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犇
上小學時,我們學校有兩個喜歡畫畫的男生,一個是我,一個是馬犇。
我和馬犇在同一學級,但不在一個班,平時接觸不多。上五年級的時候,三個小學一起開運動會,老師讓我和馬犇給我們第一小學畫兩塊宣傳板,我倆在一間大教室里一起作畫,算是有了一次較長時間的接觸。馬犇畫了一個正在跑步的男孩兒,我畫了一個正在舞劍的女孩兒。他畫的男孩兒像他自己,虎頭虎腦,英氣勃勃;我畫的女孩兒像我們班一個叫小紅的女生,尤其是那雙大眼睛,一看就是小紅的眼睛。同學們抬著我和馬犇畫的兩塊大宣傳板,先走入場式,又走閉幕式,先后在運動會操場上轉了好幾圈。我聽見我們的班主任王軍老師問教我們畫畫的美術老師:“他倆誰畫得好?”美術老師說:“都差不多?!?/p>
上了初中,我和馬犇才成為同班同學。如果不是國家恢復了高考,我和馬犇可能會繼續(xù)畫畫。我們兩個都喜歡畫畫,這方面的悟性也都不錯,但為了將來考大學,只好都把畫筆扔掉了,全身心投入功課。我父親對我瞎指揮,看我俄語學得不算太好,便讓我多向一個俄語學得特別好的姓刁的女生請教俄語;發(fā)現我越來越不安分,又讓我多和一個叫寧寧的女生相處——寧寧是校長的女兒,但從無特權思想,性格溫婉,不事張揚,我父親和我們中學的校長、老師以及一些同學的家長混得挺熟,和那個姓刁的女生的媽媽更不見外,見面直呼人家“老刁婆子”,所以知道我在學校的一些表現??伤恢赖氖?,當時我們男女生之間像是隔著一道無形的墻,豈止互不來往,見面連話都不說一句。那個上小學時被我畫過的小紅也在我們班,她是全班唯一一個比我年齡小的女生,整個初中沒跟我說過一句話,直到數十年后同學聚會,她才怯怯地叫我:“哥……”
假如——我知道人生沒有假如,姑且讓我假如一回——當年男女生之間不是隔著一道無形的墻,我和馬犇或許會有一些故事發(fā)生,比方說同時喜歡上了某個女生,為爭奪這個女生發(fā)生了矛盾,等等??上В@種事在當時根本就不可能發(fā)生,我也就沒有更多的故事可講。馬犇的父母都是我們學校的老師,他的母親還當過我們的班主任,他的姐姐也是我們同班同學。在那個年代,這一切只能讓他更加收斂,更不好意思放縱自己。我就沒有他那么穩(wěn)當,寫歪詩諷刺老師,給同學取外號等,討人嫌的事兒沒少干。如果你問我初中同學里我最討厭誰,現在我可以如實告訴你,我最討厭的是我自己。
初中畢業(yè),我考進了市一中,馬犇考進了縣一中??h一中并不比市一中差,都是重點中學。高中畢業(yè)后,馬犇考進了白求恩醫(yī)科大學,什么專業(yè)不記得了;我考進了黑龍江大學,學的是法律。大學畢業(yè)后,我和馬犇都在哈爾濱成家立業(yè)。馬犇一直在省醫(yī)院當醫(yī)生,我則換了好幾個機關單位。平時都忙,一般情況下都是老家來了同學才聚在一起喝頓酒。馬犇酒量奇大,很多時候都是他替我擋酒。他后來患癌癥,大概率是因為過量飲酒。
馬犇患的是肝癌。我是在初中同學的微信群里看到這一不幸消息的。當時我首先想到了我們的班主任李老師,也就是馬犇的母親。我想,李老師承受得了如此沉重的打擊嗎?她已經是年近八旬的老人了。得知馬犇做了換肝手術,而且手術很成功,我異常欣喜,馬上跟馬彝通了電話,提醒他以后別再飲酒,尤其不要再為別人擋酒。有一次我去省醫(yī)院體檢,在省醫(yī)院正門前和他偶遇。他還穿著白大褂,說明他還在正常工作。我說:“你這是大難不死,必有后福啊!”他只是笑了笑,沒說什么。怎么也沒想到這是我們最后一次見面,此一別竟成永訣。大約半年之后,遠在故鄉(xiāng)的小紅發(fā)來一條微信,略顯心疼地問我:“哥,這兩天你是不是特別傷感?”我不解,問她:“傷感什么?”她反問:“昨天你沒參加馬犇的葬禮嗎?”一瞬間,我的腦子一片空白。馬犇去世的當天,他的女兒在微信上發(fā)過訃告,我偏偏沒有看到,以致未能參加他的葬禮,對我來說這是一個終生的遺憾!
