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隨著中國電影市場的高速發(fā)展,講好中國故事,建構中國敘事體系成為中國電影可持續(xù)高質量發(fā)展的重要內容。聲音作為電影重要的媒介表達方式,對劇情的敘事傳情能夠起到非常重要的作用。目前來看,當代中國電影聲音景觀敘事的風格、模式、形態(tài)等發(fā)展策略已越來越成熟。《熱辣滾燙》《流浪地球2》《愛情神話》等優(yōu)秀電影的聲音呈現方式充分代表了我國電影聲音景觀敘事策略表達的創(chuàng)新探索,表現了當代電影聲音文化的空間調度和幻構能力。本文基于敘事學和聲音景觀理論,以近五年中國頭部電影為研究對象,從電影聲音景觀的敘事與表現視角出發(fā),既關注中國電影聲音景觀敘事的總體規(guī)律,亦注重對個體案例的歸納分析,研究當代中國電影聲音的敘事策略和形態(tài)的變化,探討構建中國電影聽覺敘事機制的研究范式。
【關鍵詞】" 中國電影; 聲音景觀; 敘事; 策略
【作者簡介】" "王毅萍,女,湖北武漢人,湖北工業(yè)大學數字藝術產業(yè)學院副教授、影視動畫專業(yè)方向負責人、碩士生導師,澳門科技大學人文藝術學院博士生,主要從事影視聲音理論與創(chuàng)作研究;
姚國強,男,浙江杭州人,澳門科技大學人文藝術學院兼職教授、博士生導師,北京電影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一級錄音師,主要從事影視聲音創(chuàng)作及理論、電影聲音史研究。
【基金項目】" "本文系2024年度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一般項目青年基金項目“新質生產力背景下中國電影聲音產業(yè)發(fā)展路徑研究”(編號:24YJC760128)、2022年度湖北文化創(chuàng)意產業(yè)化設計研究中心開放基金項目(編號:HBCY2211)階段性成果。
黨的二十大報告明確指出:“堅守中華文化立場,提煉展示中華文明的精神標識和文化精髓,加快構建中國話語和中國敘事體系,打破西方霸權話語裹挾,提升國際傳播話語權?!盵1]這為中華文化可持續(xù)性發(fā)展指明了方向。因此,積極建構中國電影敘事符碼和情感表達方式,就能實現中國聲音的廣泛共情傳播,有效塑造中國影視文化形象。
隨著中國電影的復蘇和產業(yè)升級,2023年中國電影市場迎來了全面蘇醒,票房突破了500億元大關,國產片市場占有率超過了83%。即使是好萊塢的分賬大片,也不再像以往那樣吸引中國觀眾的主要注意力。[2]
中國電影在積極探索中走出自己的道路,亦建立了一套自己的電影敘事體系。
聲音作為電影重要的媒介表達手法,它對敘事傳情能夠起到非常重要的作用。當代中國電影聲音創(chuàng)作質量已越來越高,不再趨同于國外電影經驗。尤其如《一秒鐘》(張藝謀,2020)、《人生大事》(劉江江,2022)、《長空之王》(劉曉世,2023)等一些優(yōu)秀電影其聲音創(chuàng)作內容的質量佳、水平高,呈示出中國電影聲音創(chuàng)作的敘事表達形態(tài)已越來越成熟的狀態(tài),充分體現了我國電影聲音敘事策略的多元呈現。
當代中國電影聲音景觀敘事在總體上有哪些共性和個性?其發(fā)展的背后有哪些需要繼續(xù)開拓的問題?因此,如何提高電影受眾的接受度,繼續(xù)推動我國電影聲音創(chuàng)作的高質量發(fā)展,“講好中國故事”則成為中國電影行業(yè)發(fā)展需要持續(xù)深入探究的課題。
