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宋是中華文化高度繁榮的黃金時代,王國維有“天水一朝人智之活動與文化之多方面,前之漢唐,后之元明,皆所不逮也”[1]之說。宋代文化的繁盛也帶來了文學藝術的春天,宋詩正是其中杰出的代表之一。宋代詩人在詩作中繪景、敘事、抒情,從自然景色到社會習俗,從政治局勢到個人際遇,包含了豐富的音樂信息,反映了宋代文人的音樂生活及審美情趣,為我們研究宋代音樂提供了不同視角。
箏和笛作為富有歷史傳統(tǒng)的中國樂器,自隋唐燕樂大興以來,深受基層大眾喜愛,并廣泛普及開來。由此帶來的是其文化身份的“下移”。這種“下移”也迅速引起文人階層,特別是儒家禮樂思想持守者的憂慮,并以“淫聲亂雅”“俗樂傷教”的立場提出批評,由此,“箏笛耳”成為不少文人儒士的“口頭禪”,有的爭相以洗凈“箏笛耳”為榮[2]。反應在詩歌創(chuàng)作中,即出現(xiàn)含有“箏笛耳”詩句。鑒于此,本文以宋詩中含有“箏笛耳”的詩作為考察對象,對此音樂現(xiàn)象略加探討,以供學界參考。
一、宋詩所涉“箏笛耳”詩句概況
北京大學古文獻研究所編《全宋詩》(72 冊)匯集有宋一代詩歌,約9 千位詩人近27 萬首詩歌作品?!度卧娪喲a》是對《全宋詩》所做的校訂及輯補,彌補和訂正了《全宋詩》的遺漏。據(jù)筆者對《全宋詩》及《全宋詩訂補》初步考察,其中諸多詩文記載了“箏笛耳”概念,具體如下:
由上可知,宋詩中有關“箏笛耳”的詩作共21 首,涉及詩人19 人,除初宋時期無詩作外,各個時期皆有分布,其中,多集中于晚宋時期。這些詩作,主要為儒家士大夫、文人對他們各種活動的追憶,這與正史對音樂事件“客觀”的記錄形成了顯著的反差,為今人的音樂研究提供新的觀察角度。
二、宋詩“箏笛耳”音樂活動考察
宋代繁榮、富裕的社會環(huán)境,為文人的音樂活動提供了有力保障。下文以數(shù)首“箏笛耳”宋詩為例,對其中所體現(xiàn)的兩類音樂生活進行考察,即:“雅集結友,覓知音”“修身養(yǎng)性,抒情懷”,具體如下。
(一)雅集結友,覓知音
宋代文人樂于交友,常與友人喝酒、品詩、賞樂,以期尋找志同道合之人。朱熹《趙君澤攜琴載酒見訪分韻得琴字》有:
山城夜寥闃,虛堂杳沉沉。王孫有高趣,挈榼來相尋。喜茲煩抱舒,未覺杯酒深。一為塵外想,再撫丘中琴。馀音殷雷動,爽籟悲龍吟。寄謝箏笛耳,寧知山水音。
故友相聚,對飲彈琴最為風尚,兩個孤獨的靈魂相互慰藉,此時的樂聲,是自由,更是一種生命精神的徹底舒展,排遣了詩人靈魂深處的寂寞。方一夔《次韻通甫贈別》描述了“知音少,弦斷有誰聽”的人生孤獨與無奈:
借我折弦琴,彈君不調曲…… 音響無人知,清絕過如玉。若人太古民,不肯墮塵俗…… 知音古來稀,不數(shù)晉荀勖。紛紛箏笛耳,勿與相徵逐。
詩人彈著古琴,可惜如此高潔的琴聲和滿懷的抱負,卻沒有一個知音賞識。“音響無人知”“知音古來稀”,表達了詩人知音難覓的無奈和悲傷。
故友相聚,歡宴之后人們面對的就是遙遙無會期的別離。人們的內心因此升起揮之不去的無限惆悵和深深眷戀,王之道《夜聽劉昭遠彈琴》有:
河陰高轉月光流,露腳斜飛夜氣收。焦尾冷含三尺水,悲風彈破一庭秋。廣陵別后多新操,子敬亡來絕舊游。欲洗世間箏笛耳,為言千斛不須求。
詩人彈著古琴,想著與知音同樂情景,不免孤獨。這別后的愁腸自古來永無休止,也正是古代文人群體賦予這種別離以一種別樣的東方文化精神。詩人以特有的對友情的細膩體驗,將文人階層對人世間珍貴友情的感受提升到題花賦月以外的境界。似乎唯有琴聲,才能真正表達這人間的友情。王炎《用元韻答徐尉》所發(fā),亦與此情略同:
于越亭亭羊角峰,下有團團桂樹叢。何人為賦反招隱,虞羅亦罥碣石鴻。學詩妙處如學仙,功成換骨參喬松??蟻硐次夜~笛耳,檿絲古曲彈南風。喜君到此極亹亹,惜君去此尤匆匆。百年莫作千歲調,試往一看楓橋楓。湘山幸有數(shù)斗酒,江蟹肥大霜橘紅。梅仙陶令連兩璧,得酒可澆丘壑胸。漁蓑風月笛三弄,虬龍起舞凌空蒙。馮夷不得閟此境,湖山收入奚囊中。沙寒往事有銅鏃,波穩(wěn)清時無水龍。人生所須得樂爾,嗟我愁絕逃虛空。已悲朽質悴蒲柳,豈解巧笑開芙蓉。青燈照牖似書舍,素琴掛壁疑僧宮??h知堂上一杯水,難飲不邊千丈虹。大用自當擁金蓮,小用亦合登少蓬。騰身云路五千里,定笑白鳧成老翁。
王炎的詩作表達了對朋友到來的喜悅之情,希望他能多停留片刻,不要急于離去,好與他攜手交談,酌酒彈琴,表達了詩人對友人的眷戀之情。
(二)修身養(yǎng)性,抒情懷
宋代文人情感細膩,音樂成為其抒發(fā)情懷的良好工具,在宋詩所涉“箏笛耳”詩句中,多有借樂抒懷,表達對醇遠古樂的追懷及修身養(yǎng)性,平淡生活的愿望。王炎《和何元清韻九絕(其八)》有:
一洗平生箏笛耳,極知綠綺有遺音。君臣慶會休三弄,泉石膏肓不可針。
詩人的語言優(yōu)美,意境深遠,他通過對音樂、歷史場合以及自然聲響的描繪,借“箏笛”傳達了古樂的懷念之情。方岳的《又次韻》所發(fā),亦與此情略同:
月寒弄清琴,石齒鳴澗水。寥寥古音在,難入箏笛耳。錘期渺秋江,停手子姑已。齊竽姑秦缶,乃傾市門倚。歸從柴桑人,醉漉春甕蚊。
此詩描繪了一幅深秋夜晚的靜謐畫面,月亮、清冷的琴聲、溪水營造出一種超脫塵世的意境。詩人通過“齊竽雜秦缶”一句,表現(xiàn)出他對于古樂的向往和懷念,同時也透露出一種時代變遷、物是人非的情感,此時,樂不再是單純的藝術形式,更上升到哲理的境界,以此體悟思考。詩人愿回到自然中,尋求精神寄托,平淡生活。馬廷鸞《題王氏琴清堂》也有:
孤桐缺月風露秋,夜蟲催織寒颼颼…… 客來洗予箏笛耳,清圜瑯然散百憂。南窗無弦鼓愈淡,焦尾有桐棄不收。卓哉奇士千載去,已矣奇弄萬古休。江左諸王孫子儔,琴清之堂遺風流…… 收拾書囊雜釣具,伴君攜琴隱林丘。作詩一為寫奇趣,此生此興長悠悠。
詩作開篇描繪了一幅秋夜的景象,友人到訪,他們攜手交談,驅散了詩人心頭的惆悵。琴聲凄冷,帶有沖淡平和的意境。這種意境,可能正是文人渴求的理想,由此而生發(fā)詩人對人生命運、現(xiàn)實與理想的深層體味與思索,愿退隱山林,放下塵世紛擾,只帶著書囊、釣具和琴,平淡生活。