最近一次聚會,見我酒量實在不行,又有朋友為我擋酒,把本該我喝的酒替我喝了。他把酒喝完,我的眼淚下來了。這位朋友感到奇怪,心說:“替你喝杯酒至于把你感動成這樣嗎?”他哪里知道,我是想馬犇了。
老穎
老穎叫劉穎平,我們都叫他老穎。
老穎是北京大學法律系的高才生,比我晚一年畢業(yè)。他來基層法院工作時,我已經在基層法院工作一年了。我是黑龍江大學法律系畢業(yè)的,雖然也是正規(guī)學歷,面對老穎,心里還是有點自卑。好在我們三觀基本一致,有很多共同語言,所以認識沒幾天就處成了哥們兒。不過你要是據此認為老穎跟誰都能處成哥們兒,就大錯特錯了。事實上整個法院他看得起的人沒幾個,有時候他連院長都不放在眼里。有一次開會,院長在臺上講話,竟然把“相形見絀”讀成了“相形見拙”。散會以后,老穎當著很多人的面糾正院長,那個字不念“拙”,念“絀”。院長身邊的一個材料員,寫材料經常用“您們”這個詞。老穎告訴這位材料員,“您”字的后面是不能加“們”的,漢語里只有“你們”沒有“您們”。老穎有個很不好的習慣,他的兩只腳總愛搭在桌子上,偶爾還要在桌子上晃動幾下,看上去更像是兩張得意忘形且又恬不知恥的大臉。庭長是個女的,有一天實在受不了了,斥責老穎說:“這兒不是你們家,你能不能把腳拿下去?”老穎揚起他那張瘦臉,目光穿過厚厚的眼鏡片,木木地射在女庭長的臉上,遲疑了一下之后,兩只腳只是向旁邊挪動了一下,依然沒有離開桌子。女庭長急了,跑到院長那里告狀。院長說:“咱們怎么遇上這么一位大爺……”
后來我和老穎都離開了基層法院:我去了上級政法部門,屬于高升;他去了一家事業(yè)單位,實為無奈。到了新單位,他的性格絲毫沒有改變,以致干了好多年最后什么都沒干出來。那年單位又要提拔干部,他以為這回怎么也輪到他了。得知還是沒他什么事,便急了,在單位豎起一塊牌子,上寫五個大字:“我要揭黑幕。”領導找他談話,問他:“你要揭什么黑幕?”他說:“你們搞任人唯親、任人唯錢?!鳖I導問:“你有什么根據?”他把一張紙拍在領導桌子上。領導打開一看,上面又是五個大字:“老子不干了!”
老穎真不干了。他有律師證,辭職后當了律師。起初干得不錯——以他北大水準的法學功底和文化修養(yǎng),在法庭上對付那些二混子律師,對付一般的公訴人,幾乎所向披靡,有一段時間也算是聲名鵲起。積累起足夠的名聲和財力,他不再給別人打工,自己開了個律師事務所,此后便又開始走下坡路了——他是一個好律師,不是一個好領導,協(xié)調不好上下左右的各種關系,怎么可能把律所辦好?有個叫邢艷的女律師,業(yè)務能力一般但交際能力很強,據說沒有她擺不平的男法官,可她硬是沒能擺平老穎,在老穎所里干了不到半年就被老穎開除了——老穎認為她這樣的律師是律師界的恥辱。邢艷一氣之下自己開了一家律師事務所,就在老穎的律所對面,把老穎的律所頂得幾乎無法開張。一天,老穎把兩只腳搭在桌子上,正絞盡腦汁地思謀對策,邢艷濃妝艷抹地出現在面前。邢艷說:“你到我所里干吧,我收你。”老穎感覺邢艷不是在開玩笑,也不是在羞辱他,便問:“為什么?”邢艷說:“我喜歡你。”老穎又問:“為什么?”邢艷說:“你這種男人,太他媽稀缺了,估計我這輩子都不會再遇上第二個……”
老穎沒有接受邢艷的收編,他關閉了自己的律所,也沒再去別的律所打工,而是去了一家私企。私企的人際關系相對簡單,老板更看重真才實學,直接封他為“法務部部長”。眼看又要風生水起,他卻被醫(yī)院診斷出絕癥,半年后即撒手人寰。據他妻子說:“得知自己得了絕癥,他沒有慌亂和恐懼,反倒覺得滿足而欣慰。因為他一生沒向任何人低過頭,真正活出了自己,所以死而無憾?!痹岫Y上來了不少人,一些過去被他出言不遜或以別的什么方式沖撞甚至傷害過的領導和同事也來了——大家都知道他是一個好人,都不跟他計較。邢艷也來了,跟老穎的妻子說了不少關于老穎的話,說得老穎的妻子不停地點頭,表示同意邢艷對她丈夫的評價。
