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孔子的藝術精神在“詩興”中得以充分彰顯。從“育人”的視角看,孔子通過刪訂詩歌、詮釋詩篇、活用詩文、營造情境式的學詩體驗等活動多層次地發(fā)揮詩興的力量,彰顯人性中的自由、自覺、平等等價值?!霸娕d”蘊涵著對人的三個層次的“還原”:一、將人還原到知識與經驗之前,以審美的狀態(tài)來感發(fā)人性;二、將人還原到與詩的文本相關的閱讀體驗中,讓讀者以行動∕實踐工夫將學詩之體驗內化于身心;三、透過儀式和共感,將人自身還原到彼此的日常身份和交往習慣之外的本真狀態(tài)。由此,人即進入“思無邪”的人文世界,體驗并發(fā)揚其中的藝術精神。
關鍵詞:論語;孔子;詩教;詩興;藝術精神
“子興視夜,明星有爛?!雹儆勺晕移鹋d,人類進入人文薈萃的光明意識中,明白一切真實的人文創(chuàng)制,始終如“明星有爛”。孔子生于傳統(tǒng)禮樂制度崩壞的春秋末年,其時的人與人、國與國之間失去信任與仁愛;貴族們往往將禮的文飾發(fā)揮過度,致使其徒有形式而缺乏內容。②當繁縟的制度、禮文無力阻止社會紛亂之時,人類面對的問題不只是外在的技術或制度,更是人性黯然沉睡的內在精神??鬃恿D借由講學來重新育人,使人生發(fā)出真實而有力的藝術精神,來解開人類的生存困境與時代難題,實現由人性至文明、由詩至禮樂的真正復歸。
一、詩教之興
孔子的藝術精神在于同時從人的“根源處”和“終極處”來發(fā)掘美與善。他透過教育對人進行“還原”,將人還原到知識與經驗之前,以審美的狀態(tài)來感發(fā)人性,這在《論語》所論“詩教”或“詩興”中有著十分深切而明朗的體現。③
周初以降,士人啟蒙初學時,“春、秋教以《禮》《樂》,冬、夏教以《詩》《書》”④。孔子承襲古代典籍與文明,亦“以《詩》《書》《禮》《樂》教”⑤。其中,《詩》絕大多數來自無名作者,其內容呈現了從個人生命的際遇到人類整體的處境。作為殷商至春秋時期的一部詩歌總集,《詩》的韻律、節(jié)奏、文辭所蘊涵的藝術性,自是不言而喻??鬃右浴对姟窞槭滓慕浀浣滩模梢娝麑Α对姟分咎刭|的重視。
然而,“詩教”的真正意蘊遠超經典∕文本自身。如何閱讀、理解、詮釋《詩》,才是《詩》中對人性之萌發(fā)是否起到影響的關鍵,也才足以彰顯孔門特殊的傳遞藝術精神的教學方法。在《論語》中,有六則文字明確提及孔子論《詩》,由其整體的思維、作用論及《詩》在各方面的特性:
子曰:“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①(《為政》)
子曰:“興于詩,立于禮,成于樂?!?②(《泰伯》)
子曰:“小子!何莫學夫詩?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邇之事父,遠之事君。多識于鳥獸草木之名。”③(《陽貨》)
子曰:“誦詩三百,授之以政,不達;使于四方,不能專對;雖多,亦奚以為?”④(《子路》)
子曰:“不學詩,無以言……不學禮,無以立?!雹荩ā都臼稀罚?/p>
子所雅言,詩、書、執(zhí)禮,皆雅言也。⑥(《述而》)
綜合來看,孔子以“思無邪”作為閱讀、理解《詩》的要旨。在他看來,從《詩》的華彩中讀出樸素之思,方能對《詩》的作為文明與人心之起源的文本持有較深入的客觀認識。這是對詩興對《詩》的語言及詩意的第一層還原,亦即還原到語言所指涉的特定事件與經歷之前,從中來把握詩人原初的追求或愿望。但此時的還原并非舍棄經驗世界,以語言為媒介的《詩》作為理解世界之始,它的語言中能指∕所指的特性,使之與符號、觀念、經驗具有難以全然切分的內在連結。《詩》中被孔子格外關注的“思無邪”特征,在經驗還原之后具有了更寬廣的普遍性,因而能夠以其藝術感染力來感通讀者。孔子也以此初步回應了其時禮文過于繁復而失真的問題。
