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1925年是魯迅雜文創(chuàng)作的迸發(fā)時期,“而已”修辭也在此時達到高峰?!岸选痹?925年的修辭轉(zhuǎn)向展現(xiàn)了魯迅被“小事情”糾纏的受困狀態(tài),以及對雜文寫作原點的自覺發(fā)現(xiàn)。結合1925年的語境,發(fā)現(xiàn)魯迅之“而已”修辭的獨特之處在于“小事情”的投射,其雜文語言具有否定性、調(diào)侃性、曲折性特點,從語言層面體現(xiàn)了魯迅對雜文文體價值的自覺體認。同時,以“而已”修辭為窗口,可見魯迅“雜文自覺”產(chǎn)生的內(nèi)在原因,即以新式知識分子之“伶俐”為鏡像,展開對自我的發(fā)現(xiàn)、定位與建構。
關鍵詞:魯迅;雜文自覺;“而已”修辭;自我建構
論及魯迅的“雜文自覺”,以往研究基本達成一個共識,即魯迅的“雜文自覺”產(chǎn)生于1920年代中期,《華蓋集》是魯迅“雜文自覺”的標志性著作①。不過,以往研究突出雜文對魯迅主體的建構,聚焦于魯迅在1920年代中期的寫作轉(zhuǎn)型,而魯迅如何建構雜文的意義,如何書寫雜文,“雜文自覺”在具體創(chuàng)作中有何體現(xiàn),這些問題仍有可探討的空間??梢哉f,雜文和魯迅是一種雙向建構的關系。因此筆者試圖以“而已”這一修辭細節(jié)為切入點,探索魯迅“雜文自覺”在語言修辭層面的體現(xiàn),豐富魯迅“雜文自覺”的命題。之所以選擇“而已”,最初是因為《而已集》的特殊命名以及“而已”在“題辭”中的特異修辭,目前學界也多聚焦于《而已集·題辭》之“而已”②。隨后發(fā)現(xiàn)“而已”在魯迅雜文創(chuàng)作序列中具有豐富的“前史”,就時間節(jié)點來看,1925年不僅是魯迅雜文創(chuàng)作的高產(chǎn)期,也是“而已”出現(xiàn)的高峰期,“而已”的數(shù)量近乎達到了前幾年的5倍①,同時“而已”也發(fā)生了明顯的修辭轉(zhuǎn)向。這離不開魯迅生命境遇的變化以及對雜文和自我的雙重體認。
一、“小事情”與“而已”修辭轉(zhuǎn)向
“而已”具有詞語修辭的功能,其在魯迅早期文言論文中是一個慣用的虛詞,具有弱化語義的限止性功能,在句法上有完句功能、銜接功能。而后創(chuàng)作的白話雜文延續(xù)了“而已”的傳統(tǒng)修辭功能,但又表現(xiàn)出現(xiàn)代修辭特質(zhì),即注重主體體驗在語言修辭上的投射。魯迅早期文言論文常以“而已”來陳述自然科學知識、總結歷史規(guī)律、評論文學思潮、作品等,整體上偏向客觀的論述,雖然部分“而已”流露出魯迅的個人觀念,但這種觀念以一種理性態(tài)度來闡發(fā),除了“其亦沉思而已夫,其亦惟沉思而已夫”②這一例流露出主觀情感,其他幾乎都少有感性因子。魯迅早期白話雜文一面延續(xù)著文言論文的寫法,從宏大視野出發(fā),注重“文章”的章法與邏輯,一面在《新青年》之“隨感錄”發(fā)表有別于傳統(tǒng)“文章”的“雜感”。“而已”一開始大體延續(xù)傳統(tǒng)修辭功能,而后發(fā)生修辭轉(zhuǎn)向,這一轉(zhuǎn)向在1924年末已初現(xiàn)端倪,1925年才較為顯著。
首先是修辭對象的“內(nèi)轉(zhuǎn)”。魯迅在《華蓋集·題記》以“往往執(zhí)滯在幾件小事情上”來概括1925年雜文。“小事情”在“題記”有具體所指,即關于《咬文嚼字》《青年必讀書》的“罵信”和由女師大學潮牽涉出的與“學者”“文士”“正人”“君子”的論戰(zhàn)。魯迅對“小事情”的自我注解指向了“小事情”的私人性,這在雜文創(chuàng)作內(nèi)容上也有所體現(xiàn)。1925年雜文寫到了頗多魯迅“切己的瑣事”,常夾雜著“私怨”,往往由一封罵信、一篇文章、一些流言起筆,章士釗、楊蔭瑜、陳西瀅等人及其文章高頻次出現(xiàn),呈現(xiàn)出文人之間的“筆墨官司”。就“而已”修辭來看,早期的文言論文完全不涉及魯迅個人的“小事情”,白話雜文一開始也是如此,除了1924年的“時常剪剪而已”③涉及關于“胡須”的“私事”,其他的“‘國學’乃如此而已乎”④“聽說而已”⑤“徒令‘古已有之’而已”⑥“銅板而已”⑦都偏向于討論文化、歷史與國民性這些“大事情”。在1925年,魯迅對“而已”的使用既向外延續(xù)著國民性思考和社會批判,又向內(nèi)圍繞著“私事”進行言說。無論向外或向內(nèi),“而已”修辭都呈現(xiàn)出私人化轉(zhuǎn)向,融匯了“小事情”引起的內(nèi)在感受。就前者而言,魯迅以“大事情”為“而已”修辭對象時,有時增添了“私”的屬性。如以“不過煞是可笑而已”⑧形容“官僚名流”對學生冠以“暴徒”“土匪”之稱,其中便提及自己身為女師大教員的身份以及在事件中的參與性,加入了“私”的維度。又如“‘黨同伐異’而已矣”⑨表達了魯迅對“費厄潑賴”的態(tài)度及應對方式,此為“大事情”。同時,“黨同伐異”也用“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的方式暗暗回擊了論敵,此為具有“私”屬性的“小事情”。