還有借樂抒懷,修身養(yǎng)性的,如:方岳《次韻趙同年贈示進退格(其一)》記:
半生湖海老元龍,不肯函書問子公。蓬鬢此來真潦倒,荷衣久已倦迎逢。春風期集幾年夢,夜醉比鄰一笑同。已洗從前箏笛耳,豈堪奉缶雜倕鐘。
“箏笛耳”指的是俗樂,而“已洗”則意味著詩人已經超脫了那些世俗的享受。“奉缶雜倕鐘”則是在表達對現(xiàn)實生活中種種喧囂與紛擾的一種不忍耐心態(tài)。
展現(xiàn)了詩人超脫塵世、追求精神自由的意境。此類還有方一夔詩《次韻通甫贈別》:
借我折弦琴,彈君不調曲…… 音響無人知,清絕過如玉。若人太古民,不肯墮塵俗……知音古來稀,不數(shù)晉荀勖。紛紛箏笛耳,勿與相徵逐。
方一夔感嘆“音響無人知,清絕過如玉。若人太古民,不肯墮塵俗”。并記述琴聲“清嘯振幽谷”??梢?,在詩人眼中,琴是修身養(yǎng)性之物,是摯友、是精神支柱,是他們擺脫世俗的渠道。
三、宋詩“箏笛耳”音樂思想考述
宋代文人的音樂思想深受社會政治、經濟、文化等方面的影響。宋代“崇文抑武”的大政方略,讓士人獲得重要的參政機遇。公元11 世紀,“具備明確的主體意識、道德責任感張揚、兼具才學識見與行政能力的新型士大夫群體”[4]基本形成,文人群體由“高調的道德境界追求”,進一步上溯遠古三代,試圖根據(jù)先賢經典,“溝通‘內圣’‘外王’,重建社會的理想秩序”[5]。宋代文人開始大規(guī)模的經學辨疑,考證和詮釋儒家經典。由于禮樂思想在儒學思想中占有重要地位,統(tǒng)治者開始進行雅樂改制。受政治影響,宋代文人出現(xiàn)崇雅傾向,歐陽修在《讀梅氏詩有感示徐生》寫到:
吾嘗哀世人,聲利競爭貪。哇咬聾兩耳,死不享咸韶。
歐陽修指出,俚俗音樂使得兩耳發(fā)聾,死了也不能享受《咸韶》這等大雅之樂,體現(xiàn)了歐陽修厭俗樂而尊雅樂的審美傾向。沈與求詩作《讀成士?詩卷和其書事一章》有“朱弦渺遺音,慎勿娛俗耳”,提出琴樂高雅,帶有平和的意境,是俗耳無法欣賞的論斷。這種崇雅傾向,反映在深受基層大眾喜愛、文化身份的“下移”的箏笛上,即出現(xiàn)對社會喜好箏笛演奏之“美韻繁聲”現(xiàn)象進行嘲諷,“箏笛耳”概念成為不少文人儒士的“口頭禪”,有的爭相以洗凈“箏笛耳”為榮。王炎《和何元清韻九絕》詩有云:“一洗平生箏笛耳,極知綠綺有遺音”,劉克莊《竹溪評余近詩發(fā)藥甚多次韻(其一)》也有:“煩錦繡腸施月斧,洗箏笛耳聽云和”句,胡志道《夜宿仙都山聞松聲作》云:“從來箏笛耳,一洗萬想滅”,文天祥《聽羅道士琴》云:“又聞天樂泉,凈洗箏笛耳”,王之道《夜聽劉昭遠彈琴》云:欲洗世間箏笛耳,為言千斛不須求,鄧肅《和謝吏部鐵字韻三十四首)紀德十一首其五)》云:“四海紛紛箏笛耳,誰識子期志流水”句,等等。
可見,自宋建國之后,主流意識尊崇雅樂,對俗樂持相對貶遏態(tài)度,俗樂文化受到一定擠壓。上述“箏笛耳”詩作一方面反映出社會音樂生活中,箏笛俗化發(fā)展的普遍狀況,并表明箏笛藉民間基礎獲得強大、旺盛生命力,同時,也凸顯了思想界對古樂的追懷及對音樂俗化發(fā)展的擔憂。另一方面,從歷史上看,任何一種藝術形式的雅俗都是一個動態(tài)的過程[6]?!肮~笛耳”現(xiàn)象的出現(xiàn)表明,“俗化”是音樂發(fā)展的內在規(guī)律,樂不再寄寓政治理想,不再是王公大臣及士大夫的特權,已經越來越朝著娛人、自娛方向發(fā)展。