本文從電影聲音景觀敘事及其修辭實踐的角度出發(fā),就當代電影聲音景觀敘事建構流變的新特征和策略展開研究,探討電影聲音景觀中各元素調度手法對敘事時間、空間、節(jié)奏的創(chuàng)新呈現方式。這樣既可以研究當代電影敘事是如何搭建起電影本體與聲景空間之間的關系,又可以探討其對引導觀眾理解電影故事內涵的策略方法,從而可對未來中國電影聲音的高質量創(chuàng)作和國際傳播起到積極的促進作用。
一、電影聲音景觀與電影敘事
“聲景”一詞源于城市規(guī)劃學,但早期主要應用于建筑學方面的研究。
20世紀60年代,加拿大作曲家、作家、音樂教育家和聲學生態(tài)學家羅伯特·默里·謝弗(R.Murray Schafer)率先提出“聲音景觀”(聲景)理論。他認為,人和生活環(huán)境中的聲音關系十分緊密,兩者之間有一方發(fā)生變化,另一方也會產生重要的影響。[3]
其后,學界將“聲景”理論的學術研究領域進行了擴展,開始關注聲音與環(huán)境、聲音與人類行為和感知等關系,并廣泛運用于社會、藝術、電影等學科領域。
21世紀后,有關電影聲景的研究逐漸增多并呈現出理論交叉延伸的趨勢。呂甍等學者探尋電影中聲景的城市文化內涵;①姚睿、聶佳、侯丹丹、岳景萱、李迅等學者將聲景理論完全帶入不同類型的電影中,討論了聲景變遷史和聲音建構的實踐方式。②
現今的電影聲音景觀研究形成了較為統一的范式,主要是探討電影聲音創(chuàng)作者根據影片所表達的內容,有意識地設計和編排語言、音樂、音效等電影中的聲音元素,并運用錄音制作技術手法來共同建構電影聲音景觀空間環(huán)境。
目前,電影聲音景觀既研究電影本體之間的聲音空間建構關系,又研究如何讓觀眾對電影聲音的塑造變得容易接受,從而最終達到呈述敘事、塑造角色、建構空間等終極創(chuàng)作目的,具有較強的敘事性和表現性。
敘事學是在20世紀時期結構主義與實踐脈絡中生成的。俄國形式主義學者弗拉基米爾·普洛普(Vladimir Propp)在其著作《俄羅斯民間故事研究》中,分析了不同種類的敘事結構,從而讓敘事研究受到全世界的關注。③
1969年,茨維坦·托多羅夫正式提出“敘事學”一詞。④隨后在索緒爾、羅蘭·巴特、格雷馬斯、克洛德·布雷蒙、約瑟夫·坎貝爾等學者的不斷開拓下敘事學理論越來越臻于完善。
電影敘事作為敘事學的一種研究內容,結構主義敘事學是其發(fā)展起源。電影敘事學既聚焦敘事本體的功能和結構,亦關注觀眾詮釋問題。[4]古希臘哲學家柏拉圖和亞里士多德將敘事作為文學批評的范疇,開啟了敘事探討。其中,柏拉圖區(qū)分了《荷馬史詩》中兩種不同的敘述形式,一種是人物的聲音和動作,一種是詩人自己的聲音。[5]從中可以看出他在研究敘事形態(tài)的時候就已經關注到聲音對敘事的作用。
埃德溫·鮑特拍攝的《火車大劫案》(1903)和《一個美國消防隊員的生活》(1903)開辟了美國電影敘事方式的多樣性之路;希區(qū)柯克和戈達爾則傳達了兩種不同的敘事觀念;大衛(wèi)·波德維爾則提出了電影故事片的三個系統,即敘事邏輯、電影時光、電影空間的電影敘事運作機制范式。[6]由于敘事涵蓋的內容較多,如時間、空間、節(jié)奏均是敘事藝術中不可或缺的重要因素。其中,時間呈現了故事發(fā)生的年代背景,空間描述了故事的位置信息,而節(jié)奏則影響了故事發(fā)展的快慢進程。