就后者而言,“而已”修辭大半瞄準了“切己”的“小事情”:有“我”的狀態(tài),如“躺在窗下的床上而已”⑩;有對創(chuàng)作的自嘲,如以“豈但沒有而已么”11形容“我”的文才;有戲擬他人口吻的嘲諷,如“豈但沒有‘學者的態(tài)度’而已哉”①等??梢姡靶∈虑椤比鐗趑|一般糾纏著魯迅。1925年魯迅雜文之“而已”修辭在對象上多指向“小事情”,即使是“大事情”的言說也盤桓著“小事情”的陰影。不同于之前站在邊緣聲援《新青年》,1925年魯迅以個人的身份卷入社會風波之中,《青年必讀書》和《咬文嚼字》是他卷入論戰(zhàn)的萌芽,女師大學潮使他完全居于論戰(zhàn)中心,成為“局中人”。自此,他以個人的身份直接參與到與章士釗為代表的政府當局的對抗,并與陳西瀅、徐志摩等知識分子開展論戰(zhàn)。此時外界的攻擊并非像之前一般朝向《新青年》這一“集體”,而是完全指向了魯迅個人,因此“而已”修辭不免帶有“私”的意味,魯迅雜文也增添了私人化的特點。
不過,“而已”修辭對象的“內(nèi)轉(zhuǎn)”并非指魯迅雜文在內(nèi)容上局限于私人“小事情”的言說,而是表現(xiàn)了魯迅雜文寫作原點的“內(nèi)轉(zhuǎn)”,呈現(xiàn)出由內(nèi)而外的寫作思路。結合語境會發(fā)現(xiàn),“而已”修辭對象雖常有“私”的屬性,是魯迅圍困于“小事情”的表現(xiàn),但囊括了對“大事情”的深層指涉,離不開社會批判的旨歸?!岸选睂Α按笫虑椤钡男揶o有時加入了“私”的因素,但重心仍在“大事情”上。而其對“小事情”的修辭也歸結于“大事情”的思索,如前面提到的“豈但沒有‘學者的態(tài)度’而已哉,還有‘人格卑污’的嫌疑云”談到的是魯迅個人所遭的謾罵,但其指向的是對“捧殺”的深層思考。在《熱風·題記》中,魯迅提到“小問題”,“問題”對應著中國社會的某一“病癥”,而“事情”增加了個人化、私人化因素。可以說,1925年前魯迅雜文常以某一公共“小問題”出發(fā),談及大的主題。1925年魯迅雜文常就某一私人“小事情”發(fā)論,延伸到“大事情”的思考,即“固然是比牛毛還細小的事,但究竟是時代精神表現(xiàn)之一端,所以也可以類推到別樣”②。由此,“小事情”的自我言說是魯迅對雜文寫作原點的發(fā)掘,隱含著魯迅借“小事情”“批一批社會的嘴巴”③的獨特寫作視點。這使1925年魯迅雜文增加了私人化色彩,呈現(xiàn)出以“己”為圓心的輻射性社會反思。
其次,從“而已”的語義修辭來看,“而已”在漢語語法上作為一種“限止語”表達“停止、結束”義④,經(jīng)歷了從“停止”義—“算了、可以了”義—“說話人往小里說”義的語法化過程⑤。魯迅的“而已”便有“往小里說”的意思,具有弱化語義的效果。魯迅1925年雜文之“而已”不僅有表限止的傳統(tǒng)修辭功能,還在弱化語義的同時傳達出強烈的愛憎之情和諷刺之意,且常浸透著幽默的調(diào)侃語調(diào)。例如同樣是討論舊文學、舊文化,將1922年《所謂國學》的“‘國學’乃如此而已乎”⑥和1925年《這個與那個》的“豈但‘讀’而已哉,據(jù)說還可以救國哩”⑦相對比,后者語氣更加強烈,不僅指向讀經(jīng),更指向“讀經(jīng)救國”的荒謬,有雙重諷刺意味,鄙夷之情溢于言表,還有些許調(diào)侃之意。此外,后者所言“讀經(jīng)”乃為“闊人”提倡,直指章士釗,不免帶有“私怨”的成分,如魯迅所言,對章士釗的批判他“先前總算是為‘公’,現(xiàn)在卻像憎惡中醫(yī)一樣,仿佛也挾帶一點私怨了”⑧??梢?,一系列“小事情”促成了“私怨”的重重累積,由此魯迅進行社會批評時也會代入切身的個人感受,其創(chuàng)作的情感強度便在“公憤”和“私憤”的疊加下增強。
最后,就句法修辭而言,語氣詞在句末具有表現(xiàn)真實意圖的成句作用,在句中有停頓以突出焦點的作用⑨。在早期文言論文中,魯迅之“而已”多位于句末,也有極少量位于句中,以停頓突出對修辭對象的弱化,同時起到繼續(xù)話題的作用。但魯迅1925年雜文之“而已”有更多位于句中的情況,且除了構成句子的轉(zhuǎn)折或遞進,還會表達主體情感的動態(tài)發(fā)展。如前所述的“豈但‘讀’而已哉,據(jù)說還可以救國哩”在突出“讀”的同時又引出“救國”,使得強調(diào)的重點后移,主體情感也有了遞進式的延綿。
“而已”在語義修辭、句法修辭上的變化,均展現(xiàn)了1925年魯迅雜文情感性的增強,這種情感既包裹著與個人相關的“私憤”,也始終離不開與社會現(xiàn)狀相聯(lián)系的“公憤”?!八綉崱钡漠a(chǎn)生是魯迅以個人身份卷入社會風波后的連鎖效應,由此他對社會現(xiàn)狀,尤其是對當下知識分子的精神狀態(tài)有了更為切身的理解和感受。一句話,從“小事情”生發(fā)出的“私憤”來源于魯迅對“公憤”的個人體驗。同時,“私憤”又反過來強化了“公憤”,增強了魯迅雜文的社會批判力度。因此,“私憤”和“公憤”互相滲透,互相纏繞,匯聚成一條難以分割的情感鏈鎖,穿插在1925年魯迅雜文之中,使得魯迅對“小事情”的言說兼具社會維度和個人維度。
