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寧齊云山有無“石門寺”考

徐 力

關(guān)鍵詞: 石門寺;休寧;《新安志》

摘 要: 羅愿《新安志》“岐山”條涉及唐元和四年歙州刺史韋綬感夢而在休寧石橋巖置精舍之事。明弘治《休寧縣志》之后的幾乎所有徽州府志、休寧縣志、齊云山志,直到現(xiàn)代新修相關(guān)志書,均認(rèn)為韋綬感夢所置之精舍叫“石門寺”,以至此說廣為流布。經(jīng)對休寧“石門寺”說法來源的細(xì)致考查和對羅愿《新安志》、《弘治?休寧縣志》相關(guān)文字的分析,認(rèn)為休寧沒有“石門寺”,所謂休寧的“石門寺”應(yīng)為“石橋院”。

中圖分類號: K 245

文獻(xiàn)標(biāo)識碼: A

文章編號: 10012435(2009)05061506

Investigation of Authenticity of Shimen Temple in Qiyun Mountain, Xiuning-A Question Aroused by One Punctuation Mark in Local Chronicles of Xin'an

XU Li(Comprehensive Editing Room, Huangshan Publishing House, Hefei 230071, China)

Key words: Shimen Temple; Xiuning; Local Chronicles of Xin'an

Abstract: In the Local Chronicles of Xin'an compiled in the Song Dynasty by Luo Yuan, the entry of the Qi Mountain involves a tale of how Wei Shou, the local authority of the She State in the Tang Dynasty, was inspired by his dream to build a temple. After Hongzhi, Ming Dynasty, relative local records, from those of the Hui State, the town of Xiunin and the Qiyun Mountain, to more recent revisions today, with few exception, all hold that this temple was named Shimen Temple. After an exhaustive investigation into the origin of Shimen Temple as a name and some analyses of related texts in the Local Chronicles of Xinan and the Local Chronicles of Xiuning compiled in the Year of Hongzhi, conclude that there is no Shimen Temple in the town of Xiuning, and the so-called Shimen Temple should rather be the Stone Bridge Courtyard.

羅愿的《新安志》為流傳至今的宋代著名方志,而肖建新、楊國宜的《〈新安志〉整理與研究》(黃山書社2008年版)是近年古籍文獻(xiàn),尤其古代名志整理研究的重要成果。我們在審訂、出版中,與作者

在休寧齊云山有無石門寺問題上有分岐,原因出于 “岐山”條文字標(biāo)點(diǎn)的不同處理,作者主張有,而我們認(rèn)為無。

《新安志》卷四“岐山”的原始記載如下:オ

岐山在縣西六十里高二百仞周二十三里石壁千尺凌霄花縷絡(luò)其上華時如錦屏有室方十余丈垂瀑百仞西北半壁有大石橋亙兩山其旁有深澗相傳昔有碧蓮花葉徑尺自澗中流出唐天寶中有僧居之石室中猶有龕像講臺石梯之屬乾元中又有道士龔棲霞絕粒隱此山元和四年刺史韋綬感夢置精舍乃名石門下巖曰爛錦巖門上盤石曰云外座座東之巖曰標(biāo)霞西巖曰晞陽座東之峰曰凌虛西峰曰逼霄又名巖在爛錦東者金翠巖前澗曰滌煩泉在爛錦前者曰澄心北望四里巖曰瑞圣而逼霄峰今號天柱峰云按石橋巖在岐山舊經(jīng)既有岐山又別出石橋巖今合為一

此段文字沒有版本差異。其中,“元和四年刺史韋綬感夢置精舍乃名石門下巖曰爛錦巖門上盤石曰云外座”,我們始終認(rèn)為應(yīng)該點(diǎn)成“元和四年,刺史韋綬感夢置精舍。乃名石:門下巖曰爛錦巖, 門上盤石曰云外座?！倍c(diǎn)校者堅(jiān)持作“元和四年,刺史韋綬感夢置精舍,乃名石門。下巖曰爛錦巖, 門上盤石曰云外座?！辈⑻峁┝讼嚓P(guān)依據(jù)。

