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祖語代際傳承是語言保持研究的迫切話題。海外華文文學是“遺產(chǎn)語言”的載體文本,是觀察祖語形成、發(fā)展及演變的重要窗口。在1965-1998年間,由于特殊的歷史原因,印尼華文教育出現(xiàn)大斷層,印尼華語作為一種祖語,呈現(xiàn)出緩慢發(fā)展甚至斷代的發(fā)展態(tài)勢,這在代際傳承研究上極具語言特色與研究價值。本文選取印尼新、老華裔作家的代表作品,從傳承語的視角出發(fā),運用語料庫技術(shù)和計算風格學方法,全面考察印尼華文文學在詞匯、句子及篇章層面上的祖語特征,目的是挖掘代際華裔作家的祖語風格的差異及成因,并對代際祖語水平進行初步探討。首次提出“祖語風格”概念,結(jié)合案例研究進一步了解個人祖語風格特點,以期能為祖語傳承研究、“大華語”的構(gòu)建與發(fā)展及祖語教學提供一些參考價值。
[中圖分類號]H195.3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4-8174(2023)02-0031-12
1. 引言
海外華語是漢語的域外變體,是一種傳承語或祖語(heritage language)。所謂祖語,主要是指社會主體語言之外作為語言文化傳承的祖輩語言(郭熙,2017)。海外華文文學是一個時代語言生活的生動寫照,是海外華人與祖籍國情感連接的書面表達,更是華語及華族文化傳承與傳播的重要載體。陳賢茂(2017)將海外華文文學定義為:“在中國(包括港澳臺)以外的國家或地區(qū),凡是用華文(即漢語)作為表達工具而創(chuàng)作的文學作品,都稱為海外華文文學。”海外華文文學作品為祖語及祖語代際傳承研究,提供了豐富的語料素材。
印度尼西亞是全球華人最多的國家,約有2000萬華人。①印尼華語是一種祖語,操持著祖籍國方言的印尼華人是典型的祖語傳承者,也是中華文化的傳播者,他們?yōu)槿A語的傳承與傳播做出了重要貢獻。1965年,印尼“九·三〇”政變爆發(fā),華文教育斷層近32年,印尼華語的發(fā)展也被迫中斷、凍結(jié),曾經(jīng)欣欣向榮的印尼華文文學隨著華文教育的突然斷層而死亡,直至1998年才逐漸復(fù)蘇。
印尼華語在該斷層期發(fā)展緩慢,具有明顯的保守性特征。傳承語的保守性是海外華語特色形成的原因之一(李計偉、張翠玲,2019)。劉上扶(2009)在《東盟各國語言縱橫談》一書中指出:“印尼華人受到特定的社會環(huán)境和語言環(huán)境的影響,使其語言形式與內(nèi)涵形成了獨特的風格?!北疚膰L試將計算風格學與祖語代際傳承研究相結(jié)合,來進一步實證印尼華語獨特的祖語風格及代際差異。
2. 語料庫與研究方法
2.1 新、老華裔語料庫的建設(shè)
本文選取《東南亞華文文學大系·印度尼西亞卷》①作品集作為主要研究語料,該套文集共有10冊,總計約110萬字。印尼華裔作家忠實地記錄了從1936年至1997年間近兩代人的語言生活,這套文集代表了該時期華人社會較高的祖語水平,也為祖語代際傳承研究提供了珍貴的語料。具體如表1所示:
根據(jù)表1,本文以1940年為研究分界,將十位作家分為新、老兩組。序號1~5歸為老華裔作家,平均出生年份約為1932年;6~10歸為新華裔作家,平均為1947年,兩組相差15年,屬于代際傳承研究范疇。除了對新、老華裔作家進行整體的代際對比分析,也會探討傳承者個體的祖語風格,即案例研究。本語料中最年輕的女作家為袁霓(葉麗珍),最年長的男作家為阿五(李偉康),年齡相差43歲,分別作為新、老華裔案例研究的代表。
2.2“祖語風格”概念的提出
將計算風格方法應(yīng)用于漢語語言風格學研究始于20世紀70、80年代,美國威斯康星大學陳炳藻(1980)用詞頻統(tǒng)計方法考證了《紅樓夢》作者的歸屬問題。目前,計算風格學常用來解決“作者考證”,以及不同作者之間作品風格比較等問題,如:肖天久、劉穎(2015)發(fā)現(xiàn)金庸、古龍的小說風格在詞語、詞類、標點的使用上差別較大。黃暉(2017)發(fā)現(xiàn)豐子愷和林文月所譯的《源氏物語》在句長、詞語使用、標點使用分布上存在顯著差異。
