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20世紀30年代老舍小說中的妓女形象

【摘要】老舍是新中國首位被授予“人民藝術家”頭銜的作家，他對女性的刻畫，特別是對處于社會底層的妓女的刻畫有著獨到的見解。本文主要從妓女身上所體現(xiàn)的特點，擬對作品中的人物性格特點進行全面系統(tǒng)深層次地挖掘，分析其形象特點在社會因素、家庭因素、個人因素方面的成因，從而論證妓女形象塑造的現(xiàn)實意義。

【關鍵詞】老舍小說；妓女形象；倫理道德

【中圖分類號】I207" " " " " "【文獻標識碼】A" " " " 【文章編號】2096-8264（2025）06-0019-03

【DOI】10.20024/j.cnki.CN42-1911/I.2025.06.003

一、妓女形象的特點

在當時的社會中，人們的腦海中仍然遺留著封建、保守、落后的思想，妓女也理所當然地遭受到了人們的鄙視。但是出生于貧困人家的老舍深知她們生存的不易、命運的不幸，一直以一顆憐憫的心去看待她們，所以對底層女性命運的關注，是老舍小說的重要的組成部分。小福子、譚玉娥、宋鳳貞、《月牙兒》中的母親和女兒，《微神》中的“她”，她們都是這個社會最底層的人物，在老舍的作品中體現(xiàn)了以下幾方面的特點。

（一）孝順善良的妓女形象

在封建社會，中國人在傳統(tǒng)觀念的影響下十分重視孝道，孝文化是中國傳統(tǒng)文化中的一部分，幾千年來，中華民族都非常重視孝道的傳承?！恶橊勏樽印分械男「Ｗ邮且粋€非常孝順的底層婦女，有一個年幼的弟弟和一個酗酒賭博的父親，生活壓得她們喘不過氣，小福子“看著嗜酒如命的爸爸和兩個枯瘦如柴的弟弟，小福子知道哭解決不了問題，她得拿出更實在的來?！盵1]為了養(yǎng)活一家人，小福子被二強子賣給了一個軍官，她也曾崩潰過，也想過死，但是就算是死也要死得有價值，要讓自己的弟弟和父親能活下去。《新時代的舊悲劇》中的宋鳳貞是師范學校的畢業(yè)生，通過教書賺的錢足夠養(yǎng)活自己和她的母親，原本前途一片光明的她，因為她的弟弟不肯承擔贍養(yǎng)母親的責任，所以一直沒有出嫁，為了養(yǎng)活弟弟和母親只能成為廉伯的姘頭，最終足不出戶地與母親待在小胡同里，靠著廉伯施舍的錢養(yǎng)活一大家子。

《駱駝祥子》中的小福子為了養(yǎng)活自己的父親和兩個幼小弟弟被賣給了軍官、《新時代的舊悲劇》中的宋鳳貞為了贍養(yǎng)母親一直沒有出嫁，自己做暗娼養(yǎng)活弟弟和母親。百善孝為先，小福子、宋鳳貞為了孝順父母、養(yǎng)活弟弟而淪為妓女，“孝道”已經(jīng)深深地刻在了她們的心里，在她們看來，這些都是她們應該做的。她們用自己弱小的身體承擔起家中的重擔，因為她們要盡孝。“在她們的行為里，沒有半點自私自利的成分，她們心地非常善良，為人正直，敢于承擔責任，雖自身為弱者，卻表現(xiàn)出弱者的獻身精神?！盵2]她們不僅孝順而且還很善良，小福子一家住在大雜院里，在左鄰右舍需要幫助的時候，從不會吝嗇，她把大雜院里的人都當成了自己的家人。宋鳳貞在小學里人緣很好，身邊的同事都非常喜歡她，就連校長都挑不出什么毛病。她們雖然深處泥沼，但是卻從來都沒有丟失中國傳統(tǒng)女性身上所具有的那份真善美。

