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明末南京是科舉重地,也是江南文人士子聚集的中心城市。每逢鄉(xiāng)試之年,江南各地士子紛紛趕赴南京。集會結(jié)社是江南士子在南京期間的重要活動,其中尤以鳳凰臺大會、金陵大會、桃葉渡大會和四次國門廣業(yè)社集會最具代表性。國門廣業(yè)社得名于南京國子監(jiān)廣業(yè)堂,是赴南京參加科舉考試的復社成員成立的雅集組織。閹黨勢力公然干預科舉考試,復社在掌握政治話語權(quán)后也開始影響科舉。復社通過科舉影響政局,遭到反對勢力的打擊。在科舉是否廢止一事上,復社與溫體仁一派展開了激烈斗爭。各派勢力插手科舉,造成明末江南科舉出現(xiàn)黨爭化現(xiàn)象。
關(guān)鍵詞:明代;科舉制度;黨爭化現(xiàn)象
基金項目:安徽省哲學社會科學規(guī)劃青年項目“明清江南科舉與城市變遷研究” (項目編號:AHSKQ2022D197)
中圖分類號:K248.3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6-5982(2024)07-0088-06
明朝建立后,在南京城南秦淮河畔元代應天府學的基礎(chǔ)上設(shè)立國子監(jiān),洪武十五年(1382)遷至城北雞鳴山南麓新址。明代國子監(jiān)規(guī)模宏大,地位崇高,特別在明初,其生徒來源、出路較好,使許多優(yōu)秀人才都希望進入國子監(jiān)讀書。永樂北遷后,明廷在北京也設(shè)立國子監(jiān),南京國子監(jiān)地位開始下降。盡管如此,南京國子監(jiān)始終是江南最為重要的教育機構(gòu)。在明初將近半個世紀的時間里,南京成為天下科舉中心,也是當時最為重要的科舉城市。至永樂十三年(1415),明代會試、殿試由南京改到北京舉辦,南京的科舉地位嚴重受挫,從天下科舉中心降為南直隸科舉中心。自此開始,南京這一區(qū)域科舉中心城市的地位,直至明末都沒有變化。無論是天下科舉中心城市時期,還是區(qū)域科舉中心城市時期,應天府鄉(xiāng)試都是明代南京最為重要的科舉考試之一。從洪武三年(1370),至崇禎十五年(1642),明代在南京舉行的應天府鄉(xiāng)試達90科。
因是南京國子監(jiān)所在地、應天府鄉(xiāng)試舉辦地,南京成為明末文人士子聚集的重要地點。特別是鄉(xiāng)試之年,江南各地士子紛至沓來,飲酒詩會,交游酬唱,甚或集會結(jié)社,激揚文字,抨擊時政。鳳凰臺大會、金陵大會、桃葉渡大會和四次國門廣業(yè)社集會,皆是在大比之年的南京舉辦的。本文在廣搜史料的基礎(chǔ)上,梳理了鳳凰臺大會、金陵大會和桃葉渡大會的舉辦始末,考察國門廣業(yè)社的相關(guān)情況,探究明末江南文人集會結(jié)社的歷史脈絡(luò),并對明末江南科舉的黨爭化現(xiàn)象進行分析,以期深化相關(guān)研究。
一、鳳凰臺大會、金陵大會和桃葉渡大會
明末南京為文人學士活動的中心舞臺,不僅各地文社多在此集會,本地也有文社成立。例如,南京工部右侍郎何喬遠等人組織成立詩社。崇禎三年(1630),黃宗羲赴南京參加應天府鄉(xiāng)試,被何喬遠招入詩社。詩社成員趁各地士子赴南京鄉(xiāng)試之機,在鳳凰臺舉行大會。當時在南京的著名詞人如汪逸、林古度、黃居中、林云鳳、閔景賢等人皆赴會,何喬遠、黃宗羲也參加了這次盛會。(1)