語體風格是指人們在語言表達活動中的個人言語特征,能夠區(qū)別文學作品特征的方法主要有用詞、句式、修辭手法、中心意象、主題等信息。曾毅平、朱曉文(2006)指出計算風格學近年來擴展到語言本體研究領(lǐng)域,通過統(tǒng)計不同時代作品語言使用上的特點來研究語言的變遷,提出國內(nèi)計算風格學主要是描寫性統(tǒng)計,缺少推斷性統(tǒng)計。本文所提出的“祖語風格”概念,主要指的是海外華裔作家在用華文書寫過程中所呈現(xiàn)出來的具有個人特色的語言風格。
鑒于此,本文將借助暨南大學劉華教授研發(fā)的“漢語助研”③軟件對祖語風格進行統(tǒng)計與分析。該軟件全面綜合了語料庫建設(shè)、檢索和統(tǒng)計功能,集成了基于語料庫方法的漢語字、詞、句、篇等研究的各項輔助功能,利用該軟件對新、老華裔作家作品中的祖語特征進行定量對比分析,旨在找出作品中較為明顯的代際差異特征并嘗試解釋背后的成因。
2.3 研究流程
第一,將《東南亞華文文學大系·印度尼西亞卷》的紙質(zhì)版進行掃描和OCR識別,生成生語料文本的電子版,分別建立“印尼新華裔作家作品語料庫”“印尼老華裔作家作品語料庫”“袁霓作品語料庫”和“阿五作品語料庫”,共4個語料庫。
第二,對照紙質(zhì)版語料進行人工輔助校對,并刪除前言、后記、注釋等,只保留正文部分,保證文體的一致性和平衡性。新、老華裔作家語料庫的樣本量均保持在55萬字左右,袁霓作品集和阿五作品集的樣本量均在11萬字左右。
第三,使用“漢語助研”軟件,對語料庫分詞、標注詞性,進行詞匯、句子及篇章層面的風格統(tǒng)計與分析,著重對平均詞長、詞類、詞的頻序比、成語、詞語多樣性、平均句長、標點符號、文章難易度等方面進行考察。
第四,從祖語代際傳承角度進行分析并得出相關(guān)結(jié)論。
3. 風格計算與結(jié)果分析
3.1 對詞匯層面的風格計算與分析
3.1.1 對平均詞長的考察
平均詞長是指詞的平均長度。本文以漢字作為文本語料的詞長測量單位,即一個字為一個詞長。具體如表2所示。
從整體分類來看,新、老華裔作品集的平均詞長之間存在明顯差異。新華裔作品集的平均詞長為1.44,老華裔作品集為1.16。新華裔作品集的平均詞長相對更長,是老華裔的近1.24倍。在案例分類中,袁霓作品集的平均詞長為1.48,阿五作品集為1.12。袁霓作品集的平均詞長相對更長,是阿五的近1.32倍,與整體分類的結(jié)論一致。
新華裔作品集的平均詞長相對更長,很大程度上是新華裔作家更傾向于選用雙音節(jié)詞語的結(jié)果,這更接近現(xiàn)代漢語詞語的特點。老華裔作品集的平均詞長相對更短,這集中表現(xiàn)在對古語詞和縮略語的使用上。
3.1.1.1 古語詞
古語詞是現(xiàn)代漢語的組成部分,也是祖語的顯著特征。古語詞多為單音節(jié)詞,這大大縮短了老華裔作品集的平均詞長。刁晏斌(2022)指出:“在華語中存在不少古今對應(yīng)的同義詞,經(jīng)常會出現(xiàn)放棄同義的現(xiàn)漢詞而使用古語詞的現(xiàn)象,即為‘舍今取古’現(xiàn)象”,這在老華裔作品集中也有所體現(xiàn)。具體如表3所示:
3.1.1.2 縮略語
縮略語是指現(xiàn)代漢語中雙音節(jié)詞或多音詞的縮減形式。文言色彩較濃的縮略語多為文言詞語縮略。老華裔作家使用縮略語也會在一定程度上縮短老華裔作品集的平均詞長,在此展示在老華裔作家阿五作品集中的典型用例。具體如表4所示:
3.1.2 對詞類的考察
詞類是詞在語法上的分類,強調(diào)的是詞的語法性質(zhì)。一些詞類的過頻或過少出現(xiàn),所呈現(xiàn)出來的文體風格的效果是不同的(劉世生、朱瑞青,2006)。頻率指的是某一調(diào)查對象頻次與整個語料所含調(diào)查對象總頻次;頻率差是指對比兩個詞表同一詞條的頻率的差值;頻率比是指之間的比值(劉華,2020)。本文將結(jié)合頻率差和頻率比的結(jié)果,考察新、老華裔在詞類使用上最典型的代際差異。具體如表5,圖1~4所示。
數(shù)據(jù)結(jié)果顯示:從整體分類來看,在老華裔作品集中介詞的頻率為0.23%,新華裔作品集為0.01%,頻率差為0.22%,頻率比為23;在案例分類中,袁霓作品集介詞的頻率為0.02%,阿五作品集為0.55%,頻率差為0.53%,頻率比為27.5。案例頻率差是整體頻率差的近2.4倍,可見阿五和袁霓在介詞使用上的差異極大,可做進一步分析。
