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 林, 成 曉 光
( 1.東北師范大學 外國語學院, 吉林 長春 130024; 2.遼寧師范大學 外國語學院, 遼寧 大連 116029 )
學術論文的主要功能是傳播和分享研究成果,但這并不等于說它只是命題信息的簡單堆砌。學術共同體成員要運用語言手段來表明信息的來源,表現對其信息可靠性的責任與承諾,體現作者的讀者意識,達到學術論文的交際目的。信息來源可以是他人,也可以是自己。一方面,作者可以旁征博引,維持語篇的互文性,還要遵守學術道德與規(guī)范,實現對知識權威和他人成果的尊重。另一方面,作者要陳述自己的觀點,呈現其研究發(fā)現與結論。這就是近年來語言學界研究的熱門課題之一——言據性(evidentiality)。
言據性是人類語言普遍存在的語義范疇,并由“據素”(evidentials)來表達,有形態(tài)據素和詞匯據素。由形態(tài)標記實現的言據性一般是該語言所強制的,但英語和漢語都是通過詞匯標記來表達言據性的,可以是動詞、名詞、副詞和短語等,如think,finding,apparently,according to或“認為、結果、顯而易見、根據”等。言據性是學術語篇中常見的語言現象。動詞性據素(verbal evidentials)在學術論文中大量出現。
近年來,已有學者開始研究動詞性據素在學術語篇中的語用功能,尤以Chafe為代表[1]。有的雖然沒有直接提到動詞性據素這個概念,但都從相關概念,如評價、元話語、模糊限制語、立場標記語等角度對它進行了研究。然而我們發(fā)現,目前國內對言據性的研究還大都局限于論辯和新聞語篇。英漢學術語篇中的言據性研究還不充分,更鮮見兩種語言的動詞性據素在學術論文中的對比研究。語言使用必定受到現實世界中不同因素的制約和影響,語言學習離不開對不同民族的認知和表述方式的學習。因此,對英漢學術論文中動詞性據素使用情況進行對比分析將有助于我們了解兩種語言文化背景下學術語篇的不同特點,對提高我國英語學習者的跨文化交際意識和英語學術寫作水平具有重要意義。本文擬對比英漢學術論文中動詞性據素的使用情況,并嘗試分析導致其差異的可能原因。
對動詞性據素的理論界定要從言據性理論研究談起。人類在進行言語交際時,有必要將所傳達信息的來源交代清楚,這不僅關系到信息的可靠性,更涉及說話者對信息可靠性所承擔的責任。言據性指說話者對信息的來源及其可靠性的說明。Aikhenvald研究發(fā)現,說話者必須說明信息來源的語言約占世界語言的1/4[2]。在這些語言中,說話者必須說出其信息是看見的、聽見的或是間接推測得知的。言據性在不同語言中有不同的表現形式。英語和漢語都是通過詞匯等語言手段來表達,統(tǒng)稱詞匯據素或標記,是非強制的,說話者可自由選擇。研究言據性就是研究人類如何通過語言標記進行意義交換的。
目前,關于言據性的定義尚未達成一致,一般有狹義和廣義之分。狹義言據性只關注信息的來源,而廣義言據性則指信息來源及說話者對其可靠性的態(tài)度。盡管如此,學界已就言據性語義所具有的認知普遍性達成了共識。言據性本質上是說話者對信息來源及其可靠性的一種認知編碼,是對命題意義的一種主觀附加,反映了語言、世界、人三者的互動關系[3]。因此,言據性研究不應限于對語言現象的簡單描寫,還應挖掘此現象背后的社會文化及思維方式的運作機制。
本文采取廣義的言據性定義,并認為英漢學術論文中的言據性由不同的詞匯標記來實現。按照詞類,可將其稱為動詞性據素、名詞性據素和副詞性據素等。動詞性據素指作者在引用或談到前人的研究以及陳述自己的觀點和結論時所使用的動詞或動詞短語,如argue,point out和show或者“論證”、“指出”和“表明”等。雖然我國學者有使用“管領詞”、“引述動詞”、“轉述動詞”、“報道動詞”、“轉述語標記”等,但本文認為,它們在學術論文中的使用不僅實現了轉述和報道功能,更重要的是表達了一定程度的言據性。因此本文將它們都納入言據性這個更寬泛的框架來研究。動詞性據素是言據性研究的一個子課題。