魯迅曾談到他的雜文是“擠”①出來的,“擠”傳達出魯迅被“小事情”糾纏的受困狀態(tài)及被動的創(chuàng)作姿態(tài)。“小事情”的不間斷擠壓使得魯迅無處可逃,產(chǎn)生不得動彈、無法逃脫的生命緊張感,由此生發(fā)出不吐不快的創(chuàng)作欲望。所謂“凡事切己,則格外關心”②,1925年魯迅雜文創(chuàng)作欲望的集中迸發(fā)與“小事情”夢魘般的纏繞不無關系。“小事情”的圍困如導火索般點燃了魯迅的創(chuàng)作欲望,由此魯迅將現(xiàn)實遭遇和生命感受融匯于社會批評之中?!岸选毙揶o在1925年的激增和轉(zhuǎn)向適應了魯迅以“己”為圓心的社會反思,在社會批評中加入了個人的維度,融入了個人的“悲苦憤激”。從“而已”修辭轉(zhuǎn)向,可見魯迅1925年雜文除了一以貫之的社會批判性之外,還表現(xiàn)出私人化、情感化趨向,蘊含著魯迅對雜文寫作原點的新發(fā)現(xiàn),呈現(xiàn)出個人和社會的緊密結合,滲透了“小事情”圍困下魯迅對社會現(xiàn)實的切身感受。
二、“而已”修辭與魯迅雜文語言
“而已”修辭雖在魯迅1925年雜文中激增,但在魯迅同年創(chuàng)作的其他文體中卻近乎缺失,由此而來的疑問是:“而已”在魯迅雜文的語言系統(tǒng)中有怎樣的獨特性?隨著“而已”的修辭轉(zhuǎn)向,魯迅雜文語言的變化如何體現(xiàn)其“雜文自覺”?要想解決這個問題,繞不開對“而已”修辭的細讀與分析。
考察1925年的語境,“而已”多作為普通的語氣詞,發(fā)揮其限止性修辭功能。但是,一部分創(chuàng)作雜文的現(xiàn)代作家開始將“而已”修辭上升為一種否定性的語言表達,使得“而已”成為批判性話語的一部分。1925年魯迅雜文之“而已”是諷刺的一把利刃,批判性是它的基本話語功能,這種運用“而已”修辭來表達批判態(tài)度并非魯迅的專屬,也出現(xiàn)于其他作家筆下?!墩Z絲》作為中國現(xiàn)代文學史上第一個以散文創(chuàng)作為中心的刊物,建構了現(xiàn)代散文以雜文和美文為主要形式的基本格局③?!岸选毙揶o的批判性多出現(xiàn)于雜文,除了魯迅,周作人、林語堂、錢玄同、章衣萍、川島等人也都有運用“而已”修辭來進行否定性表達。其中,魯迅之“而已”的諷刺意味最為強烈,與魯迅較為接近的是林語堂。1925年林語堂也在《語絲》發(fā)表了許多雜文,其對“而已”修辭的運用主要集中在對政府當局和“紳士”“名流”“學者”的批判。前者如“中華無所謂民國,只有官國而已”④;后者如批判文人學士擺臭架子:“我覺得論尊嚴,惟看那人有沒有尊嚴思想而已”,“可見得學者不罵人是謊話,事實上只有學者罵來罵去罵不到執(zhí)政身上而已,這或者就是學者態(tài)度的真解釋”⑤。林語堂對“而已”修辭的運用表現(xiàn)出其“偏見”說⑥的實踐成果,因此他的“而已”傳達出鮮明的個性態(tài)度和價值觀念。
魯迅之“而已”也是如此,承載了個人的主觀態(tài)度,且往往具有強烈的否定性和批判性,但魯迅的獨特之處在于將切己的“小事情”植入“而已”修辭的主觀化表達。周作人的雜文和美文呈現(xiàn)出兩套筆墨,一個是社會批判、文化批評的載體,一個圍繞著個人生活領域進行言說。不同于這種社會與個人涇渭分明的寫作狀態(tài),魯迅將個人生活也納入雜文寫作,其社會批評、文化批評常通過個人生活體驗來傳達。細讀魯迅1925年雜文,“我”常位于“而已”構成的參照系統(tǒng)之中,如“慚愧我全沒有做那些大作,從實招供起來,不過是整天躺在窗下的床上而已”①,以“而已”弱化“躺在窗下的床上”,其比照對象有兩個,一是前文所提的做“大工作”的胡適、江紹原、易卜生,二是謠言中參與女師大學潮被打碎門牙的魯迅。魯迅以反語的手段透過“而已”修辭實現(xiàn)了雙重否定,既否定了居于象牙塔而遠離社會的知識分子,又瓦解了關于個人的謠言。有時“我”雖然不在對照框架之內(nèi),但也隱藏著“我”的個人生活體驗,如《這個與那個》寫到“我”曾經(jīng)尋找導師的經(jīng)歷,由“我”的經(jīng)歷得出結論,即“已死的未死的導師們”的“蘊蓄”“不過是一個‘不走’而已”②?!安蛔摺钡莱隽恕皩煛迸橙?、茍且的實質(zhì),“而已”流露出鮮明的鄙夷和否定態(tài)度。這種主觀性極強的結論是以“我”的生活經(jīng)驗為基點展開,因此“而已”的主觀化表達是魯迅私人生活體驗和社會公共問題的融合。
“小事情”的植入讓魯迅之“而已”融入了個人生活體驗,使得其社會文化批判呈現(xiàn)出由小見大、由近及遠、由私到公的特點。這一特點不僅通過直接的否定性表達來體現(xiàn),還會借助調(diào)侃性表達道出,魯迅1925年雜文在語言上所增強的調(diào)侃色彩和反諷意味便可由此觀之。有學者以《阿Q正傳》的小說標題和章節(jié)標題為對象,發(fā)現(xiàn)作品標題與正文實際內(nèi)容的悖反,指出魯迅作品中的“文不對題”現(xiàn)象,使文本“自己撕裂自己”③。實際上,不止是“文”與“題”之間,魯迅在“文”的內(nèi)部也常有“名實相乖”的現(xiàn)象。借助“而已”修辭,魯迅得以將語義進行顛倒,使得語言的原意和作者的主觀意圖相分裂,構成語言的“名實相乖”。這種表達常用于魯迅的自我調(diào)侃,可謂是其“以牙還牙”的一種類型。如《雜憶》一文寫道“我”之所以譯《桃色的云》,“不過是要傳播被虐待者的苦痛的呼聲和激發(fā)國人對于強權者的憎惡和憤怒而已,并不是從什么‘藝術之宮’里伸出手來,拔了海外的奇花瑤草,來移植在華國的藝苑?!雹苓@句話以“而已”將“傳播被虐待者的苦痛的呼聲和激發(fā)國人對于強權者的憎惡和憤怒”的價值弱化,與之相應的是“拔了海外的奇花瑤草,來移植在華國的藝苑”的崇高化。但實際上,結合語境便發(fā)現(xiàn)魯迅想表達的意思完全相反,且魯迅在其他雜文中也有相關的正面闡述可做注解,如“我以為如果藝術之宮里有這么麻煩的禁令,倒不如不進去”⑤??梢?,“而已”修辭在這里便將語義顛倒,以自我調(diào)侃來明確自己的文學追求,同時對“藝術之宮”進行反諷。