當時文人結(jié)社之風盛行,尤以江南為最。以“小東林”自視的復社成立于崇禎二年(1629),其成員主要為各地生員。陸世儀說:“自令甲以科目取人,而制舉藝始重已。士既重于其事,咸思厚自濯磨,以求副功令。因共尊師取友,互相砥礪,多者數(shù)十人,少者數(shù)人,謂之文社。此即以文會友、以友輔仁之遺則也。好修之士以是為學問之地,馳騖之徒亦以是為功名之門,所從來舊矣?!保?)復社的前身以及復社自身的歷史均與科舉密切相關(guān),并通過科舉考試的成功迅速壯大,從而直接影響了晚明政局的走向。
崇禎初年,復社曾舉行過三次大會(3),其中一次便是在南京舉辦的。崇禎三年(1630),庚午科應天府鄉(xiāng)試舉行,各地士子云集南京,其中即有大批復社成員。發(fā)榜后,復社成員中式者較多。據(jù)朱子彥統(tǒng)計,僅蘇州府復社成員中就有9人中舉。(4)其中,楊廷樞更是高中解元。除楊廷樞外,張溥、吳偉業(yè)等復社著名成員皆中舉。該科應天府鄉(xiāng)試中式舉人共計150名(5),僅蘇州府復社成員即占中式舉人總數(shù)的6%,可見復社科舉實力之強。在應天府鄉(xiāng)試取得輝煌成績的刺激下,復社在南京舉行了歷史上著名的金陵大會。據(jù)陸世儀《復社紀略》載:“崇禎三年歲庚午鄉(xiāng)試,諸賓興者咸集,天如又為金陵大會。是科主裁為江右姜居之曰廣,榜發(fā),解元為楊廷樞,而張溥、吳偉業(yè)皆魁選。陳子龍、吳昌時俱入彀,陳際泰、夏曰瑚亦舉于其鄉(xiāng),其他同盟列薦者數(shù)十余人?!保?)天如即張溥,是此次復社金陵大會的召集人。黃宗羲應邀參加了這次集會,據(jù)其回憶:“張溥,字天如,太倉人。戊辰,相遇于京師。庚午,同試于南都,為會于秦淮舟中,皆一時同年,楊維斗、陳臥子、彭燕又、吳駿公、萬年少、蔣楚珍、吳來之,尚有數(shù)人忘之。其以下第與者,沈眉生、沈治先及余三人而已。余宿于天如之寓?!保?)
這次金陵大會借科舉成就之威召開,聲勢較大,擴大了復社的影響力。次年辛未科會試,吳偉業(yè)中會元,張溥等人也中式,而吳偉業(yè)在殿試中又高中榜眼。張溥、吳偉業(yè)師生兩人皆是在南京鄉(xiāng)試中舉后名聲大噪,并對其會試、殿試成績產(chǎn)生了積極的影響。陸世儀《復社紀略》記載了崇禎四年(1631)會試、殿試的內(nèi)情:“主試為宜興周延儒,首輔也。舊例會場主裁,元老以閣務(wù)為重,應屬次輔溫體仁典闈,乃延儒以越例得之,大非體仁意,是以會元幾掛吏議。蓋延儒諸生時,游學四方,曾過婁東與偉業(yè)之父吳禹玉琨相善。而偉業(yè)本房師乃南昌李明睿,明睿昔年亦游吳,館于邑紳大司馬王在晉家,曾與琨同事。是科延儒欲收羅名宿,密囑諸分房于呈卷前取中式封號,竊相啟視,明睿頭卷即偉業(yè)也。時婁紳李繼貞以職方郎分較《易》五房,謂延儒曰:‘此吳禹玉之子也,少年聯(lián)第,未娶,與元老釋褐略同?!尤孱h之。明睿知為舊交子,亦喜悅,取卷懷之。填榜時至,末而后出以壓卷,偉業(yè)由此得冠多士。烏程之黨薛國觀泄其事于朝,御史袁鯨將具疏參論,延儒因以會元卷進呈御覽。烈皇帝親閱之,手批‘正大博雅,足式詭靡’八字,而后人言始息。此溫、周相軋之第一事也……及殿試,鼎元陳于泰,乃延儒之姻也。榜眼即偉業(yè),探花為夏曰瑚。溥欲得館選,即丐偉業(yè)詣之延儒。是時延儒尚不識天如,問偉業(yè)曰:‘用何幣相酬?’偉業(yè)曰:‘為師請耳,不計幣也?!尤逶唬骸畮煵煌?,有贄拜之師,有受業(yè)之師?!瘋I(yè)欲濟事,遂曰:‘是受業(yè)?!尤逡蛟S之。溥由此得為庶吉士?!保?)此事已深刻影響到明朝政局,周延儒、溫體仁的斗爭由此正式展開。而復社也開始逐漸介入政局,不斷同閹黨展開激烈的斗爭。