不同學者對動詞性據素的分類有所不同。Swales的分類較簡單,未得到足夠重視[4]。Thompson 和 Ye把它們分為話語動詞(如state或“陳述”)、心理動詞(如think或“認為”)和研究動詞(如find或“發(fā)現”)[5]。Hyland對此分類進行了修正,并提出研究動詞、認知動詞和語篇動詞三分法[6]。現有研究大都采用Hyland的分法。Yang則采用Francis等的“動詞+賓語從句”(verb + that clause)模式,并把學術語篇中的動詞性據素分成三類:argue或“論證”類、think或“思考”類和show和find或“表明和發(fā)現”類[7]。此分類可能與Thompson、Ye和Hyland的分類相似,但本研究將采用這個分類框架,因為它能更好地揭示信息獲得的方式。此外,不同種類的動詞性據素可以表明作者對信息的不同承諾與確信程度。如,show和find或“表明和發(fā)現”類總是關于事實的陳述,往往比另兩類所表達信息的確信度和可靠性要高。
對動詞性據素種類的確定還要參照具體的語境,因為它可能因出現語境的不同而屬于不同的類別,如observe,當它表示“注意”時,應歸屬find或“發(fā)現”類;而當它指語言行為時則應屬于argue或“論證”類。
本研究還將從信息來源(他源/自源)方面分析動詞性據素在英漢學術論文中的語用功能。自源主語的語言形式包括第一人稱代詞I,we,my,our或“我、我們、我的、我們的”及其他有關作者的非第一人稱形式,如this article/paper/research/study,the author或“本文、本實驗/研究”和“筆者”等。
本文語料來自2008~2012年英漢各4種語言學核心期刊: 《Discourse and Society》, 《Journal of Pragmatics》, 《Journal of English for Academic Purposes》, 《Pragmatics》及《語言教學與研究》、《漢語學習》、《語言文字應用》、《語言研究》。本研究從每種刊物中隨機抽取10篇文章,共80篇,建立2個小型語料庫。將PDF文本轉換為純文本格式,除去摘要、關鍵詞、圖表、參考文獻等,剩下的文章主體是本文分析的語料。英語庫容268 156單詞;漢語庫容251 735字。
在分析英語語料時,采用的原則是:信息由明確的動詞性據素來引導。Biber等人研究證實英語學術語篇的規(guī)范是保留that的[8]。婁寶翠研究還發(fā)現,盡管有時that會被省略,但這種情況很少見,對研究的影響不大[9]。本研究首先根據前文確定的分類標準,確定各類動詞性據素,再利用FoxPro 6.0程序提取包含各類動詞性據素和that的句子,之后人工識別確認。對每個動詞性據素的確認都包括其不同時態(tài)和語態(tài)下的各種形式。以think為例,think,thinks,thinking和thought都算作它的表現形式。在分析漢語語料時,判斷標準是動詞后面引出的信息必須是完整的句子。按照前文確定的分類標準,先確定各類動詞性據素,再利用FoxPro 6.0程序提取包含各類動詞性據素的句子,其后手動校對確認;這之后對所得數據進行統(tǒng)計分析,得出相應的語言形式、數量和頻率;最后進行對比分析,并嘗試解釋存在的差異和制約因素。
語料分析顯示,英漢學術論文中都出現了三類動詞性據素,說明兩種語言學術作者都有意識地使用不同種類的動詞性據素來表明信息的來源和對其可靠性的承諾,符合學術作者遵守學術規(guī)范的一般特點。但總的來說,英語動詞性據素的語言形式比漢語多。其中,英語共26種(“論證”類13種,“思考”類5種,“表明和發(fā)現”類8種),漢語20種(“論證”類8種,“思考”類5種,“表明和發(fā)現”類7種),如表1所示。
表1 三類動詞性據素的語言形式和頻數對照表
研究還發(fā)現,英語學術論文中動詞性據素的總使用頻率也高于漢語語篇。英語語料中三類動詞性據素共出現862次,頻率為0.32%;漢語中共出現725次,頻率為0.29%。英語頻率比漢語高0.03%,說明英語學術論文作者運用動詞性據素的意識比漢語作者強。
表2 三類動詞性據素的頻率分布(%)