“而已”修辭鑄造的否定性表達常蘊含著多個比照對象,構成層層否定與多重諷刺,其調(diào)侃性表達為其雜文語言增添了反諷張力。兩種語言表達都以委婉曲折的方式道出,需要讀者細細品味才能領悟語言背后的思想觀念,有豐富的言外之意。魯迅將其1925年雜文語言的變化概括為“態(tài)度卻沒有那么質(zhì)直了,措辭也時常彎彎曲曲”⑥?!岸选毙揶o正適用于魯迅“彎彎曲曲”的措辭需要。那么,魯迅何以在1925年有“彎彎曲曲”的措辭需要?這一方面與魯迅所處的高壓的政治環(huán)境有關,另一方面,李長之所說的“思想過于多”⑦也是原因之一。魯迅的思想不是簡單的線性思維或是二元對立的思維,而是由多種異質(zhì)性力量互相沖撞、撕扯造就的線團化思維。面對多變復雜的環(huán)境,本就多疑敏感的魯迅更會生出更為復雜的思想情感?!岸选痹诖藭r便成為一種極為合適的修辭手段,既能隱藏鋒芒,使文章得以發(fā)表,又以其曲折性制造語言空白,增加語言的厚度和層次,與復雜的線團化思維相映襯??v觀魯迅1925年雜文,使用“而已”修辭最為曲折的便是關于政府暴力的言說。“開會而已”①并非否定學生“開會”的價值,而是學生“開會”卻“鬧出了開會以上的事”來的結果,其矛頭指向了政府“強力的壓迫”。同樣,“‘懷中一紙書’而已”②并不是否定學生力量之孱弱,而是政府對手無縛雞之力的學生動用“機關槍”的舉動。從以上兩例可以看出,面對政府對學生的武力鎮(zhèn)壓,“而已”修辭不再直接地否定修辭對象,而是以言外之意的諷刺巧妙地達到現(xiàn)實批判的目的,呈現(xiàn)出含蓄的文風,可謂是魯迅式迂回攻擊。
以“而已”修辭為窗口,可見魯迅雜文語言表達具有否定性、調(diào)侃性和曲折性特點,展現(xiàn)出奇峭犀利、冷峻詼諧、崎嶇含蓄的語言風格?!岸选毙揶o明顯更適用帶有攻擊性、批判性的雜文,而非小說、散文、詩歌。由此可見,“而已”在1925年雜文中激增,卻在同年其他文體中幾近缺失,展現(xiàn)了“而已”修辭在魯迅雜文語言體系的獨特性。同時,魯迅的“雜文自覺”在“而已”修辭的獨特運用中也有所展現(xiàn)。郁達夫曾以“寸鐵殺人,一針見血”的“匕首”來賦形魯迅雜文,側重于魯迅雜文語言的“簡練”,并將魯迅作文的秘訣概括為“只消三言兩語就可以把主題道破”③。不同于郁達夫從審美角度詮釋雜文的“匕首”內(nèi)涵,魯迅更重視雜文作為“匕首”對個人和社會的雙重價值。
一方面,魯迅對雜文文體的“匕首”定位是基于其社會功用而言。1925年魯迅與徐炳旭談及刊物創(chuàng)辦時第一次將文學創(chuàng)作和“匕首”相聯(lián)系:“雖然量少力微,卻是小集團或單身的短兵戰(zhàn),在黑暗中,時見匕首的閃光,使同類者知道也還有誰還在襲擊古老堅固的堡壘,較之看見浩大而灰色的軍容,或者反可以會心一笑。”④這里的“匕首”是魯迅對“小周刊”的看法,其實他的雜文創(chuàng)作追求也是如此,目的在于“襲擊古老堅固的堡壘”。同樣是以“而已”修辭傳達否定態(tài)度和批判意味,林語堂、周作人的重心在于個人觀點的自由表達,而魯迅是將“而已”作為“襲擊”的語言武器之一,重點在于發(fā)揮雜文介入現(xiàn)實的社會功能。因此,魯迅的雜文創(chuàng)作展現(xiàn)出“匕首的閃光”,周展安便指出魯迅雜文的生命“在于語言、修辭、文體像匕首和投槍般嵌入對象并令對象解體、崩潰的動態(tài)過程”⑤。如果說雜文是魯迅獨特的精神武器,那么“而已”便是武器系統(tǒng)中一把能夠拆解“敵手”的精神利刃,從語言層面體現(xiàn)了魯迅對雜文社會功能的自覺發(fā)見。
另一方面,“匕首”是魯迅作為“單身的短兵戰(zhàn)”的武器,雜文可以說是魯迅作為個體介入社會的路徑,這便是雜文對魯迅個人的意義。1925年魯迅雜文之“而已”修辭盤桓著“小事情”的影子,蘊含著魯迅對雜文之個體價值的自覺,即雜文寫作既是個人創(chuàng)傷得以緩解、治愈的途徑,也是實現(xiàn)個人社會價值、履行知識分子社會責任的戰(zhàn)斗方式。1925年之前,魯迅以聲援姿態(tài)于社會問題的外圍展開時弊針砭,雜文風格相對平和舒緩,“而已”修辭的有限性正適應了這樣的語言風格。而1925年一系列“小事情”將魯迅拉入社會現(xiàn)實的旋渦中心,此時魯迅雜文不再止步于“助威”之用,而是以個人恩怨為擂臺,以“匕首”般的短促、敏銳和強力指向社會時弊。
三、“而已”修辭與魯迅的自我建構
進一步可以探討的是,魯迅為何在1925年對雜文產(chǎn)生了“匕首”的文體自覺?以“而已”修辭為窗口,可見魯迅在1925年一系列“切己”的筆戰(zhàn)中,對何謂“知識階級”的觀察和體認,隨之而來的是厘清自身的文壇位置,確立自身的文學創(chuàng)作追求。