3.1.2.1 介詞“以”
老華裔作家更傾向于使用功能性的介詞,介詞成為新、老華裔作家在詞類使用上最為顯著的差異;而新華裔作家在實體性的動詞、名詞、形容詞及副詞上使用頻率相對更高。在案例分類中,阿五和袁霓間的介詞頻率差差異極大,阿五使用了大量介詞。常見的介詞有:“于”“乎”“諸”“以”“與”等,統(tǒng)計后發(fā)現(xiàn)介詞“以”的使用差異最大。具體如表6所示。
數(shù)據(jù)結(jié)果顯示:老華裔作家在介詞“以”的使用頻率上高于新華裔,差異明顯。從整體分類來看,新華裔作品集中介詞“以”的頻率為0.09%,老華裔為0.17%。老、新華裔間作品集的頻率差為0.08%,頻率比為1.89。在此,展示阿五作品集中介詞“以”的用例,具體如表7所示。
老華裔作家使用了大量介詞,而介詞很大一部分來源于古代漢語,這使得祖語更具“古舊”風格和“文言”色彩,也體現(xiàn)出祖語的保守性以及印尼華裔作家的“崇古”傾向。介詞多為單音節(jié)詞,這也一定程度上縮減了平均詞長。
3.1.2.2 語氣詞“呵”
通過觀察發(fā)現(xiàn),老華裔作家在作品中保留了大量語氣詞“呵”的古語用法?!昂恰弊衷凇豆糯鷿h語詞典》(2013年第2版)里的注釋為:“語助詞”;在《現(xiàn)代漢語詞典》(第7版)中的注釋為:“同語氣詞‘啊’,表示驚異或贊嘆”??梢?,“呵”字從古代漢語到現(xiàn)代漢語一直保有語氣詞的用法,但在現(xiàn)代漢語中使用頻率不高,一般用語氣詞“啊”來替代。在本語料中,經(jīng)過篩選,共統(tǒng)計出206條與語氣詞“呵”相關(guān)的句子,且用法比較豐富,按照在句中位置可分為三類:句首、句中和句尾。下面將分別隨機展示兩個例句,具體如表8所示。
此外,老華裔作家使用了較多單音節(jié)語氣詞,使祖語風格更具古語色彩,具體如表9所示。
3.1.3 對詞的頻序比的考察
頻序比,是指某一調(diào)查對象在不同語料中按頻率排列的位序的比值。將所有調(diào)查對象按照頻率從高到低排列,用調(diào)查表中某調(diào)查對象的位序值除以參照表中相同調(diào)查對象的位序值,得到的就是該調(diào)查對象的頻序比值(劉華,2020)。本文將頻序比由高到低排列,得出新、老華裔作家語料中出現(xiàn)頻率相差較大的字詞,這可以反映出新、老華裔作家間具體的用詞特點。
將袁霓和阿五作品語料庫中前1000的詞語(覆蓋率大致為70%,頻次大于5)按頻序比由低到高順序排列,發(fā)現(xiàn)兩者差異主要體現(xiàn)在介詞、連詞和副詞等功能詞的使用上。我們將從表中刪選過濾掉名詞、動詞和形容詞等實體性詞語,著重考察功能詞。選取頻序比各自前十名的詞后發(fā)現(xiàn),阿五更傾向于使用如“將”“但”“已”等單音節(jié)的功能詞;而袁霓相反會更傾向于使用如“可是”“所以”“一直”“這個”等現(xiàn)代漢語中的雙音節(jié)的功能詞。這些單音節(jié)功能詞具有較濃厚的文言色彩,使老華裔作家的作品整體呈現(xiàn)出古樸、莊重的語言風格,具體如表10所示。
由表10可知,新、老華裔作家在用詞差異上除了體現(xiàn)在單、雙音節(jié)詞外,也體現(xiàn)在“舍古取今”的用法上,即舍去古語詞,選取現(xiàn)漢雙音節(jié)化后的詞語。例如,在表示轉(zhuǎn)折的連詞“但”和“可是”的使用上,在“老華裔用詞特點表”中排序2的詞語為“但”,在老華裔作品集中頻序為22,在新華裔作品集中頻序為212,頻序比為22/212=0.1,可以說明“但”是老華裔最常用的表示轉(zhuǎn)折的連詞。新華裔則選用“可是”來表示轉(zhuǎn)折,在“新華裔用詞特點表”中排序為1的詞語為“可是”,在新華裔作品集中頻序為50,在老華裔作品集中頻序為580,頻序比為50/580=0.09,這說明“可是”是新華裔最常用的表示轉(zhuǎn)折的連詞。另外,老華裔更傾向于使用副詞“已”表示動作的完成,而新華裔喜歡使用“已經(jīng)”。總體來說,頻序比可以具體反映出新、老華裔作家的用詞特點及偏好。
3.1.4 對祖語文化詞匯的考察
