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物質文化中的女性器物與審美觀念研究

摘要：目的：中國古代器物設計于明代達到巔峰，同時隨著奢華之風的盛行，女性獨樹一幟的審美取向通過器物得到反映。文章通過對女性器物的研究，深入探討其審美觀念與思想內涵，以期構建更加豐富多元的明代女性形象。方法：采取文獻梳理法，聚焦于器物層面，深入剖析女性在文化、休閑等諸多領域所展現(xiàn)的“光彩之處”。結果：明代女性的休閑生活豐富多彩，她們熱衷于文玩書畫、外出游玩、聽歌賞曲等活動，這些興趣愛好在明代的物質文化中得到了充分體現(xiàn)，并留下了豐富的文獻和繪畫資料。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女性通過書畫、戲曲等藝術形式表達自己的思想和情感，展現(xiàn)了女性思想的逐漸覺醒。從女性器物變化背后的因素來看，家庭占據(jù)主導地位，女性作為家庭成員，使用的物品往往受到男性的影響，這反映了男權社會對女性的要求和規(guī)范。女性在一定程度上被男性所構想和構建，這折射出男性社會對女性的規(guī)訓與期待。結論：女性通過品鑒文玩之物，得以寄托精神追求，實現(xiàn)文娛生活的滿足。此外，女性形象亦在男性的審視下成為男性霸權意識的視覺體現(xiàn)，進一步凸顯了其在當時社會中的特殊地位。

關鍵詞：閨閣之物；女性器物；明代；物質文化；審美觀念

中圖分類號：C913.68；K248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9436（2024）16-00-03

0 引言

明代國力鼎盛，經貿活動繁榮，由此催生了眾多玩物鑒賞類書籍，《考槃余事》《骨董十三說》《清秘藏》等皆為其中的杰作，這些著作均設有器物篇，為后世研究明代物質文化留下了寶貴的文獻資料。這一時期其他文獻和繪畫作品均有對器物的詳盡描繪，既展現(xiàn)了當時人們對日常生活審美情趣的深厚積淀，又蘊含了明代的一種“實踐性的社會想象”［1］。隨著這一文化語境應運而生的明代器物美學，不僅關注器物層面的生活日用之美，更重視發(fā)掘背后所牽涉的生活方式和思想觀念。衣若蘭所著的《三姑六婆：明代婦女與社會的探索》一書，深入剖析了明代婦女與社會文化之間的緊密聯(lián)系，揭示了明代婦女在社會文化大背景下的生活狀態(tài)、角色定位以及她們與社會之間的互動關系。韓雨萱所著的《明代繪畫中的女性消費》一書，將明代女性置于消費主體地位進行深入剖析，精心選取明代繪畫作品作為史證，旨在全面揭示明代女性的生活面貌與社會地位。同時，本書亦從多個角度審視明代奢侈消費現(xiàn)象，以全新的視角展現(xiàn)當時社會的消費風尚與文化內涵。這些研究均以女性為主要研究對象，深入描繪了她們的日常生活圖景，對推動明代女性研究發(fā)揮了積極作用。然而，在器物與女性生活、思想之間的內在聯(lián)系方面，現(xiàn)有研究尚顯不足，未突破傳統(tǒng)的研究范式，導致研究內容相對單一。鑒于此，本文試圖在觀點上有所創(chuàng)新，聚焦于器物層面，深入剖析女性在文化、休閑等諸多領域所展現(xiàn)的“光彩之處”，以期為構建更加豐富多元的明代女性形象注入新的活力。

1 物之崛起：奢靡生活與審美新風尚

相較于其他朝代，明代無疑是傳統(tǒng)社會向近代社會轉變的關鍵時期。自明代中期起，社會風氣逐漸發(fā)生顯著變化，人們開始注重物質享受和感官體驗，熱衷于華麗服飾、美食佳肴、精美住所以及駿馬代步，同時傾向于聲色娛情的世俗生活。這種奢靡、奢侈之風在明代中期以后的社會生活中尤為顯著，以往那種“以致本為用，以巧飾為末”的實用主義觀念逐漸受到社會風氣的挑戰(zhàn)。