孔子不僅關注到詩教的精要在于“興”,而且以“詩興”作為對“興、觀、群、怨”的基本而整全的意義詮釋。也就是說,“興”在此并不是與“賦”“比”并列⑦,不作為“引譬連類”的修辭方法,亦不單指“即興”“興致”等行為和情緒。事實上,“興”在《論語》的語境中所涵蓋的對象是較為寬泛的,并不限定于《詩》,但也僅限運用于特定的指涉范疇,如:“一言而可以興邦,有諸?”⑧(《子路》)“君子篤于親,則民興于仁;故舊不遺,則民不偷。”⑨(《泰伯》)“事不成,則禮樂不興;禮樂不興,則刑罰不中?!雹猓ā蹲勇贰罚┛梢娔堋芭d”者只是與邦國同樣重要的詩、禮、樂、言,而且它們又同時指向“仁”,彼此之間有著相通的質地或內在關聯(lián),其中已然透露了“興”所將顯現的集體性議題11,這將在下文詳述。
“興”如指涉?zhèn)€體,則僅止于人,首先是指人起身的動作,如:“在陳絕糧,從者病,莫能興。”(《衛(wèi)靈公》)個人身體的起立,與言、詩、禮、樂、邦國、仁,處于相似的范疇之中。這種關聯(lián)性又一次體現了孔子選擇以《詩》為文本、以“興”為教學方法的思想根源——廣大的事物或價值根源于個人的普遍而真實的時刻??鬃铀栽娕d而興起的,是仁,也是人。
歷代學者對此有深入的解釋①,大抵順承著將“興”理解為由人之起身,引申向“興起、感發(fā)”之意,如何晏在《論語集解》中引包咸注:“興,起也。言修身當先學詩?!雹诨寿墩撜Z義疏》引江熙注:“覽古人之志,起發(fā)其志也?!雹坌蠒m注:“此章記人立身成德之法也。興,起也。言人修身,當先起于《詩》也?!雹芸梢妭€人的學《詩》及修身,乃是通向上述廣大深遠事物(仁、禮、樂)的憑借。朱熹則進一步指出了詩之聲律與節(jié)奏在人與人之間所產生的穿透力與感通作用:“興,起也。詩本性情,有邪有正,其為言既易知,而吟詠之間,抑揚反復,其感人又易入。故學者之初,所以興起其好善惡惡之心,而不能自已者,必如此而得之?!雹葜熳雨P注到了由《詩》而興起的美感體驗,并強化人的性情中或邪或正的對立。然而,美與善的邏輯及因果關系,在《論語》原有的語境中應是保有了更大的開放性與彈性。
二、詩興活用
孔子在《詩》中發(fā)掘和還原了生命真實的樣子,其教學方法同樣符合灌溉生命的規(guī)則,使學生自身能生長出從《詩》中所體認的“思無邪”精神。在以詩興育人的教學過程中,一次性閱讀或單純觀念上的了解,對于人之精神的蘇醒與茁壯無法起到足夠且真正的效用;讀《詩》者需要透過多次的反復練習、多層次的情境式體驗,從純粹的文本中游離出來。這是詩興對人的第二層還原,亦即將人還原到與詩的文本相關的閱讀體驗中。讀者需要以行動∕實踐工夫將所學詩之體驗內化于身心,來回應個人正在親身經歷著的世界。
在孔子的時代,士人普遍有“活用”詩興的意識,比如以賦《詩》、引《詩》作為國家之間的外交辭令;《詩》還可以樂,可以舞,能運用于國家的重要慶典或祭祀活動。然而,《詩》在活用的層面上,同樣面臨上述困境:它是否能依然以“思無邪”的精神,連通各人乃至各國,而不流于文辭游戲或成為外交競賽中的政治工具,進而喪失詩性及“文”的真實性?對此,我們可以由《論語》中對于《詩》的活用方式窺見一二。
