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寶《雙獅硯》

◆李杰森（昆明）

二十年前得知，巍山縣末位進士李增霨藏有《雙獅硯》，尺寸碩大（長47厘來，寬30.5厘米，高11厘米，重19公斤）。之后便想見硯一面，但始終無緣實現(xiàn)。直到2023年春天，我專程到云南巍山南詔博物館，終有機緣一睹國寶真容，激動之情難以平息。后與字興館長交談，確知《雙獅硯》為“康熙御制”，兩百年后由泉州知府收購，帶回文獻(xiàn)名邦巍山，最后由巍山南詔博物館永久保存并公開展覽。

見《雙獅硯》如見故人，它平躺在木盒之中，硯面上方深雕雙獅和繡球，雕刻者巧妙利用端石上原有的三只鴿眼：一只做成左獅之左眼，獅頭朝下尾朝上；另一只做成右獅之左眼，獅頭朝上尾朝下；第三只做成繡球之眼。兩只獅子咬著絲帶，帶動發(fā)光的繡球上下飄舞，鏤空的硯池變成雙獅戲繡球的舞池，可謂形象生動?！半p獅戲繡球”寓意生生不息、家族繁衍、社會繁榮。

《雙獅硯》質(zhì)地為端石，石色灰中帶赤，石質(zhì)細(xì)膩如嬰孩肌膚，是康熙皇帝御賜給大學(xué)士李光地之寶物。此硯體形碩大，為長方形抄手硯。硯的左、右、前、后四面均為素面。

《雙獅硯》之背面為坡形抄手，其上刻有銘文。上為印章狀篆書“康熙御制”四字。下面有7行豎排楷書，每行12字，共計84個字。

《雙獅硯》背面的硯銘，由康熙帝親自撰書，其硯銘曰：“洪蒙槖籥兮，天地胚胎。河岳鐘靈兮，特產(chǎn)瓊瑰。媧皇煉而成形兮，帝鴻治而呈材。馬肝切而致理兮，鴿眼括而斯開。鏤以雙獅之池，盛以五鳳之臺。本天廟之重器，宜供奉于蓬萊。俞往欽哉?？滴跷迨曩n大學(xué)士李光地。”

圖一 《雙獅硯》正面圖案雙獅戲繡球

圖二 《雙獅硯》背面銘文拓片

康熙帝從小飽學(xué)漢文經(jīng)籍，是詩詞文賦之高手。他以“八風(fēng)開橐籥，一氣運鴻蒙”之氣勢，寫天地造化、河岳鐘靈，而產(chǎn)瓊瑰端石。從媧皇煉石補天之神話傳說，想到帝鴻治而呈硯的故事，贊美端石色如肝，質(zhì)地致密。特別強調(diào)“鴿眼括而斯開”的藝術(shù)效果和“鏤以雙獅之池”的簡潔設(shè)計理念。

“天廟”指康熙存《雙獅硯》的廟堂?！芭钊R”指泉州安溪蓬萊，那里有李光地墓園與廟堂?？滴跷迨?，玄燁將心愛的《雙獅硯》加銘刻之后，署名賜給李光地，規(guī)格之高，絕無僅有?！峨p獅硯》尺寸之大，也是絕無僅有。乾隆帝甚至不知道康熙贈《雙獅硯》的故事。否則他會將《雙獅硯》收回，并錄入《西清硯譜》之中。

李光地（1642—1718），字晉卿，號厚庵，福建泉州府安溪縣人，清康熙朝大臣、理學(xué)名士?？滴蹙拍辏?670）中進士，歷任翰林院編修、翰林學(xué)士、兵部右侍郎、直隸巡撫，協(xié)助平定“三藩之亂”“統(tǒng)一臺灣”，康熙四十四年（1705）拜文淵閣大學(xué)士兼吏部尚書。到了七十高齡，仍不得退休，康熙帝為了安撫他，將國之重器《雙獅硯》賜予他，體現(xiàn)了朋友之誼、家國之情懷。李增霨視康熙硯銘為國寶，稱其“楷法精絕，刻書精良，可與彝鼎、圖書同其典重”。

圖三 《雙獅硯》盒蓋上的銘文

圖四 李增霨書寫的大字“閩海雄風(fēng)”

《雙獅硯》配有木質(zhì)硯盒，四角以蝠形銅鋏固定，中間書有“雙獅硯記”及十行豎排隸書，內(nèi)容為蒙化（巍山古稱）郡人李增霨記述收藏此硯的經(jīng)過。

