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其章
大約八九年前某天上午,止庵與我約好在報國寺收藏市場見面,那時我是報國寺???,止庵是第一回來。為什么來?是因為我常跟他講起在報國寺所見所聞的淘書故事,止庵一時出于好奇,就來了。跟我轉(zhuǎn)了幾個地攤,他居然鼓動我買了一本有汪精衛(wèi)大照片的老雜志。中午正好有個飯局,我的一位朋友張文標先生召集,入席有兩位媒體的朋友,有六七位收藏圈的朋友,還有幾位朋友的朋友。止庵面對這些人煞覺眼生,全憑我一一低聲給他介紹;這位是收什么的,那位是收什么的,我估摸,他一個也記不住,也不想記。就是在這次飯局后,止庵拋出針對收藏圈的“高者近儒,低者近丐”八字論。
關(guān)于這八個字,以后我與止庵無數(shù)次地談及。我甚至問他儒丐之間還有沒有個過渡的階級,譬如我自己,自覺不夠儒,似乎亦非丐,應該算中間人物吧。止庵承認這八個字是飯局上的最初印象,這個印象來自與席者的作派、衣裝、談吐等表面的東西,未及其他。
倒是我后來使勁兒地琢磨這八個字有何深意。我在給止庵的信中說:“我倒是贊同你對‘收藏圈的八字評語‘高者近儒,低者近丐。這八個字不但是好言語,也可以擴而廣之到所有的‘圈子?!?/p>
所謂“圈子”,其實是一個廣義的概念,將具有同好的某一類人劃歸為“讀書圈”“書畫圈”“集郵圈”“藏書圈”,多是為了書面敘述或口頭表達的方便。圈子的劃分并不像階級的劃分那樣嚴格,如果像列寧非常仇恨的“富農(nóng)階級”,那還了得,統(tǒng)統(tǒng)槍斃。
具體到收藏圈,具體到某一收藏門類,儒丐之分,說穿了,就是貴賤之分,高低之分。此時的“圈子”隱約含有階級的意味,不是么,白領藍領,高富帥與矮窮矬,顯然就不是什么收藏不收藏的事了。
止庵針對收藏圈的這番高論,無意之中透露了“讀書圈”的優(yōu)越感,尚不屬于歧視。自古以來讀書人總是看不起專事收藏(藏書)的人,清代學者洪亮吉將藏書家分為考訂家、校讎家、收藏家、賞鑒家、掠販家五類。洪氏的“五家論”實質(zhì)亦即“高者近儒,低者近丐”,只不過不似字面上“丐”的本義那樣顯明,貶之為“掠販家”,不就等同說你是藏書家里層次最低的么?韋力先生說,“人們?yōu)槭裁磳Σ貢铱偸抢涑盁嶂S,比如以‘智者不藏書等偷換概念的話等等,來視藏書家為蠢物,我覺得這就是時代的功利心滲透到當今人們血液中的折射”。
雖然我一直警覺讀書界對藏書圈(界比圈高)的偏見,不成想就是這碼子事,藏書圈的印象分歷來不高,在旁人眼中,這是一幫不可理喻的家伙,神神叨叨,不著四六,總以為天底下唯有藏書是最要緊的事情,誰要是說他一句他的書不好,如數(shù)家珍的臉即刻就是晚娘之臉了。
我有責任把嗜書者分為兩類,一類“嗜讀書”,一類“嗜藏書”,井水不犯河水,大路朝天各走一邊。只有極個別天才,有能力平衡嗜讀與嗜藏的辯證與統(tǒng)一,平庸之輩顧好一頭即手忙腳亂。
讀書或藏書,純粹的個人行為,偶有三五同好,便被視為圈子,結(jié)黨營私,一人出丑,抹黑全圈。也許,到了紙質(zhì)書消亡的那一天,天下讀書人也好,藏書人也好,大家捧的都是電子書,電子書面前人人平等,儒丐之論也就隨之成為歷史名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