羅蘭·巴特認為任何材料都適宜于敘事。電影作為視聽結合共同進行敘事的載體,聲音能將復雜邏輯的文本內容直觀表達為影像敘事中的關鍵要素。[7]因為音樂、音效、語言這些聲音景觀元素具有較強的敘事信息,對電影敘事的影響是多方面的。它不僅能有效傳播敘事意圖,還能讓觀眾深入地理解電影要傳遞的敘事內容。由此可見,研究聽覺敘事模式對搭建中國電影聲音敘事體系有著十分重要的作用。
本研究發(fā)現,近五年中國的頭部電影中特色聲音景觀對電影敘事的創(chuàng)新路徑主要集中在敘述時刻、場景營造和故事張力等方面。故本文著重就聲音景觀對敘事時間、空間、節(jié)奏三個方面的創(chuàng)新策略展開進一步的理論研究。
二、跨邊界音樂聲景建構敘事時間
時間是電影敘事中重要的元素,電影中的時間帶有復雜性,它是對敘述對象過去、現在和未來的反饋。
電影聲音景觀在塑造敘事時間上既有對過去的再現和客觀現實的呈現,還有探索未來的想象創(chuàng)造。由于音樂本體即是時間表達的集合,它的生產就是通過以音符為單位對時間進行秩序組合后的結果,音樂的本質和意義隨著時間的流逝而發(fā)生改變,因此,音樂是電影聲音景觀重要的時間符號,故音樂承載著豐富的信息符碼。
“音樂不是自然物,而是人根據自己的需要創(chuàng)造的。因此,在探討音樂的所有問題時,都不能把它與人分開?!盵8]電影聲音中,音樂聲景能幫助觀眾感知敘事情感、渲染敘事環(huán)境、迅速傳遞敘事時間,并參與敘事時間的構建。
近年來,電影采用經典老歌參與敘事的手法較為普遍。電影《八角籠中》(王寶強,2023)中的“男人哭吧不是罪”,電影《這個殺手不太冷靜》(邢文雄,2022)中的“天才白癡夢”,《獨行月球》(張吃魚,2023)中的“黃河的水干了”和“輕輕的告訴你”等,均使用了經典歌曲,使得電影票房大賣的同時,讓觀眾對懷舊音樂的記憶也同樣被從心底喚醒。產生這一現象的原因是當今電影受眾人群主要集中在20世紀70、80、90年代的觀眾群體,這些電影受眾對他們年少時代的經典歌曲擁有較好的時間記憶基礎,因此,采用懷舊歌曲能拉近影片與觀眾之間的情感共鳴。
此外,采用經典老歌具有較強的時間標志信息符號,可以幫助觀眾快速定義影片故事發(fā)生的時間,有利于電影跨越時代敘事中的時間信息定位。
電影理論家巴贊曾提到過“電影是現實的漸近線”①。電影《梅艷芳》(梁樂民,2021)是圍繞主人公梅艷芳而展開的傳記類題材的影片,創(chuàng)作者用視聽共建的方式,在聲音景觀的架構方面呈現出跨度大、年代感強、真實感高的時間特征。該片大量使用了音樂聲景作為敘事時間的關鍵性符號來串聯起時代的變遷,實現了歷史中“現實”漸近線的空間效果。如在該片02:32秒時的畫面中,該片將前臺演員演唱的具有20世紀60年代時間標志的音樂“Please,Mr.Postman”,由有源音樂變成畫外無源音樂,配合喧鬧聲、打牌聲、薩克斯演奏聲、吆喝聲、賭馬聲、老舊電扇吱嘎轉動聲等很多香港特有年代感的音效一起幫助觀眾迅速地回到1969年的香港。
該片中聲音創(chuàng)作者運用了大量此類創(chuàng)作手法,讓觀眾浸潤式地跟隨主人翁跨越了近40年的歷史變遷,表現了香港唱片業(yè)的巔峰年代以及香港演藝界的時代轉型的過程。
“我們越是深入地分析時間的自然性質,我們就會越加懂得時間的延續(xù)就意味著發(fā)明,就意味著新形式的創(chuàng)造,就意味著一切新事物的連續(xù)不斷的產生?!盵9]
