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店河當年是戲窩子。
袁店河上下,人們熱(方言,熱衷,喜歡)戲,上地唱,下河唱,打柴唱,劃船唱,連吆喝買賣也是戲腔。袁店河由北向南流,往南到漢口,入長江。船多。貨品多。南來北往的商人,看得多,見識廣。來這里的戲班子,得有真本事。臺上唱,臺下伴唱,誰都會那么幾段。伴唱的聲音往往壓過了琴聲,淹沒了舞臺上演員的行腔,如同河灘上開了大型演唱會…
熱戲的人多,戲班子就來得多。各路的戲都有:二黃、秦腔、豫劇、曲子、越劇、山西梆子……戲班子來得越多,熱戲的人也就越多。有一句話對于袁店河的人來說是一種驕傲:“雞叫狗咬,都是戲腔?!边€有一句話:“無君子不養(yǎng)藝人?!痹谠旰?,這句話落實得很到位。有年春會,恰逢倒春寒,下了流冰(方言,指雨雪后道路結(jié)冰),戲班子沒法走。袁店河的人爭著管吃喝:“走,去俺家兩個!”“我要郭暖、娘娘,還有薛丁山!”……
所以,當年的袁店河是戲窩子,不是吹的。有下面幾個人為證。
李小黑唱火了,火在他的笑。包拯的、唐王的、伍子胥的,他笑得都別具一格,各有特點。人們覺得,他的笑,是模板。多年后,有人再唱包拯,聽到笑腔時,一些上了年紀的還說:“與李小黑相比,是戴禮帽親嘴!”意思是差得遠。有一年,就在河灘的戲臺上,他飾演法海,上場哈哈一聲大笑,把牲口市上的牛馬驚得亂叫,尥蹶子。
馬二山唱火了,火在他的功夫。他武功、功架俱佳,足蹬五寸高靴,背扎四面靠旗,頭戴兩只雞翎,腰掛三尺寶劍。他做“垛子叉”——從兩張桌子摞起來又加了一把椅子的高處空翻落地!接著四肢蹺起來,以肚臍為中心旋轉(zhuǎn)兩圈,渾身上下不磕,不碰,不掛,不亂!
擺草坡唱火了,火在他的矮子功。半矮子、全矮子,以及“矮子霸”“矮子邊”“矮子拳”,他都能來。他踏方步,亮靴底,左右晃,眨眼間就地打飛腳,翻搶背,上椅子,觀眾卻看不到他的兩條腿!
可是,他們的火,并沒有讓自己十分開心,因為陳玉山?jīng)]有唱成戲,沒有唱出來。他們村沒有戲班,也請不起大戲班子來演出,他們就自己唱,特別是逢年過節(jié)時。鍋底灰抹臉,花被單一披,圍裙一裹,銅盆當鑼,搟杖為梆,就在村中的碾盤上有模有樣地唱起來。
戲,本是給神看的。唱戲,不是隨便的玩意兒,講究儀式感。他們決定在碾盤上唱時,也認真地進行了“轟臺”儀式。那個八月十五的中午,十三歲的李小黑從家里抱來一只公雞,念叨了一番,殺掉,將雞頭掛在碾盤附近的老榆樹上。馬二山放鞭炮。他膽大,把短小的掛鞭捏在手上,噼啪作響中竟然圍著碾盤轉(zhuǎn)了兩圈!擺草坡和陳玉山接著跳上碾盤,打“鬧臺”,伴著嘴里的模擬音腔。他們就這樣讓村里也有了自己的戲班子。
慢慢地,他們唱出了名堂。李小黑唱火了。馬二山唱火了。擺草坡唱火了。“要得歡,進戲班,還有吃來還有穿。”他們進了戲班,上了舞臺,還南下漢口演出。
沒有唱出來的陳玉山呢,就留在了村里。與當年其他人用功學唱不同,他司鼓。坐在燈光之外的他,配著舞臺上的走步、腰身、行腔,精準地敲出“長錘”“鳳點”等鼓點,點點到位,準確地配合演員的唱、念、做、打。留在了村里的他,逢年過節(jié)便組織唱戲,司鼓。他熟悉文武場的每一種樂器,對于各種唱腔、曲牌、劇目也了如指掌。在他錯落有致的鼓點引領(lǐng)下,整個舞臺靈動而有生氣。和城里的大戲院相比,陳玉山覺得村里的土坯、石頭、水缸搭就的舞臺一樣有韻味,雖然不能掙錢。人們說,作為鼓師的陳玉山打響了小村,敲紅了袁店河。
人們就說他傻,說他應該也學發(fā)小們走出去,光鮮地掙大錢。
他的老婆也說。
他說:“我要是出去了,村里的戲班子可就散了。有了這個小戲班,老少爺兒們放聲一吼,盡情笑罵,多好!”
就這樣,陳玉山留在了村里,司鼓,一干就是幾十年。人們越來越覺得他的鼓打得好!開臺鏗鏘有力,中間鼓點緊湊,結(jié)尾張弛有度。漸漸地,甚至有了“看唱的不如看打鼓的”這樣的說法。人們說,來小村看戲,主要是看陳玉山司鼓。
春節(jié),擺草坡回來了,馬二山回來了,李小黑回來了。他們相約回到小村,為陳玉山捐建了一個“鄉(xiāng)村大舞臺”,就在他家的院子里。幾個老伙計說,比較而言,陳玉山對于袁店河的貢獻更大,付出更多。
那天,縣文化局局長也來了。局長一手好書法,為陳玉山題詞:因熱愛而投入,因投入而成就,因成就而綻放!
那天,陳玉山特別高興,端坐鼓架前,與其他伴奏者眼神交流,彼此會意后,鼓鍵子一舉,“咚——”,鴉雀無聲!大家都望著他,等他的指揮……
可是,陳玉山慢慢地低下了頭……在他快要癱下去時,他的老伴趕緊過來,抱住了他!
他的老伴——鄰家閨女——當年就是看他打鼓入了迷。他們創(chuàng)編了幾種獨特的鼓點,作為當年預約見面的信號。
見他還要往下癱,她就敲起了當年的鼓點。擺草坡、馬二山、李小黑端帶撩袍,齊吼一嗓跪了下來:“大哥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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