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梁林成為傳奇

“外婆去世后，外公提起20年不曾寫生的畫筆，去頤和園諧趣園作畫?！庇诳诮邮堋董h(huán)球人物》記者采訪時說，諧趣園中的荷、曲廊、垂柳全都見證過梁思成與林徽因的愛情。

北海雪池胡同的林宅，梁思成在林長民的書房雙栝園第一次見到了林家長女林徽因。很多年后，梁思成還記得初見時林徽因的樣子：身穿淺色中式短衫、深色裙子僅及膝下?！疤貏e令我動心的是，這個小姑娘起身告辭時輕快地將裙子一甩翩然轉(zhuǎn)身而去的那種飄灑?！?/p>

熟悉梁思成和林徽因的人常用“梁林”指代這對伴侶，意即他們早已融為一體，不可分割。于葵對《環(huán)球人物》記者說：“梁林這樣的狀態(tài)并非一朝一夕可以成就，而是在幾十載歲月中彼此承擔、磨合才得以塑造?！?/p>

熱戀 ""

林小姐千裝萬扮始出來

梁公子一等再等終成配

——梁思永寫給梁思成、林徽因的對聯(lián)

“20世紀初，美國賓夕法尼亞大學（以下簡稱賓大）建筑系是美國高校建筑專業(yè)中的王牌，法國著名建筑大師保羅·克瑞當時執(zhí)教于此，他在世界建筑領(lǐng)域享有盛譽?！睎|南大學建筑系教授童明對《環(huán)球人物》記者說。1925年，童明的祖父童寯（音同俊）就在賓大建筑系念書。

童寯曾經(jīng)就讀于北平清華學校（清華大學前身），比梁思成晚兩屆，并且都擔任過《清華年鑒》?？拿佬g(shù)編輯。因為這份淵源，童寯和梁思成在賓大成了舍友，同住了1年多。彼時，童寯與梁思成讀的是建筑系，林徽因讀的則是美術(shù)系。

讀建筑，其實是林徽因起的意。

1920年春夏間，林徽因跟隨父親林長民暫住倫敦，在寓所里，她的目光總是被畫建筑圖的鄰居女孩吸引。從這名女孩口中，林徽因聽到一個新奇的觀點：建筑不僅僅是“蓋房子”，而是一門綜合性的學科和藝術(shù)。

1921年10月，林徽因回到北平的家，將這一觀點告訴前來拜訪的梁思成?！拔耶敃r連建筑是什么還不知道，林徽因告訴我，那是集藝術(shù)和工程技術(shù)于一體的一門學科。因為我喜歡繪畫，所以也選擇了這個專業(yè)?！绷核汲煽粗@個瀟灑的女孩說起建筑時閃著光的眼眸，心里也不由自主有了建筑之夢。

為了實現(xiàn)共同的夢想，二人決定一起去賓大建筑系念書。

然而，當時的賓大建筑系不收女生，原因是“建筑系學生經(jīng)常要整夜畫圖，女生無人陪伴無法適應”。林徽因只好進入美術(shù)系。于葵對《環(huán)球人物》記者說，外婆這是在“曲線救國”。

有一次，他們的作業(yè)是設計圣誕卡，林徽因想到一個新穎的點子，梁思成也頗為贊賞，便提議由他來畫出此卡，因為他的繪畫以精美細致見長，能更好地將林徽因的靈感呈現(xiàn)出來。林徽因不答應，她認為同學們都知道彼此的畫圖風格，一看就知道是誰畫的。二人各執(zhí)己見、互不相讓。

童寯曾回憶，梁林在賓大讀書時正處于熱戀期，梁思成經(jīng)常很晚才回宿舍，他床頭的柜子上還仔細擺放著一張林徽因的照片。梁林和許多中國留學生一樣，常常結(jié)伴到附近餐館洗碗勤工儉學。空閑時，梁思成會到林徽因的公寓前等她一起外出。梁思成同在美國讀書的弟弟梁思永寫過一副對聯(lián)調(diào)侃二人：上聯(lián)是“林小姐千裝萬扮始出來”，下聯(lián)是“梁公子一等再等終成配”，橫批“誠心實意”。