首先,孔子在《論語》中經常引《詩》,說《詩》,隨機應答,隨時啟發(fā)學生,并不全然透過思辨來呈現語言的明確邏輯,而是通過群體共同讀《詩》來體驗和思考美與善同在的境界。接著,孔子將讀《詩》擴充至具有藝術性的情境式體驗中,以音樂之美來深化《詩》的感染力:“子曰:‘師摯之始,《關雎》之亂,洋洋乎盈耳哉!’”(《泰伯》)⑥也就是說,詩中被重視的“思無邪”精神,同時在樂的流動中不留痕跡地感通著人們的知覺;或者反之,“以琴瑟之悅,擬好色之愿”(《孔子詩論》)⑦,亦即以琴瑟的音樂之美來彰顯詩所蘊涵的人心中的一切美好愿望。因此也可以說,孔子自覺地將詩興中對美與善的洞見訴諸詩與樂的相互鼓蕩和交融,以此來恢復詩、樂、舞一體的古禮及其精神內涵,從而完成了不同藝術之間自由的轉換與共振。
孔門融通詩、樂、舞的詩興方式,應該是廣為人知的。比如墨子就曾注意到他們“或以不喪之間,誦 《詩三百》,弦 《詩三百》,歌《詩三百》,舞《詩三百》”⑧(《墨子·公孟》)??梢韵胍?,在誦《詩》、歌《詩》、舞《詩》的活動中,參與行動的個人彼此興發(fā),在近乎宗教儀式般的歌舞節(jié)奏中相互感通,達到了良好而深刻的共學效果。
“興”在集體中所能發(fā)揮的共感效力,也能透過近代學界對古文字的研究更深切地說明?!芭d”字的甲骨文、金文有多種寫法①:
甲骨文②lt;P:\②謝彩玲\漢語言2024-4\甲骨文 興.tifgt;,商承祚釋為“興”,“象四手各執(zhí)盤之一角而興起之”③,這在學界已經基本形成共識;而共同托起一物的形象,與傳統(tǒng)將“興”釋為“起”相通。至于“興”字中的 lt;P:\②謝彩玲\漢語言2024-4\甲骨文興(內部).tifgt;,意指所執(zhí)之物,此物是盤,是帆,是舟,是槃,是肩興或擔架,學者們則各有見地。④金文如鬲叔興父盨上的“興”,則加了“口”符而寫作lt;P:\②謝彩玲\漢語言2024-4\金文鬲叔興父盨.tifgt;⑤,商承祚解釋為群眾舉重物所發(fā)出的邪許聲,陳世驤進而認為是“舞踴”舉物旋游所發(fā)出的聲音,表示他們的歡愉情緒。⑥
這些不同的解釋增添了“興”所涉及的人類活動的豐富的畫面感,也使得人們關注孔門之“興”在詩、樂、舞共同發(fā)生的情境中與原始儀式活動的深切關聯(lián)。尤其是金文“興”中的lt;P:\②謝彩玲\漢語言2024-4\金文鬲叔興父盨(內部).tifgt;被解釋為“口”符,更為“興”勾勒出畫面、音感兼具的場景:眾人合力舉起祭器,發(fā)出呼喊聲,并共同進獻……這一切都包含了宗教儀式中“集體共感”的性質,具有即興、呼喊及歌舞所共同形成的氛圍。⑦
鑒于“興”的原初意涵來自眾人沉醉于齊力同聲的儀式場景,的確也可以說孔子理解并繼承了其中的精神,在他以《詩》為中心而展開的“行動課堂”中,用帶有儀式感的情境式體驗來洗滌人們的精神。這是詩興對于具體時空中人的第三層還原,亦即透過詩興的儀式和共感,人將自身還原到彼此的日常身份和交往習慣之外的本真狀態(tài)。透過“興”的還原,孔門師生共同生發(fā)出了“詩興的現場”。
三、詩興現場
關于孔子以“詩興”進行“詩教”,正如清人黃式三在《論語后案》中所概括:“于倩盼素絢而知禮之后,于切磋琢磨而知學之進。”①這里所涉及的兩則故事,歷來學者多有討論,實為“詩興現場”的珍貴記錄。
子夏問曰:“‘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為絢兮。’何謂也?”子曰:“繪事后素?!痹唬骸岸Y后乎?”子曰:“起予者商也!始可與言詩已矣。”②(《八佾》)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出自《詩·衛(wèi)風·碩人》,“素以為絢兮”是逸詩,今本無此句。雖然無從檢驗原詩文脈,但合觀三句,就字面意涵而言,應是人有此倩盼之美質,又加以素飾,才顯得越發(fā)美好、文采絢爛。子夏起初不明白:何以美質并非加以華彩,而是施以素飾,才能作為人最終的完好且被欣賞的情態(tài)?
