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5年,清華學校啟動改制計劃,籌備升級為國立清華大學。為提升學術實力,校方?jīng)Q定創(chuàng)立國學研究院,參照宋元書院模式,延聘四大導師。經(jīng)多方舉薦,王國維、梁啟超、陳寅恪、趙元任進入最終名單。其中,說服王國維出山成為最大難題。
時年48歲的王國維正以“南書房行走”身份為遜帝溥儀講學。這位前清遺老堅持蓄辮明志,每月初一、十五必向紫禁城方向行三跪九叩大禮。當清華校長曹云祥攜聘書登門時,王氏在日記中寫道:“來人西裝革履,言語間多涉西學,非吾道中人?!本芙^之堅決,令曹云祥無功而返。
轉機出現(xiàn)在清華研究院主任吳宓身上。這位31歲的名校碩士深諳傳統(tǒng)禮儀,他先向陳寅恪請教清宮禮制,又查閱《清史稿》中翰林院儀注。1925年2月13日,吳宓改穿深灰長衫,攜特制仿古聘書再訪王府。據(jù)當日目擊者回憶,吳宓入門即行三鞠躬禮,開口稱“先生”而非時興的“教授”,這份執(zhí)禮甚恭的態(tài)度終令王國維動容。
王國維在致羅振玉信中透露轉變緣由:“吳君未談待遇薪酬,唯論經(jīng)史考據(jù),其誠可感?!睂嶋H上,吳宓事先精研王氏《觀堂集林》,對其甲骨文研究如數(shù)家珍。兩人從青銅器銘文談到敦煌寫卷,竟暢談三小時有余。后來,王國維在聘書上親筆簽署“靜安”二字。
1925年9月,王國維在清華開設《古史新證》課程,首倡“二重證據(jù)法”,將地下文物與文獻記載互證的研究范式推向成熟。他每日授課必攜黃楊木鎮(zhèn)紙,板書工整如鐘鼎文,引得北平各校學子競相旁聽。吳宓不僅每課必到,更將課堂筆記整理成《王靜安先生講演錄》,現(xiàn)存清華大學檔案館。
1927年6月2日,王國維自沉昆明湖,遺書特別注明“書籍托陳、吳二君整理”。吳宓耗時三月清點其藏書,發(fā)現(xiàn)大量批注本中夾著研究手札,遂編成《海寧王忠愨公遺書》?,F(xiàn)存王國維1925年日記顯示,他特意保存著當年吳宓送聘時用的紫檀拜帖,上書“晚學吳宓謹拜”六字,足見兩人知遇之深。
這段往事在1992年清華大學檔案館整理史料時獲得新證。吳宓之女吳學昭捐贈的父親日記里,詳細記錄了籌備聘禮過程:“購寧綢一匹制衣,訪琉璃廠定制灑金箋,凡七易其稿方成聘書?!倍鯂S1925年履歷表“推薦人”一欄,赫然填著“涇陽吳宓雨僧”。
如今清華校史館特設“四大導師”專柜,吳宓手擬的聘書草稿與王國維授課講義并排陳列。這段跨越新舊文明的聘師佳話,不僅成就了中國現(xiàn)代學術的高峰,更留下知識分子相知相敬的永恒典范。
(編輯 兔咪/圖""" 雨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