在《春末閑談》中,魯迅曾評價過“特殊智識階級”。這原本是一類帶著優(yōu)越感自命為“特殊智識階級”的留學生,而魯迅將之排除在“知識階級”的范疇之外①。同時,魯迅將他們所做的工作(展現(xiàn)與現(xiàn)實相反的“特別國情”)與“遺老的圣經(jīng)賢傳法”“學者的進研究室主義”“文學家和茶攤老板的莫談國事律”“教育家的勿視勿聽勿言勿動論”②并置,認為他們都是迎合政治權力、麻痹大眾、阻礙社會進步的知識分子。顯然,所謂“小事情”便圍繞著與這些自稱為“特殊智識階級”“學者”“文學家”“教育家”的知識分子的論爭,而這一論爭與五四新文化初期魯迅與“遺老”的對抗具有同質(zhì)性。
這種新式知識分子與舊式遺老的異質(zhì)同構性可借助“而已”修辭來看。在魯迅1925年雜文中,“而已”修辭有大半瞄準了“伶俐人”這一核心?!傲胬恕币脖环Q為“聰明人”,是魯迅經(jīng)由歷史透視和現(xiàn)實體驗提煉出的文化人格。魯迅1925年雜文常出現(xiàn)“正人君子”“學者文人”“闊人”“紳士”“名流”“導師”等詞,這些詞具有一定同一性,有時甚至可以相互替換③,是魯迅以犀利的眼光從“個”中提煉出的“類”,這一類人都有“伶俐人”的特點?!岸选毙揶o對“伶俐人”的批判與否定主要體現(xiàn)在以下三點:一是否定他們保守茍安的生活哲學,如“圓穩(wěn)而已”“不走而已”都是如此;二是批判他們善變的卑怯,即“伶俐人”善于擺出“合式的態(tài)度”茍活于不同時代。如“不過并非將自己變得合于新事物,乃是將新事物變得合于自己而已”便揭露了他們“善變”的實質(zhì);三是揭開他們虛偽的面相,如以“可笑而已”形容“官僚名流”所言的“暴徒”“土匪”,諷刺了“官僚名流”以高尚的名號掩飾自己的茍且與自私,撥開了“公理”的假面。
魯迅之所以對“伶俐人”進行強烈批判,并不止于對某個人的反擊,更多是對社會“公敵”——怯于行、虛于言的知識分子進行批判。關于“言”與“行”,魯迅多次以“而已”修辭作了價值判斷,如“‘時日曷喪,余及汝偕亡’憤言而已,決心實行的并不多見”④是對國民性的批判。魯迅以犀利的眼光透視歷史的真相,揭示了國民在“憤言”之后便在新的“太平”社會中繼續(xù)做恪守規(guī)則的奴隸?!安华氂⑿凼降拿柖眩闶潜瘔蚜芾斓脑娢?,也不過是紙片上的東西,于后來的武昌起義怕沒有什么大關系”⑤以“而已”修辭將“名號”與“詩文”弱化為“紙片”,揭示了“言”的虛空,而后的武昌起義可以說是作為“參照系”的“行”。此外,魯迅關于“民氣論”與“民力”的討論,以及對“讀經(jīng)救國”的批判,同樣是“言”與“行”的變體?!傲胬恕钡谋J睾捅扒邮翘撚谘浴⑶佑谛械木唧w表現(xiàn),而他們的虛偽又掩蓋了“不走”“圓穩(wěn)”“合式”的實質(zhì)。這與舊式遺老相似,反映了傳統(tǒng)文化造就的“怯弱,懶惰,而又巧滑”⑥的國民劣根性在“當下”知識分子身上更為高級且隱蔽的延續(xù)。
魯迅尤為痛恨他們的虛偽,這種對虛偽人格的批判不是針對“具體的個人,而是傳統(tǒng)文化體系的消極功能以及這一消極功能所造成的道德虛偽”⑦?!哆@樣的戰(zhàn)士》中的“無物之陣”便展現(xiàn)了“伶俐人”的種種虛偽面具:“那些頭上有各種旗幟,繡出各樣好名稱:慈善家,學者,文士,長者,青年,雅人,君子……。頭下有各樣外套,繡出各式好花樣:學問,道德,國粹,民意,邏輯,公義,東方文明……?!雹偃绻f《這樣的戰(zhàn)士》以隱喻、象征的手法展現(xiàn)了魯迅圍困在“伶俐人”之間的“鬼打墻”體驗,那么1925年雜文的“而已”修辭便以更為犀利尖銳的話語方式揭示了“伶俐人”的實質(zhì)。在《忽然想到(四)》中魯迅還提到“伶俐人”與中國的關系:“在中國,惟他們最適于生存,而他們生存的時候,中國便永遠免不掉反復著先前的運命。”在結尾他憤懣地寫道:“地大物博,人口眾多,用了這許多好材料,難道竟不過老是演一出輪回把戲而已么?”②顯然,魯迅對“伶俐人”虛于言、怯于行的批判,來自在歷史與現(xiàn)實的交匯點上看到了“伶俐人”與中國歷史之輪回的關系?!岸选毙揶o增強了對“伶俐人”的諷刺,同時也展現(xiàn)了魯迅對歷史的叩問,以及叩問中難以抑制的靈魂震驚。
正是出于對這類新式知識分子之“伶俐”的發(fā)見與體認,魯迅在比照和否定中實現(xiàn)了對所謂“學者”“文學家”名號的祛魅與拒絕,以及對自我形象的建構。魯迅向來為人重視的是其批判性的一面,但是從“而已”修辭這一細節(jié)出發(fā),可見魯迅雜文的否定性表達兼具批判性與建設性?!芭行粤龌蚍穸ㄐ詰B(tài)度是魯迅雜文文本處于外層的東西”,“建構性/建設性才是其某種理性自覺或基本立場”③?!岸选弊鳛檎Z氣詞,是作者情感態(tài)度的語言載體。在雜文中,“而已”處處表現(xiàn)出“我”的價值判斷,那么,“我”是否可以等同于作者魯迅?有學者注意到“我”的形象在《熱風》中是一種修辭,當用以解構、批判對象的中介工具與所議對象的關系沒那么緊密時,自我凡?;恼撜摺拔摇北銜霈F(xiàn),而《華蓋集》大大壓縮了修辭性論者“我”的生存空間,使得修辭性論者“我”與作為作者的魯迅開始匯合④。不僅是《華蓋集》,《墳》中1925年雜文也是如此,當魯迅在雜文中將與自己有關的現(xiàn)實事件(如在女師大風潮中被打碎門牙的謠言、與現(xiàn)代評論派的論戰(zhàn)、被教育部免職等)展露出來時,“我”便和魯迅主體逐漸貼近,“我”既是論者,也是魯迅,“我”的發(fā)聲和觀念直接展露了魯迅的思想情感。