此處標(biāo)點(diǎn)的一個字位之差,非普通的文字?jǐn)嗑浞制?而是涉及到元和四年刺史韋綬感夢而置的精舍是不是叫“石門寺”,也就是休寧齊云山有無“石門寺”問題。我們所依據(jù)的是“岐山”條文字本身的文理,以及羅愿《新安志》休寧“僧寺”中有關(guān)韋綬感夢置精舍的文字。作者提供的是《江南通志》等相關(guān)方志中明明白白的文字依據(jù)。我們對文理的分析,只不過是分析,不同人可以有不同的分析;羅愿“僧寺”中的記載不能說就一定靠得住。作者提供的文字雖晚于羅愿五六百年,但如果有確實(shí)的依據(jù),不能說后世對前代不能有所補(bǔ)正。因出書時間緊迫,未能查到更多資料,所以印行時我們尊重了作者的意見。

但是,鑒于羅愿的《新安志》是現(xiàn)存古徽州最早的一部方志,是古徽州及我國方志研究方面的重要資料,而休寧“石門寺”之說又很普遍:網(wǎng)上隨處可見;再查明清各版徽州府志、休寧縣志、齊云山志中都有這個記載;當(dāng)代《休寧縣志》、《齊云山志》也都繼承了這個說法。不管是從厘清羅愿《新安志》的文字甚或糾正其記載錯誤,還是從檢查休寧“石門寺”之說的由來的角度,這一個標(biāo)點(diǎn)之差別都是十分重要的,所以,休寧齊云山有無“石門寺”問題,實(shí)有進(jìn)一步考查的必要。

一、“石門寺”說法溯源

1. 早自弘治十五年的《徽州府志》起,即有“三門寺”的記載

點(diǎn)校者認(rèn)為是石門寺,提供的依據(jù)是《江南通志》卷十五的記載:

石橋巖在休寧縣西六十里,一名岐山。石壁千尺,橫亙?nèi)缌??！案尽痹?唐刺史韋綬立精舍,名石門寺。明湛若水講學(xué)于此,建天泉書院。有逼霄峰,有金紫、太極諸巖。

并提示“府志”中記載更詳細(xì)。

《江南通志》康熙二十二年創(chuàng)修,乾隆元年重修告成。此前的徽州府志,如果從羅愿的新安志算起,宋元明清各代都有(關(guān)于徽州府志編纂的源流,康熙《徽州府志》卷十八“雜志”和道光《徽州府志》)卷十六之三“雜記”有詳明的記載)。我們沒有必要查證上段文字中的“府志”是指哪一種,因?yàn)榉街镜男拮腙愱愊嘁?后志總是以前志為基礎(chǔ)的,考查這個“石門寺”問題,我們可以直接從最上游開始。

我們現(xiàn)在所能看到的最早的徽州府志,是汪舜民于弘治十五年纂成的。此志中就已經(jīng)有對這個“石門寺”的明確記載,只不過它不在“石橋巖”而是在“石門巖”。其卷之一《地理一?形勝》“石門巖”條:

石門巖在白岳山西,高二百仞,周二十里。唐天寶中有僧居之。石室中有龕像、講臺、石梯之屬。其東有高巖。巖腰有石洞,東西通徹,可以往來。乾元中道士龔棲霞絕粒隱此。元和四年,刺史韋綬感夢置精舍,名石門寺。門之下曰爛錦巖。門之上盤石曰云外座。座東巖曰標(biāo)霞,西巖曰晞陽,又東曰逼霄峰。

汪氏的這段文字與羅愿《新安志》“岐山”條中的相關(guān)文字很相似,多處相同,但在關(guān)鍵處多了一個“寺”字。

相對于《新安志》,汪氏府志中這個重要的“寺”是怎么出現(xiàn)的?是府志對《新安志》有補(bǔ)正?兩志相距三百余年,補(bǔ)正是完全有可能的。汪氏府志凡例稱:“本府唐宋圖經(jīng)、廣記俱無可考,惟宋羅鄂州愿著《新安志》、李教授以申著《新安續(xù)志》,元洪縣尹焱祖著《新安志后續(xù)志》,及國初朱禮侍同總為一志……于其已載而未備者增之,未載而可采者補(bǔ)之,事無可考者闕之,事有當(dāng)記者續(xù)之,舊志舛訛者兼考史傳以正之。”如果真是汪氏的補(bǔ)正,那么,他根據(jù)的是什么“史傳”呢?而依據(jù)這段文字的提示,還有可能不是汪氏所為,而可能是李以申《新安續(xù)志》、洪焱祖《新安后續(xù)志》、朱同《重編新安志》對羅愿文字的補(bǔ)正。