3.1.4.1 成語
通過對語料的觀察可以明顯覺察到老華裔作家更傾向于使用成語,統(tǒng)計結(jié)論也驗證了此假設(shè)。在表11中有四類數(shù)值:詞種數(shù)、詞種數(shù)比例(%)、頻次、頻次比例(%)?!霸~種數(shù)”是指成語的種類數(shù)?!霸~種數(shù)比例”是指成語的種類數(shù)與詞語總數(shù)量的比例?!邦l次”是指所有成語出現(xiàn)的總次數(shù)。“頻次比例”是指所有成語出現(xiàn)的總次數(shù)與詞語總數(shù)量的比例。具體如表11所示:
數(shù)據(jù)結(jié)果顯示:老華裔作家在詞種數(shù)、詞種數(shù)比例、頻次、頻次比例上均高于新華裔作家。可見老華裔作家更傾向于使用成語,在案例中也是如此。
3.1.4.2 其他祖語文化詞匯
劉上扶(2009)指出:“印尼華文文學語言具有強烈的社會色彩,名人名言、成語、文學形象、典故用語等在詩文中隨處可見?!边@也體現(xiàn)在老華裔作家的作品集中,具體如表12所示。
在老華裔作家作品中,除了存在大量成語外,還有俗語、文學形象、古詩文以及方言詞、方言俗語等,這些都屬于“祖語文化詞匯”。本文嘗試將其定義為:“這是一種漢語祖語者所使用的,在中華傳統(tǒng)文化背景下產(chǎn)生的、蘊含著中華文化素養(yǎng),體現(xiàn)出中華民族深厚的社會文化意義的詞匯?!?/p>
祖語文化詞匯增加了老華裔作家作品詞匯的祖語特征。其中,成語屬于祖語文化詞匯的一種,老華裔作家使用成語可以使作品表達更為精煉、語義深遠、內(nèi)涵豐富,這無形之中也將中華古代優(yōu)秀的語言文化遺產(chǎn)更好地保留與傳承了下來。
對祖語文化詞語的使用也是華族人的一種身份標識,對華語的傳承有推動作用,這也給祖語教學帶來了一定的思考和啟發(fā)。建議將祖語學習者與其他漢語學習者有所區(qū)分,更重視祖語學習者的祖語文化教學,激活華族人的祖語文化基因,提高對外漢語教學的效果。
3.1.5 對詞語多樣性的考察
詞語多樣性可看作詞匯的廣度,是詞匯豐富性的多維特征之一。詞語多樣性的計算公式為:詞種數(shù)除以總詞次??梢酝ㄟ^詞語的多樣性指標側(cè)面反映出一定的祖語水平。數(shù)據(jù)結(jié)果顯示:新華裔作家作品集的詞語多樣性相對更為豐富。具體如表13、圖5所示。
如圖表所示,新華裔作家作品集的詞語多樣性為0.11,老華裔為0.10,相差不大,不作為祖語代際差異的典型特征。但在案例中,袁霓作品集的用詞多樣性為0.18,阿五為0.05,袁霓是阿五的近3.6倍。袁霓作品集的用詞多樣性遠遠超過阿五,這反映出作家袁霓的用詞更為豐富,屬于典型的祖語個人風格特征。
袁霓與阿五在詞語多樣性上產(chǎn)生的明顯差異,與他們的年齡及所接受華文教育的年代背景有重要關(guān)聯(lián)。兩位作家都接受過華文教育,雖然袁霓接受正規(guī)華文教育的時間較短,小學五年級后是靠補習和自修,而阿五小學在印尼畢業(yè)之后,在中國接受的初高中及大學本科教育,受到正規(guī)華文教育的時間較長。但結(jié)果顯示袁霓的用詞多樣性更高,其中年齡是很大的影響因素。兩者年齡之間相差近兩代人,袁霓接受新詞新句的能力更強,學習華語的方式與渠道更多。作家阿五在接受華文啟蒙教育時受到時代背景的影響,對原有的用詞習慣及語言規(guī)則更為依賴??梢?,華語啟蒙教育所處的年代背景對祖語者的影響很大,年齡是造成祖語風格差異的重要因素之一。
3.2 對句子層面的風格計算與分析
3.2.1 對平均句長的考察
句子是表達一個完整概念的基本語言單位。句長即句子的長度,平均句長是指語料庫中所有句子的平均長度。一般來說,句長有兩種定義,一是一個句子中所包含的字數(shù);二是一個句子中所包含的詞數(shù),本文采用后者定義。在漢語中,通常將句號、問號、感嘆號、省略號視為一個句子的終結(jié)。具體如表14、圖6所示:
由圖表所示,新華裔作品集的平均句長為24.23,老華裔為24.24,兩者幾乎相等,差異并不明顯。在案例中,袁霓作品集的平均句長為23.94;阿五作品集的平均句長為39.46,是袁霓的近1.6倍,平均句長的個體差異明顯。進一步分析老華裔作家阿五作品集中句長的原因,通過觀察發(fā)現(xiàn),阿五文集中句子相對較長且句子成分更加雜糅,體現(xiàn)出個人鮮明的作品風格,并使用了較多的俗語,以及引用了較多的古詩文。