在“小事情”的圍困下,魯迅對社會現(xiàn)狀,尤其是對知識分子特點的把握有了更為切身的思考。其雜文常見的句子開頭便是“我想”“我覺得”“我以為”等帶有強烈的主觀性和個人性的標識,這在1925年雜文中尤為突出。早期雜文中魯迅對個性的節(jié)制性、收斂化表達在1925年有所轉(zhuǎn)變,在一系列筆戰(zhàn)中,魯迅第一次以個人的真實身份出現(xiàn),首次以“獨立的個人”身份展開論戰(zhàn),其文字和思想都展現(xiàn)出獨特的“個人的光輝”⑤。在多篇雜文的連綴下,魯迅個人形象的不同側面得以在“我”的言語中顯露出來,以“而已”一詞為基點所延展開的是魯迅在與外在現(xiàn)實之間的互動中逐漸明晰的自我認知及自我定位,從中可見魯迅在“他者”對照中建構自我的企圖。
以“伶俐人”為鏡像,魯迅在論戰(zhàn)中將自我從“伶俐人”的文化人格中剝離,以“而已”修辭表達了對“導師”“權威”“學者”等冠冕堂皇的“紙糊冠子”的抗拒,以及與“伶俐人”的距離,流露出“傻子”與“潑皮”的自我定位。
一方面,不同于“伶俐人”的平和公允,善于以“合式的態(tài)度”發(fā)出“溫暾之談”“兩可之論”,魯迅將自我置于“傻子”的位置。在《這個與那個》中,那些在危機面前“不肯退轉(zhuǎn)”“鍥而不舍”的人被“公論家”稱為“傻子”,魯迅認為這些“傻子”是“中國將來的脊梁”。可以說,魯迅正是站在“傻子”敢于直面困境、勇于反抗的立場上以“而已”修辭對“伶俐人”的茍且懦弱作了價值判斷。另一方面,不同于“伶俐人”以高雅面具來自我偽裝,魯迅從“下等人”身上尋找自我形象,認為“‘學者’‘文學家’是‘公設的巧計’‘精神的枷鎖’,應該擲了這種尊號”,應該“化為潑皮,相打相罵”⑥。因此魯迅對“學匪”這一稱號的調(diào)侃性接受(如稱自己的書房為“綠林書屋”)表現(xiàn)出與“學者”這一高雅稱號的徹底疏離。在《并非閑話(三)》中,魯迅便結合幼時回憶和現(xiàn)實境遇講述自己如何在“流言”下激發(fā)出“不識抬舉”的“下等脾氣”?!皾娖ぁ笔囚斞笍拿耖g汲取的積極能量,表現(xiàn)出魯迅對“真”的追求,如同魯迅推崇“沒有正史的架子”的野史、雜說,民間“潑皮”缺乏正統(tǒng)意識形態(tài)的規(guī)約,符合魯迅“不想裝死而已”的發(fā)愿。此外,“潑皮”身上也有一股近乎執(zhí)拗的韌性力量。早在1923年《娜拉走后怎樣》中,魯迅便強調(diào)女性爭取經(jīng)濟權需要以“韌性”為要義的“無賴精神”,并提到“天津的青皮”①。1923年魯迅是以“潑皮”的“無賴精神”鼓勵他者,1925年陷入“華蓋運”的魯迅是將自我與“潑皮”相聯(lián)系,從“潑皮”身上獲取生命啟示。
無論是“潑皮”還是“傻子”,都表現(xiàn)了魯迅以怯與行、虛于言的知識分子為參照系產(chǎn)生的對“介入現(xiàn)實”這一生命方式的肯定,展現(xiàn)出“行動者”的自我建構?!吧底印备矣诹x無反顧地反抗既有秩序,是“行動”得以開始的勇氣,“潑皮”敢于打破“瞞和騙”,以一種不屈不撓的韌性獲得所需,是“行動”得以持續(xù)的能量?!岸选毙揶o以“行動者”之視點表達了對“伶俐人”的多重批判,同時在批判之中于反面實現(xiàn)“行動者”的自我建構。這一“行動者”不同于《彷徨》《野草》的自我建構,《彷徨》中“狂熱”的想要“放火”的瘋子(《長明燈》)和在精神上自我摧毀的魏連殳(《孤獨者》)都滲透著“行動者”不被庸眾理解、反而被視為異類的幽憤和痛苦,縈繞著絕望的氣息;《野草》中“肉薄”“空虛”的“我”(《希望》)、“我只得走”的“過客”(《過客》)、選擇“燒完”的“死火”(《死火》)、“抉心自食”的“死尸”(《墓碣文》)、“顫動”的“老女人”(《頹敗線的顫動》)、“但他舉起了投槍”的戰(zhàn)士(《這樣的戰(zhàn)士》)、“打開一個窗洞”的“傻子”(《聰明人和傻子和奴才》)都展現(xiàn)出“行動者”之“行動”的悲壯,熔鑄了魯迅的生命哲學,呈現(xiàn)出蒼涼憂郁的情感色調(diào)。與《彷徨》的故事性建構、《野草》的詩意化、象征性建構不同,透過“而已”這一語言窗口,可見1925年魯迅雜文以更為尖銳、曲折的批判性話語完成對“行動者”的建構。如果說《彷徨》《野草》是一首悲涼絕望的抒情曲,通過向內(nèi)的自我剖析與清理呈現(xiàn)出灰色蒼白的“行動者”,側重于“行動”的悲壯、無奈與絕望,那么同期的雜文便是在刀刃相接下奏響的激情澎湃、強勁有力的戰(zhàn)歌,在主體與外在現(xiàn)實的交互中展現(xiàn)了“行動者”的激昂與銳氣,一掃汪暉所說的“黃昏的色調(diào)”②,蘊含著魯迅對自我的另一重發(fā)掘與建構。
與“行動者”的自我建構相適應,魯迅也追求具有“行動”意義的文學。由此魯迅展開了對雜文意義的發(fā)掘,將雜文置于“藝術之宮”的外圍,使其與“高超的‘煙士披離純’呀,‘創(chuàng)作感性’呀之類”“超倫軼群的古奧漂亮作品”③相疏離,成為“行動”本身。可以說,魯迅“雜文的自覺”的產(chǎn)生伴隨著魯迅對自我生命方式的追尋與確認,如汪衛(wèi)東所言:“魯迅第一次以真實的自我出擊,并以整個的人格來承擔。自我的突出,使魯迅雜文真正變成一種行動,一種自我存在的方式?!雹?/p>
