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著名《紅樓夢》三大評點家之一王希廉,從傳統(tǒng)文章學的角度將《紅樓夢》整本書劃分為21段,這是梳理故事情節(jié)可資借鑒的方法。例如可以從線索、人物、事件或場景等切入,分析情節(jié)線,合并概括出結構群,從而找出作者匠心獨運的布局特點。這里借用王希廉的一些結論來做《紅樓夢》全書前80回的情節(jié)梳理?!都t樓夢》前五回是全書的總綱。曹雪芹下筆就敘述了一個石頭無才補天,幻化為玉下凡歷劫,再返回大荒山的神話故事,寓示了賈寶玉人生道路的悲劇?!都t樓夢》前五回在全書中可以視為一個獨立而完整的敘事單元,預示了整本書的情節(jié)走向、人物命運和主題意蘊,對全書的整體布局起到導引和規(guī)定的作用,勾勒出了故事發(fā)展的基本脈絡。
借鑒王希廉的劃分法,筆者將小說第6回到16回為一結構段,以鳳姐牽線,敘述了榮寧二府人事,而以敘寧府為詳,這樣的敘事安排,跟第5回秦可卿的判詞“漫言不肖皆榮出,造釁開端實在寧”預言了家亡一線有關。這一線的主線人物是王熙鳳,因為她是賈府的實際掌家人,有力支將傾大廈的才干,卻為人貪婪苛酷,賈府存亡與她關系甚大。此外,寶玉之線還附帶了寶黛釵的情感支線,集中在“探寶釵黛玉半含酸”一回,寫出了寶黛二人從青梅竹馬到情竇初開的情感狀態(tài)。
小說第二結構段為第17回至第24回,劃分的重要依據(jù)是場景的變化,寶黛眾人在元妃沐恩省親之后,從榮國府移進了大觀園,開始了青春樂園、詩意王國的大觀園生活。這也是一個賈府表面上處于最為鼎盛,寶玉心理上最逍遙適宜的時期。這部分的情節(jié)內容圍繞寶玉一線展開,通過描述他跟襲人、黛玉、寶釵的往來呈現(xiàn)他的心理和精神。這個結構段仍然交錯了寶黛情感支線。二人共讀《西廂記》勾勒了最為美好動人的愛情畫面,寶黛愛情由朦朧時期過渡到了明朗的階段。
第三結構段為第25回至第36回,寶玉的心靈和精神在這一段中有明顯的成長變化。寶玉和鳳姐遭遇馬道婆的魘魔法,僧道二人施救時持誦所言“沉酣一夢終須醒,冤孽償清好散場”仍是“人散”和“萬境歸空”的預告。在這一結構段中,寶黛愛情也有了質的飛躍,從寶玉“訴肺腑”到黛玉“題帕”,兩人從試探猜疑發(fā)展到心靈契合,二人之間為愛而生的吵鬧置氣開始消失。
第四結構段,借鑒周汝昌“詩格局”和“分水嶺”的說法,為第37回至第54回。這一段從探春結海棠詩社開始,開啟了大觀園詩意王國的描繪,同時也開始了“人散”一線的進程。曹雪芹用大量筆墨寫了眾姊妹起社作詩、踏雪賞梅、雅集學詩,即景聯(lián)句,制作燈謎的優(yōu)雅生活,以及劉姥姥入園,賈母兩宴大觀園,賈府祭宗祠、過除夕、鬧元宵的奢華生活。按照周汝昌的說法,第54回恰是整本《紅樓夢》的“折縫”,賈府過的第二個元宵節(jié)是“盛境”的頂點,從此以后,曹雪芹筆致即變,賈府轉入榮枯炎涼、興衰盛散的下半場。
第55回至第80回為第五結構段。這一部分內容筆觸下沉更深,從丫鬟寫到了伶人、奴仆,揭示了賈府內外錯綜復雜的矛盾,“人散”一線達到高潮,寶玉的精神成長一線面臨重要轉折點。寶玉在直視眾姊妹丫鬟不幸而慘烈的命運后產(chǎn)生的心理變化,成為80回以后他“以情悟道”,最后“懸崖撒手”遁入空門的重要轉折點,寶玉生命覺悟一線由此完成“石—玉—石”,萬境終歸大空的輪回。
曹雪芹匠心獨運,自出機杼,將“家族敗亡”“寶玉覺悟”“眾釵離散”三線綰合,多頭推進,突出寶玉一脈的主線,敘述舉重若輕、騰挪自如,彰顯了一個藝術大家的非凡功力。情節(jié)梳理和結構分析,是《紅樓夢》整本書有效閱讀的重要保障,只有在整體把握和深入肌理的前提下,《紅樓夢》的人物論、主題意蘊探究、藝術手法賞鑒、文化思考等研究才能真正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