近年來,隨著中國電影對外傳播交流的力度增大,不同年代、國家和地區(qū)的多元音樂文化在我國電影中的匯入與碰撞,會經歷文化適應、融合和再創(chuàng)造的過程。所以當代電影中匯集了不同年代經典音樂的同時,還有突破固有的音樂聲景符號內涵、跨越時間的邊界、跨越代際的邊界、跨越族群的邊界,賦予老歌新的意義,從而產生新的社會價值、形成新的音樂內涵。
電影《你好,李煥英》(賈玲,2021)中,使用了于淑珍的《我們的生活充滿陽光》、張行的《遲到》、甄妮的《魯冰花》、李谷一的《年輕的朋友來相會》等大量具有時間符碼標記的經典音樂來作為建構電影敘事場景中聲音景觀的重要元素。在幫助主人公賈曉玲完成穿越敘事的場景中,巧妙地運用音樂、音效、語言三者聲音景觀結合的方式,影片畫面從黑白變成彩色時則使用了1987年發(fā)行的鄧潔儀版的經典歌曲“路燈下的小姑娘”與兒童的嬉鬧聲、汽車、自行車等豐富的場景音效細節(jié),共同建構出20世紀80年代的電影故事敘事時間。
值得一提的是,歌曲《路燈下的小姑娘》同時也是該電影的推廣曲。但作為推廣曲時,它與電影中使用的曲風、配器和演唱等內容在原作的基礎上做了現代化改編,而有趣的是鄧潔儀版的《路燈下的小姑娘》,其實就是翻唱于20世紀80年代的德國流行音樂雙人組合Modern Talking演唱的歌曲Brother Louie。音樂《路燈下的小姑娘》經過兩次改編,從1986年歐式迪斯科舞曲到20世紀80年代我國在地化處理后,再到21世紀的當代改編,跨越了地域與時間,層層賦予了音樂的時代美,實現了老音樂新表達,讓音樂適應不同時代、地區(qū)和族群觀眾的審美。并且在影片中將現代弦樂為主的氛圍音樂與越劇《天上掉下個林妹妹》和歌曲《路燈下的小姑娘》進行組合,幫助電影重新組織和構建了敘事時間,打造了經典與時尚相結合的奇特聲音景觀。
海登·懷特(Hayden White)在《后現代敘事學》中,將后現代主義與敘事學進行了結合探討。他認為:“每一種敘事的話語都包括不止一個單獨使用的符碼,而是包括一組復雜的符碼,作者把它們相互交織起來,從而生產出無限啟示意義和多種影響的故事,并檢驗作為藝術家的才能,作為可供他使用的符碼的主人而非奴仆。”[10]所以,當代電影聲音景觀中是音樂作為重要的時間標記信息,對電影故事內容的敘事時間的再現與幻構有著重要的藝術作用。因為音樂聲景在電影的具體創(chuàng)作實踐中的表現手法,主要有老歌“定”時間和舊曲賦新意的兩種用法來參與敘事時間的建構。而這類創(chuàng)作手法在喜劇片、文藝片等當代類型電影中的使用較為常見。由此可見,跨越時代邊界的音樂與當代電影內容的完美交融,服務敘事的同時也促進了音樂版權交易的規(guī)范化和常態(tài)化,讓老歌迎來了綻放。
三、跨地緣音效聲景表達敘事空間
時間與空間是電影敘事研究的兩個重要維度。20世紀后期的西方學者開始從時間敘事的視角轉向對空間敘事的關注。
安德烈·戈德羅和弗朗索瓦·若斯特認為:“影像能指的圖像特點甚至可以賦予空間某種優(yōu)先于時間的形式?!盵11]大衛(wèi)·波德維爾和克里斯汀·湯普森則在《電影藝術:形式與風格》中指出:“在電影中,空間是個相當重要的因素?!盵12]空間是電影敘事的重要載體。而“聲景”一詞則源自風景,意指聲音塑造與表征的聲景空間,聲景對營造空間的再現與想象有著巨大的作用。[13]由此可見,聲音景觀能呈現出人、物、景等元素之間的互聯關系。將聲音看作是人文社會環(huán)境中的重要內容,則地緣空間內各聲音文化元素就成為組成空間敘事重要的素材。地域文化和深層集體心理在共同作用下能形成的共性聽感效果。[14]