3.2.2 對標點符號的考察
標點符號在現(xiàn)代漢語的書面語中是不可缺少的輔助文字記錄語言的符號。此外,標點符號還作為非語言符號的風格要素,具有一定的修辭功能(郭俊書,2007)。本節(jié)選擇逗號、句號、問號、感嘆號、分號和冒號作對比分析。具體如表15所示:
由上表可知,袁霓、阿五作品集使用最多的標點符號都是逗號,且超過了所有標點符號的一半,使用頻率分別為0.5%和0.52%,頻率差為0.02%,頻率比為1.04。其次,袁霓使用最多的是句號,頻率為0.23%,而阿五使用最多的不是句號,而是問號,頻率為0.32%,袁霓的問號使用頻率為0.09,頻率差為0.23%,頻率比為3.56。在句號的使用上,兩者頻率差為0.18,頻率比為4.60??梢?,兩個作品集在句號的使用上差異最大,其次是問號。在阿五作品集中出現(xiàn)了大量問號,下面隨機截取的含有問號的兩個語段,具體如表16所示。
通過以上的語段(1)和(2)可知,阿五作品集中有大量的對話,有問有答,因此出現(xiàn)了大量的問號,也成為作家阿五獨具特色的祖語風格。
3.3 對篇章層面的風格計算與分析
3.3.1 對文章難易度的考察
詞語難易度就是詞語在時間和空間上均勻分布的程度,可以通過方差和IDF來模擬。
影響句子難易度的因素主要有:句長(詞語數(shù))、句中所用詞語難易度的均值、句中最難詞語的難易度。句子難易度也可通過這三個因素來綜合模擬。
同理,影響篇章難易度的因素主要有:篇章句子數(shù)(句子越多,相對越難)、篇章中所有句子難易度的均值、篇章中最難句子的難易度(學習者可能因為某一難句而難以理解文意)。篇章難易度計算公式如下①:
[Ct=i=1dUSid+USimax+d3]
其中,Ct表示篇章t的難易度,[i=1dUSid]表示篇章中所有句子的難易度的均值,[USimax]表示篇章中難易度最大值句子的難易度,d是篇章中句子數(shù)(取立方根,平滑其影響),[USi]是句子Si的常用度。具體如表17、圖7所示。
本節(jié)通過文章難易度這一計算指標,來反映出新、老華裔作家間祖語水平的差異。數(shù)據(jù)結(jié)果顯示,老華裔作家作品集的文章難度略高于新華裔(數(shù)值越高越難);在個例中,阿五作品集的文章難易度高于袁霓,這一數(shù)值與前結(jié)果一致。老一輩更多用古語詞,單字詞多,新一代更現(xiàn)漢化了,雙音節(jié),常用詞多,這符合上文所有分析。
3.3.2 對祖語水平的考察
下面將列舉阿五和袁霓同一時期的作品片段,以及同一位作家不同時期的作品片段分別進行對比與分析。共時對比與歷時發(fā)展相結(jié)合,更為直觀地感受祖語風格和水平的差異與發(fā)展。具體如表18所示。
通過語段(1)和(2)可以了解到,作家阿五經(jīng)過長達44年的時間,他的華語面貌已經(jīng)有了非常大的改變,語段(2)與現(xiàn)代漢語趨同,直觀地反應(yīng)了祖語風格的發(fā)展變化。在語段(2)中雙引號處有一段是在1993年阿五老師的回信內(nèi)容,阿五老師是阿五的長輩,同樣可以看出代際傳承的明顯痕跡,阿五老師的祖語風格和水平與1993年阿五的截然不同,祖語風格幾乎與阿五1949年相近,呈現(xiàn)出極為明顯的代際傳承差異。
本文將再選取新華裔作家袁霓近1993年的作品來進行對比分析,更為直觀地考察阿五與年輕一輩傳承語者的華語差異情況。具體如表19所示:
通過袁霓(3)和(4)的語段可知,在同一時期,新華裔作家使用了印尼語和英語,而在阿五作品集中并沒有出現(xiàn),這說明同時期的新華裔作家已經(jīng)開始使用多種語碼,體現(xiàn)出語言的融合與發(fā)展。這樣的對比研究,較為清晰、生動地展現(xiàn)出同一時期不同代際傳承語者的祖語水平,這是數(shù)據(jù)計算的一種補充說明,同樣具有說明力度。
本文選取近1993年三位不同年齡段傳承者的語段,明顯感到了代際傳承的差異。年齡越輕,祖語風格越接近現(xiàn)代漢語的表達方式;年齡越長,越保留了民國時期漢語的表達方式。傳承語者更愿意使用自己所熟悉的表達方式,是對原有語言規(guī)則的依賴??偟膩碚f,祖語風格和水平是受到年齡的制約和影響的。這里的年齡不僅指的是實際年齡,也指的是接受華文教育時所處的年代。