在《遵生八箋》中，高濂對明代人工制品所締造之環(huán)境，如家具、文房四寶、行旅用品、繪畫及瓷器之收藏與鑒賞等內容，往往以“時尚”一詞加以描述，借此以物為載體，實現(xiàn)自我與生命力的和諧共融。文震亨的《長物志》則以“時尚”詮釋玩物、賞物之樂趣以及具體器物之審美風尚。在沈德府所著的《萬歷野獲編》中，“時尚”一詞則指涉放縱情欲、休閑娛樂生活方式及服飾風尚。至于李漁之的《閑情偶寄》，對“時尚”一詞的運用更為廣泛，涵蓋飲食、服飾、器物、休閑娛樂等諸多方面，甚至每卷之首均先介紹當時生活之“時尚”。

從明代這些書籍文獻中，可以深入提煉并總結出當時“時尚”生活及審美趣味的核心要義。一是注重彰顯個性特色，積極追求新奇獨特的審美風尚。無論是服飾的材質選擇、款式設計，還是色彩搭配與紋飾裝飾，均呈現(xiàn)出極為迅速的變革趨勢。晚明時期，一種創(chuàng)新的女子服飾——“水田衣”應運而生，它在繼承前代服飾精髓的基礎上，進行了深入的探索與創(chuàng)新。二是力求實現(xiàn)觀美的目標，即追求感官層面的刺激與愉悅。在明代社會，人們越加追求物質體驗和享受。明代的婦女在首飾方面，首先選用珠寶翠玉，追求珠光寶氣。三是彰顯了對文人雅趣的攀慕之風?！对崎g據(jù)目抄》曾提及，即便是皂隸、捕快等身份低微者，一旦有幸獲得居所，亦會精心構筑書房、營造禪室，并悉心蓄養(yǎng)花卉盆景、禽魚等物。盡管在讀書人眼中，此等行為似乎難以理解，甚至有邯鄲學步、東施效顰之嫌，然而他們的行為實際上折射出了內心深處對文化和社會地位的向往與追求。由此可見，當時“人人奢用”已是不爭的事實。

2 文玩之物：女性的精神寄托與文娛追求

女性要爭取更多接受教育的機會，才能走得更遠更自由。傳統(tǒng)的琴棋書畫是她們取悅男性、打發(fā)時間的載體。研究明代女性使用的文玩器物，不僅可以揭示女性既恪守閨秀傳統(tǒng)，又想要表達復雜心態(tài)的訴求，還可以折射出社會轉型期的風氣、價值觀的變化。

明代初期，為鞏固對女性思想的引導與管理，統(tǒng)治者積極推行了多種女教書籍，如成祖仁孝文皇后所著的《內訓》、趙如源的《古今女史》以及溫璜之母所撰的《溫氏母訓》等典籍［2］。呂坤所著的《閨范圖說》以生動的筆觸與易于接受的形式，廣受士林好評，一經刊印便廣為流傳，摹印數(shù)量頗豐，其影響甚至深入宮禁之內。此類書籍不僅宣揚禮教之道與儒學之精義，更推動了女性教育及文化素養(yǎng)的提升，為其日后進行文學閱讀和創(chuàng)作奠定了堅實的基礎。女性在堅守傳統(tǒng)思想的同時，亦在文學領域展現(xiàn)出了別具一格的見解與領悟。隨著明代后期心學的廣泛傳播，人性觀念日益受到重視，掀起了個性解放的社會潮流。李贄堅決反對“謂婦人見短，不堪學道”的偏見，認為性別不應成為評判個體學術能力的標準。他明確指出：“人有男女之別，但見解并無男女之分。”［3］為實踐這一理念，李贄在教學時公開招收女學生，并以平等、公正的態(tài)度對待她們，確保她們能夠享有與男學生同等的學術機會。趙源認為對女子的教育應該是才德兼?zhèn)涞?，他在《古今女史》中發(fā)聲：“夫‘無才便是德’似矯枉之言，‘有德不妨才’真平等之論?！保?］片面追求“無才便是德”的觀念，實則剝奪了女子應有的平等權益。袁枚在《隨園詩話補遺》卷一談道：“俗稱女子不宜為詩，陋哉斯言?！比~紹袁在《午夢堂全集》提出：“丈夫有三不朽：立德、立功、立言。而婦人亦有三焉：德也，才與色也，幾昭昭乎鼎千古矣。”［5］士人對女性的需求，已不再局限于單純的外貌之美，更在于實現(xiàn)兩性在情感上的深入交流和精神層面的高度共鳴。