相對于音樂聲景的虛擬性,音效聲景則包含了不同國家、地區(qū)的各種社會背景信息和文化景觀的真實內容。隨著歷史與時代的變幻發(fā)展,地理空間區(qū)域內的各類音效聲音文化景觀的特征也在隨之轉變。例如“市井”一詞,最初是從地理角度去描述生活環(huán)境的。在《初學記》卷二四:“或曰:古者二十畝為井,因井為市,故云也?!盵15]人們不難從文字中可以想象到來往的人群在打井水的畫面。而在《管子·小匡》中的描述,則為“處商必就市井”。從這里卻可以感受到商賈人群在叫賣貨物的聲音。而在當代所提到的“市井”,大多是指古老街巷、城中舊村等平民老百姓生活的地區(qū)。人們如果身在其中,不僅能聽到街坊鄰居的說話聲或者孩子嬉鬧聲等,還能感受到歷史變遷所帶來的不同時期的這些聲音的變遷特征。而這些聲音的變遷恰恰就形成了聲音中的音效聲景特征,有利于聲音創(chuàng)作者在影片中去建構起敘事內容的背景環(huán)境聲景。例如在電影《消失的她》(崔睿/劉翔,2023)中,一開始影片內容就伴隨著緊張神秘的電子音樂以及海水和風的聲效,然后鏡頭跟隨著故事發(fā)生地和男主人公家的畫面來回切換,背景中的英文新聞播報聲變得越來越清晰。這些均交代了故事發(fā)生的背景以及角色內心的復雜情緒,為故事的進一步展開做了大量的聲音景觀鋪墊工作。
改革開放40多年來,我國城市不斷在工業(yè)化和現代化建設中發(fā)展,日益繁榮的城市經濟活動吸引了大量人口和資本向城市遷移,這一現象給城市帶來活力的同時,也產生了跨地緣聲音景觀的碰撞,許多城市形成了繁華都市與沒落市井對比強烈的風情并茂景象。它不僅是中國式現代化特色風貌的外在表現,也是當代城市聲音景觀的內在融合,充滿了歷史與現實并存的無窮魅力。
近年來的《送你一朵小紅花》(韓延,2020)、《奇跡笨小孩》(文牧野,2022)、《熱辣滾燙》(賈玲,2024)、《飛馳人生2》(韓寒,2024)等以都市為背景題材的電影中,均運用跨區(qū)域融合的聲景內容來進行表征敘事,并體現出我國城市建設的多元融合特點,組成了豐富的城市聽覺地圖。例如電影《人生大事》(劉江江,2022),在敘事中充分地選用具有湖北特色的市井百姓日常社會生活的聲音元素,并賦予它們聲音空間景觀的符號功能,搭配出一幅幅暖黃色的主色調畫面,從而創(chuàng)造出一個溫暖的平民社區(qū)里的小人物形象,有效地描述了影片的情感色調。從該片畫面的取景地來看,大多是在草根平民居住的城區(qū)和郊區(qū)的邊緣地帶。影片充分地運用音效聲景的空間敘事功能,用聲音營造出充滿了人情味和煙火氣的故事發(fā)生地的時代背景。電影開場部分,背景音樂中的戲曲唱段采用的是極具湖北地域特色的楚劇《尋兒記》中的選段,伴奏則運用了湖北傳統漢鑼等樂器,這些元素地域特色鮮明,配合方言唱腔講述了一個與家人失散多年,但最終與家人團圓的故事。這段音效、戲曲與畫面的配合暗示了片中孤兒小文和三哥之后建立的非血緣親情關系。
此后,畫面上出現的是麻將牌、一些老年人日常的藥盒,但音效聲景上卻出現了大量的武漢城市社區(qū)聲音元素的環(huán)境音效聲景。該片的聲音創(chuàng)作者用跨地緣的聲音元素搭配手法,既講述了故事發(fā)生的時代背景和主角的生活環(huán)境,又用戲曲音樂的唱詞內容來暗含故事的結尾內容,以及用伴奏樂器來暗喻故事發(fā)生地。