晚明政局紛繁復雜,黨同伐異,內(nèi)憂外患層出不窮,局勢不穩(wěn)。至天啟、崇禎年間,形勢更為嚴峻,大批官員、士紳開始涌向相對穩(wěn)定的南京,其中就有閹黨勢力。南京長久以來便是文人士子聚集之地,明末更是名士活動中心,“一時高門子弟才地自許者,相遇于南中,刻壇墠,立名氏”(9)。意氣風發(fā)的文人士子與不斷聚積的閹黨勢力注定要上演激烈的斗爭。
崇禎九年(1636),丙子科應天府鄉(xiāng)試舉行,各地士子赴南京應試,其中包括大批東林遺孤,如魏大中之子魏學濂、黃尊素之子黃宗羲等。當時,被稱為“明末四公子”的方以智、陳貞慧、侯方域、冒襄等復社成員也在南京。魏學濂在冒襄的鼎力支持下,發(fā)起桃葉渡大會。冒襄《〈往昔行〉跋》詳細記載了桃葉渡大會始末:
乙亥冬,嘉善魏忠節(jié)公次子子一、余姚黃忠端公子太沖以拔貢入南雍,同上、下江諸孤以蔭送監(jiān)者,俱應南京鄉(xiāng)試。當日忤珰諸公雖死于逆閹,同朝各有陰仇嫁禍者,魏忠節(jié)死忠,長子子敬死孝。崇禎改元,子一弱冠,刺血上書者至再,痛述父兄死于懷寧。懷寧始以城旦入欽定逆案,時流氛逼上江,安、池諸紳皆流寓南京。懷寧在南京,氣焰反熾。子一煢煢就試,傳懷寧欲甘心焉。金壇孝廉楊儼公賃寓馬祿街,以身翼子一避之。適余與陳則梁、張公亮、呂霖生、劉漁仲四兄,刑牲顧樓,則梁兄曰:‘吾郡魏子一忠孝才人,吾弟不可不交。覓儼公寓,以余言實之自見?!w當日送逮吳門,則梁兄身在魏、周兩公間。余即往訪,儼公出,箕踞傲睨,詢客何為者,余曰:‘訪兄及子一,吾兄則梁氏命之來。’儼公一笑,呼子一與相見,秀挺清奇,不可一世。余曰:‘兩兄何為者?舊京何地?應制何事?懷寧即剛狠,安能肆害?夫害有避之轉(zhuǎn)逼、攖之立卻者。我因四方同人至,止出百余金,賃桃葉河房前后廳堂樓閣凡九,食客日百人,又在通都大市,明日往來余寓,懷寧斂跡矣?!瘍删怯嘌?,猶鰓鰓慮懷挾中傷,場畢果亡恙也。于是子一于觀濤日,大會江陰繆文貞公子采室,李忠毅公子遜之,吳縣周忠介公子子潔、子佩,桐城左忠毅公子子正、子直、子忠、子厚,常熟顧裕愍公子玉書,吳江周忠毅公子長生,余姚黃忠端公子太沖,無錫高忠憲孫永清于余寓館。則梁兄、方密之與余各長歌紀事,子一出血書《孝經(jīng)》共展觀。后仿大癡畫于扇,題贈云:‘辟疆遠性風疏,逸情云上,吾黨中喜而不比、昵而思正者,不得儔儷之矣。丙子觀濤日,不肖學濂欲大會同難兄弟,同人皆咋舌無所稅,止辟疆置酒高會,假蔭寓亭,因即席畫層峰數(shù)朵贈之。謂:峨峨澹峻,有類于其人也?!姴墒乙栽娰洠沂龊槲涑跷覂杉沂甲鏋樾值?,各變姓,一隱江陰、一隱如皋,今得相見,合是兄弟一拜聯(lián)譜。余有以詩贈者,以書法留數(shù)行者。則梁兄長歌結(jié)句云:只恨楊家少一人。蓋應山楊忠烈公子在楚不至。一時同人咸大快余此舉,而懷寧飲恨矣。(10)
桃葉渡大會在應天府鄉(xiāng)試結(jié)束后舉辦,除冒襄、方以智等人外,參加者有魏學濂、黃宗羲、李遜之等13位東林遺孤。此次桃葉渡大會,“觀者如堵,子一出血書疏稿及《孝經(jīng)》共展,詩畫淋漓,齊聲痛罵,懷寧意阻。樓山大快,蓋重余為防亂驅(qū)逆后勁”(11),影響很大。該會發(fā)起者雖是魏學濂,但其背后的贊助者和支持者卻是冒襄,可見復社成員與東林遺孤意氣相投,并在反對閹黨一事上具有共識。