（二）敢于反抗的妓女形象

老舍筆下的妓女面對各種各樣的壓迫，她們也做出了反抗，即使她們的反抗在社會現(xiàn)實面前顯得那么微不足道。《月牙兒》中的“我”讀過書，知道母親做了暗娼，她開始不愿意回家，沒有母親的幫助，在小飯館里打工不愿做女招待的失敗經(jīng)歷使她想要通過讀書改變自己命運的美夢破碎了。雖然最后還是做了暗娼，但是她的骨子里并不自卑，就算被刑警抓到感化院，她也不屑地唾了他們一臉唾沫。《微神》中的“她”其實是老舍的初戀，“由于生活所迫，在老舍上學的時候，母親曾到劉大人家里做幫工補貼家用，老舍自從見到這位少女的第一眼就暗暗地喜歡上了她?！盵3]當他出國留學回來時卻發(fā)現(xiàn)她為了維持家中的開銷做了暗娼，當她發(fā)現(xiàn)自己愛的人從倫敦回來并表示愿意娶她的時候，為了維護自己在心上人心目中的美好形象而選擇自殺，因為她不想讓自己的心上人看見自己狼狽不堪的樣子，她的反抗也是在訴說自己做了暗娼并不是自愿的。

《月牙兒》中的“我”不想走媽媽的老路，想要憑借自己的雙手努力地活下去，對殘酷的社會現(xiàn)實做出了反抗；《微神》中的“她”為了在初戀的心中留下最美好的樣子，而選擇用自殺的方式來進行反抗；所有的苦難與不幸，也許會讓大多數(shù)人變得屈服、絕望，但是對于那些經(jīng)歷過太多磨難的人來說，這些苦難最終會成為她們反抗的基石。處于逆境中的她們，在社會現(xiàn)實面前，沒有任何可以用來反抗的武器，只能選擇自殺的方式，而這種自殺的方式所展現(xiàn)出來的正是她們心底留存的一丁點勇氣。她們的反抗不僅僅是對自身命運的反抗，更多的是希望能沖破封建社會的枷鎖，真正去追求其自身與男性之間的平等以及真正意義上的女性的自由。即使她們的反抗在社會看來那么微不足道，但是這也正顯示了她們反抗約束和直面現(xiàn)實的不屈意識。

（三）卑微懦弱的妓女形象

在最開始的母系氏族社會是以女性為主，那時人類數(shù)量比較少，但隨著慢慢地發(fā)展、進步，在大環(huán)境的轉換下，慢慢地成了父系氏族社會，從而導致女性的地位發(fā)生了變化，最終出現(xiàn)了“男尊女卑”的情況，而這種思想也被古代一直推崇，結果就是歷朝歷代女性地位普遍低于男性?！囤w子曰》中的譚玉娥三次再嫁后與一名軍官同居，錢花完了之后，軍官竟拿著槍逼迫譚玉娥做暗娼，無依無靠的她只能聽從軍官的話，做了自己曾經(jīng)不愿再做的事情?！恶橊勏樽印分械男「Ｗ觿傞_始被父親賣給了一個軍官，在大家的眼中，她只是軍官縱欲的玩物和洗衣做飯的仆人，軍官離開了這個地方之后，她賣了床板又回到了大雜院，后來又被父親賣到了白房子。

無論是作為妻子還是作為女兒，她們的命運都不掌握在自己的手中，她們是如此的卑微，如同商品一樣隨意被買賣，在男人面前卑躬屈膝，無論怎么掙扎都在為了男人而活著，在封建社會中的女性一直被灌輸著三從四德，無才便是德的思想，這些思想也成了束縛女性的工具，讓女性不能獨立，成了男人手中可以隨意賤賣的物品。面對社會上的不公，為了活下去她們必須要學會接受、學會服從，這也間接地造成了她們性格上的懦弱，在男性凌駕于女性之上的社會中，女性毫無尊嚴與地位可言，面對男性的壓迫，弱女子只能忍辱偷生。

二、妓女形象特點的成因

生存是一個人的最低要求，當生存的需求都滿足不了的時候，就沒有精力和心思考慮那些虛無縹緲的東西。老舍作為現(xiàn)實主義作家的代表，非常關注社會底層人們的生活，尤其是那些受到侮辱、被壓迫的女性，老舍在她們的身上看到了各方面的原因。