喃喃細語、潺潺水聲、江鷗啼鳴、胡同悠揚的叫賣聲,音效聲音不僅承載著人類文明的發(fā)展信息,而且每一座城市均有它自身獨特的聲音記憶和音效標識。當代電影聲音創(chuàng)作者巧妙將城市變遷的聲音信息完美地體現在當代電影創(chuàng)作中,通過地緣聲音符號組建的多元音效聲景信息,運用時間空間中的融合聲音信息,不僅達到了電影敘事的終極目的,亦表達出現今中國電影聲音創(chuàng)作中音效聲景創(chuàng)作對城市地緣空間文化的跨地性探索功能。
四、跨文化語言聲景點亮敘事節(jié)奏
1982年,美國劇作家悉德·菲爾德(Sid Field)在《電影劇本寫作基礎》中指出,故事的搭建需要有人物、主題和結構等完整的體系。[16]同理,電影敘事亦是一個完整的單元,需要各視聽結構相互連接、相互作用才能最終完成敘事目的。此間不難看出,敘事節(jié)奏起到了重要的作用,因為它體現出電影故事事件發(fā)展呈現的速度和頻次,故對敘事節(jié)奏的把握則能有利于表達戲劇的沖突,吸引觀眾的注意力。
敘事節(jié)奏的下一級構成單位是敘事節(jié)拍。羅伯特·麥基(Robert McKee)認為:“一個完整的電影故事軀體是由若干成分構成的。最小的單位是‘節(jié)拍’(beat),節(jié)拍是故事中動作/反應的一種行為交流。這些變化的行為通過一個又一個的節(jié)拍構筑了場景的轉化?!盵17]
一般來講,可以將電影敘事的節(jié)奏分為內部節(jié)奏和外部節(jié)奏。其中,內部節(jié)奏主要是由文本架構構成的內容所掌握,而外部節(jié)奏則是由視聽元素構成的內容所掌控。在電影敘事中,可以通過控制內部場景中不同的聲音元素就可以產生出不同的對比效果,從而影響觀眾情緒的敘事節(jié)奏。例如,在掃黑題材電影《堅如磐石》(張藝謀,2023)中,創(chuàng)作者通過腳步聲、動作聲等各種聲景元素的多景交織對比,層層設置聲音懸念帶來了敘事節(jié)奏的不同變化,從而創(chuàng)造出張弛有度的聲畫節(jié)奏,讓觀眾從容入戲。
由于中國從南至北、由東到西幅員遼闊、語言種類繁多。因此,歷史文化的底蘊深厚扎實,文化體系龐大且又交叉。語言成為人類所特有的傳達主體意愿和文化思維的直觀表達方式。
藏語、普通話版的電影《雪豹和她的朋友們》(奚志農,2023)和《再見土撥鼠》(楊程成,2023),麗江方言口音、普通話版的電影《我本是高山》(鄭大圣/楊瑾,2023),四川方言版的電影《八角籠中》(王寶強,2023)等這些影片的主要角色發(fā)聲語言都是中國特有的地域性方言。豐富的語言文化表征讓觀眾在感受到“現實”故事內容的同時,也觸摸到現實生活的溫度。
當下,隨著中國全面深入貫徹“一帶一路”倡議、《“十四五”中國電影發(fā)展規(guī)劃》《關于電影等行業(yè)稅費支持政策的公告》等政策措施的出臺,為中國電影的跨國家、跨地域傳播交流提供了政策和資金上的重要保證。各國家與地區(qū)之間的電影合作交流越來越密切,不同地域間的文化資源共享和傳播促使當代中國電影聲音在文化景觀的敘事上不斷創(chuàng)新組合并協調發(fā)展,跨文化的全新解讀和開拓探索也越來越深入,面向全球地球村的聲音文化景觀也讓當代中國電影聲音創(chuàng)作者們可調用的聲音景觀素材變得異常豐富。