為了找到更多的線索,我們擴(kuò)展到后出的其他府志,都有這個“石門寺”的記載,文字皆為“元和四年,刺史韋綬感夢置精舍,名石門寺”,沒有新意,所在地點(diǎn)有“石門巖”和“石橋巖”(如乾隆府志“休寧山川”)兩說。擴(kuò)展到“寺觀”一類文字中,皆只有“石橋院”而無“石門寺”。

再擴(kuò)展到休寧縣志、齊云山志,同樣也都有關(guān)于這個“石門寺”的記載,或語句皆同府志,或只簡單地說元和中有此“石門寺”的存在,或說它在“石門巖”,或說它在“石橋巖”。“寺觀”一類文字大多只有“石橋院”,道光《休寧縣志》列“石門寺”而說其“舊名石橋院”。

總之,府、縣、山志中都有這個“石門寺”,不在“石門巖”就在“石橋巖”,或者曾經(jīng)叫過“石橋院”,眾口一詞:此寺是元和四年刺史韋綬感夢所置。而且,從它們的記載來看還有一個“石橋院”在“石橋巖”,也是韋綬感夢所置,時在元和五年。凡是說到“石門寺”的來由,語句皆沿襲因循“元和四年,刺史韋綬感夢置精舍,名石門寺”,其他相關(guān)連的文字如“石橋院”、韋綬感夢置精舍之事等等,沿襲因循也多。這體現(xiàn)了修志的繼承性。唯這沿襲因循的源頭,不再是汪舜民所纂弘治《徽州府志》而是再早11年程敏政于弘治四年修成的《休寧縣志》(由于府、縣、山志版本眾多,如果皆引述原文,實(shí)煩累不勝,而我們重在尋找“石門寺”來由的最初線索,所以在此只是綜述各志有關(guān)記載的情形)。

2. 弘治四年的《休寧縣志》是目前有關(guān)休寧“石門寺”的最早記載

在多方查證的過程中我們發(fā)現(xiàn),我們上面引述的那段弘治《徽州府志》“石門巖”條的文字,還有我們認(rèn)為與此“石門寺”問題相關(guān)連的其他文字,全都照抄了程敏政的弘治《休寧縣志》。

弘治《休寧縣志》卷一《山川》有關(guān)“石門巖”的文字:

石門巖在白岳山西,高二百仞,周二十里。天寶中有僧居之。石室中有龕像、講臺、石梯之屬。其東有高巖。巖腰有石洞,東西通徹,可以往來。乾元中,道士龔棲霞絕粒隱此。元和四年,刺史韋綬感夢置精舍,名石門寺。門之下曰爛錦巖。門之上盤石曰云外座。座東之巖曰標(biāo)霞,西巖曰晞陽,又東曰逼霄峰。

汪氏府志比程氏縣志僅多了一個無關(guān)緊要的“唐”字。

再看關(guān)于兩志“岐山”條的文字(//間是縣志有府志無、{ }中是府志有縣志無的文字):

岐山在縣西六十里,高二百仞,周二十三里,又名石橋巖。石壁千尺,古藤絡(luò)其上,花時如錦屏。有石室方十余丈。垂瀑百仞。西北半壁有大石橋亙兩山。其旁有深澗,相傳昔有碧蓮花,葉/徑/{亙}尺,自澗流出。今有佛宮名石橋院。

二者僅有“徑”、“亙”之別。

還有 “石橋院”的文字,也是如此:

石橋院在/十二都/履仁鄉(xiāng)太平里。唐元和五年建。先是,刺史韋綬夢僧來謁,曰:能相記否?綬不省。僧言:昔與公同修證。今為二千石,遽忘我/耶/{邪}?綬問所居,曰:在公部下休寧之石橋巖。旦問左右,無知者。索圖經(jīng)閱之,巖在縣西六十里,/有/石室講堂佛像,遣視信然。乃建精舍。會僧元立以游方來,問所須,愿住此巖。是為開山祖。

除了“耶”“邪”這根本不算差別的差別,僅縣志比府志多“十二都”“有”這四個無關(guān)緊要的字。

于是,“石門寺”問題離開了汪氏《徽州府志》,轉(zhuǎn)移到程氏《休寧縣志》上面來了。也就是說,問題表現(xiàn)在弘治《休寧縣志》中的文字與羅愿《新安志》的文字之間。它們有許多相同的句子,也有一些不同,對于我們的問題而言,最重要的不同是程氏《休寧縣志》文字在關(guān)鍵處多了一個“寺”字。