孔子進而以“繪事后素”,指出詩對人性的詠贊。在繪畫中,要待構圖、線條、色彩完成之后,才在各種色彩之間添加素凈色塊或線條③,或是在絹布背后涂以白粉,以襯托畫中圖像鮮亮而不刺眼的色彩。施以素粉,猶如畫龍點睛。雖無絢彩,卻是讓一幅畫鮮活起來,使畫中每一美好元素各歸其位、五彩待素而成文章的關鍵一步。由此亦可見,孔子之“興”或有“引譬連類”之意,將詩歌類比為另一藝術活動(繪事)來加以體會,不在語言及觀念范疇上設立絕對的邊界。
子夏由人與繪事之美真正的完成,又提出更近一層的“禮后乎”之興會,亦即由美飾之事轉化出另一關乎道德生命的境界??鬃訉@般似乎脫離詩文脈絡越來越遠的彼此興發(fā)表示稱許?!岸Y后乎”的意涵乃是由師生相互切磋與啟發(fā)而來,讓讀者對詩文、繪事和禮,皆又多了更深一層的領會。
《學而》篇中的一段師生應答,對于透過日常生活里的實踐工夫來完成人格境界,有進一層的闡釋:
子貢曰:“貧而無諂,富而無驕。何如?”子曰:“可也,未若貧而樂,富而好禮者也?!弊迂曉唬骸霸娫啤缜腥绱?,如琢如磨’其斯之謂與?”子曰:“賜也,始可與言詩已矣!吿諸往而知來者。”④
子貢向孔子請教人在貧賤或富貴時應持的態(tài)度,亦可視為生活中的修身應世之法。孔子仍以藝術性的視角啟發(fā)子貢,從“貧而無諂”進而到“貧而樂”,不是如“御風而行”般隨著各式生命處境而流轉或尋求超越,而是能“樂之”,亦即帶著各自為學、為道最初的美善愿望,融入且沉浸其中。這種相對于“超越”的“進入”,既持續(xù)保持了主體之光明,又同時消解了與各種對象、境遇之邊界,始終為孔子所肯定,一如“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之者”(《雍也》)⑤。
子貢對此亦有所興會,便引詩“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加以印證。詩句出自《詩·衛(wèi)風·淇奧》,原是以工藝喻君子德行之美好。此處則更是以詩之美喻,表達以德行實踐應對貧富之境,體會道德人生,逐漸心胸廣大,實踐了與至道融為一體之境界,其工夫一如美玉、美器需經多次打磨而成形。每一件被珍愛著、透露著光輝的事物,亦如人生,都是如此逐漸趨近美善。
孔子對子貢的體會表示肯定,并由此受到啟發(fā),贊賞子貢能“告諸往而知來者”(《學而》),亦即能感悟從《詩》或文明經典里傳遞而來,即使語境各異而精神卻相通的本質意涵。
從以上二例所呈現的孔門詩教里的詩興現場來看,孔門師生可以基于《詩》的原文語境,在體道與審美之間、過去與現在的經驗之間、人與人之間自由轉動??鬃优c弟子們透過賦詩或誦詩言志來擷取文脈,在既開放、又有所限制的境域各自或相互興發(fā);同時,他們對于藝術實踐的流程理解甚深,能夠深入其中,自如地欣賞和玩味詩歌、繪事、琢玉等不同藝術形態(tài),并觀照乃至洞悉人生與社會的根源。
四、詩興的藝術精神
詩興對于個體層面的啟迪,體現了“自由”與“平等”的精神??鬃幼⒅亍坝薪虩o類”①(《衛(wèi)靈公》),讓每個人保有各自面對的經典,并以自覺、自證的精神從經驗、文本、日常生活中還原,回到詩興的原初狀態(tài),那里的語意、人群關系皆不是全然固化的連結,這也就是自由。從自由中生長出來的人格,使得當孔子問起“盍各言爾志”②(《公冶長》),每個人都能自信地談起自己的志向與情志,個體的內在價值亦皆能獲得彰顯和肯定。
而且,孔門詩教對《詩》中人物平等看待,情感不分貴賤。前文引用“美目盼兮”“如切如磋”二例,皆來自《詩·國風》,屬于民間的歌謠與題材,其中存在各式各樣的情態(tài)。學詩或誦詩時無論面對著如何多樣的詩歌,只要通過層層還原而讀出詩之原初情境,真實美善的情志即具感通之力,通過這種自由和平等的視角,人文精神在此得以蘇醒且澄汰③。
