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林和老富合伙在內(nèi)黃縣一帶販杏。內(nèi)黃是黃河故道,多沙,適合種杏。杏大,還甜。有時候他們能跑到開封。開封那一帶富裕,不種杏,能賣個好價。老林和老富有一輛架子車,人拉。五更走,隔一天踏黑回?;貋砗髲拇迕袷种匈徚诵?,車一滿,又上路。他們倆在一起合作了多少年,彼此信任。
這天,賣完杏,他們興高采烈地往回走。正午時間,過一片樹林,遇到一伙劫匪。劫匪要他們把錢掏出來。老林和老富走這條道好些年,只聽說有匪,沒遇到過。冷不丁看到這架勢,有點(diǎn)蒙。老富膽小,不等劫匪動粗,他就老老實(shí)實(shí)解開大褲腰,要掏錢。老林給老富使個眼色,制止了他。老林上前一步,雙手抱拳,說:“都不容易,行個方便?!闭f著,把自己的錢袋子掏出來,扔過去。他認(rèn)為劫匪也有仁匪,說不定會手下留情。
—個頭目撿了錢袋,在手中掂了掂??幢砬槭遣粷M足,他的眼睛盯著老富。老富早在那里篩糠。頭目說:“少一份。”老林說:“就這些了。
幾個劫匪上來把老富放倒,老富發(fā)出殺豬一般的哀號。老林上前阻止,說:“不興這樣,他家一個老娘癱在炕上,一家全指望他呢?!崩细坏睦夏锼蓝嗌倌炅耍狭志幜藗€瞎話,期望換取同情。劫匪頭目不吃這一套。老林手握一根木杠,劫匪手里是鐵棍、刀,有兩個端著鳥槍。三兩個回合,老林被打倒,但依然揮舞著棍棒,劫匪不能靠近。這時候恰巧有一群人路過。劫匪再厲害,也怕人多,加上老林拼命抵抗,他們顧不得老富的錢袋,打了聲口哨便逃了。
老富把老林拉起來,拍拍土,小心放到板車上拉回了家,養(yǎng)了三個多月才好。老林傷好后留下后遺癥,瘸了。村里有人喊他瘸子,他不在乎。老富要把那一趟的份子錢分一半給老林。老林說:“我能接嗎?”
老富還想和老林一起跑生意,又擔(dān)心老林不能走長路,就試探著問:“還能不能去送杏?”
老林說:“能?!?/p>
老富問:“三里五村的還是遠(yuǎn)道?”
老林說:“遠(yuǎn)道?!?/p>
自從那次出事之后,膽小的都不敢走這條道了。老林不怕,他繼續(xù)走。就算運(yùn)氣不好又碰上了,大不了一拼。上次遭劫使他有了經(jīng)驗(yàn)——壞人也怕不要命的。貨奇生意好。他們又跑幾次,掙得明顯多了,便合伙買了一頭毛驢。老富很樂意和老林合伙,老林是個值得信賴的人。每次分錢,老富都提出讓老林多分點(diǎn),老林不干。老林心想,真多分兩回,老富一定遠(yuǎn)他而去。
一天夜里老林做了個奇怪的夢,一處房角塌了。解夢的說,再掙的錢都不是他的了。老林嚇出一身冷汗,他找到老富,說不干了。老林把驢和車都給了老富。老富就信老林,老林不干,他也決定不干了。老富的兒子不是個正干的人,跑了幾趟連驢帶車就在開封賣了,據(jù)說和當(dāng)?shù)匾粋€女戲子鬼混在一起,再看不到他的人影。老富氣出一場大病,病好以后心灰意冷,時常進(jìn)賭場解悶。
老林用販杏掙到的錢,開了一家叫客來順的客棧,不圖掙錢,只想方便過客。這下,他的名聲借著客棧傳開了,都說內(nèi)黃有個林老板,仁義。
老富走到另一條道上,天天混跡賭場。老林勸他,說這樣子會把家敗了。老富哭著說:“我還有家嗎?”
老林五十一歲那年,日本兵占領(lǐng)了湯陰縣。湯陰離內(nèi)黃近,鬼子經(jīng)常過來騷擾。日本兵和游擊隊(duì)在內(nèi)黃形成拉鋸戰(zhàn),你來我往??蛠眄樣袝r候接待日本兵,有時候接待游擊隊(duì)。老林感覺自己成了阿慶嫂。接待游擊隊(duì)他是真心的,那是一群為自己的民族解放把生死置之度外的人,他敬仰。接待小鬼子呢,是無奈。幾次他想放棄生意,一走了之。游擊隊(duì)長告訴他,他的工作對未來的抗敵有大作用,他才勉強(qiáng)留下。
老富隔三岔五找老林借錢。一開始老林念舊情,都借給他。后來感覺是一個無底洞,加之又不想他這樣墮落下去,就不想接濟(jì)他了。老富最后一次來借錢,說是看病。這下,老林慌忙拿錢,說不夠再來取。
老富沒去看病,他拿著錢去賭場撈本了。沒多久,老富死了。他兒子沒有回來,老林托人買了一口好棺材,把他埋了。朋友一場,他不能不管老富。
后來,客來順被一場大火吞噬。那天夜晚客棧里住著很多鬼子兵,他們第二天要去執(zhí)行掃蕩任務(wù)。大火撲滅之后,拉出十多具鬼子尸體,卻沒見老林,活不見人,死沒見尸。
據(jù)《豫北縣區(qū)志》記載,豫湘桂會戰(zhàn)期間,敵后豫北地區(qū)活躍著一支威震敵膽的游擊隊(duì)。領(lǐng)頭的是個瘸子,愛吃杏配酒。
不知道是不是老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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