受老穎傳染,坐著的時候我也經常把兩只腳搭在桌子上。這樣坐著不僅舒服,而且有一種無視一切、睥睨天下的豪邁感。老穎去世后,我改掉了這個毛病——我覺得只老穎才有資格這樣坐著,對我來說這個坐姿太奢侈了,我不配。
老曹
老曹去世前,我似乎有了某種預感,忙亂之中擠出時間去他家看他。當時他氣色不錯,頭腦也清醒,但身體不能動,只能躺著說話。起身離開之前,我向他提出三個“一定”:“一定不要再抽煙喝酒,一定要配合治療,一定要聽大嫂的話。”一個多月之后,他的一個學生,也是我們共同的兄弟,用微信發(fā)來四個字:“大哥走了。”
老曹什么???這么說吧,男人能得的病,他全得了。
大學畢業(yè)之初,我在某中專學校當教師,和老曹是同事,同住一個職工宿舍。老曹交際廣,朋友多,認識沒幾天就把我的底兒摸了個一清二楚,連我父母離婚時我被判給了哪一方他都了如指掌。我卻只看到了他一身的惡習:毫無節(jié)制地抽煙、喝酒,通宵達旦地打麻將,等等。我勸過他,向他歷數煙酒無度、生活不規(guī)律的各種危害。他聽得很認真,且頻頻點頭,但就是不改。我是任課老師,教法律;他是班主任,負責對班級的組織管理。從某種角度上說,他比我牛——班主任對于學生的畢業(yè)分配有一定的話語權,任課老師除了在試卷上給學生打分,再無其他權力??上攵?,巴結他的學生不在少數,但你千萬不要以為他抽煙喝酒全靠學生送禮。事實跟你想的正相反,每次帶領學生搞活動,都是他請客,學生向他蹭煙蹭酒幾乎成了家常便飯。有一次,老曹出差,臨行前把一條香煙交給我,囑咐我:“那幾個小子要是來找煙抽,你就用這個打發(fā)他們?!蔽艺f:“你該他們的?”老曹擺擺手說:“他們是我的學生,更是我的兄弟,離鄉(xiāng)背井跑出來念書,不容易呀……”
我和老曹共事不到兩年,后來我離開中專學校,去了政法機關。兩年間,我沒管好老曹,反倒被他管好了。那時候我年輕氣盛,為了賣弄學識和口才,講課從來不帶講義,為此老曹批評過我,他說:“講課不是演講比賽,講臺上最好是放一本講義。你可以不看,但顯得莊重——當老師,莊重很重要?!币黄鸷染频臅r候,他知道我酒量不行,從來不讓我多喝,也不許別人跟我拼酒。至于打麻將,他不許我有一絲一毫的沾染。他認為諸多不良嗜好中,賭癮最壞,沾上就再難戒掉。他還特別強調:“酒越喝越厚,牌越打越薄?!币馑际牵航洺T谝黄鸷染?,交情會越來越厚——酒肉朋友畢竟也是朋友;經常在一起打牌,交情會越來越薄——賭場無父子,真的動起輸贏,只認錢不認人。好在他的牌友大多也是他的酒友,厚薄相抵,友情總能維系。對于我這種只喝酒不打牌的兄弟,感情當然更厚一些,厚到我們可以情同手足地相處一生。
老曹是個粗人,平時不修邊幅,胡子好幾天才刮一回,喝起酒來愛說一些不著邊際的大話,吹一些驚天動地的大牛,以致很多人對他有成見,甚至反感。他們不知道的是,老曹一旦細膩起來,簡直就是另一個人。我的朋友來找我,或男或女,他一接觸便能準確判斷出這個人的成色,然后告訴我這個人能交或者不能交。事后證明他的提醒都是對的。高中時牽過手的一個女生即將出國,臨行前來宿舍找我道別,聽說我不在,非常失落。老曹從她失落的表情中迅速捕捉到很多信息,意識到她在我的感情經歷中可能是一個重要角色,便沒讓她走,先是給她安排了晚餐,后又把我們的宿舍騰給她住,讓她睡在我的床上等我回來。當時沒有手機,連傳呼機都還沒有出現,否則她來之前完全可以和我事先約好,那樣的話也就沒老曹什么事了。出國以后她寫給我的第一封信,上面有一句話:“好好謝謝那位曹大哥。要不是他,那個夜晚我就不能和你在一起了……”
說說大嫂吧。大嫂是我的學生,就在我教的那個班讀書。老曹用什么手段把我的學生變成了我的大嫂,不得而知。有一點可以肯定:沒有大嫂的悉心照料,老曹活不到五十多歲。老曹去世以后,當年在那所中專學校共過事的朋友聚會,有時也會叫上大嫂。長嫂如母,我依然畢恭畢敬地叫她“大嫂”;師長如父,她依然畢恭畢敬地叫我“張老師”。有朋友說:“你們倆這輩兒啊,還真不太好論。”