程氏沒有給出任何說明。那么,程氏的文字從何而來?他會不會像汪氏一樣,也是從以前的志書中原樣轉(zhuǎn)抄的呢?程氏縣志是休寧縣第一本以“休寧”為名的縣志,程氏要轉(zhuǎn)抄,只能是抄此前與休寧縣域有關(guān)的舊志和相關(guān)的其他文獻(xiàn)。

程氏在縣志凡例中說:“休寧舊有海陽諸志,多詳于宋元略于本朝。本朝所修又多附于府志,其勢益略。今悉搜訪增入?！背撕ｊ栔?程氏搜訪的其他典籍或其他材料是些什么,語焉不詳。海陽志世間早已絕跡,我們無從查考程氏是否有抄錄其文字。程氏所提海陽之外的其他舊有“諸志”是哪些,我們也難以考索。就府志而言,程氏雖未指明是哪些府志,但據(jù)汪氏府志序和凡例,徽州府域的志,在弘治時,除宋淳熙二年纂成的羅愿《新安志》、60年后宋端平二年纂成的李以申《新安續(xù)志》、再80余年后元延祐六年纂成的洪焱祖《新安后續(xù)志》、再近60年后明洪武九年纂成的朱同《重編新安志》而外,其余“俱無可考”,汪氏與程氏修志僅相差11年左右,程氏所見與汪氏所見應(yīng)相差無幾(景泰孫遇《新安府志增編》、成化周正《新安府志續(xù)編》,“簡略弗傳”,只在汪氏修徽州府志過程中得二者“集本”)。而我們今天,汪氏所說四種志,除了羅愿的《新安志》,其他三種也都已經(jīng)亡佚而不可得見,只有中華書局2004年出版的《永樂大典方志輯佚》中有它們的少量輯佚文字,可惜輯佚文字中沒有這方面的內(nèi)容(景泰孫遇《新安府志增編》、成化周正《新安府志續(xù)編》在輯佚中更是片字皆無)?？床坏嚼钜陨辍缎掳怖m(xù)志》、洪焱祖《新安后續(xù)志》、朱同《重編新安志》中的文字,無法判定程氏是否照抄了它們,更不知它們之間是否還有照錄的可能。天順五年頒行天下的《大明一統(tǒng)志》有徽州府休寧縣的內(nèi)容,它與程氏修縣志時間相差二三十年,程氏應(yīng)該能見到。我們檢查《明一統(tǒng)志》僅發(fā)現(xiàn)一段文字與我們的討論有關(guān):“岐山,在休寧縣西六十里。石壁千尺,古藤縈紆,花時如錦屏。山西北有石橋橫亙兩山,旁有深澗。唐乾元間道士龔棲霞隱此?！贝_實(shí)過于簡略,非程氏所本。我們也無法找到線索判定程氏是否抄錄了其他文獻(xiàn)。

既然不能判明是否是抄錄的,那么就有可能是程氏自造之文。假設(shè)是程氏自造的,那么他可能有根據(jù),也可能是臆加,我們不得而知。同樣,前面的李以申、洪焱祖、朱同等,如果是他們的自造之文,他們是有所依據(jù)還是臆加,我們也不得而知。

我們搜索了《四庫全書》一類文獻(xiàn),希望能找到一些線索,但毫無所獲。也就是說,程氏有關(guān)休寧“石門寺”的文字成了我們到目前為止能找到的,明確指出唐元和四年韋綬在休寧石橋巖因夢而建的精舍叫“石門寺”的最早記載。