（一）社會因素

封建社會是一個摧殘婦女的社會，“由于社會長期處在不開化的境況，婦女的許多權利未得到滿足，甚至包括最基本的生存權利都受到迫害”[4]，小福子的家里只有她一個女人，父親二強子有一身拉車的本領，卻自甘墮落，兩個弟弟雖然小，也可以找一些零碎的雜活吃飽飯，但是他們卻要小福子來承擔家中的一切。在男人的心里女人就應該去賣，男尊女卑的觀念促使男性以合法、合理的理由去壓榨女性，也使女性失去了自由的權利?！囤w子曰》中譚玉娥兜兜轉轉嫁了三次，最后一次嫁了一個軍官，可是這個軍官只是把她當作賺錢的工具?！对卵纼骸分械摹拔摇币婚_始努力學習、生活，可最后還是和母親一樣淪為暗娼并被巡警送到感化院，巡警用自以為成功的“感化”告訴她們只要好好工作、勞動，將來一定可以自食其力、重新做人。在當時的男權社會中，女性始終被束縛在“從一而終”的道德枷鎖中，一生都要對男性俯首稱臣。男人高興了，就賞你；不高興了，就拋棄你。對男人來說，忠貞不渝就是女人的責任而不是他們的。有的時候，成為妓女不是她們自己本身的意愿，而是社會的必然選擇。

（二）家庭因素

由于老舍從小就生活在北京的窮苦家庭里，他深知下層人民的苦痛，站在窮人的角度，對她們賦予深刻的同情。《微神》中的“她”其實就是老舍的初戀，只不過后來因為遇到了一些變故，家中一貧如洗，“她”為了替父親還賬，淪落為暗娼?！对卵纼骸分袨榱四芑钕氯?，為了女兒能夠上學接受更好的教育供養(yǎng)女兒上學，母親沒日沒夜地勞作，甚至把家里值錢的東西全都當了，家中還是窮得揭不開鍋，仍然難以維持果腹的三餐?！恶橊勏樽印分胸毨苟娮泳窨鄲?，就連曾經(jīng)能讓自己賺錢的拉車都不愿再干，變成了人人都唾棄的酒鬼，貧困也使小福子淪為娼妓。因為貧窮、缺錢，所以人類社會才出現(xiàn)了“男盜女娼”。沒錢買糧就不能生存，命都沒了，還要臉面干什么，多數(shù)人迫于生存壓力，只能屈服、墮落，只能選擇不擇手段。在社會現(xiàn)實面前，貧窮的人也會做一些自己不愿意做的事，因為貧窮限制了他們的生活需求，沒有經(jīng)濟來源，為了生存她們只能這樣做。她們的遭遇告訴我們，窮人往往要靠作踐自己來活下去。社會上很多人因為懶而貧窮，但是，老舍筆下的她們，并不是因為懶惰或者自甘墮落才貧窮，貧窮真正可怕之處在于：明知它很可怕，很多時候，自身也無能為力。

（三）個人因素

那時候在女性的成長過程中，在父輩的教育中，男尊女卑的思想一直在灌輸著，一直在潛移默化影響著她們，由于長期的灌輸，長期的影響，女性好像沒有意識到自己可以和男性一樣去思考、去獨立。久而久之，“女性的人格出現(xiàn)了缺陷，缺乏獨立性，甚至甘當二等公民，甘當男人的附屬物，受虐受害也忍氣吞聲，毫無怨言。”[5]但是隨著“五四”運動的到來，激起了婦女解放的新思潮，這些女性深受“五四”新文化的影響，女性意識正逐漸覺醒?！对卵纼骸分械哪赣H在失去了生存依靠之后，第一個想法不是出賣自己的肉體，而是想著變賣家產來生存。因此可以從母親的行為中看出，母親并不是一個失去女性意識的人，在她的身上，新時代女性的力量正在萌發(fā)。而“我”是一個受到新時代、新文化熏陶的女性，一開始對母親成為暗娼是深惡痛絕的，甚至離家出走以示反抗，并想要以自己的力量在社會上生存與工作。這些都表明她們母女倆都沒有喪失自己的主體意識，都曾想過要靠著自己的力量生活下去?！段⑸瘛分械摹八痹臼且粋€溫文爾雅，受過“五四”新文化思想熏陶的人，可是家中突然發(fā)生的變故讓她被迫成了暗娼。在此期間，她有想過不再做妓女，當自己心愛的人從倫敦回來時，真正觸發(fā)了她想反抗的念頭，便以自殺的方式控訴命運的不公。從整體上看，她們并不是沒有為自己的命運抗爭過，雖然由于社會背景與身份設定，底層女性的命運還是無法改變，但是卻是她們獲得獨立與解放的第一步。