二、國門廣業(yè)社與《留都防亂公揭》
自崇禎三年(1630)至十二年(1639),每逢應天府鄉(xiāng)試,聚集在南京的應試士子皆作國門廣業(yè)社,交游酬唱。對于國門廣業(yè)社的性質(zhì),日本學者小野和子從參加國門廣業(yè)社與復社金陵大會的人員有重復的情況,認為其和幾社、讀書社的情況一樣,為復社麾下的一個團體。(12)
吳應箕曾談及成立國門廣業(yè)社的原因:“南京,故都會也。每年秋試,則十四郡科舉士及諸藩省隸國學者咸在焉,衣冠闐駢,震耀衢街。豪舉者挾資來舉酒呼徒,征歌選伎,歲有之矣。而號為有氣志、能文章者恥之,鍵戶若無聞,遇則逡巡從道旁避去。數(shù)十年來,求勝游之可傳、高會之足紀者,蓋渺耳!自崇禎庚午秋,吾黨士始合十百人焉為雅集,其集也,自其素所期向遴之,稱名考實,相聚以類,亦自然之理也?!保?3)夏燮《忠節(jié)吳次尾先生年譜》則記載了國門廣業(yè)社的得名:“社事之設(shè)于金陵者,曰國門廣業(yè)。廣業(yè)者,南國子監(jiān)六堂之一也。明制積分之法,皆自廣業(yè)遞升至率性,始試以文學經(jīng)義,一歲積至八分者,貢入京師,遂為出身筮仕之始。每大比之年,諸生論文考藝,率萃處廣業(yè)堂中。是年,合十百人為雅集,主之者為劉伯宗及蕪湖沈昆銅士柱等,并約以自后三年一舉行,更番主會。”(14)可見,國門廣業(yè)社得名于南京國子監(jiān)廣業(yè)堂,并規(guī)定在三年一次的鄉(xiāng)試之際舉行,更番主會,主要活動為聚合眾人雅集、切磋文藝。因此,與其說國門廣業(yè)社是復社麾下的一個團體,不如說是赴南京參加應天府鄉(xiāng)試的復社成員舉行的時間、地點固定的雅集組織。
第一次國門廣業(yè)社大會暨創(chuàng)立大會于崇禎三年(1630)召開,此時正值庚午科應天府鄉(xiāng)試舉行之際,主持者為劉伯宗、沈昆銅,劉伯宗即劉城,沈昆銅即沈士柱。據(jù)《忠節(jié)吳次尾先生年譜》,吳應箕也是重要的發(fā)起人之一(15)。這次大會參加者有“十百人”之多,并且制定規(guī)約,有著重要意義。
崇禎六年(1633),癸酉科應天府鄉(xiāng)試舉行之際,第二次國門廣業(yè)社大會在南京召開,主持者為楊文驄、方以智(16)。崇禎九年(1636),丙子科應天府鄉(xiāng)試舉行之際,第三次國門廣業(yè)社大會再次在南京召開,主持者為姚澣。朱彝尊《靜志居詩話》載:“姚澣,字北若,秀水人,官生。北若為尚書善長之孫,英年樂于取友,盡收質(zhì)庫所有私錢,載酒征歌,大會復社同人于秦淮河上,幾二千人,聚其文為《國門廣業(yè)》。”(17)大會地點在秦淮河上,參加者皆為復社成員,有將近2000人之多。這次雅集規(guī)模之大,居歷次國門廣業(yè)社大會之首,影響頗深。據(jù)吳應箕回憶:“再一舉行,而莫盛于姚北若丙子之役。夫吾黨自庚午后,匯聚之士半為世用,其本末固已見于天下矣。攻之者且四面至,物盛而忌,夫何怪乎!于是天下方以社事為諱,而姚子獨于憂疑滿腹、讒口方張之日,大聚吾徒而盟之曰:‘吾黨所先者,道也;所急者,誼也;所講求者,異日之風烈事功;所借以通氣類者,此文藝;而假以宣彼我之懷者,此觴聚也。今天子圣明,深以儒效不彰,疑科舉士為無用,吾黨思所以仰副當寧之意,以間執(zhí)讒慝之口者,則舉視此聚耳,何畏哉!’予聞其言而北之。予因憶昌、啟間,正人一時向用,吉水諸公至于都門聚講,而邪者掊擊不遺余力,善乎福清有言:‘我國家三百年所少者,此一事耳!’今吾黨之聚何敢自附前哲,然異己者不少矣。姚子獨毅然行之,一無所畏,固為其難者哉!”(18)此次大會有明顯針對閹黨之意,特別是要打擊寓居在南京的閹黨余孽阮大鋮的氣焰。