此外,如表2所示,動詞性據素在兩種語料中的分布并不均勻。這表明在三類動詞性據素中,英語學術論文作者使用最多的是“論證”類,使用最少的是“思考”類。而漢語學術論文作者在偏愛使用“思考”類動詞性據素之余,還兼顧對其他兩類動詞性據素的使用。
語言是思維和文化的載體,人類語言普遍現象的個體差異折射出不同文化和思維方式的差異。各類動詞性據素在英漢學術語篇中的不同使用特點在于兩種語言文化背景和思維方式的不同。
(1)“論證”類動詞性據素
“論證”類動詞性據素的語用功能是通過語言活動論證的方式來提供信息,達到令讀者信服的交際目的,體現作者的讀者意識。表2顯示,英語學術論文作者使用最多的是“論證”類動詞性據素,其頻率比漢語高13.87%,而這類動詞性據素在漢語語料中出現的頻率也不是最高的。此外,表2還顯示,英語學術論文中這類動詞性據素在數量和種類上也比漢語學術論文具有明顯優(yōu)勢,這說明英語學術論文作者比漢語作者更善于運用這類動詞性據素來提供信息,其中以suggest和argue出現的頻率最高。例如:
①Bolinger suggests that it is not so much past tense that is excluded but reference to specific, individuated events.
②In fact we have argued that it is more common for generalized you to invoke a contextually determined category more specific than‘people in general’.
①和②分別使用suggests和argued來提供信息,而這兩個動詞性據素又都是表明信息要通過言語活動進行論證。作者借用這樣的語言手段向讀者交代其信息是通過語言活動論證的方式得來的。
英漢學術論文中“論證”類動詞性據素使用之別透視出西方實證性思維和中國意向性思維的差別。西方人追求的知識是沿著抽象理性的方向發(fā)展的,如連淑能所說,“西方的實證性思維重視語言的作用,把語言作為思維的工具,認為要把概念與觀念具體化,必須借助語言”[10](P318)。而中國人注重直觀經驗的意向性思維,不用概念和語言去描述,更不用邏輯推理去論證。
(2)“思考”類動詞性據素
“思考”類動詞性據素的語用功能是表示作者借助經過思考而得來的方式提供信息。表2顯示,漢語學術論文中“思考”類動詞性據素出現的頻率最高,超過英語27.47%,而這類動詞性據素在英語學術論文中出現的頻率是最低的。這說明漢語學術論文作者比英語作者更偏愛運用經過思考得來的方式提供信息,其中尤以“認為”出現的頻率最高。例如:
③鄒韶華認為,發(fā)生語義偏移的詞應該是隱含評價色彩的名詞。
④我們認為,這里的反諷意來自于陳述部分與事實明顯不符,其本身已經構成了正話反說。
③和④都利用“思考”類動詞性據素“認為”來向讀者表明信息是經過思考得來的。英漢學術論文中“思考”類動詞性據素如此懸殊的差別印證了西方邏輯性思維方式和中國的直覺性思維方式的差別。西方思維注重科學與理性,重視分析與實證,并在論證和推演中認識客觀事物的本質和規(guī)律。而中國思維則注重實踐經驗,注重整體思考,因而借助直覺體悟,即“通過直覺從總體上模糊而直接地把握認知對象的內在本質規(guī)律”[10](P310)。
(3)“表明和發(fā)現”類動詞性據素
“表明和發(fā)現”類動詞性據素的功能是表明作者對事實陳述的重視,注重提供通過視覺途徑而獲取的信息。一般認為,與“論證”類和“思考”類動詞性據素相比,這類動詞性據素所表達信息的確信度和可靠性更高。從表2看,英語學術論文中這類動詞性據素出現的頻率比漢語高13.60%,這說明英語學術論文作者比漢語作者更喜歡借由視覺途徑來獲取信息,即他們更注重關于事實的陳述。英語學術論文中出現頻率最高的是show和indicate。例如:
⑤The results showed that many of the recurrent sequences were not repeated in such a manner, or even produced at all by the speakers.