此外，明代女性也積極推動了戲曲、小說、民歌等文藝形式的繁榮與發(fā)展。在民間的各類娛樂活動中，女性常常登上舞臺表演，這不僅展示了她們生活中活潑多姿的一面，也突破了傳統(tǒng)“貞靜溫順”的形象定式。這些形象不僅反映了當時社會的多元化特征，也受到了大眾的喜愛與追捧。

明代女性除熱衷文學、曲藝活動之外，文娛追求還體現(xiàn)在積極參與體育運動、出游活動等諸多層面。明代女性參與的體育運動與娛樂活動，皆富有世俗氣息。明代女性喜愛秋千運動，在村落附近，往往掛起幾架秋千。明代李開先的詩“彩架傍長河，女郎笑且歌，身輕如過鳥，手捷類拋俊”［6］，展現(xiàn)了女性蕩秋千時輕盈的身姿以及凌空飛翔的場景，極具趣味性。

3 凝視之物：男性霸權的視覺表征

閨閣作為古代女性生活空間的私密之地，本源含義指向內室之門扉。在封建禮教和世俗觀念的桎梏之下，古代女子的倩影往往隱匿于層層門戶之后。屏風、重簾、帳幔等物件，不僅構成了女性生活空間上的物理隔離與封閉，更在情感與天性層面形成了壓抑與束縛。對閨閣之物的深入研究，可借助文人墨客的繪畫作品與文獻資料展開。這些物品作為傳統(tǒng)物質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不僅是審美話語形態(tài)變遷的生動體現(xiàn)，更蘊含著藝術家對物的深刻洞察與對女性生活審美的細致觀照。

明代社會風氣嚴謹，性別界限分明。在同一家族中，即便成員間存在血緣關系，亦嚴格遵守男女隔離之制。寬敞之宅居，布局嚴謹，將居所明確劃分為男用部分（前庭）與女用部分（后院），二者間僅設狹窄通道，且唯有男主人方得進入后院，以確保家族秩序之莊重與穩(wěn)定［7］。男性和女性的日常用品也存在顯著差異，閨閣中的女性對待物品的態(tài)度，更展現(xiàn)出了別樣的趣味。她們用于存放衣裳的箱子，以及獨具特色、配有帳幔的大型眠床，均是女性嫁妝的重要組成部分。在結婚之際，這些家具會在眾目睽睽之下，沿著街道被抬至新郎的家中。這些家具一直被視作女性的私有財產，若婚姻關系終止，女性有權將其從夫家搬出。

從現(xiàn)存的明代實物來看，凡是體現(xiàn)男女觀念的物品，均強調女性在社會中扮演的是傳承家族血脈、繁衍后代的角色，這對明代女性器物的審美觀念產生了深遠影響。例如，在萬歷皇帝皇后墓中出土的織錦，以“百子”為主題，充分反映了當時社會對女性角色的普遍期待，即便是社會最高層亦不例外。此外，一些象征生育繁盛的植物圖案，如荔枝，被廣泛應用于女性化妝盒的裝飾之中。這些物品作為明代女性物質文化的一部分，深刻反映了古代社會男女關系的內涵，即女性在男性主導的社會結構中處于從屬地位。

