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星月
(重慶師范大學文學院 重慶 410331)
“生態(tài)女性主義”這一概念是法國激進女性主義者弗朗西絲娃·德·奧波妮于1974年在《女性主義或滅亡》一書中首次提出的,一般將這作為西方生態(tài)女性主義理論研究的開端。該理論認為男性對女性的壓迫與人類對自然的破壞存在相似性,這為研究女性、自然提供了一種新視角。生態(tài)女性主義不僅是將女性主義和生態(tài)學相結合,更是對二者的超越。它努力消除以往壓迫性的父權制、二元論等級制和人類中心主義,倡導關懷、公平的價值觀念和相互依賴的關系模式,注重生態(tài)系統(tǒng)的和諧,強調人類與生態(tài)共存。
雖然李清照沒有明確表示她使用了生態(tài)女性主義視角,也沒有被認為是生態(tài)女性主義作家,但是她的作品毫無疑問體現(xiàn)了強烈的生態(tài)女性主義意識。例如,她對自然的贊美與熱愛,在詩詞中體現(xiàn)出的女性與自然和諧相處的畫面以及對父權制的批判和反抗精神。
許多生態(tài)女性主義者認為女性天生與自然更為親近,并嘗試從不同的角度進行解釋,“她們試圖從女性的身體結構與功能以及女性的社會角色兩個方面來回應女性與自然較為接近的觀點”。[1]41的確,女性在日常生活中承擔著的養(yǎng)育者的角色,做飯清潔的工作,決定了她們更加關注水源和生活環(huán)境,拉近了她們與自然的距離。
生態(tài)女性主義是西方女性主義運動的一部分,但中國傳統(tǒng)的文化思想中也蘊含著豐富的生態(tài)女性主義思想。首先,道家崇尚自然,認為人與自然應該和諧共生的陰陽和諧的觀念體現(xiàn)了非二元論,強調人應該取法自然,而不是統(tǒng)治自然。其次,在中國傳統(tǒng)社會中,自然被看作一位孕育萬物的母親,我們賦予了自然一個親切的稱號——大地母親。總之,西方、東方文化都滲透著女性與自然的聯(lián)系,許多女性作家由于天生感性細膩和受到所處環(huán)境的影響,不經意地在其作品中表現(xiàn)女性與自然的親密關系。
李清照有不少描寫春天的詞,《浣溪沙(淡蕩春光寒食天)》表現(xiàn)了作者在明媚春天的喜悅之情,詞作淺顯短小,詞中物象眾多,但絲毫沒有堆砌之感,畫面與畫面之間和諧緊密,描繪了溫馨、靜謐、閑適的景象,展現(xiàn)了青春少女的天真無邪和對自然的愛惜。上片“淡蕩春光寒食天,玉爐沉水裊殘煙,夢回山枕隱花鈿”幾句點明時令,側重描繪室內景致。萬物沐浴著明媚的春光,殘煙飄出絲絲清香,午覺醒來,發(fā)現(xiàn)枕邊有落下的花鈿。李清照并不是整日沉醉于沉水、花鈿、山枕的無聊女性。她有男性作家沒有的細膩,對大自然與外部世界有著極為敏感的體悟,有豐富的情感世界。下片“海燕未來人斗草,江梅已過柳生綿,黃昏疏雨濕秋千”幾句就是李清照用含蓄的筆觸描述自然景物,滲出其細膩情感的句子。此時海燕還未歸來,少女們玩起了斗草游戲。江邊的梅花已經過季了,綿綿的柳絮隨風搖蕩?;椟S時稀疏的小雨打濕了庭院中的秋千。在這片天地里,李清照和少女們享受這大自然帶來的歡欣和自由。女詞人倚躺在床上,任由她的首飾慵懶地掉在一旁,閨房香氣氤氳,鄰家的少女們愉快地玩著游戲。采用女性的視角,詩意呈現(xiàn)了少女與自然的和諧美好。
李清照詞除了描寫春天,也有對其他季節(jié)的描寫。“興盡晚回舟,誤入藕花深處。爭渡,爭渡,驚起一灘鷗鷺”(《如夢令(常記溪亭日暮)》)是關于夏天的;“蓮子已成荷葉老,青露洗、蘋花汀草”(《怨王孫(湖上風來波浩渺)》)是關于秋天;“雪里已知春信至,寒梅點綴瓊枝膩”(《漁家傲(雪里已知春信至)》)是關于冬天的作品。這些作品都有自然景物的描寫,抒發(fā)了女詞人對大自然的贊美,向讀者展示了女性與自然的和諧親密,可見李清照生命中與自然萬物的和諧律動。以上這些詩詞極富畫面感,也就是王國維所提倡的“語語都在目前,便是不隔[2],反映出李清照追求自然和本真的傾向。