結" 語
借助“而已”這一修辭細節(jié),可見1925年魯迅雜文出現(xiàn)了私人化、情感化轉(zhuǎn)向,滲透了“小事情”帶來的個性體驗,在語言層面表現(xiàn)出魯迅對雜文寫作原點和文體價值的自覺,以及對自我生命方式的自覺。1925年魯迅在“小事情”上不斷碰壁,但魯迅“以牙還牙”,將“小事情”設置為雜文的寫作原點,以真實的自我對由“瞞和騙”構成的“壁”進行持續(xù)性回擊?!皵D了才有”的雜文是魯迅圍困于“小事情”的表現(xiàn),更是魯迅以“小事情”抗擊、拆解“大事情”的一種“行動”,表現(xiàn)出以自我進行“肉搏”的寫作姿態(tài)。而后的魯迅雜文延續(xù)著這種“肉搏”姿態(tài),使得魯迅雜文不僅是社會歷史的“立此存照”,也是魯迅作為個體如何介入社會的歷史留存,即魯迅個人的“立此存照”。
①" 張旭東以“語言政治”為角度將《華蓋集》視為魯迅“雜文自覺”的開始,認為“從《華蓋集》開始出現(xiàn)了一種獨特的、難以規(guī)范的寫作樣式,我們只能在‘雜文’的框架下來考察,而它也反過來構成了魯迅雜文寫作的一個堅硬的內(nèi)核”。汪衛(wèi)東也認為“1923年后,魯迅開始以雜文為武器全面出擊,《華蓋集》即是雜文自覺的標志”,且“《野草》追問的終點, 就是雜文自覺的起點”。彭小燕則從存在主義哲學出發(fā)認為1925年、1926年之交魯迅產(chǎn)生了“‘戰(zhàn)士真我’的自覺”,由此魯迅進入“一個自覺地把自己的精神之悟與自身的生存實踐活動相結合的新境界,而魯迅藉以踐履其‘戰(zhàn)士’‘真我’的核心話語實踐就是他的‘匕首’式雜文寫作”。參見:張旭東:《雜文的“自覺”——魯迅“過渡期”寫作的現(xiàn)代性與語言政治(上)》,《文藝理論與批評》2009年第1期;汪衛(wèi)東:《雜文的自覺:自我與時代的雙重發(fā)現(xiàn)》,《理論學刊》2011年第11期;彭小燕:《自我救贖的話語實踐——論魯迅的“雜文自覺”》,《文藝爭鳴》2009年第11期。
②" 段留鎖從魯迅雜文集的命名入手,較早注意到《而已集·題辭》之“而已”,他注重“而已”所傳達出的情感,認為四個“而已”使“魯迅滿腔的悲憤得以異常沉痛的表達”。王宇平、陳莉在討論《朝花夕拾》的虛詞使用時在結尾談及《而已集·題辭》,將“而已”的運用與魯迅的抒情方式相聯(lián)系,也側重于“而已”修辭的情感表達。張旭東從語言修辭的角度和政治詩學的視點分析《而已集·題辭》之“‘而已’而已”,認為“‘而已’而已”指向“一種雙重的無聲、空洞和缺席”,造就“一種激烈而無法宣泄或升華的修辭閉環(huán)狀態(tài)”,他將“‘而已’而已”延伸為魯迅的寫作狀態(tài),重點探究了“‘而已’而已”作為魯迅抗擊現(xiàn)實的基本語法在作品中的詩學展開,并將之于“清黨”事變相勾連。參見段留鎖:《魯迅雜文集命名的修辭藝術》,《南都學壇》1996年第2期;王宇平,陳莉:《虛詞使用與魯迅的現(xiàn)代散文實踐——以〈朝花夕拾〉手稿為中心》,《現(xiàn)代中文學刊》2023年第1期;張旭東:《“‘而已’而已”及其詩學展開——1927年“清黨”事變后魯迅的沉默與言說》,《文藝理論與批評》2022年第4期。
①" 這一數(shù)據(jù)針對白話雜文而言,經(jīng)統(tǒng)計,“而已”在《熱風》中僅出現(xiàn)了2次(其中引文1次),《墳》中白話文所作雜文卻出現(xiàn)了12次(其中8次出現(xiàn)于1925年的作品),《華蓋集》中共出現(xiàn)17次。
②" 魯迅:《墳·摩羅詩力說》,《魯迅全集》(第1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103頁。
③" 魯迅:《墳·說胡須》,《魯迅全集》(第1卷),第187頁。
④" 魯迅:《熱風·所謂國學》,《魯迅全集》(第1卷),第409頁。
⑤" 魯迅:《墳·論雷峰塔的倒掉》,《魯迅全集》(第1卷),第179頁。
⑥" 魯迅:《墳·論照相之類》,《魯迅全集》(第1卷),第191頁。
⑦" 同上,第196頁。
⑧" 魯迅:《華蓋集·“公理”的把戲》,(第3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176頁。
⑨" 魯迅:《墳·論“費厄潑賴”應該緩行》,《魯迅全集》(第1卷),第291頁。
⑩" 魯迅:《墳·從胡須說到牙齒》,《魯迅全集》(第1卷),第262頁。
11" 同上,第264頁。
①" 魯迅:《華蓋集·“碰壁”之余》,《魯迅全集》(第3卷),第126頁。
②" 魯迅:《華蓋集·忽然想到(一至四)》,《魯迅全集》(第3卷),第16頁。
③" 李霽野曾回憶魯迅談到“有些個人代表或一種世態(tài),罵他并不出于‘私怨’,只是借此批一批社會的嘴巴罷了”。參見:李霽野:《憶魯迅先生》,《魯迅先生紀念集悼文》(第1輯),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1979年版,第63頁。
④" 李小軍:《語氣詞“已”“而已”的形成、發(fā)展及有關問題》,《漢語史學報》2009年第1期。
⑤" 李宗江:《試論古漢語語氣詞“已”的來源》,《中國語文》2005年第2期。
