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張嘯虎,曾用名章肖甫、羅松、李純等,湖南湘鄉(xiāng)人,中共黨員。1948年畢業(yè)于復旦大學新聞系,先后在上?!队^察》周刊、《大公報》、香港《文匯報》等報刊任職。1949年入新華社新聞訓練班學習,畢業(yè)后分配到東北、遼寧人民廣播電臺任記者、編輯、文藝組組長。后任湖北省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所長、研究員,華中理工大學兼職教授,武漢市第六屆政協(xié)委員。發(fā)表文學研究論文、文藝評論等約250余篇,著有專著《中國政論文學史稿》《屈學縱橫》、散文集《河山招魂錄》、譯著《楚國狂人屈原與中國政治神話》(與蔡靖泉合譯)等。
今年是張嘯虎先生(1924—1991)的百年壽辰。先生辭世已有30多年。每當憶起先生,心中總有想寫點什么的沖動,但一直猶豫著不敢下筆,不知從哪里寫起為好。
我是嘯虎先生帶的第一個碩士研究生。1981年秋報考研究生時,我對嘯虎師的生平經歷和學術成就尚一無所知。那時,除了幾份報刊之外,沒有其他獲取資訊的途徑。我只是從“招生簡章”上看中嘯虎師領銜的“中國現當代文學暨文學理論專業(yè)”,看到該專業(yè)所設置的“考試科目”除了政治和外語這兩門統(tǒng)考課,還要考“古現代漢語”“中外文學史”和“文藝理論”。我覺得,這考試范圍幾乎涵蓋了“古今中外”,非常適合我這樣的知識駁雜,又不甚怯場的考生。
初試的考場設在宜昌某中學內,考了三天,感覺還好。不久,便收到了“復試”通知,地點安排在宜昌市委某招待所,監(jiān)考的是湖北省社科院科研處的周世烈老師?!皬驮嚒笔枪P試,嘯虎先生出的題:談談你對電影《苦戀》的看法。我很為難,因為沒有看過這部電影。周老師笑笑說,那就換個題目吧:談談你對文藝現狀的看法。筆試時間兩小時,周老師搬個凳子坐在門口,我埋頭使勁地寫,大概寫了七八張紙。幾個月后,接到了錄取通知。
1982年2月4日,我搭乘綠皮火車來武漢報到,次日凌晨時分抵達武昌。當時正下著小雪,周世烈老師在車站出入口前等著,用單位的小車把我們(還有經濟所的研究生初玉崗)送到距離洪山廣場不太遠的401招待所。當時省社科院還在草創(chuàng)階段,雖然已在省博物館對面(東亭)圈了一塊地,但辦公大樓還沒有奠基,宿舍樓也沒建成,院部的處、室、所都擠在省委某招待所的一棟小樓內,研究生便被安排住在院外了。
三天后,見到了導師張嘯虎先生。我當時有寫日記的習慣,依稀能窺見對嘯虎師的第一印象:
2月8日,陰轉多云
8時許,面包車來接,去科學院總部開見面會,領導與導師均來,談了一上午。后導師與研究生見面, 略談以后工作。 張師顯老相,口音湖南味較濃,戴老頭線帽,黑色,便服襖子,圍巾。發(fā)言以王國維學問三境界相勉。
翌日,又被嘯虎師約去省二招見面,他在那里有間臥室兼辦公室。
2月9日,晴
今日去省二招,閱馬場附近,門面很小,左拐右磨,房屋樣式土洋結合。
張師住某棟二樓,一間房中床桌柜擠得嚴嚴實實,進門左手一架書柜,左右各一單人床,枕邊有書,床之間一火爐,茶壺水正沸騰,靠窗三書桌成品字形排列,桌上書籍堆積如山,一長腳玻璃花瓶從書縫中探出翠綠的身軀,上面插著三兩枝猩紅的塑料花,一小磁碟,盈盈的水養(yǎng)著幾顆色彩斑斕的小石子,透露出主人身困書齋流連自然之美的一番心思。