林徽因進入賓大后一年半，父親驟然離世。1925年，梁啟超在告知林父離世的家書中囑咐梁思成，“徽因遭此慘痛，唯一的伴侶，唯一的安慰，就只靠你。你要自己鎮(zhèn)靜著，才能安慰她”。梁啟超沒有說的是，他自己的身體也出現(xiàn)了問題，時有便血。

1927年12月，在天津，梁林兩家長輩辦了一場傳統(tǒng)的“文定禮”（訂婚儀式）。梁啟超在家書中記錄了當天的盛況：晨起謁祖告聘，男女兩家皆用全帖遍拜長親，午間宴大賓，晚間家族歡宴……仍在美國進修的梁思成和林徽因則選了來年的3月21日作為婚期，這一天是宋代為《營造法式》的作者、建筑大師李誡立碑的日子?；槎Y當天，林徽因穿上了自己設計的一套極具東方特色的婚服，與梁思成攜手走入了婚姻的殿堂。

蜜月 ""

我說你是人間的四月天；

笑響點亮了四面風；輕靈

在春的光艷中交舞著變。

你是四月天里的云煙，

黃昏吹著風的軟……

——林徽因《你是人間的四月天——一句愛的贊頌》

童明告訴《環(huán)球人物》記者，對學建筑的人而言，“Grand Tour（游學旅行）”是必不可少的，他的祖父童寯從賓大畢業(yè)時就專門花時間和精力去周游歐洲，為的是考察古典和現(xiàn)代建筑，了解背后的歷史文化。

梁林婚禮前，梁啟超致信兩位新人：“成、徽結(jié)婚的早晚，我當然不干涉。但我總想你們回國之前，先在歐洲住一年或數(shù)月，因為你們學此一科，不到歐洲實地開開眼界是要不得的?；貒笤僮鳉W游，談何容易?！绷簡⒊€貼心地做了極為詳細的安排：先去英國，再往挪威、瑞典，回過頭來去德國、瑞士、意大利，最后回到法國或西班牙。

梁林聽從了父親的建議，于婚禮后的第七天乘坐“荷蘭國土”號郵輪從紐約出發(fā)駛向歐洲。這不僅是一次蜜月之旅，更是屬于他們的流動建筑課堂。

一天，梁林到達西班牙時已是黃昏，錯過了前往阿爾罕布拉宮的最后一趟班車，便雇了一輛馬車前往。抵達后，阿爾罕布拉宮已經(jīng)大門緊閉，他們懇求管理員通融一下，管理員被他們的真摯打動了，不僅答應放行，還充當義務講解員，陪同他們一起游覽。

在國內(nèi)，病榻上的梁啟超以收到兒子兒媳記錄旅途見聞的來信為最大的樂事，將讀信稱為是“臥游”。

1928年6月，梁林二人收到前往東北大學創(chuàng)立建筑系的工作邀約，即刻結(jié)束蜜月游歷，從西伯利亞乘火車歸國。迎接他們的，是祖國的白山黑水。

在東北大學，梁思成、林徽因待了3年。事業(yè)上，他們開啟了中國建筑教育的新紀元；生活上，他們迎來了女兒梁再冰。“九一八”事變爆發(fā)后，東北淪陷，此時恰逢中國營造學社向梁思成、林徽因發(fā)出邀請，希望他們能來北平開展古建筑研究。深思熟慮后，梁林帶著剛滿2歲的女兒回到北平。

梁林租下了北總布胡同3號院，度過了一生中為數(shù)不多的安寧時光。林徽因用詩的語言形容北平的家：“一條枯枝影，青煙色的細瘦，在午后的窗前拖過一筆畫?！?/p>

在梁再冰的記憶里，父母說話的方式有很大不同。梁思成喜歡在心里想很多事，但不曾說出口。林徽因則是“一邊想一邊說，她的思維過程你是可以看得見的”?！罢勗掗g，美麗的媽媽神采飛揚，明眸閃亮，光彩照人?！泵棵看藭r，梁思成則是在一旁一言不發(fā)，卻又微笑著、饒有興致地聽林徽因說話?！安贿^每當?shù)_口說話，他可是不言則已，出言則詼諧幽默，讓人捧腹！”

梁再冰怕狗，為了幫助女兒克服恐懼心理，梁思成和林徽因送給女兒一只小白狗。因為這只小狗是專屬梁再冰的，他們給它取名“冰狗”。在父母的關(guān)愛和“冰狗”的陪伴下，梁再冰多年后回憶說，“我的童年過得十分愉快溫暖”。