⑥" 魯迅:《熱風·所謂國學》,《魯迅全集》(第1卷),第409頁。
⑦" 魯迅:《華蓋集·這個與那個》,《魯迅全集》(第3卷),第148頁。
⑧" 魯迅:《墳·從胡須說到牙齒》,《魯迅全集》(第1卷),第265頁。
⑨" 池昌海:《現(xiàn)代漢語語法修辭教程》,杭州:浙江大學出版社,2002年版,第57頁。
①" 魯迅在《并非閑話(三)》中談到自己創(chuàng)作如同“擠牛乳”一般是被“擠”出來的,“文章”往往“不擠,便不做”,“擠了才有”。參見:魯迅:《華蓋集·并非閑話(三)》,《魯迅全集》(第3卷),第158、160頁。
②" 魯迅:《三閑集·怎么寫(夜記之一)》,《魯迅全集》(第4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20頁。
③" 丁曉原:《〈語絲〉:現(xiàn)代散文文體自覺的代碼》,《江漢論壇》2003年第1期。
④" 林語堂:《謬論的謬論》,《語絲》1925年第52期。
⑤" 林語堂:《論罵人之難》,《語絲》1925年第59期。
⑥" 林語堂認為“偏見乃是人真正自己的思想,偏見(即魯先生之所謂‘偏心’)乃可以代表自己,所謂公允之評實不過足以代表他人及他人的時髦?!眳⒁姡毫终Z堂:《插論語絲的文體——穩(wěn)健,罵人,及費厄潑賴》,《語絲》1925年第57期。
①" 魯迅:《墳·從胡須說到牙齒》,《魯迅全集》(第1卷),第262頁。
②" 魯迅:《華蓋集·這個與那個》,《魯迅全集》(第3卷),第154頁。
③" 張全之:《〈阿Q正傳〉:“文不對題”與“名實之辨”》,《中國現(xiàn)代文學研究叢刊》2013年第2期。
④" 魯迅:《墳·雜憶》,《魯迅全集》(第1卷),第237頁。
⑤" 魯迅:《華蓋集·題記》,《魯迅全集》(第1卷),第4頁。
⑥" 同上,第3頁。
⑦" 李長之:《魯迅批判》,北京:新世界出版社,2017年版,第153頁。
①" 魯迅:《華蓋集·北京通信》,《魯迅全集》(第3卷),第56頁。
②" 魯迅:《華蓋集·忽然想到(七至九)》,《魯迅全集》(第3卷),第67頁。
③" 郁達夫:《中國新文學大系〈散文二集〉序》,《中國新文學大系導論集》,長沙:岳麓書社,2011年版,第174頁。
④" 魯迅:《華蓋集·通訊》,《魯迅全集》(第3卷),第25頁。
⑤" 周展安:《行動的文學:以魯迅雜文為坐標重思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文藝理論與批評》2020年第5期。
①" 魯迅在《關于知識階級》談到:“至于有一班從外國留學回來,自稱知識階級,以為中國沒有他們就要滅亡的,卻不在我所論之內(nèi),像這樣的知識階級,我還不知道是些什么東西?!眳⒁姡呼斞福骸都饧斑z補編·關于知識階級》,《魯迅全集》(第8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229頁。
②" 魯迅:《墳·春末閑談》,《魯迅全集》(第1卷),第216頁。
③" 例如《十四年的“讀經(jīng)”》便將“闊人”“正人君子”“聰明人”聯(lián)系在一起,指出“闊人”“聰明人”在“讀經(jīng)”中習得的“小聰明”讓他們“只要留下一點衛(wèi)道模樣的文字,將來仍不失為‘正人君子’”。參見:魯迅:《華蓋集·十四年的“讀經(jīng)”》,《魯迅全集》(第3卷),第138頁。
④" 魯迅:《墳·燈下漫筆》,《魯迅全集》(第1卷),第224頁。
⑤" 魯迅:《墳·雜憶》,《魯迅全集》(第1卷),第234頁。
⑥" 魯迅:《墳·論睜了眼看》,《魯迅全集》(第1卷),第254頁。
⑦" 張福貴:《魯迅研究的三種范式與當下的價值選擇》,《中國社會科學》2013年第11期。
①" 魯迅:《野草·這樣的戰(zhàn)士》,《魯迅全集》(第2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219頁。
②" 魯迅:《華蓋集·忽然想到(一至四)》,《魯迅全集》(第3卷),第18-19頁。
③" 李玉明:《從“非人”到“人”——魯迅五四雜文基本理念的構建》,《東方論壇》2021年第4期。
④" 丁程輝:《作為魯迅雜文起點的“隨感錄”》,《中國現(xiàn)代文學研究叢刊》2022年第1期。
⑤" 錢理群:《走進當代的魯迅》,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版,第43頁。
⑥" 魯迅:《華蓋集·通訊》,《魯迅全集》(第3卷),第26-27頁。
①" 魯迅:《墳·娜拉走后怎樣》,《魯迅全集》(第1卷),第169頁。
②" 汪暉:《反抗絕望:魯迅及其文學世界》,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lián)書店,2008年版,第197頁。
③" 魯迅:《華蓋集·并非閑話(三)》,《魯迅全集》(第3卷),第160-161頁。
④" 汪衛(wèi)東:《雜文的自覺:自我與時代的雙重發(fā)現(xiàn)》,《理論學刊》2011年第11期。
作者簡介:胡蓉,西南大學文學院碩士研究生,主要研究方向為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