他給我們(還有另一研究生)看了自己最近兩年的作品目錄以及正在撰寫的專著《中國政論文學發(fā)展史》,計劃60萬字,現已在寫第二稿。
關于學習,強調自學為主,一星期見一次面,選在星期二上午。學習雖是軟任務,文章卻是硬功夫,兩個月一篇習作。嘯虎師說,現在所里沒有授課條件,已與科研處商量了,決定第一個學期讓我們外出“游學”,即自由地在武漢各高校選修課程。第二個學年確定論文選題。第三個學年寫作論文。
既然決定了要“游學”,當然要選擇名師。說實話,我們當年懵懂得很,對武漢的“名師”一無所知,全指望著導師介紹。于是,嘯虎師給我們寫了幾封介紹信,分別致武漢大學的陸耀東先生、華中師范學院(現華中師范大學)的陳安湖和黃曼君先生,武漢師范學院(現湖北大學)的周勃先生。
說來挺有意思,嘯虎師是湖南湘鄉(xiāng)人,給我們介紹的這四位名師中有三位也是湖南人:陸先生是湖南邵陽人,黃先生是湖南株洲人,周先生是湖南湘陰人。嘯虎先生這樣安排,是出于湘人推重湘人,還是出于對某種現狀的尊重?我無從揣測。不管怎么說,這幾位都是可載入文學史的大師,也是值得我們終生仰望的人物。
其后,我們便一一登門拜訪諸位先生。具體的拜訪過程已過去了40余年,只依稀記得幾個細節(jié):陸耀東先生在家中小客廳里接待我們時,談到自己給研究生出的考題,說是有一個名詞解釋“商籟體”曾難倒了一批考生;黃曼君先生是在書房里接待我們的,他穿著件舊棉襖,袖著手,好像很畏寒的樣子;周勃先生是在武師中文系老樓底層的一間宿舍兼辦公室的房間里接待我們,一副笑吟吟的彌陀佛模樣,談起嘯虎先生,一口一個“嘯虎兄”,客氣得不得了……
幾位先生都健談,我們所得自然很多,最大的收獲卻是對嘯虎師的傳奇生涯多了一些了解。某位先生說,嘯虎師當年報考復旦大學新聞系,數學零分,作文滿分,是被陳望道先生破格錄取的;某位先生說,他是省社科院最能寫的專家,沒有之一;某位先生說,他通曉英、法、日、德、俄好幾門外語,還曾在秦城監(jiān)獄里做過十幾年的翻譯……
“游學”事辦妥了,嘯虎師很高興,此后他便一心一意地抓我們的“習作”,督導甚嚴。我的日記中有零星記錄——
3月3日
下午去張師處,拿回習作草稿。張師批語相當多,總的方面是肯定的,糾正的方面仍主要是措辭、語氣、結構方面,說明我的基本功仍然欠缺。見張先生書桌臺燈座上放一壽星泥塑,高寸許,彩色。見背面有字如蠅,近觀之,為詩句,曰:“將壽補蹉跎”,劉禹錫詩。聯想到先生學途坎坷,廿年蹭蹬,年近花甲,大著尚未付梓,便知此詩分量。
5月16日
今天上午在張師那里一周一次會晤時,他又指出我的文章有“下筆不能自休”的毛病,但同時也說我的文章中時有“精彩”之段或句。張師是看了我的文章的,并不像我先前想的那樣沒有看完。
在嘯虎師的督導下,讀研的第一年,我竟寫了12篇習作,發(fā)表了若干篇。
嘯虎師也經常給我們進行“憶苦思甜”之類的政治教育。日記中有如下一則記載:
9月16日
今日上午聽了張師發(fā)言談到過去的創(chuàng)傷,甚令我驚異。他說“反右”后坐牢,1975年出獄后由于問題沒有解決竟迫使他出外扛包——200斤一包的糖包。后來只得通過掮客搞翻譯,英文千字3元,他得2元,給那人1元,德文千字5元,每人2.5元。這都是聳人聽聞的。而李力老師竟搬家8次之多。吳丈蜀老師家里苦得將被子出租給旅社而得一點錢,小女兒都只能給親戚撫養(yǎng)。
1982年年中,省社科院家屬的三棟宿舍樓建好,嘯虎師全家遷入院內,我們研究生也搬進集體宿舍。嘯虎師開始在家里給我們授課,開了兩門課:現代文學和古典文論。從那時起,我才真正成了嘯虎師的“及門弟子”!