3. 溯源未能解決“石門寺”有無問題

溯源止于此,沒能解決我們的問題。

弘治《休寧縣志》比羅愿《新安志》后出足足三百年,如果其相關(guān)文字有實(shí)實(shí)在在的依據(jù),則可用作整理羅愿《新安志》相關(guān)文字時的參照,因?yàn)樗鼈兓蛘呖梢蕴崾景姹緜骺讨`,比如可能脫漏一個“寺”字,或者可以補(bǔ)正羅愿的錯漏(誰能說這三百年間的人沒有機(jī)會發(fā)現(xiàn)羅愿不曾得見的文獻(xiàn)?誰又能說羅愿不會出現(xiàn)錯誤?),或者可以據(jù)此將羅愿那段文字“無疑”地(如果暫時不考慮別的因素)標(biāo)點(diǎn)成“……元和四年,刺史韋綬感夢置精舍,乃名石門。下巖曰爛錦巖……?！钡?由于我們無法追溯到縣志中這些文字的最初來源,也就無法弄清它們的根據(jù)是什么,也就不能肯定它們對于羅愿《新安志》相關(guān)文字的參照價值,因?yàn)?如果不能查實(shí)根據(jù),那么后人臆加擅改的可能性便是存在的。所以,雖然后世相關(guān)方志中都有關(guān)于休寧“石門寺”的文字,都只能先放到一邊。換句話說,不能以此為據(jù)處理羅愿《新安志》的“岐山”條文字。而在我們看來,如果沒有可信的依據(jù),羅愿關(guān)于“岐山”的文字本身,便不應(yīng)該被點(diǎn)出一個“石門(寺)”來。

二、弘治《休寧縣志》和《新安志》比較,縣志的記載自相矛盾

1. 兩志相關(guān)文字比較和縣志出現(xiàn)自相矛盾

不能從弘治《休寧縣志》“岐山”條文字中那個“寺”字的溯源這條線判明韋綬所建精舍到底是否叫“石門寺”,我們就只能對羅愿《新安志》和程敏政的《休寧縣志》相關(guān)文字進(jìn)行“本文”考查,看看在沒有別的足可征信的依據(jù)的情況下,僅就兩志本身的文字,能否判明一個結(jié)果。

下面所引錄的文字,尖括號內(nèi)是程氏《休寧縣志》有羅愿《新安志》無,方括號內(nèi)是《新安志》有而縣志無的文字:

岐山在縣西六十里高二百仞周二十三里<又名石橋巖>石壁千尺[凌霄花縷]<古藤>絡(luò)其上<花>[華]時如錦屏有室方十余丈垂瀑百仞西北半壁有大石橋亙兩山其旁有深澗相傳昔有碧蓮花葉徑尺自澗[中]流出<今有佛宮名石橋院>

<石門巖在白岳山西高二百仞周二十里>[唐]天寶中有僧居之石室中[猶]有龕像講臺石梯之屬<其東有高巖巖腰有石洞東西通徹可以往來>乾元中[又有]道士龔棲霞絕粒隱此[山]元和四年刺史韋綬感夢置精舍[乃]名石門<寺><門之>下[巖]曰爛錦巖門<之>上盤石曰云外座座東之巖曰標(biāo)霞西巖曰晞陽[座東之峰曰凌虛]<又東>[西峰]曰逼霄<峰>[又名巖在爛錦東者金翠巖前澗曰滌煩泉在爛錦前者曰澄心北望四里巖曰瑞圣而逼霄峰今號天柱峰云按石橋巖在岐山舊經(jīng)既有岐山又別出石橋巖今合為一]

顯然,縣志將《新安志》的“岐山”條文字拆成了“岐山”和“石門巖”兩條。也就是說縣志多出了個“石門巖”。

縣志有關(guān)“岐山”的文字增加了“又名石橋巖”、“今有佛宮名石橋院”兩句。增加的第一句,與《新安志》按語 “石橋巖在岐山,舊經(jīng)既有岐山,又別出石橋巖,今合為一”比較,不同點(diǎn)在于羅愿說“石橋巖在岐山”,“岐山”的概念比“石橋巖”大,程敏政說岐山“又名石橋巖”,兩者概念同等,一物二名?？h志“今有佛宮名石橋院”一語,與羅愿在后文“僧寺”中記“石橋院”在“石橋巖”是一致的,只是表明了弘治時石橋院還存在。

縣志有關(guān)“石門巖”的文字增加了“石門巖在白岳山西,高二百仞,周二十里”、“其東有高巖。巖腰有石洞,東西通徹,可以往來”兩句,后文省去了《新安志》中“座東峰曰凌虛”和“又名巖:在爛錦東者金翠巖,前澗滌煩泉;在爛錦前者曰澄心,北望四里巖曰瑞圣,而逼霄峰今號天柱峰云(按:石橋巖在岐山,舊經(jīng)既有岐山,又別出石橋巖,今合為一)?！眱商?其他文字除前面已經(jīng)指出的關(guān)鍵處增加一“寺”字外,另有三兩處無關(guān)宏旨的增減。