4. 結(jié)語
新、老華裔作家祖語風格的代際差異在詞匯、句子和篇章三個層面均有體現(xiàn),在詞匯層面上最為顯著。刁晏斌(2020)指出要尋找新的角度及手段,以求對相關(guān)語言事實作進一步高清晰度或細顆粒度的考察、分析與描寫。通過風格計算得出新華裔作家平均詞長的數(shù)值相對更高,主要原因是老華裔作家使用了較多古語詞、縮略語;在詞類上使用較多單音節(jié)介詞和帶有古語色彩的單音節(jié)語氣詞。此外,老華裔作家使用較多成語、俗語及方言俗語、文學形象、古詩文等文化詞匯,由此也進一步印證了印尼華語作為祖語的保守性特征。
在句子和篇章層面上,通過風格計算得出的祖語代際差異并不明顯,只能代表個人的祖語風格特點,如:在詞語多樣性上,新華裔作家袁霓的數(shù)值相對更高,說明她在作品中使用了更為豐富的詞語。新、老華裔作家所處的華文啟蒙教育的年代背景不同,年齡是影響華裔作家祖語風格的重要因素之一。在標點符號的使用上,袁霓使用最多的是句號,而阿五使用最多的則是問號,通過觀察發(fā)現(xiàn)阿五作品中包含著一些問答形式的對話,從而造成計算結(jié)果中問號數(shù)值的偏高,問答形式的行文習慣成為阿五個人的祖語風格之一。在文章難易度的計算上,阿五的數(shù)值相對更高,這一定程度上表明阿五的文章相對更難,這是由于阿五對單字詞的使用較多,相比袁霓作家所使用的詞語更現(xiàn)漢化,常用詞更多。
究其背后原因,歸根到底是印尼華人群體遠離祖籍國,印尼華語與大陸普通話的發(fā)展不能同步,華語內(nèi)部的語言系統(tǒng)發(fā)展緩慢,遠離中文核心語境,語言活力不夠。1949年以后,大陸書面語更加通俗化和大眾化,而印尼華語的發(fā)展速度自然跟不上中國大陸,特別在1965年“九·三〇”運動后,印尼與祖籍國長期隔絕,造成華語發(fā)展嚴重受阻,印尼華裔作家在祖語風格上仍舊沿襲了解放前的文風。
海外華文文學是重要的祖語資源,對海外華語資源的搜集和整理是海外華語調(diào)查的重要方面。這些材料既是研究書面語變體歷時發(fā)展過程的基礎(chǔ),也是考察現(xiàn)代漢語百年變化、中國語言文化傳播、海外華人社會祖語文化傳承的重要史料和語料(郭熙、劉慧、李計偉,2020)。華僑華人華語基本信息資源數(shù)據(jù)庫的建設(shè)勢在必行(劉慧,2021),海外華文文學作品為此提供了重要素材。海外華文文學在祖語本體研究、祖語文化傳承與發(fā)展、祖語教學及資源庫建設(shè)等方面都有著重要的研究價值。計算風格學為祖語代際傳承研究提供了一個全新的視角,促進了學科間的交叉、互動與對話,為祖語研究及代際傳承研究拓寬了研究范圍與視野。
近年來,旅居或移民海外的華人作家在中國文壇上備受關(guān)注。2023年3月13日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務(wù)院新聞辦公室指出:“海外華文文學已經(jīng)成為中國文學新力量,新移民文學作家在文化素養(yǎng)、生存狀態(tài)等諸多方面與早期海外華人有所差異,攜帶著母體文化的深刻影響與異域體驗的激蕩與碰撞,豐富了海外華文文學的創(chuàng)作維度。海外華文文學既有華人在移民過程中獨特的時代記憶,也因作家不同的創(chuàng)作風格而被賦予更多元、更豐富的活力?!雹俸M馊A文文學為祖語及祖語代際傳承研究提供了一個嶄新的視角,具有極大的研究空間和前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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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 the intergenerational inheritance of Indonesian written ancestral language
based on style calculation
LIU Hua, ZHANG Xinyue