此后接觸許多老前輩,聽到更多關于嘯虎師的“故事”:有人說,他是儲安平的得意門生,在儲先生主編《觀察》周刊時當過他的助理編輯;有人說,他喜愛《水滸》成癖,竟把梁山好漢的名字——宋江、林沖、魯達——嵌在子女名字中;有人說,他能一邊看電視一邊寫論文……
轉眼到了1983年年初,該進行碩士論文選題了。起初,我擬過好幾個選題,如蔣光慈研究、丁玲研究等,嘯虎師都未首肯。最后,我打算以姚雪垠解放前的文學創(chuàng)作為研究選題,他欣然同意。
日記中有幾則相關記載:
3月18日
考慮選題計劃,又產生一種設想,想研究姚雪垠早年的生平和創(chuàng)作,因為:1、他是湖北(中南)作家,作為地方社科院,這是一項不容辭的長期工作;2、對于他的現階段創(chuàng)作,如果不從歷史發(fā)展上找線索,這種研究是不切實的;3、他的民主革命時期文學創(chuàng)作很少有人研究……
3月31日
見張師,談選題打算,張師同意,讓先在此地掃一下,并去武師見周勃等,然后再圖打算。他建議我多去北京幾次,把有關東西抄回來。
嘯虎師告訴我,抗戰(zhàn)時期他在北碚讀書時,姚雪垠的名氣大得很,后來不知為何不見容于“胡風派”,解放后姚也一直在“走背字”,直到1977年《李自成》第2卷出版后,情況才有所改觀。嘯虎師建議,先在武漢查閱資料,然后去北京搜尋。待手中有貨且心中有底之后,再去武師拜訪周勃先生。他開玩笑說,當今之世,最了解姚雪垠者,非周先生莫屬。
說干就干。我先根據姚雪垠回憶錄等已有資料,整理出“姚雪垠生平和創(chuàng)作簡易年表”,查閱《全國中文期刊聯合目錄》等工具書,摸清需要去哪家圖書館查閱哪幾種報刊。然后本著先近后遠、務求“窮盡”的原則,逐一前去搜羅。先去省圖書館、市圖書館,武大圖書館也去過,聽工作人員說,抗戰(zhàn)勝利后從樂山回遷武漢時沉了一條船,抗戰(zhàn)時期的資料全在這條船上,只得掃興而歸。
5月9日,揮師北上。北京圖書館(現國家圖書館)、中國科學院圖書館、首都圖書館等都去了。在北京圖書館的“柏林寺分館”里待的時間最長,只有在這里才能查到解放前的舊報刊。返回武漢后,清點資料,收獲不小,但還有一些抗戰(zhàn)時期的作品沒有找到。能否從姚雪垠先生處借閱若干早期資料呢?嘯虎師建議道。
9月16日,我第一次給姚雪垠先生去信,介紹了有關碩士論文的選題計劃和進展情況,并請求幫助。9月22日,姚先生復信,提到目前國內還有幾位學者也在搜集他的早期創(chuàng)作資料,坦言“目前研究工作者對自己所掌握的資料都不肯交流,稱之曰‘秘密武器’,這就妨礙了共同提高”。他建議我去西南走一走,因為那里是抗戰(zhàn)的“大后方”,資料保存最全。把姚先生的復信給嘯虎師看過。他贊成進川,表示自己離開四川已近40年,也很想去母校北碚復旦大學舊址看看。
說走就走。10月中旬,嘯虎師帶著我,綠皮火車從武漢經河南繞陜西然后入川。在西安沒買到火車臥鋪,也沒有座位。列車上人頭攢動,幾無立足之地。日記中記載:
10月13日 上午近11時抵西安,人多,票無座無鋪,遇大麻煩,奔走無結果。欲上火車補臥,得號26、27。上車一小時,仍無臥……候至下午5時過寶雞,仍無臥,悵然歸告張師。無奈,只得覓一過道人稍少處坐地,然而上下車得起讓之。
嘯虎師帶著我,在巴山蜀水間恣情游走,青城、樂山、峨眉山,錦江、岷江、嘉陵江。我們坐過成都的小茶館,在北碚百年黃桷樹下流連,乘船滑過碧綠的嘉陵江,江對岸便是復旦大學舊址,磚木結構一樓一底的“登輝堂”依然完好,幾排竹籬泥墻的教室居然還在!嘯虎師噙著眼淚,一邊細數斑駁的歷史陳跡,一邊娓娓講述著當年舊事:
10月27日,陰
張師言其少年事及解放前經歷多多。其父母雙亡,幼年(5歲)失父慈,青年(18歲)失母愛。從貴陽坐“黃魚車”到重慶,考復旦,數學零分,以中文拔萃而為陳望道破格錄取。讀書期間大量寫稿,生活費完全靠投稿,有時得稿費即相約吃排骨面,有“過橋”與“不過橋”之別。早期發(fā)表文章多在《大公報》《報人雜志》《觀察》等,觀點與費孝通、張季鸞接近。畢業(yè)半年后即解放,多報邀其加入,選擇《大公報》,旋入香港《文匯報》。1949年9月去北京,參加開國大典。后在東北電臺工作,1957年先劃右后劃反革命。后考上翻譯,遂在北京軍委某處從事專業(yè)翻譯達15年之久。