合起來看,相對于《新安志》,程氏縣志不光多了一個“寺”字,還多了一個“石門巖”,并且對“石門巖”有具體記述而非一帶而過,可見不是隨筆而走的文字。

僅這些文字本身,說明不了孰是孰非,也決定不了那精舍叫不叫“石門寺”。

但是,這些文字除了重要的差異,還有一個重要的相同處,那就是,它們都說那精舍是唐元和四年韋綬感夢而置。幸運(yùn)的是,查弘治《休寧縣志》卷五《寺院》和《新安志》卷四《休寧?僧寺》,均在“石橋院”條文字中對韋綬感夢修精舍作了詳細(xì)記載。而且縣志這一段文字幾乎是全抄《新安志》的,只增加了“十二都”三字,將“開山第一世”同義替換為“開山祖”而已:

石橋院在<十二都>履仁鄉(xiāng)太平里,唐元和五年建。先是,刺史韋綬夢僧來謁,曰:能相記否?綬不省。僧言:昔與公同修證。今為二千石,遽忘我耶?綬問所居,曰:在公部下休寧之石橋巖。旦問左右,無知者。索圖經(jīng)閱之,巖在縣西六十里,有石室講堂佛像,遣視信然。乃建精舍。會僧元立以游方來,問所須,愿住此巖。是為開山<祖>[第一世]。

此處兩志都明確記載韋綬所建精舍是“石橋院”而沒有異議,縣志卻在“石門巖”條中加一“寺”字說韋綬所建精舍是“石門寺”,豈不是前后自相矛盾?那么,有無可能韋綬有兩次感夢置精舍的事,一次在“石橋巖”精舍叫“石橋院”,一次在縣志所說的“石門巖”(羅愿《新安志》中沒有這個“石門巖”)精舍叫“石門寺”?“石橋院”條文字說它是元和五年建,后面緊接一個“先是”引出韋綬感夢的事,正與前面“岐山”(“石門巖”)條說元和四年韋綬感夢相合,而一個寺(精舍)興建跨年,情理正常。而要說韋綬在元和四年、元和五年連續(xù)感夢而兩處置精舍,則于情理太奇,難以置信,更無旁證。只能是同一事。我們更沒有理由懷疑是兩志都在“石橋院”這兒錯了,只能說是縣志在“石門巖”那兒錯了。如果《新安志》也在“岐山”條處說那精舍叫“石門(寺)”,那便也前后自相矛盾了。所以,那處的標(biāo)點(diǎn)不能點(diǎn)出一個“石門(寺)”來就無疑了。

2. “岐山”條文理支持《新安志》沒有記載“石門寺”

同時,如果在《新安志》“岐山”條點(diǎn)出一個“石門(寺)”來,從文理上、羅愿修志體例上講都會出現(xiàn)問題,而如果按我們的意見標(biāo)點(diǎn)那段文字,不但沒有“石橋院”、“石門寺”的前后矛盾,而且文理、體例都暢然通貫:

岐山在縣西六十里,高二百仞,周二十三里;石壁千尺,凌霄花縷絡(luò)其上,華時如錦屏;有室方十余丈,垂瀑百仞。

西北半壁有大石橋亙兩山。其旁有深澗。相傳昔有碧蓮花,葉徑尺,自澗中流出。

唐天寶中有僧居之,石室中猶有龕像、講臺、石梯之屬。

乾元中又有道士龔棲霞絕粒隱此山。

元和四年,刺史韋綬感夢置精舍,乃名石:門下巖曰爛錦巖,門上盤石曰云外座。座東之巖曰標(biāo)霞,西巖曰晞陽。座東之峰曰凌虛,西峰曰逼霄。又名巖:在爛錦東者金翠巖,前澗曰滌煩泉;在爛錦前者曰澄心,北望四里巖曰瑞圣,而逼霄峰今號天柱峰云。

(按:石橋巖在岐山,舊經(jīng)既有岐山,又別出石橋巖,今合為一。)