⑥This pattern of results indicates that even when a formulaic sequence is used literally, it has a processing advantage.
⑤和⑥分別運用showed和indicates來表明信息是由視覺途徑獲取的,體現了作者對事實的重視。英漢學術論文中“表明和發(fā)現”類動詞性據素使用情況的差異正反映了西方外向性思維和中國內向性思維的特點。西方文化源于內能不足的古希臘,因此它需要不斷地向外尋求養(yǎng)料,結果導致西方的“思維對象傾向于外界,重視認識自然、改造自然、征服自然”[11]。他們在征服自然的過程中逐漸把獲得知識和發(fā)現真理看作人生追求,注重對外界自然的探究,因而促成了西方的外向性思維方式。而中國注重內向自求的傳統(tǒng)文化使其內向性思維得以形成,導致求穩(wěn)的心理和好靜的性格。盡管英漢學術論文中這類動詞性據素使用情況的差異性尚待進一步證實,但我們相信,兩種語言學術語篇中這類動詞性據素的使用也受限于其不同的文化背景和思維方式。
從信息來源方面對比分析動詞性據素在英漢學術論文中的使用情況,不僅揭示了兩種語言學術論文作者對所提供信息的可靠性及所承擔責任方面的不同,更反映了不同文化和思維方式的差異,結果如表3所示。
表3 三類動詞性據素所表達的信息來源對照(%)
表3表明,英語和漢語的他源信息比率都遠遠高于自源信息比率,說明英語和漢語學術論文作者都注重借由他源來表達信息,盡可能降低作者對信息來源及其可靠性所承擔的責任。
仔細分析語料還發(fā)現,漢語學術論文中自源信息的高頻率主要體現在包括“認為”的“思考”類動詞性據素的使用上。而且,使用“認為”的句子主語大都是人,這與“漢語注重以人為中心的主體思維”相吻合[10](P116)。相反,英語則更偏重客體思維。以人為中心的主體思維即把主體自身作為宇宙的中心,從自我出發(fā)來描述客觀事物,傾向主動式。而客體思維則意在表達客觀事物對人的感知的作用,即讓事物以客觀的視角呈現出來,避免展現主觀的個人[11]。因此,英漢學術論文中運用動詞性據素表達信息來源方面的比較也透視出中國的主體思維和西方的客體思維之間的差異。
通過對比英漢學術論文中動詞性據素的使用情況,我們發(fā)現兩種語言學術語篇作者都有意識地使用各種動詞性據素來表明信息的來源以及對所提供信息的可靠性予以承諾,體現作者的人際語用意識和學術共同體中知識的社會建構性特征。此外,學術語篇中動詞性據素的使用還受到文化背景和思維方式的限制。英語學術論文作者使用動詞性據素的語言形式頻數和頻率都高于漢語作者,說明英美文化中學術論文作者更注重讀者意識,他們比漢語作者更善于運用語言活動論證的方式來提供信息。而漢語學術論文作者比英語作者更偏愛借助于思考式來提供信息,并且他們對信息來源和可靠性所承擔的責任可能要大于英語學術論文作者。
本文研究的結論有待于進一步驗證,但有一點是肯定的,即學習一門語言就是培養(yǎng)一種文化意識和思維方式。從這個意義上說,外語學術話語的習得是一個對目標語動詞性據素使用特點的認同過程。因此,我國英語學習者在進行英語學術論文寫作和跨文化交際時,需要注重培養(yǎng)兩種語言文化差異的意識,注意英漢學術語篇在動詞性據素使用方面的不同,達到提高英語學術論文的寫作質量和跨文化交際能力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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