打倒“四人幫”后,無職業(yè),扛包數月,上訴,得胡喬木批示。武師等單位邀,欲去武大搞辭海,未果。后堅持來社科院,社科院派人來家考翻譯,英德法各翻一段,成績斐然。由是進情報所資料室,旋去經濟、歷史所,最后入文學所籌備組,代領導至今……其后,第一文在《人民文學》發(fā)表,第二文在《人民日報》發(fā)表,皆雜文,復活事為友所知,來鴻翩然。第一批副研,著述甚多,無所不寫。
嘯虎師帶著我,在川渝各大圖書館里辛勤地檢索資料。我的日記中有如下記載:
10月19日,晴陰相間。今日去四川省圖,特藏部,久覓才得,在聯升巷內。借抗戰(zhàn)文藝,得所需文數篇,照膠片一卷。抄《論當前的文藝主題》《文藝工作在五戰(zhàn)區(qū)》。張師幫我抄《通俗文藝短論》,拍三張舊作。
10月26日,張師覓得舊作多篇,甚為高興。我言為其編集,集名《一個普通知識分子的道路》。張師建議從分析一個知識分子從自由主義走到馬列主義這個基點出發(fā),并囑我寫序。以后有機會當可進行此一有意義的工作。張師讀復旦的經歷,可參看王火著《濃霧中的火光》。張師并約明年相偕去昆明。
11月初返回武漢,即寫信給姚雪垠先生,告之找到了其抗戰(zhàn)時期發(fā)表的兩篇論文《論深刻》和《現代田園詩》,前者曾引起延安方面的嚴重關注,后者在大后方文藝整風中轟動一時。姚老很欣慰,復信約我和嘯虎師來年春暖花開時到北京面談。
嘯虎師此時正在趕寫《中國政論文學發(fā)展史》的第二稿,加之屆時還要參加幾個學術會議,無暇前往北京。過了幾天,他急匆匆地來找我,似乎找到了解決問題的途徑。我的日記中有記載:
11月22日,下午張師說,聽說武師周勃擬寫姚雪垠的生活和創(chuàng)作道路……他建議我去找周勃了解一下情況,并為我寫一介紹信。信全錄如下:
勃兄:您好!茲介紹文學研究所現代文學專業(yè)研究生吳永平同志來拜訪您。他準備寫的碩士論文題目是《姚雪垠抗戰(zhàn)時期創(chuàng)作研究》,由我負責指導。我在這方面很外行,懇切希望得到您的支持與指教。請對吳永平同學多加教導、幫助,感同身受!專此順頌
教安!
弟嘯虎頓首" 十一月廿二日
周先生當年在武師主持一個專門研究姚雪垠的機構“《李自成》研究室”,我是知道的,但嘯虎師此信中蘊含的“轉托”意,我卻怎么也沒有想到。
不久,我便有了第二位碩士“導師”。1984年4月,周先生帶我赴北京拜訪姚雪垠之前,我院“學術委員會”給周勃先生下了第一份聘書——“誠聘請武漢師范學院文藝理論教研室主任中文系副教授周勃同志為我院八一屆文學研究生吳永平的指導教師”。同年6月,院“學術委員會”又給他頒發(fā)了第二份聘書——“特聘請貴校中文系周勃副教授為該生本年度畢業(yè)論文指導教師”。此后年余,我?guī)缀趺恐芤淮稳グ菀娭芟壬?,面聆謦欬?/p>
1985年1月5日,碩士論文答辯會在華中師范學院中文系舉行。當天日記記載:
上午在華師答辯,7人組成委員會,黃曼君評卷老師,主任田惠蘭,陳安湖、沈振煜、艾曉明、周小明、張師等共7人。上午答辯完,下午答辯委員會投票。
陪同我參加答辯的是嘯虎師,而不是“論文指導教師”周勃先生。這是有原因的:1984年12月29日至1985年1月5日,中國作協(xié)第四次會員代表大會在北京舉行,周先生系與會代表之一。會期時間沖突,周先生只得“委托”嘯虎師代行“論文指導教師”責任。
幾個月后,華中師范學院校長章開沅先生簽署的文學碩士學位證書頒發(fā)下來。嘯虎師喜上眉梢,連聲說好。勃師也打趣道:你是省社科院招收的碩士生,在武漢各大學蹭課,由武師指導論文,在華師獲得學位,真是有幸呀!
“云山蒼蒼,江水泱泱,先生之風,山高水長!”可嘆命途多舛,嘯虎師“將壽補蹉跎”的愿望終未能實現。他竟不幸罹患骨癌,于1991年2月遽然離世,享年僅67歲。其遺著《中國政論文學發(fā)展史》,臨終前托付給老友吳丈蜀先生。丈蜀師克盡心力,改題為《中國政論文學史稿》,交由武漢出版社1992年10月出版。
撫今追昔,不禁愴然!
作者簡介:吳永平, 湖北省社會科學院原文史研究所研究員,湖北武漢,430077。
(責任編輯 莊春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