電影藝術家夏衍曾提到:“好的電影每一個大段落也應該各有特點,各有起伏,各有引人入勝之處。”[18]因此,不同區(qū)域間的文化交流受語言、習俗等地域空間產生的文化差異影響,常會出現有趣的文化碰撞現象。而這些文化碰撞則能有效地助力電影敘事節(jié)奏的內部和外部的戲劇張力。所以當代電影的聲景可以通過不同地區(qū)間產生的聲音文化景觀標識的碰撞來達到突出敘事重點內容的目的,從而影響電影敘事的節(jié)奏。例如電影《愛情神話》(邵藝輝,2021)中,在上海弄堂這一空間中加入了多種地域語言。創(chuàng)作者利用上海與他域文化的差異,用跨文化聲景共匯的方式實現了向觀眾傳達電影主旨的目的。具體來說,上海作為一座東西方文化交融的繁華大都市,匯集了來自海外及國內地域的大量外地賓客。因此,該片采用了意大利語、法語、英語、上海話、普通話等多元語言混搭的語言聲景設計,并且在所采取的上海話中,也有吳語太湖及蘇滬嘉地區(qū)等滬上方言的細微差別。因此,全片的語言地緣信息十分豐富多彩,從語言聲景的角度凸顯出國際化大都市的上海地域聽覺形象。特別是片中人物對白在表達重要故事內容時,就會使用普通話,或者在此基礎上加重音和延長音的技術方式來處理。這種語言聲景的呈現形式讓影片故事內容常常出現矛盾升級后的小反轉,從而起到簡短醒目的戲劇效果,讓金句式的臺詞更加凸顯。
不同地域的語言頻繁切換,使用方言時語速較快,但到對話總結時又會轉換成語速較慢的普通話,這些本土化和國際化的語言內容在上海這個地理空間背景下自然穿插,結合語言聲景的語音語調的變化,使得電影聲景不僅構建出多元共存的國際化城市形象,還增加了影片語言聲景的節(jié)奏感和趣味性。這類語言聲景創(chuàng)作方式在使用不同地區(qū)的方言電影中已很常見,因為當代電影需要立足全球視野來運用語言聲景進行角色的穿插設計,才能使電影戲劇沖突節(jié)奏形成層層遞進的態(tài)勢,才能達到跨文化共匯的敘事節(jié)奏掌控,才能突出敘事重點的藝術作用,才能讓敘事者通過語言聲景來調整敘事的速度和頻率,從而制造劇情內容的緊張和懸念,實現控制電影敘事節(jié)奏的終極目的。
結語
海闊在《電影敘事的空間轉向》一書中提到,電影敘事形式和內容對空間建構有著顯著的作用,視覺和聽覺是對電影敘事形式的直觀呈現方式。[19]
電影的聲音景觀符號極富特色,聲音創(chuàng)作者通過調用不同區(qū)域的聲音元素進行創(chuàng)作,可以幫助觀眾理解影片的多元文化形態(tài)。因此,著力講好中國故事,重視當代電影聲音景觀在敘事時間、空間和節(jié)奏方面的重要作用,使其在具體的電影敘事策略中呈現出:跨邊界音樂聲景建構敘事時間、跨地緣音效聲景表達敘事空間、跨文化語言聲景點亮敘事節(jié)奏的特征,已然成為今后中國電影聲音創(chuàng)作者在聲音創(chuàng)作中所必須達成的目標。
電影聲音不僅能夠成功地展現中國電影聲景創(chuàng)作中對地緣文化的全新解讀和創(chuàng)新調度,即具有時代性和民族性;而且也表現了當代城市聲音文化信息的空間重構及幻構空間的聲景表達。同時還兼?zhèn)涞鼐壩幕姆柼匦院筒煌瑓^(qū)域之間的聲音共性。
這些聲音景觀創(chuàng)作策略不僅可以助力激發(fā)觀眾的欣賞共情從而產生共鳴和共識,也可以使跨地化跨文化跨邊界的聲音元素,與影片故事共同交織出一幅幅多彩多姿的中國電影聲音景觀美學畫卷,從而實現電影敘事的最佳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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