姚澣將此次大會所得文章結(jié)集刊刻,名為《國門》,又稱《國門廣業(yè)》。據(jù)為《國門》作序的吳應箕說:“姚子乃裒請聚者之文而刻之,其不在此聚而素為此聚之徒者,猶之聚也。于是并其文而廣之,題曰《國門》??傊?,不離乎聚者也?!保?9)可見,其中所收文章不盡是參加此次大會之人所作,凡是參加國門廣業(yè)社之人的文章皆可收錄。因此,《國門》就是國門廣業(yè)社的社刊?!秶T》的刊刻,影響極大,“一時稱為月旦”(20)。
崇禎十二年(1639),己卯科應天府鄉(xiāng)試舉行之際,第四次國門廣業(yè)社大會再次在南京召開,主盟者為陳貞慧、吳應箕。黃宗羲《陳定生先生墓志銘》記載其事:“崇禎己卯,金陵解試。先生、次尾舉國門廣業(yè)之社,大略《揭》中人也。豈山張爾公、歸德侯朝宗、宛上梅郎三、蕪湖沈昆銅、如皋冒辟疆及余數(shù)人,無日不連輿接席、酒酣耳熱,多咀嚼大鋮以為笑樂?!保?1)此次大會的主要關(guān)注點之一,還是打擊阮大鋮。
前引黃宗羲《陳定生先生墓志銘》文中之《揭》,即指《留都防亂公揭》,或稱《南都防亂公揭》。崇禎十一年(1638)八月,經(jīng)過一段時間的醞釀與辯駁之后,由吳應箕起草、顧杲冠首、140余人署名的《留都防亂公揭》正式問世,矛頭直指“逆案”余孽,特別是阮大鋮。
阮大鋮(1587—1646),字集之,號圓海,南直隸懷寧人。因天啟時依附魏忠賢等閹黨,為士林不齒。崇禎改元,被劾回籍,并列名欽定逆案。因桐城民變,阮大鋮寓居南京避難。但他既負文才,行事又極為張揚,愈加受到聚集在南京士子的不滿。據(jù)錢澄之《皖髯事實》載:“大鋮避居白門,既素好延攬,見四方多事,益談兵,招納游俠,希以邊才起用。惟時白門流寓諸生,多復社知名士,聞而惡之?!保?2)阮大鋮曾試圖拉攏部分復社成員,借以交好士人,不料反遭羞辱。據(jù)吳偉業(yè)《冒辟疆五十壽序》載:“有皖人者,流寓南中,故奄黨也,通賓客,蓄聲伎,欲以氣力傾東南。知諸君子唾棄之也,乞好謁以輸平,未有間。會三人者置酒雞鳴埭下,召其家善謳者歌主人所制新詞,則大喜曰:‘此諸君欲善我也?!榷鴤煽驮坪?,見諸君箕踞而嬉,聽其曲時亦稱善。夜將半,酒酣,輒眾中大罵曰:‘若奄兒媼子,乃欲以詞家自贖乎!’引滿泛白,撫掌狂笑,達旦不少休。于是大恨次骨,思有以報之矣?!保?3)
崇禎九年(1636)盛傳的動亂謠言,更使得復社成員對阮大鋮等人記恨日甚。據(jù)吳應箕說:“丙子七月,傳北警甚劇,南中出兵勤王。時有言皇上先以兵三千送儲君來南也,又言福藩亦起兵自衛(wèi)矣,已而絕無影響。相傳皆逆案中人求翻案不遂,故幸國有大難,遂先造訛言,冀以搖動人心,可畏哉!”(24)崇禎十年(1637),內(nèi)閹于周服在南京龍廣山為自己興建祠堂,當時南京不少士大夫為其作碑記。這種情形,更加激化了南京士人心中的怒氣。前述崇禎九年(1636)桃葉渡大會、第三次國門廣業(yè)社大會,皆將斗爭矛頭指向寓居南京的閹黨代表人物阮大鋮。這兩次大會的召開,為崇禎十一年(1638)《留都防亂公揭》的問世做了鋪墊。