由此進至社會或集體層面,詩興帶來的影響更為廣大而深刻。就“興”之原始意涵中的宗教儀式性而言,孔子所提出的詩興并無宗教中因神靈崇拜而生的儀軌,而詩興中的集體共振與興發(fā),卻仍然保留著儀式性的力量,但此力量在孔子及儒家的思想中已被交付到人類自身的手上。詩興本身帶著行動性與體驗性,且直接面對人生,并保持人的自覺。人們從事物、詩歌的表面現象或意涵里發(fā)覺其真正美善的愿望或過程,從“一感覺中的事物自身,看出其超越的意味”④。這種超越不是往形而上的抽象世界去尋找普遍而整全的規(guī)則,而是往人的各式各樣的生命經驗中,根據不同處境,深入人所能完善的至極狀態(tài)。
人因詩興在世界里與萬物交流感通,人乃至世界萬物因此也得以彰顯各自及整體的意義。正如孔子所說:“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邇之事父,遠之事君。多識于鳥獸草木之名?!保ā蛾栘洝罚对姟匪赶虻摹坝^、群、怨、事父、事君”即是由“興”生發(fā)而來,并成為一個具有內在關聯(lián)的、完整的生命體⑤。人因詩興的還原而萌發(fā)藝術精神,進而能夠自然而然地從還原的狀態(tài)回歸充滿各種事件、概念與規(guī)范的經驗世界,并自然地連結政治、社會與民生。
詩興不僅明亮了人文精神,而且在“自然天地”的層面為人類意識的覺醒開啟了另一新的境界。唐代孔穎達釋《詩大序》中的“詩六義”時,談及“興者,托事于物,則興者起也,取譬引類,起發(fā)己心,《詩》 文諸舉草木鳥獸以見意者皆興辭也”⑥。 也就是說,《詩》在創(chuàng)作時,對草木鳥獸即有極深的觀察和寄托⑦,詩文中也保存有遠古以來對自然萬物的細微區(qū)別和具體知識⑧。詩興流動、開放、即興的特質,使得人們透過學《詩》來辨識鳥獸草木之名,并因感通而恢復了人與自然息息相連的親緣關系,也保持了對于草木鳥獸的細致體察。
識名其實是《詩》教中較枝微的部分。由于孔子并非以識物、格物為學《詩》之起始,即沒有知識窮盡的問題,而是以徇耳目內通的知覺活動為始,其中自然包容了心對物的知識活動。這里也蘊涵了人類的生態(tài)意義和詩教中的仁心,并不只是名物的單純記憶①。換言之,孔子不教導弟子透過心齋、坐忘等方法將自我融入自然之中,而是透過認識鳥獸草木來直接與自然連結,并因詩興的蘊涵而在認識過程里保有藝術精神的感發(fā)。這與他面對人文世界的態(tài)度是一致的。人生于自然,因詩興的還原而與自然有著更緊密的連結,因此可以將這層層遞進的還原過程視為一個“圓”的運動,即在詩興的起點(根源)遇見終點(極致)。
透過如切如磋般地學《詩》,“興”起人源自于心的力量,從而與他人、社會、文明、自然開啟了廣大而深遠的連結,其特質與儒家學說里的“仁”具有自然而然生發(fā)的相通之處。②在此,亦可以印證《論語》中的“詩、禮、樂、邦國”既是“仁”,又是“興”的連接范疇。
結" 語
人類的一切問題,首先是人自身的問題,其解決也有賴人類自覺之力,以回歸人心和人性的真實性為本。春秋時期天下之種種難題,未曾令孔子放棄包括《詩》在內的經典,而是使他將詩興的精神灌注在教育行動中。從刪訂詩歌、詮釋詩篇、活用詩文、營造情境式的學詩體驗,到充滿詩興的課堂現場,無處不啟發(fā)著人的藝術精神??鬃咏琛对姟纷屓诵缘墓饷鲝男牡鬃匀坏赝干涑鰜恚蓪崟r的詩興而不是抽離的超越來發(fā)現人類存在的意義,與老莊之學以“虛靜”達到人性之光明,可謂殊途而同歸。詩興的力量源自心之感受的獨立與自由,是從生命自身以及在世心境中平靜、舒朗的興發(fā)而來,即如人在夜里起身而看見“明星有爛”。孔子的詩興精神為詩與人生及社會的各個層面和情境的關聯(lián),留出一方“能指”與“所指”不全然對應的空間,留給歷代士人不斷地演繹詩歌,體會人生層層遞進之境的活力。它開啟了人與他者乃至萬物無限的連接,讓時間在詩境中消解;同時,它又延續(xù)著《詩》與每一時代親近的可能,讓時間在彼此之間綿延。于是,“興”在時間之流里將學《詩》者的生命體驗納入其中,讓人生的意義不斷生發(fā)與涌現。孔子及儒家的藝術精神主要在《詩》與《樂》中體現,但《樂》易因時空的更迭而逐漸失傳,《詩》及詩興的意義卻藉由歷代的詮釋而得以不斷地興發(fā)與延續(xù),給予了后代中國文學乃至各個藝術門類無窮的啟示。