李增霨，云南巍山人，字襄國，號夢昀。擅書法，清光緒二十一年（1895）乙未進士，任泉州知府。李增霨收藏的康熙賜予李光地的《雙獅硯》，最后由巍山南詔博物館保存，是他對祖國文物事業(yè)的重大貢獻(xiàn)。他在《雙獅硯》盒蓋中央書刻了“雙獅硯記”：

“雙獅硯者安溪家文貞公故物，余守泉郡時，憑全年廉俸得之，其品長方逾尺，其質(zhì)溫潤如玉，其發(fā)墨也如蠟涂釜，其溶墨也如膠投漆，其養(yǎng)墨也經(jīng)十余日不干洵，子石之神品。背鐫仁廟御制銘，楷法絕妙，刻書精良，可與彝鼎、圖書同其典重。按：康熙五十年辛卯，為仁廟六旬萬壽，文貞七旬大慶，鴻童寵錫，想見當(dāng)日遇合之隆，后之子孫具永寶之。宣統(tǒng)二年，襄國李增霨識。”

身為泉州知府的李增霨，理知鄭成功是泉州南安人，是收復(fù)臺灣的民族英雄。得聞鄭成功在泉州屬地鼓浪嶼操練水兵的故事，他也知道，泉州安溪李光地舉薦施瑯有功，受到康熙重用。如此這般，他成了弘揚鄭成功之推手。1918年，他應(yīng)泉州富商黃仲訓(xùn)之約，在鼓浪嶼日光巖題刻了許多紀(jì)念鄭成功的名文美句，弘揚了鄭成功收復(fù)臺灣的家國情懷。

李增霨曾將鄭成功的手書詩一首，摹刻在日光巖石壁上，并寫了題跋：“予昔領(lǐng)桐郡，浪嶼亦舊治之一也，戊午秋重至鷺門，予友黃君鐵夷，方營別墅于嶼上，有石?然，曩所謂鄭王水操臺者，今不可識矣。鐵夷嗜古之士，縋幽釣奇，為顕其故址，勒之石焉。旋得鄭王手書一詩，并壽此石，以詒來者。嗟夫！嫏嬛寶笈，尤睹吉光；玄都桃花，重來禹钖。予既與江山舊識，而復(fù)韙鐵夷存古之功，為不朽也。輒驩喜贊嘆，綴其崖略如右。古滇李增蔚謹(jǐn)識并書?！?/p>

從前讀《西清硯譜》，見《雙龍硯》背右側(cè)鐫“康熙十八年五月恭制”九字并“小臣劉源”四字，又見硯盒右鐫蘇軾硯銘四十六字，末有“康熙十七年七月，右書宋臣蘇軾硯銘”十五字并“臣源”二字方印。由此可知，劉源，字伴阮，是《雙龍硯》的制作者。

五年前《雙龍硯》實物在北京故宮博物院特展，看見劉源書刻精妙，筆者認(rèn)為：《雙獅硯》也是劉源所作，康熙十七年劉源獻(xiàn)康熙《雙龍硯》之前，他的官職是“監(jiān)督蕪湖鈔關(guān)，邢廣西清吏司主事加二級”，不久后他即被彈劾并去世，康熙派人茶酒祭奠并加以關(guān)照，對劉源深表了懷念之情。如今，劉源這位康熙前期的官員兼藝術(shù)大家，幾乎被人遺忘了?！峨p龍硯》是他署名之作，《雙獅硯》是他未署名之作，都是“康熙御制”硯之經(jīng)典作品。

劉源不愧是康熙早期的制硯名家。他在不可多得的半公尺長的抄手硯上，利用端石特有的三只“鴿眼”，略施絕技，即制成《雙獅硯》，至簡才是藝術(shù)之大美。這種設(shè)計風(fēng)格，何等聰明，何等有學(xué)識，是所謂文人參與“硯作”的典型事例。知名書法家曹雋平指出：“硯雕的最大誤區(qū)，就是不厭其煩地用立體雕、鏤空雕等技法，在硯石上雕滿亭臺樓閣、飛禽走獸。那些體形碩大、繁瑣復(fù)雜的硯臺，表面上工藝精湛，卻不給書畫家留下磨墨、蓄墨、掭筆的地方，幾乎無法使用，是對硯材的糟蹋和浪費！”這種見解是何等的正確啊！《雙獅硯》的發(fā)現(xiàn)，為康熙硯史研究提供了重要文物依據(jù)。

圖五 李增霨摹“鄭成功手書詩”之題

圖六 《雙龍硯》制作者劉源題字

圖七 《雙龍硯》（現(xiàn)藏北京故宮博物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