三、妓女形象塑造的現(xiàn)實意義

（一）對倫理道德的批判

在中國傳統(tǒng)倫理中，孝道具有其獨特的地位和作用。百善孝為先，孝順老人是傳統(tǒng)美德?！对卵纼骸分心赣H由于年齡大了，月牙兒就用自己賣淫的錢養(yǎng)活母親，就算染上了病也毫不在意；《微神》中的“她”出賣自己的身體來養(yǎng)活自己和父親；《駱駝祥子》中的小福子為了養(yǎng)活弟弟和酒鬼爸爸，恪守孝道，走上了賣身的道路。她們都是封建孝道的殉葬品，老舍并不贊成她們這樣盡孝道，她們恪守的“愚孝”正是老舍所批判的。封建倫理道德束縛著女性，使得女性如同籠子里的鳥兒一樣失去了自由，她們用自己的身體祭奠著封建禮教，同時人們也把它當成攻擊自己的利器。老舍描寫妓女形象的初衷是想對當時的封建社會做一個集中并且全面地體現(xiàn)，批判當時的社會現(xiàn)狀對女性的束縛和壓迫。

（二）對底層婦女的關懷

《月牙兒》中的母親在死了丈夫后，每天靠給別人洗衣服、做小工所賺來的錢養(yǎng)活自己的女兒，《微神》中的她家中破產，還欠著巨額的債務，父親年齡大了賺不了錢，便做了暗娼養(yǎng)活父親，在她們看來，這些都是應該承擔的責任，她們是苦難的承受者，以自己最大的努力想要在這個社會中生存下去。在這個社會，男性可以依靠自己的勞動養(yǎng)活自己、生存下去，但是身為女性為了活下去，只能出賣自己的身體。所以老舍對為生活所迫，被迫為娼的女子有著無限的同情，他希望人們能夠對她們多一些關注和理解。社會的不平等，是女性長期被壓迫的根源，在混亂年代里的女性，她們的生存現(xiàn)狀更值得人深思。也許老舍先生的本意是想要大家去關心那些可憐的人，她們并沒有做錯什么，她們不幸是生在不幸的時代，生在貧窮的家庭，這是歷史的必然，也是命運的偶然。

四、結語

老舍筆下的妓女生活在社會的最底層，飽受著生存與道德的壓力，她們以自己的力量和方式去拯救那些需要拯救的人。李大釗曾說：“非把這個社會現(xiàn)象背后逼著一部分婦女不去賣淫不能生活的社會組織根本改造不可?！盵6]要徹底解決社會的娼妓問題必須突破現(xiàn)象看本質，透過“娼妓”這個社會現(xiàn)象而觀察到其背后滋生賣淫現(xiàn)象的社會土壤。

參考文獻：

[1]老舍.老舍全集：卷三[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9.

[2]楊愛琴.美神的祭獻——談老舍小說中的妓女形象[J].淄博師專學報，1994，（1）.

[3]舒乙.老舍的關坎和愛好[M].杭州：今日中國出版社，1988.

[4]黃香文.社會轉型的鏡像：淺析老舍在《月牙兒》中的妓女形象描寫[J].大眾文藝，2019，（6）.

[5]胡光璐.豐富的文化意蘊深刻的文化批判[J].內蒙古民族師院學報（哲學社會科學漢文版），2000，（2）.

[6]李大釗.李大釗文集[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9.

作者簡介：

曾琦，女，漢族，河南信陽人，長江大學碩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