》當(dāng)是歌詠巫山女神：“楚襄王游云夢，夢一婦人，名曰瑤姬。（《山鬼》）通篇辭意，似指此事?！笨上ь櫴蠜]有提供證據(jù)。郭沫若考定“于山”為“巫山”，則提供了直接內(nèi)證，意義重大。馬茂元指出：

從“采三秀兮於山間”一句中，我們可以弄清它究竟指的是哪座山，從而對本篇的內(nèi)容有較深入的理解?！粽f“於山”即“巫山”，……因此篇中所寫的女神也就是南楚神話中的巫山神女。 我們感到，現(xiàn)存一些巫山女神的資料和本篇都有一定程度的聯(lián)系，彼此印證，可以加深對作品的理解。①馬茂元主編：《楚辭注釋》，武漢：湖北人民出版社，1985 年版，第181-184 頁。

這里所說的巫山女神資料，指的是宋玉《高唐賦》中的瑤姬與《山海經(jīng)·中山經(jīng)》中的瑤姑、蘨草。媱姬由靈芝變化而來，媱姑由蘨草變化而來。蘨草即靈芝。《中山經(jīng)》說“蘨草”是靈草，“服之媚于人”。而《水經(jīng)·江水》注：“天帝之季女，未行而亡，名曰‘瑤姬’，封于巫山之陽，精魂為草，實(shí)為靈芝?！薄渡焦怼贰安扇阗忪叮ㄎ祝┥介g”，此“三秀”亦靈芝的別名，又長在巫山，正是媱姬、媱姑的化身?！陡咛瀑x》說媱姬在“巫山之陽，高丘之阻”，“旦為朝云，暮為行雨”，又與《山鬼》“表獨(dú)立兮山之上，云容容兮而在下。杳冥冥兮羌晝晦，東風(fēng)飄兮神靈雨”相一致。由此可以推想，遠(yuǎn)古時期，楚國民間即有關(guān)于巫山女神的神話傳說，美麗而動人。屈原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上加工改造了媱姬形象，完成了《山鬼》這首動人的詩歌。

三、余論：有關(guān)《楚辭》復(fù)句的幾點(diǎn)認(rèn)識

以上我們只是對《楚辭》中比較典型的句法作了舉例分析，主要目的是提醒讀者，閱讀《楚辭》應(yīng)當(dāng)注意其句法特點(diǎn)。前文的舉例分析，只限于單句。其實(shí)，《楚辭》的句法特點(diǎn)也體現(xiàn)在復(fù)句中，故在此余論中提出幾點(diǎn)認(rèn)識，但限于篇幅不全面展開。

1、《離騷》《九章》《遠(yuǎn)游》諸篇以一個“兮”字組成一個復(fù)句，《九歌》則以兩個“兮”字組成一個復(fù)句

《離騷》《九章》《遠(yuǎn)游》諸篇的“兮”字一般都在前句之末尾，起提頓作用，至后句才算完成一個意思。如“帝高陽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由遠(yuǎn)祖講到先父，完整交待了屈原的家族背景。再接著“攝提貞于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則是交待屈原的出生時日。《離騷》通篇幾乎都是以一個“兮”字組成一個完整的復(fù)句。試再舉幾例：

蹇吾法夫前修兮，非世俗之所服。 （因果句）

前望舒使先驅(qū)兮，后飛廉使奔屬。 （并列句）

吾令帝閽開關(guān)兮，倚閶闔而望予。 （轉(zhuǎn)折句）

溘吾游此春宮兮，折瓊枝以繼佩。 （遞進(jìn)句）

《九章》中的復(fù)句也大致相同。試以《惜誦》為例：

行婞直而不豫兮，鯀功用而不就。 （因果句）

矰弋機(jī)而在上兮，罻羅張而在下。 （并列句）

竭忠誠以事君兮，反離群而贅肬。 （轉(zhuǎn)折句）

心郁邑余侘傺兮，又莫察余之中情。 （遞進(jìn)句）

姜亮夫先生《屈原賦校注》指出：“《離騷》《九章》有‘兮’字以間為兩句，……無一例不以兩句對比成一長句，表一整體意義”②姜亮夫：《屈原賦校注》，第151-152 頁。。

《九歌》中的“兮”字則在句中既起舒緩語氣的作用，也起虛詞“與”“而”“以”“于”“其”等作用。而從內(nèi)容上考察，也大都是兩句成一完整的意思，因此是兩個“兮”字組成一個復(fù)句。例如：