羅愿先講韋綬感夢置精舍時給周圍的“石”命名(“乃名石”),再講給周圍的“巖”命名(“乃名巖”);給石命名時先講精舍“門下”再講精舍“門上”;“門下”再分“座東”、“座西”;給巖命名時,先講“在爛錦東者”,后講“在爛錦前者”。整段文字布局很有章法而文字規(guī)整有序。而如果點(diǎn)成“乃名石門,下巖曰爛錦巖”,后跟“門上盤石曰云外座”,文字的對稱被打破了,并且 “……感夢置精舍,乃名石門,下巖曰爛錦巖……”中的“乃”字,更是突兀無理,文字也拖沓?？h志文字在增加一個“寺”字之后,立即添了一個“門”字:“元和四年,刺史韋綬感夢置精舍,(乃)名石門寺。門之下曰……。”說明也同意“門上”、“門下”的對舉并列,并且去掉了“乃”字,這也可輔助我們的看法。

通觀《新安志》,羅愿不是一個“粗心”的人,也不是一個隨意的人,他對許多事實(shí)等都有細(xì)致考證,并恰恰在“岐山”條后就有一條按語:“按:石橋巖在岐山,舊經(jīng)既有岐山,又別出石橋巖,今合為一。”《宋史》卷三八○說他“法秦漢為詞章,高雅精煉”,并且他還著有“考據(jù)精博而體例謹(jǐn)嚴(yán)”(“四庫”評語)的《爾雅翼》,可見其為學(xué)為文的態(tài)度是很謹(jǐn)嚴(yán)的,并且是極善為文的。他在此處不大會出現(xiàn)“石門(寺)”介入后的問題,特別是在照應(yīng)很緊的文字中自相矛盾。

從羅愿記述體例看,在“山阜”中羅愿專門講山,在“僧寺”中專門講寺,文不夾雜重出,所以,在“岐山”條行文中也不應(yīng)在記山之文中著意出現(xiàn)為寺“命名”的文字“……精舍,乃名石門”。

三、休寧沒有“石門寺”的結(jié)論和余論

至此,我們可以得出結(jié)論:在沒有其他可信的反證出現(xiàn)之前,元和四年韋綬感夢在休寧石橋巖(岐山)置精舍,次年建成,精舍叫“石橋院”,他沒有建置過“石門寺”?，F(xiàn)在可見的方志等典籍,從弘治《休寧縣志》起所記載的休寧“石門寺”并無根據(jù)。休寧“石門寺”之說,可能源于前人誤讀羅愿《新安志》“岐山”條文字而臆植一“寺”字,而歷代修志者未審而因襲以至傳播既久且廣。

道光休寧縣志說“石門寺”舊名“石橋院”,未見其所據(jù)。但它認(rèn)為只有一寺,較他志為善?；蛟S纂者已察前人此誤,尚未發(fā)現(xiàn)有關(guān)線索,待考。

我們甚至可以懷疑所謂“石門巖”也可能因這憑空而來的“石門寺”而有。雖是相關(guān)問題,但并非關(guān)鍵,此文未作討論。

休寧“石門寺”這個訛錯很可能產(chǎn)生于明代,程敏政的嫌疑最大?？梢詮幕罩莸貐^(qū)修志情況和程氏個人方面進(jìn)行分析。

另外,即使有確實(shí)的依據(jù)表明羅愿《新安志》的記載有錯,但羅愿文字本身的判讀與史實(shí)本身的考求,雖然緊相關(guān)連但并不是一回事。文字該怎么點(diǎn)是一回事,糾正其記載錯誤是另一回事。果真有錯,可以在適當(dāng)?shù)牡胤匠鲎ⅰ?/p>

相關(guān)文獻(xiàn)卷帙浩繁,只揀明顯相關(guān)連的部分檢查,雖覺得沒有重大疏漏,但未敢過于自信。如有識者發(fā)現(xiàn)有價值的線索或材料,望垂告,在此預(yù)為感激。

附記:安徽師范大學(xué)肖建新教授,作為《〈新安志〉整理與研究》一書志文的點(diǎn)校者之一,在“岐山”條文字處理方面與我們有分歧,卻在拙文的寫作過程中給予了中肯的意見,并鼎力支持發(fā)表。

安徽大學(xué)歷史系蒲霞博士,安徽省圖書館古籍部陳春秀、朱開忠主任,縮微閱覽室孫崢薇女士,在拙文寫作過程中,提供了資料線索及查閱的便利。在此,一并表示衷心感謝!

責(zé)任編輯:肖建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