《留都防亂公揭》刊刻散布后,影響極大。陳貞慧也列在具揭人名單之中,據(jù)其《防亂公揭本末》所言:“揭發(fā)而南中始知有‘逆案’二字,爭囁嚅出恚語曰逆某逆某,士大夫之素鮮廉者亦裹足與絕。鋮氣愈沮,心愈恨。未幾,成御史以論楊武陵嗣昌逮,遂不果上。鋮遂有‘酬誣瑣言’一揭,語雖鶻起,中實狼驚。至己卯,竄跡荊溪相君幕中,酒闌歌遏,襟解纓絕,輒絮語:貞慧何人何狀,必欲殺某,何怨。語絮且泣……鋮歸,潛跡南門之牛首,不敢入城。向之裘馬馳突,廬兒崽子,焜耀通衢,至此奄奄氣盡矣!”(25)與其說是復社,不如說是國門廣業(yè)社推動了《留都防亂公揭》的刊刻傳布。小野和子即認為,《南都防亂公揭》的發(fā)表,是在復社內(nèi)以國門廣業(yè)社的人士為中心運作的,而作為復社本身并沒有全面推進這個運動。(26)
三、明末江南科舉的黨爭化
明朝末年,閹黨勢力如日中天,科舉考試也深受其影響。以魏忠賢為首的宦官勢力公然干預科舉考試,造成極壞的影響。
天啟四年(1624)八月,甲子科應天府鄉(xiāng)試舉行,主考官為右春坊右庶子兼翰林院侍讀李標、左春坊左諭德兼翰林院侍讀姜逢元。此科主考官選定是遭到魏忠賢干預的結(jié)果,原來人選并非如此。起初主考官人選為賀逢圣,當時魏忠賢出都,賀逢圣未能前往拜謝而隨即動身趕赴南京。魏忠賢得知后,“矯旨追還,以他人代之”(27)?;鹿賱萘梢怨怀窊Q鄉(xiāng)試主考官,可見科舉考試難以擺脫各種政治勢力的干預,從而達到“至公”的理想狀態(tài)。
天啟七年(1627),丁卯科應天府鄉(xiāng)試即將舉行之際,監(jiān)生樊元修等多名士子具呈為魏忠賢建祠。該科鄉(xiāng)試主考官為張士范、陳具慶,監(jiān)場為劉渼,皆為攀附閹黨之人。鄉(xiāng)試時,主考官又在試題上討好閹黨,當時參加考試的吳應箕親述其事:“主考出題媚珰,予在闈中,見《易經(jīng)》首題,大為咋舌。蓋珰孽方封寧國公,而題曰‘萬國咸寧’耳?!保?8)此外,吳應箕還列出此科應天府鄉(xiāng)試深受閹黨影響的其他方面,如考場紀律、中式舉人、鄉(xiāng)試程文等:“又見逆黨之子如某某輩,在場中出入號房,巡綽官不敢詰,至今思之,猶有余憤!……是年,周應秋之子應試南京,寓門帖‘金壇周’三大字至逾尺,而周錄果為岑之豹所中。后雖論革,然國家功令亦被此輩壞極矣。逆珰以甲子程文多所譏諷,是年革程文不用?!保?9)
崇禎六年(1633)癸酉科應天府鄉(xiāng)試,主考官為丁進、蔣德璟,所取中者多庸陋枯竭之文。丁進是溫體仁心腹,仰仗其勢力而在科場舞弊。據(jù)吳應箕說:“丁大干物議,國中口語藉藉,所不忍聞。然丁實鄙人,闈事竣,雖椅桌、碗碟皆為載去,最可笑也。時首題為‘生而知之者上也’,所取士多切君德說。自丁卯媚珰后,科場題不獻譽人主,則歸美大臣,此世道人心之憂也?!保?0)該科舉人因磨勘被褫革者有數(shù)人,考場官員遭受懲處也不乏人。次年,丁進也遭到參劾。
崇禎三年(1630)庚午科應天府鄉(xiāng)試,復社成員大批中式,但此科鄉(xiāng)試也不乏舞弊之處。吳應箕曾揭露此事:“是年以通關(guān)節(jié)中者實多。相傳惟寧國、太平、揚州三處,各賣數(shù)人。是年,監(jiān)場恐看卷官作弊,使經(jīng)房探鉤分閱,不拘本經(jīng)。而弊不易止,且此法久之,愈使作弊。故數(shù)科以來,士子失經(jīng)旨者多得命中,且無論其他矣?!保?1)