《湘君》：捐余玦兮江中,遺余佩兮澧浦。（并列句）

采芳洲兮杜若，將以遺兮下女。（遞進(jìn)句）

《山鬼》：余處幽篁兮終不見天，路險難兮獨(dú)后來。 （因果句）

《九歌》的復(fù)句以并列句遞進(jìn)句為多。這可能與歌舞表演的性質(zhì)有關(guān)。

2、《楚辭》中的復(fù)句，多為互文見義

為了節(jié)省篇幅，表達(dá)效果，古詩文往往在上下文相對應(yīng)的位置里使用不同的詞，其詞義則相互照應(yīng)與補(bǔ)充，是為“互文見義”或簡稱“互文”。如杜甫《客至》：“花徑不曾緣客掃，蓬門今始為君開?！边@里，“不曾”與“今始”為互文見義，意思是說“花徑不曾緣客掃，今始為君掃；蓬門不曾緣客開，今始為君開?！庇秩缤醪g《出塞》：“秦時明月漢時關(guān)，萬里長征人未還。”前句“秦”與“漢”、“明月”與“關(guān)”為互文見義，完整意思是，秦漢時的明月與雄關(guān)。又如柳宗元《捕蛇者說》：“叫囂乎東西，隳突乎南北”也是互文，意思是叫囂隳突乎東西南北。這種在唐宋詩詞中極為常見的互文現(xiàn)象，在先秦文獻(xiàn)中就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蹲髠鳌む嵅硕斡谯场罚骸肮攵x”“姜出而賦。”漢服虔注：“入言公，出言姜，明俱出入，互相見?！?/p>

在《楚辭》中，這種現(xiàn)象也多見。如《離騷》：“朝飲木蘭之墜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边@里，“朝飲”與“夕餐”，“墜露”與“落英”為互文，完整的意思是，朝飲夕餐木蘭秋菊的墜露與落英。以下都是《楚辭》中的互文見義復(fù)句：

《離騷》：朝搴阰之木蘭兮，夕攬州之宿莽。

制芰荷以為衣兮，集芙蓉以為裳。

前望舒使先驅(qū)兮，后飛廉使奔屬。

蘭芷變而不芳兮，荃蕙化而為茅。

椒專佞以慢慆兮，榝又欲充夫佩幃。

《湘君》：令沅湘兮無波，使江水兮安流。

捐余玦兮江中，遺余佩兮澧浦。

《東君》：展詩兮會舞，應(yīng)律兮合節(jié)。

縆瑟兮交鼓，蕭鐘兮瑤簴。

《惜誦》：令五帝以折中兮，戒六神與向服。

俾山川以備御兮，命咎繇使聽直。

《抽思》：望三五以為象兮，指彭咸以為儀。

《悲回風(fēng)》：糺思心以為纕兮，編愁苦以為膺。

心鞿羈而不形兮,氣繚轉(zhuǎn)而自締。

以上所列，都在一個復(fù)句內(nèi)，兩個單句之間互文見義。如《離騷》第一例，即朝夕採摘阰之木蘭與州之宿莽。第二例指以芰荷與芙蓉制為衣裳。其余可類推分析。在《楚辭》中，還有一句之中前后詞互文見義者，如《離騷》：“奏《九歌》而舞《韶》兮。”清代王萌《楚辭評注》：“《九歌》曰‘奏’，《大韶》曰‘舞’，互文耳。”又如，“仆夫悲余馬懷兮”。這里的“仆悲”與“馬懷”亦互文，即仆與馬均悲傷又懷念故鄉(xiāng)，而總起來是寫詩人的心境。

3、《楚辭》里大多以四句為一解，形成一個多重復(fù)句

在《楚辭》里，為了充分表達(dá)情感，往往采用多重復(fù)句。如《離騷》：

余既滋蘭之九畹兮，又樹蕙之百畝，

畦留夷與揭車兮，雜杜衡與芳芷。

這四句中，只有一個主語“余”，而謂語動詞則有“滋”“樹”“畦”“雜”四個。王逸《章句》：“滋，蒔也。樹，種也。”朱熹《集注》：“畦，隴種也?！薄斗窖浴罚骸半s，集也?！边@里“滋”“樹”“畦”“雜”四種栽培的方法實(shí)際是互文見義，合指精心養(yǎng)育，以比喻作者對人才的極力培養(yǎng)。

《楚辭》的行文大多以四句為一解。從內(nèi)容上考察，一解表達(dá)一個完整的意思。從語法角度考察，一解為一個多重復(fù)句。姜亮夫先生《屈原賦校注》早先注意到了這一特點(diǎn)：“《離騷》句法，大類有二。一為流水句，如‘飲余馬于咸池’四句，……二為兩相關(guān)合之句，……如……‘固時俗之工巧兮’四句”①姜亮夫：《屈原賦校注》，第58 頁。。姜先生所說的“流水句”又可分為遞進(jìn)關(guān)系與因果關(guān)系，“關(guān)合句”則可細(xì)分為并列關(guān)系與轉(zhuǎn)折關(guān)系。試舉例分析如下。

遞進(jìn)關(guān)系。如《離騷》：

溘吾游此春宮兮，折瓊枝以繼佩；

及榮華之未落兮，相下女這可詒。

第一句說到了春宮，第二句說在春宮里折了花枝，第三、四句說要及早將花枝送給下界女神。四句的主語是“吾”，而動詞謂“游”“折”“相”則遞相推進(jìn)。又如《哀郢》：