總體觀察,宋代樂詩繼承了前代樂詩的精髓,并具有其獨有的特點。其體現(xiàn)出了豐富的文人思想,也讓我們得以窺見文人階層生活意趣,了解宋代文人音樂家群體在不同空間中的音樂體驗、感受和描述,推測出當時的社會風氣和主流思想,領略到更廣闊,更真實的生命態(tài)度。在此基礎上,我們發(fā)現(xiàn),宋代文人在不同的音樂活動中表現(xiàn)出了不同的審美追求和文化性格,呈現(xiàn)出較為復雜的一面。在宋代音樂生態(tài)環(huán)境中,統(tǒng)治者雖對傳統(tǒng)雅樂極為推崇,但在現(xiàn)實中,大量的俗樂出現(xiàn)在人們的審美實踐活動中,他們對這種音樂常常表現(xiàn)出興趣,從而與他們崇古尚雅的審美理想相背離,以至對音樂的審美態(tài)度上發(fā)生了矛盾沖突。這種審美觀念上的矛盾性在文人身上體現(xiàn)得尤為明顯。這其中既有政治性訴求因素,使音樂思想表現(xiàn)出一種“守成”的懷舊感情,要求音樂的創(chuàng)作與欣賞都要符合雅正的標準,但又有非功利性的審美需求因素,音樂思想從個體“開放”的精神世界出發(fā),樂不再寄寓政治理想、承載政治功用,從而實現(xiàn)了它對于審美主體精神生活的價值。宋代文人恰當?shù)靥幚碇俺缪拧迸c“愛俗”的矛盾,從中體現(xiàn)出的是文人音樂審美心理結構走向成熟的趨勢。
本文系江蘇省研究生科研與實踐創(chuàng)新計劃項目“宋詩‘箏笛耳’敘事及其音樂思想考察”(項目編號:KYCX23_2387)階段性研究成果;江蘇高水平大學建設高峰計劃南京藝術學院研究生創(chuàng)新人才培養(yǎng)工程資助項目“宋詩中的音樂審美現(xiàn)象研究”(項目編號:XJKY23-004)的階段性成果。
注釋:
[1]王國維:《王國維遺書(第五冊)》,上海古籍書店,1983 年版,第71 頁。
[2]王曉?。骸吨袊竦蜒葑嗨囆g的美學傳統(tǒng)研究》,光明日報出版社,2015 年版,第210 頁。
[3]華巖:《宋詩的分期和宋詩的主流》,《文化遺產》1989 年,第136—158 頁。
[4]鄧小南:《祖宗之法:北宋前期政治述略》,《生活·讀書·新知》三聯(lián)書店,2014 年版,第150 頁。
[5]鄧小南:《祖宗之法:北宋前期政治述略》,《生活·讀書·新知》三聯(lián)書店,2014 年版,第543—544 頁。
[6]韓璐:《民間音樂中的雅俗關系及其“雅化”問題》,《音樂生活》2024 年第4 期,第12—16 頁。
張曉夢 南京藝術學院音樂學院2022級博士研究生
(責任編輯 于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