1932年，林徽因與梁思成的兒子出生了，他們?yōu)閮鹤尤∶麖恼]，承載著他們對李誡的敬仰。梁從誡的出生讓這個小家庭擁有了更大的幸福，林徽因為幼子寫下著名的詩句：“你是一樹一樹的花開，是燕在梁間的呢喃——你是愛，是暖，是希望，你是人間的四月天?！?/p>

患難 ""

弟弟，我沒有適合時代的語言

來哀悼你的死；

它是時代向你的要求，

簡單的，

你給了。

——林徽因《哭三弟恒》

1937年，北平也淪陷了，梁林帶著全家人隨中國營造學社西遷。林徽因在寫給沈從文的信中說：“由盧溝橋事變到現(xiàn)在，我們把中國所有鐵路都走了一段，帶著行李、小孩，奉著老母，由天津到長沙共計上下舟車16次，進出旅店12次?！?/p>

梁再冰曾對《環(huán)球人物》記者回憶，在一次次艱難的旅行中，父母配合默契、應付自如。“譬如打包行李，兩人合作，動作敏捷熟練，很快就能把一大包被褥枕頭打成一個結(jié)實的鋪蓋卷，用油布包好防潮；在外吃飯準備好一小鐵盒的酒精棉，將碗筷消毒后再吃。這顯然是他們過去到野外考察古建筑時‘練’出來的本事?！?/p>

也有些時候，梁思成因工作不能陪伴在側(cè)。1940年12月，梁思成在重慶請求政府資助營造學社的經(jīng)費，林徽因獨自帶著一雙兒女和母親遷往四川李莊。1941年春節(jié)后，林徽因的肺病犯了?！袄钋f沒有自來水和電燈，也沒有醫(yī)院，沒有體檢的條件。當時沒有肺病特效藥，媽媽身邊也沒有任何醫(yī)護人員，只能獨自一人苦苦掙扎。我早上起床時，常看到她床前掛著十幾條被汗浸濕了的毛巾。看到她病得一天比一天厲害，我那時真怕會失去媽媽?！绷涸俦鴮Α董h(huán)球人物》記者回憶。

1941年4月，梁思成終于回到李莊。他沒能給病重的林徽因帶來藥品，相反，他帶來了噩耗——林徽因的三弟、空軍飛行員林恒在成都上空迎擊日機時陣亡了。聽聞這個消息，林徽因傷心欲絕，更加憔悴。

《荒野上的大師》一書的作者張泉花費10多年，幾乎走遍了梁林考察過的地方。張泉告訴《環(huán)球人物》記者，在他看來，梁林在李莊度過的這貧病交加的5年半，也是感情升華的5年半?！傲核汲蓮娙讨棺挡⊥囱芯抗沤ㄖ?，照顧家人，還要負責營造學社的運營。與此同時，林徽因面對弟弟犧牲的巨大悲痛，更被肺病折磨，長期臥床，仍堅持研究寫作，幫忙校閱補充《中國建筑史》。梁林在自顧不暇的情況下，做到了互相扶持、彼此支撐。”

為了讓林徽因身體好起來，梁思成不僅學會了靜脈注射，還學了做飯，為的就是給林徽因補充營養(yǎng)。梁再冰曾對《環(huán)球人物》記者回憶父親盡可能變著花樣為母親做飯的事?！暗诠ぷ髦嚅_始學習蒸饅頭、煮飯、做菜、腌菜和用橘皮做果醬等。家中實在無米下鍋時，爹爹就帶著我到鎮(zhèn)上委托商行去典賣衣物……爹爹還?？嘀凶鳂返溃覀兘裉彀堰@只表紅燒了吧？’‘這件衣服清燉如何？’”一次，梁思成找到補充營養(yǎng)的當?shù)亍巴练阶印?。方子中需要魚，可家里沒錢買魚了，梁思成就把陪伴了自己幾十年的派克金筆和手表當了。

梁思成一邊擔憂林徽因的身體，一邊又欣賞著她的讀書和研究：“徽因已經(jīng)在床上躺了四個月，她還需要六個月，以此來抑制一下她按捺不住的，過分的好奇心，并防止引發(fā)她不時發(fā)作的嚴重支氣管炎，一旦她被允許在床上寫作，她或許還要列出一系列漢族歷史的語錄，那是她從壁畫上得到的——提到那些壁畫，那里描繪了大量的生活場景。漢代人似乎特別喜歡在墻壁上作畫。徽因做的這些記錄，真是有趣極了?！?/p>