將運(yùn)舟而下浮兮，上洞庭而下江，

去終古之所居兮，今逍遙而來東。

這里寫屈原乘扁舟，離開洞庭，進(jìn)入長江，回頭望望故鄉(xiāng)，含淚繼續(xù)東行。詳寫由西而東的過程，刻畫了屈原隱忍悲痛的心情。

因果關(guān)系。如《離騷》：

步余馬于蘭皋兮，馳椒丘且焉止息；

進(jìn)不入以離尤兮，退將復(fù)修吾初服。

前兩句說放馬于蘭皋，是果；后兩句寫因仕進(jìn)獲罪，所以要潔身隱退，是因。又如《離騷》：

為余駕飛龍兮，雜瑤象以為車；

何離心之可同兮，吾將遠(yuǎn)逝以自疏。

前兩句寫自己備車駕龍要遠(yuǎn)行，是果；后兩句說因?yàn)闆]有志同道合之人，所以要遠(yuǎn)游自疏，是因。

并列關(guān)系。如《惜誦》：

令五帝以折中兮，戒六神與向服；

俾山川以備御兮，命咎繇使聽直。

這里的主語“吾（屈原）”承前而省。謂語是四個并列句：請“五帝”“六神”“山川神”“咎繇”來評判，反復(fù)申述，以表白自己的忠心耿耿。又如《離騷》：

呂望之鼓刀兮，遭周文而得舉；

寧戚之謳歌兮，齊桓聞以該輔。

前兩句寫呂望鼓刀遇周文王，后兩句寫寧戚放牛遇齊桓公。兩事并列，合在一起說明君臣相得。

轉(zhuǎn)折關(guān)系。如《離騷》：

忽奔走以先后兮，及前王之踵武；

荃不察余之中情兮，反信讒而齌怒。

前兩句寫自己忠心輔君，前后奔走。后兩句寫君王不察，信讒齌怒。前后兩層所表達(dá)的情志相違，形成轉(zhuǎn)折關(guān)系。

分析把握《楚辭》四句一“解”為單位的多種復(fù)句，同樣有利于對作品的閱讀理解。例如《離騷》：

啟《九辯》與《九歌》兮，夏康娛以自縱；

不顧難以圖后兮，五子用失乎家巷。

舊注對句中的“夏康娛”多有誤解。王逸《章句》以“夏康”連文：“夏康，啟子太康也。娛，樂也?！贝髡稹肚x注》則以“夏”為“夏朝”：“言啟作《九辯》《九歌》，示法后王。而夏之失德也，康娛自縱，以致喪亂?！边@些解釋都與《離騷》句法不合。其實(shí)，這四句共敘一事，均以“啟”為主詞。說“啟”得《九辯》《九歌》之后，康娛自縱，不顧難以圖后，結(jié)果小兒子武觀（五子）乘機(jī)作亂。有關(guān)武觀家哄事見于《逸周書·嘗麥解》、今本《竹書紀(jì)年》等文獻(xiàn)。這四句中前兩句寫啟康娛自縱，后兩句寫因而致遭家哄，是表因果關(guān)系的多重復(fù)句。不得另寫“夏康”其人。姜亮夫先生《屈原賦校注》指出：若依王逸注以“夏康”連文，則與《離騷》句法不合：“以夏康為太康，與下文‘不顧難’二句連為一義，不與上句相貫?！峨x騷》無此文法?！源怂木湮牧x詳之，必為一韻（四句）貫穿一事一義之例?！苯壬€指出，這里的“夏康娛”之“夏”當(dāng)訓(xùn)為“大”：“‘夏康娛以自縱者’，文與‘日康娛以淫游’‘日康娛而自忘’句法全同?！摹x如《詩》‘夏屋渠渠’之‘夏’，毛傳‘大也’，《釋詁》同”①姜亮夫：《屈原賦校注》，第64 頁。。姜先生的分析是可取的?！跋摹庇?xùn)“大”，作“康娛”“自縱”的狀語，屬于前文討論的“副詞狀語居首”例，如同《離騷》“忽馳騖以追逐兮”“忽奔走以先后兮”等句例。

我們再看《離騷》原文，此四句是屈原“就重華而陳辭”的具體內(nèi)容：先敘“啟”康娛自縱而致武觀“家巷”；再敘“羿”淫游佚畋而致寒浞“貪夫厥家”；三敘“澆”縱欲不忍，結(jié)果是厥首“顛損”。三組多重復(fù)句均各敘一事，表因果關(guān)系。此進(jìn)一步證明姜亮夫先生的判斷分析是正確的。

以上分析可知，《楚辭》的多種復(fù)句均合敘一事，其中表達(dá)遞進(jìn)關(guān)系、因果關(guān)系者為多階段直敘一事，而并列關(guān)系、轉(zhuǎn)折關(guān)系者則多層面橫敘一事。而無論是直敘或橫敘，都形成了排比鋪陳的氣勢，從而達(dá)到了淋漓盡致地表達(dá)情感的目的。這是《楚辭》行文的一大特點(diǎn)。

這一特點(diǎn)對漢代辭賦產(chǎn)生了直接影響，開啟了漢賦鋪陳排比的先河。所不同的是，楚辭的鋪陳排比是為了抒情，漢初的騷體賦尚能保持此一特色；而到了西漢中葉至東漢中葉的散體大賦，則其鋪陳排比只為了敘事張揚(yáng)，而缺少楚辭的動人情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