張學貴
張學貴去世好多年了。
他的死,是我內心深處一個永遠的結。
我和張學貴是校友,當年在同一所大學讀書。那時候他是校學生會干部,我是系學生會干部,有過一點工作上的接觸。印象中,張學貴非?;钴S,甚至有點上躥下跳。畢業(yè)前他處了一個女朋友,也是他們系的,個子明顯比他高。有一次去食堂吃飯,看見他倆并排走向食堂,我給身邊的同學出了一道謎語:“張學貴結婚,打一小說。”同學沒猜出來。我說:“《高女人和她的矮丈夫》。”同學大笑。其實他女朋友也不算太高,中等身材而已,是他自己太矮,不到一米六,把他女朋友襯得高了。
他的老家是一個邊境小城。畢業(yè)后他留在了省城,在某省直機關工作。有一次,他給老家的下級對口單位打電話,說是要去檢查工作。下級單位以為是公事,很認真地做了準備,沒想到他一下火車,身后還跟著老婆孩子——這哪里是來檢查工作?分明是來玩的。下級單位的同志不想得罪他,硬著頭皮陪著他和他的老婆孩子吃喝游逛了兩個整天。到了第三天,他提出要到對面的俄羅斯去看看,玩一次“過境游”。下級單位的同志實在受不了了,直接打電話給他所在的省直機關,向有關領導一五一十匯報了情況。領導非常生氣,一個電話把張學貴叫了回來,劈頭蓋臉就是一通臭罵,后來好像還給了他一個比較嚴厲的處分。
這件事讓張學貴差一點丟了副處長的職位,而且對他后來的升遷形成了巨大障礙——此后沒有哪個領導再敢用他。一個一心只想當官的人遭此厄運,心里會有怎樣的痛苦,可想而知。他經常借酒消愁,有時一喝就是一個通宵,天亮才回家。他的妻子,也就是他上學時處的那個比他個子高的女生,結婚前以為他雖身材矮小其貌不揚但胸懷大志雄才大略,結婚以后漸漸地把他看清楚了,認識到他其實就是一個形神兼?zhèn)涞男〕?,早就有了跟他分手的念頭,這回便直接把話挑明了:“咱倆離婚吧?!彼淮饝?,也把話挑明了:“政治前途沒了,老婆要是再沒了,我豈不是一無所有了?”他老婆說:“不答應是嗎?好,我會讓你答應的?!币惶焐钜梗瑥垖W貴酒后回家,見自己的床上躺著一個男人。張學貴問:“他是誰?”他老婆說:“我高中時的初戀男友?!睆垖W貴見那家伙人高馬大,自己根本就不是對手,嘆了口氣說:“行,離就離吧?!?/p>
離婚以后,張學貴變了,變得不再消沉,不再醉酒哭天。真正關心他的人以為他重新振作起來了,都在為他高興,然而大家很快發(fā)現,他的那種故作高傲、故作激昂、故作高高在上、故作君臨天下,不是振作,而是某種自我掩飾,是不敢正視挫折和直面失敗引發(fā)的某種心理變態(tài)。有一次朋友聚會,考慮到他和我都在省直機關工作,朋友們便把我們兩個人的座位安排到一塊。那天我加班,晚到了一會兒,一進房間,恰逢張學貴酒氣熏天地指著我的座位大吹大擂:“就憑他,敢坐我跟前兒嗎?我借他個膽兒他也不敢?!蔽乙彩羌影嗉永哿耍揪陀悬c煩躁,如何受得了他這副嘴臉?我走過去,伸手卡住了他的脖梗子,稍一用力便把他的腦袋按進我的兩腿中間并用兩腿死死夾住,夾了有半分鐘。我把兩腿松開后,他把腦袋從我胯下抽出來,揚起臉沖我罵了一句很難聽的臟話,罵完便一頭伏在酒桌上,開始號啕大哭。我意識到自己做得有點過分,便拍著他那哭得一聳一聳的瘦小的肩膀說:“哥們兒,我這不也是鬧著玩嗎?至于嗎?”
后來的一次朋友聚會,極其偶然地見到了張學貴的前妻。我向她問起張學貴的近況,她淡淡地說:“他死了?!蔽殷@問:“怎么死的?”她說:“那天晚上他出去喝酒,好像是跟一個朋友發(fā)生了一點不愉快,有點失魂落魄,回家時橫穿馬路,沒看車,結果出了車禍?!蓖nD了一下,她接著說:“去醫(yī)院的路上他有過一小陣兒的清醒,躺在救護車上給他兒子發(fā)了一條短信,大概意思是說,當年韓信胯下受辱,后來拜將封王了,如今我張學貴也受了胯下之辱,可我已無出頭之日,生而何歡,死而何懼……”
[責任編輯 王彥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