(College of Chinese Language and Culture, Jinan University, Guangzhou, Guangdong 510610, China)
Key words: Indonesian written language; Chinese literature; style calculation; inheritance of ancestral language between generations
Abstract: The intergenerational inheritance of ancestral languages is an urgent topic in the study of language conservation. Overseas Chinese literature is the carrier text of “heritage language” and an important window to observe the formation, development and evolution of Chinese as an ancestral language. During 1965-1998, due to special historical reasons, there was a major disruption in overseas Chinese education. Overseas Chinese in Indonesia, as an ancestral language, showed a slow development and even a wide-range interruption, which resulted in particular linguistic characteristics and research value in the study of intergenerational inheritance of overseas Chinese in Indonesia. This paper selects the representative works of new and old Chinese Indonesian writers, and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inheritance language, uses corpus technology and computational stylistics to comprehensively investigate the ancestral features of Chinese Indonesian literature at the levels of words, sentences and texts, with the purpose of exploring the differences and causes of the ancestral style of intergenerational Chinese Indonesian writers, and preliminarily surveying the level of intergenerational ancestral language. It is the first time to put forward the concept of “ancestral style”, and understand further the characteristics of personal ancestral style in individual cases, so as to provide some valuable suggestions for the study of ancestral inheritance, the construction and development of “The Greater Chinese” and ancestral language teaching.
【責任編輯 劉文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