①" 原詩出自《鄭風·女曰雞鳴》。 程俊英、蔣見元:《詩經注析》,北京:中華書局,1991年版,第236頁。
②" 徐復觀:《中國藝術精神》,沈陽:遼寧人民出版社,2019年版,第4頁。
③" 有學者以現象學中的“還原”來理解中國美學中“興”的概念,參見彭鋒:《詩可以興:古代宗教、倫理、哲學與藝術的美學闡釋》,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3年版。
④" 程樹德:《論語集釋》(卷十五),北京:中華書局,1990年版,第529頁。
⑤" 司馬遷:《史記》(卷四十七),北京:中華書局,1982年版,第1937頁。
①" 程樹德:《論語集釋》(卷三),第56頁。
②" 同上,(卷十五),第529頁。
③" 同上,(卷三十五),第1211頁。
④" 同上,(卷二十六),第900頁。
⑤" 同上,(卷三十三),第1168頁。
⑥" 同上,(卷十四),第475頁。
⑦" 按《周禮·春官宗伯》:“教六詩,曰風,曰賦,曰比,曰興,曰雅,曰頌。”李學勤主編:《周禮注疏》,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0年版,第717頁。
⑧" 程樹德:《論語集釋》(卷二十七),第916頁。
⑨" 同上,(卷十五),第515頁。
⑩" 同上,(卷二十六),第892頁。
11" 《論語》之后的先秦儒家典籍,大體承繼了上述“興”的主要內涵,如:“五百年必有王者興,其間必有名世者。”(《孟子.公孫丑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北京:中華書局.1983年版,第250頁。“至誠之道,可以前知。國家將興,必有禎祥;國家將亡,必有妖孽?!保ā吨杏埂罚├顚W勤主編:《禮記正義》,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0年版,第1692-1693頁?!岸Y之所興,眾之所治也;禮之所廢,眾之所亂也?!保ā吨倌嵫嗑印罚├顚W勤主編:《禮記正義》,第1623頁?!安慌d其藝,不能樂學。”(《學記》)李學勤主編:《禮記正義》,第1233頁。這些同樣圍繞著邦國、王者、詩、禮、樂、藝等范疇,同時明確提出與“興”相對的概念,如:興∕亡;興∕廢。也就是說,“興”作為集體消失、毀滅之極致的相反處境,其關乎集體的重要性,更被突顯出來。
①" 目前所見歷代學者注疏《論語》,漢代有孔安國、包咸、馬融、鄭玄諸家,魏晉時期有陳群、王肅、何晏、皇侃各家,唐代有孔穎達之說,宋代則有邢昺之注,后又以朱熹《論語集注》為主流。近人程樹德《論語集釋》即匯聚了三十八家之說。本文所引諸家注說亦為其中之著者。
②" 程樹德:《論語集釋》(卷十五),第529頁。
③" 同上。
④" 李學勤主編:《論語注疏》,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版,第104頁。
⑤" 程樹德:《論語集釋》(卷十五),第529頁。
⑥" 同上,(卷十六),第542頁。
⑦" 本句為《孔子詩論》中對《關雎》一詩的詮釋。俞紹宏,張青松編著:《上海博物館藏戰(zhàn)國楚簡集釋》,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9年版,第10頁。
⑧" 譚家健、孫中原:《墨子今注今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09年版,第389頁。
①" 臺灣“中央”研究院 小學堂字形演變網https://xiaoxue.iis.sinica.edu.tw/yanbian(查詢日期:2024.10.11)