明代，隨著市民階層的日益壯大，奢靡之風盛行。在此背景下，社會對女性圖像的需求急劇增長，文人畫家紛紛投身市井生活，專注于仕女畫的創(chuàng)作。在唐寅的《秋風紈扇圖》中，仕女柳眉籠煙，細眼含情，一點櫻唇，手執(zhí)一柄宮扇，裙角飛揚，有一種“倚風嬌無力”的柔弱之美。唐寅借“秋扇見捐”這一意象，以女子自比，感傷身世，抒發(fā)世態(tài)炎涼之嘆?？梢娕有蜗笤诋嬛卸啾憩F(xiàn)為風露清愁、纖弱清秀，蘊含愁怨、悲慘、慵倦等情態(tài)。

在明代，還出現(xiàn)了一種名為“照鏡寫影”的圖像形式，這在一定程度上昭示了女性主體意識的初步覺醒。其中，尤為引人注目的是女畫家們所創(chuàng)作的自畫像，這些作品以獨特的視角和細膩的筆觸，展現(xiàn)了女性形象的多樣性。中國國家博物館所珍藏的明代畫作《千秋絕艷圖》，雖以女性形象作為畫面主角，但這些女性形象是根據(jù)男性的審美觀念和想象塑造的，本質上仍是供男性觀賞的對象。畫家在創(chuàng)作過程中，雖然取材于現(xiàn)實生活，但在表現(xiàn)女性生活內容時采用了豐富多樣的手法。例如，在描繪勞作場景時，有的作品著重刻畫了女性的辛勤付出和勞動場景，而另一些作品則強調女性的嫵媚與妖嬈，以迎合男性的審美趣味。同樣，在表現(xiàn)母子生活場景時，部分作品側重于展現(xiàn)母親教育子女的溫馨畫面，而相對淡化了女性形象本身的特點。這些現(xiàn)象表明，女性形象及其生活空間的塑造都受到畫家個人審美觀念和創(chuàng)作風格的自由調控。這種調控折射的是男權社會背景下男性對女性的規(guī)訓與期待。

4 結語

我國古代器物設計在明代達到了巔峰，為閨閣之物的審美研究奠定了豐富的物質基礎。在明代，隨著“物”的崛起，奢靡生活和時尚新風逐漸興起，女性所使用的器物呈現(xiàn)出多樣化、新奇化的趨勢。同時，明代女性的休閑生活日趨豐富多彩，她們熱衷于文玩書畫、外出游玩、聽歌賞曲等活動，這些興趣愛好在明代的物質文化中得到了充分體現(xiàn)，并留下了豐富的文獻和繪畫資料。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女性通過書畫、戲曲等藝術形式表達自己的思想和情感，思想逐漸覺醒。然而，從女性器物變化的因素來看，家庭因素占據(jù)主導地位，女性作為家庭成員，在一定程度上被男性所構想和構建，使用的物品往往受到男性的影響，這反映了男權社會對女性的要求、規(guī)訓與期待。

參考文獻：

［1］ 李玉芝.論文人意趣引導下的明代器物審美意識［J］.中華文化論壇，2017（2）：130-134.

［2］ 韓雨宣.明代繪畫中的女性消費研究［D］.南京：南京藝術學院，2022.

［3］ 李贄.焚書［M］.北京：中華書局，1975：59.

［4］ 葉紹袁.午夢堂集［M］.北京：中華書局，1998：01.

［5］ 袁枚.隨園詩話［M］.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16：62.

［6］ 李先開.李先開集［M］.北京：中華書局，1959：92.

［7］ 柯律格.長物［M］.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lián)書店，2021：57.

作者簡介：譚思芮 （1999—） ，女，研究方向：絲路文化與民族藝術；王建華 （1978—） ，男，博士，副教授，研究方向：中西藝術理論比較、藝術哲學、視覺文化、電影美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