復社以科舉自立,通過科舉將成員大量輸入仕途,在掌握一定的話語權(quán)和行政權(quán)后,又反過來影響科舉本身。復社成員雖可以借助復社的科舉經(jīng)驗增加中式希望,但也有不少通過不合法的手段謀取科名的,如歲、科兩試中的“公薦”“轉(zhuǎn)薦”“獨薦”等(32),尤以江南最為明顯。時人周同谷有詩:“婁東月旦品時賢,社譜門生有七千。天子徒勞分座主,兩闈名姓已成編?!痹姾笥凶ⅲ骸皧鋿|張庶常溥,舉復社,依附東林,一時奔競者多歸之,門生有七千人焉。春秋兩闈,天子徒然分遣座主,而孰元孰魁、孰先孰后,庶常已編定無遺人矣。座主、房師,非門下士,即東林黨人,待庶常以揭榜,大為孤寒之患。童生府錄一名,值銀一百二十兩,皆為黨人壅塞也?!保?3)該詩對張溥掌握科場話語權(quán)的情形進行了生動描述,其批評雖多有夸張,但也反映了當時部分歷史事實。
復社將科舉考試作為社事重心,其領(lǐng)袖疏通科場,聯(lián)絡(luò)考官,營造各種條件幫助其成員取得科名。(34)通過顯著的科舉成績,復社成員大批進入仕途,并深刻影響了政局,也遭到反對勢力的阻撓與打擊。
前述在崇禎三年(1630)應天府鄉(xiāng)試中,張溥、吳偉業(yè)等人中舉,并在次年會試、殿試中取得優(yōu)異成績。但因崇禎四年(1631)會試主考官之選,周延儒、溫體仁之間的斗爭正式開始。以張溥為首的復社也介入政爭,與溫體仁、薛國觀等勢不兩立。在崇禎六年(1633)應天府鄉(xiāng)試、崇禎七年(1634)會試中,復社成員再次大批中式,引發(fā)了此時已排擠周延儒而任內(nèi)閣首輔的溫體仁的恐慌。據(jù)《復社紀略》載:“同簾都諫薛國觀出告,體仁具以《國表》姓字查對,見新進士多出復社,大為駭異。體仁后為廢科目、用保舉因此?!保?5)
溫體仁一派以進士只憑文字取中而缺乏行政經(jīng)驗為借口,提出廢止科舉、實行保舉的動議。崇禎帝部分同意了其建議,下達了保舉令。更嚴重的是,自崇禎七年(1634)始,皇帝下令停止直接從新進士中考選庶吉士,而令翰林官先歷推官、知縣、科道官。(36)圍繞著科舉是否廢止一事,復社與溫體仁一派展開了激烈斗爭,最終以復社取得勝利、溫體仁倒臺而暫告結(jié)束。
注釋:
(1) 黃炳垕:《黃梨洲先生年譜》卷上,《北京圖書館藏珍本年譜叢刊》第69冊,北京圖書館出版社1999年版,第548—549頁。
(2)(6)(8)(35) 陸世儀:《復社紀略》卷1、卷2,《續(xù)修四庫全書》第438冊,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版,第473、494—495、495、510頁。
(3) 這三次大會分別是:崇禎二年尹山大會、崇禎三年金陵大會、崇禎五年虎丘大會。
(4)(34) 朱子彥:《論復社與晚明科舉》,《社會科學》2009年第3期。
(5) 張朝瑞輯、許天敘增補:《南國賢書》前編卷2,《金陵全書》乙編史料類第14冊,南京出版社2013年版,第833—838頁。
(7) 黃宗羲:《思舊錄》,《黃宗羲全集》第1冊,浙江古籍出版社1985年版,第361頁。按:黃宗羲所說的“彭燕又”,即彭賓。該標點本將其斷句為“彭燕,又”,有誤,本文徑改。
(9)(23) 吳偉業(yè):《冒辟疆五十壽序》,《吳梅村全集》卷36,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年版,第773、773頁。
(10) 冒襄:《同人集》卷9,《四庫全書存目叢書》集部第385冊,齊魯書社1997年版,第377頁。
(11) 汪有典:《史外》卷20《吳副榜傳》,《四庫禁毀書叢刊》史部第20冊,北京出版社1997年版,第550頁。
(12)(26) [日]小野和子:《明季黨社考》,李慶、張榮湄譯,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版,第292、296頁。