②" 董作賓:《殷虛文字.甲編》,珂羅版影印本,上海:商務印書館,1948年版,第2356頁。
③" 于省吾:《甲骨文字詁林》,北京:中華書局,1996年版,第2851頁。羅振玉最初將其誤釋作 “與”,是受了《說文解字》的影響,將「與」斷定為「舁」。
④" 楊樹達認為,盤重量極輕,沒有共舉的必要,他認為釋之為“舟”更合適。郭沫若則釋之為“槃”。陳世驤釋“槃”為舞事。周法高:《金文詁林》,香港:香港中文大學,1975年版,第1478頁。許進雄則釋“興”字為“象四手共同抬舉肩興或擔架之狀?!痹S進雄:《中國古代社會》,臺北:商務印書館,1995年版,第380、389頁。
⑤" 父辛爵上的金文,興字寫作lt;P:\②謝彩玲\漢語言2024-4\金文父辛爵.tifgt;,則與甲骨文相同。
⑥" 周法高:《金文詁林》,第1478頁。
⑦" 蔡瑜:《從“興于詩”論李白詩詮釋的一個問題》,《臺大中文學報》2000年第12期。
①" 程樹德:《論語集釋》,第530頁。
②" 同上,(卷五),第157-159頁。
③" 關于“繪事后素”,或以為繪事完成后才加素飾;或以為先有白底、后施粉彩。歷代學者對此多有爭論,如何晏等采前說,朱熹等用后說。本文根據全文脈絡及實踐經驗,采用前者。
④" 程樹德:《論語集釋》(卷二),第54-56頁。
⑤" 同上,(卷十二),第404頁。
①" 程樹德:《論語集釋》(卷三十二),第1126頁。
②" 同上,(卷十),第353頁。
③" 徐復觀認為,詩教中的“興于詩”,乃是讀者獲得了情感的甦醒及澄汰:“由作者純摯真摯的感情,感染給讀者,使讀者一方面從精神的麻痺中甦醒;同時,被甦醒的是感情,但此時的感情不僅是甦醒,而且也隨甦醒而得到澄汰、自然把許多雜亂的東西,由作者的作品所發(fā)出的感染之力,把他澄汰下去了。這樣一來,讀者的感情自然鼓蕩著道德,而與之合而為一?!毙鞆陀^:《中國藝術精神》,第34頁。
④" 徐復觀:《中國藝術精神》,第101頁。
⑤" 以人格為中心,對于“人性”、“人”的探討中,所出現的抽象名詞,不是以推理為依據,而是以先哲們,在自己生命、生活中,體驗所得的為依據。徐復觀:《中國人性論史》,武漢:湖北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第12頁。
⑥" 李學勤主編:《毛詩注疏》,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0年版,第14頁。
⑦" 孔穎達曾言:“以興必取象”。同前注,第 50頁。
⑧" 李金坤:《《詩經》鳥獸草木意蘊世界新探》,《經學研究集刊》2011年第10期,第36頁。
①" 錢穆提到:“詩尚比興,多就眼前事物,比類而相通,感發(fā)而興起。故學于詩,對天地間鳥獸草木之名能多熟識,此小言之也。若大言之,則俯仰之間,萬物一體,鳶飛魚躍,道無不在,可以漸躋于化境,而豈止多識其名而已哉??鬃咏倘硕嘧R于鳥獸草木之名者,乃所以廣大其心,導達其仁。詩教本于性情,不徒務于多識也?!卞X穆:《論語新解》,北京:三聯(lián)書店,2002年版,第482頁。
②" 馬一浮認為“興于詩”的“興”有“感而遂通”之意,引申而言,“興”也有“仁”的意思,他說:“《詩》以感為體,令人感發(fā)興起,必假言說,故一切言語之足以感人者,皆詩也。此心之所以能感者,便是仁,故詩教主仁。”馬一?。骸稄托詴褐v錄》,濟南:山東人民出版社,1998年版,第57頁。
張亨認為:“《論語》以 ‘ 仁’為人的真實生命,又以‘興’就是顯現這一真實生命?!睆埡啵?931-2006),《〈論語〉論詩》,《思文之際論集:儒道思想的現代詮釋》,臺北:允晨文化出版社,1997年版,第91頁。
作者簡介:陳雯柔,中央美術學院人文學院博士,主要研究方向為中國美學與藝術理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