訣別 ""

一曲溪間，日夜流水，

生是種奔逝，永在離別！

死只一回，它是安慰。

——林徽因《死是安慰》

梁從誡在北平長到5歲，便跟隨父母西遷，1946年才回到闊別已久的北平。梁從誡感慨：“我的父母也許沒有料到，這一走就是9年。當時他們都還年輕、健康、漂亮，回來時卻成了蒼老、衰弱的病人?！?/p>

這一年，清華大學正式成立營建系，聘梁思成為系主任。梁林與孩子們在北平的新家，安在了清華園新林院8號。

1947年10月，林徽因的身體越來越不好了，結(jié)核菌已經(jīng)影響了她的腎臟，需要做腎臟切除手術(shù)。收到消息時，梁思成正在美國訪學，得知林徽因需要盡快手術(shù)，便匆匆趕了回來。為了安慰病重的妻子，梁思成花了許多心思。“爹爹是位非常喜歡動手之人，他酷愛那些具有創(chuàng)新思維的各種發(fā)明。他托海運帶回了一些富有創(chuàng)意的護理裝置玩意兒，不僅出于自己的喜好，也為協(xié)助照顧臥床的媽媽，安慰她。這些玩意兒確實給病中的媽媽帶來許多樂趣。他還專門為母親買了一輛小型克勞斯萊牌汽車。這輛車型很小、很適合鉆小胡同的小車，極大地方便了媽媽與朋友們來往相見，非常受歡迎。”

臨近手術(shù)前，林徽因反復發(fā)燒，手術(shù)一拖再拖，一直等到冬天都沒做成。寒冷的氣候讓她的情緒愈發(fā)低落，在病床上，她提筆寫下這首詩：“當我去了，還有沒說完的話，好像客人去后杯里留下的茶；說的時侯，同喝的機會，都已錯過，主客黯然，可不必再去惋惜它。如果有點感傷，你把臉掉向窗外，落日將盡時，西天上，總還留有晚霞?！?/p>

幸好，手術(shù)最終很成功，林徽因健康惡化趨勢得到遏制。醫(yī)生囑咐她一定要靜養(yǎng)，可她心系工作，身體有所好轉(zhuǎn)，又馬不停蹄地俯身案頭。

1955年3月31日晚，真正的告別時刻還是來了。在同仁醫(yī)院病房，梁思成坐在林徽因床前放聲痛哭。梁再冰回憶：“我一生從沒有見過爹爹如此流淚，此時他一邊哭一邊喃喃不斷地說：‘受罪呀，徽，受罪呀，你真受罪呀！’那一刻我覺得，他們的關(guān)系是如此緊密，在他們生離死別的這一刻，任何‘外人’，哪怕是我，也不能打擾他們的訣別?！?/p>

4月1日，林徽因在北京去世。母親去世4個多月后，梁再冰在自己26歲生日那天收到一封父親的來信——

“寶寶，今天我又這樣叫你，因為今天是一個特殊的日子，特別是今年，我沒有忘記今天。

二十六年前的今天二時一分，我初次認識了你，初次聽見你的聲音，雖然很久了，記憶還不太模糊。由醫(yī)院回家后，在舊照片里我還發(fā)現(xiàn)一張你還是大約二十幾天的時候，媽咪抱著你照的照片，背面還有她寫的一首詩，滴溜溜圓的臉……

我記得去年今天，你打了一個電話回家，媽咪接的，當時她忘記了，后來她想起，心里懊悔，難過了半天?！?/p>

…………

梁再冰說：“我知道，這（信）是爹爹在極度思念媽媽時寫的。”

梁思成有一句著名的話：“對我來說，老婆是自己的好，文章是老婆的好?！?963年，林徽因去世8年后的又一個春天，梁思成又想起了她，他帶上兩盆剛買到的鮮花，獨自到八寶山林徽因的墓前待了好一會兒，直到下午1點多鐘才回到家。梁再冰說：“我的老爸梁思成有著迷人的海一般的性格，表面上水波不驚，其海面下卻深藏豐富內(nèi)涵。”

編輯 許陳靜 / 美編 潘大鵬 "徐雪梅

編審 呂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