(13)(16)(18)(19) 吳應箕:《樓山堂集》卷17《國門廣業(yè)序》,《四庫禁毀書叢刊》集部第11冊,北京出版社1997年版,第457、457、457、457頁。
(14)(15) 夏燮:《忠節(jié)吳次尾先生年譜》,《續(xù)修四庫全書》第553冊,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版,第455頁。
(17) 朱彝尊:《靜志居詩話》卷21,《續(xù)修四庫全書》第1698冊,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版,第482頁。
(20) 吳山嘉:《復社姓氏傳略》卷5,《明代傳記叢刊·學林類》第6冊,臺灣明文書局1991年版,第291頁。
(21) 黃宗羲:《南雷文定》卷7,《四庫全書存目叢書》集部第205冊,齊魯書社1997年版,第199頁。
(22) 錢澄之:《藏山閣集·文存》卷6《雜文》,《續(xù)修四庫全書》第1400冊,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版,第646頁。
(24) 吳應箕:《留都見聞錄》下卷《時事》,南京出版社2009年版,第38頁。
(25) 陳貞慧:《書事七則》,《叢書集成》續(xù)編第197冊,臺灣新文豐出版公司1989年版,第712—713頁。
(27) 商衍鎏:《清代科舉考試述錄》,生活·讀書·新知三聯(lián)書店1958年版,第293頁。
(28)(29)(30)(31) 吳應箕:《留都見聞錄》上卷《科舉》,南京出版社2009年版,第20、20、21、21頁。
(32) 《復社紀略》詳載其事:“溥獎進門弟子亦不遺余力,每歲、科兩試,多方引掖,有公薦、有轉(zhuǎn)薦、有獨薦。公薦者,首名下某案領(lǐng)批,某科副榜,某院某道觀風首名,某郡謀邑季考前列;次則門第,某系某公子,某系某公弟,甚至某公孫、某公婿、某公侄、某公甥;更次則門墻,某等天如門下,某等受先門下,某等九一門下,某等介生門下,某等君常門下,某等維斗門下,某等彝仲、臥子門下,某等子常、麟士門下。轉(zhuǎn)薦者,江西學臣王應華視薦牘發(fā)案,撫州三學諸生鼓噪,生員黜革,應華奪官,自后學臣相戒不受竿牘,三吳社長更開別徑,關(guān)通京師權(quán)要轉(zhuǎn)為投遞,都察院左都御史商周祚行文南直學憲,牒文直書‘仰甘學潤當堂開拆’,名為公文,實私牘也。獨薦者,公薦雖已列名,恐其泛常,或有得失,又投專札,爾時有張、浦、許三生,卷已經(jīng)黜落,專札投進,督學倪元珙發(fā)三卷于蘇松道馮元飏,達社長另謄換進,仍列高等?!币婈懯纼x:《復社紀略》卷2,《續(xù)修四庫全書》第438冊,第494—495頁。
(33) 周同谷:《霜猿集》卷2,《叢書集成》續(xù)編第171冊,臺灣新文豐出版公司1989年版,第714頁。
(36) 《國榷》記載了崇禎帝這一諭令:“諭吏部:館員應先歷推官、知縣、科道,不必盡由考選。二甲每十四授知州,三甲每十九授知縣,俱令涉歷民事,俸滿一體考選。”見談遷:《國榷》卷93,崇禎七年六月戊午,中華書局1958年版,第5643頁。
作者簡介:孟義昭,安徽大學徽學研究中心助理研究員,安徽合肥,230039。
(責任編輯 劉曉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