李清照善于利用花的特性來表明自己的審美傾向,一方面說明女性與大自然中的花卉聯(lián)系緊密,另一方面也說明“自然”成為女性的精神家園。古代才子詩人失意時喜歡在作品中抒發(fā)心中的苦悶,往往這時的作品由于感情真摯而容易引起世人的共鳴,成為名篇,甚至有“窮而后工”的說法。女性與男性一樣,也有傾訴的需要,但是女性在“父權制”的壓迫下缺少訴說的途徑,所以女性選擇了親近大自然。通過對自然的詩意表現(xiàn),可以抒發(fā)女性的精神世界,女性的痛苦心情往往在自然中能夠得到安慰。正如法國作家莫羅阿所說:“最廣闊最仁慈的避難所是大自然”[3]。
女性和自然有著相似的命運。史前社會是非支配性社會,那時女性的地位并不比男性低,甚至還比男性高,那時的人們也沒有征服自然的念頭,而是敬畏自然、崇拜自然。隨著生產力的進步,人類建立起了等級制度,男性逐漸開始了對女性的壓迫與對自然的統(tǒng)治。正如法國女性主義者西蒙娜·德·波伏娃所說“人就是指男人……女人在男人的意義上被定義和區(qū)別……女人作為偶然性的,次要的,與必然的和主要的部分相對立。他是主體,是絕對,而她則是他者。”[4]科學技術的進步也導致了對自然的破壞,森林被砍伐,動物被虐殺。自然在科學面前成為絕對的“他者”,自然從美麗曠野的家園變成了滿足人類發(fā)展需要、被人類操控的機器,人類看待自然觀點的轉變也就是美國女性主義者卡洛琳·麥茜特所說的“自然之死”。這也讓我們想到了蕾切爾·卡森的話“這是一個沒有聲音的春天……甚至小溪也失去了生命……”[5]在父權制、二元論的理論視域下,女性和自然都被邊緣化,成了絕對的“他者”。
《禮記·內則》中有關于家庭生活的規(guī)定,“男不言內,女不言外……內言不出,外言不入”[6],李清照是大家閨秀,良家女子,卻真實地抒寫女子的閨中生活,這是不符合禮法的。即便是她的作品優(yōu)美新穎,也免不了受到許多批評,不少人評論她的作品時,會帶上性別烙印。封建正統(tǒng)觀念認為:忠臣不事二君,貞女不更二夫。[7](史記·田單列傳)李清照在丈夫死后的改嫁行為是她受到批評的非常重要的原因之一。李清照在詞作中表現(xiàn)出的一些生活習慣,也與禮法相對立,如飲酒、善賭等等。古代是不贊成良家女子喝酒的,而李清照卻在眾多詞中直接表現(xiàn)自己飲酒甚至喝醉的行為,如《如夢令(常記溪亭日暮)》中的“常記溪亭日暮,沉醉不知歸路”;《如夢令(昨夜雨疏風驟)》中的“昨夜雨疏風驟,濃睡不消殘酒”;《訴衷情(夜來沉醉卸妝遲)》中的“夜來沉醉卸妝遲,梅萼插殘枝。酒醒熏破春睡,夢遠不成歸”;《醉花陰(薄霧濃云愁永晝)》中的“東籬把酒黃昏后,有暗香盈袖”;《念奴嬌·春思》中的“險韻詩成,扶頭酒醒,別是閑滋味”;《鷓鴣天(寒日蕭蕭上瑣窗)》中的“酒闌更喜團茶苦,夢斷偏宜瑞腦香”等等。李清照還癡迷于“打馬”,還寫了《打馬圖經》來介紹“打馬”的具體方法和步驟。她在《打馬圖經序》中說道:“予性喜博,凡所謂博者,皆耽之,晝夜每忘寢食。且平生隨多寡未嘗不進者何?精而已?!盵8]雖然宋代人好賭,但是像李清照這樣癡迷賭博,則是離經叛道,不為世俗所容的。
作為一名飽受父權制壓迫的女詞人,李清照在《漁家傲(天接云濤連曉霧)》中寫道:“學詩謾有驚人句”,這句詞閃耀著女性意識的光輝,表現(xiàn)了女詞人對女性的社會處境強烈不滿。李清照在千年前就覺醒的女性意識,在歷史的長河中閃閃發(fā)光。
李清照的詩歌表現(xiàn)了對父權制二元論的挑戰(zhàn)。她關注時局、擔憂朝政、同情百姓,利用諷刺詩發(fā)表對政治的見解,實際上已經跳出了封建制度下婦女的狹小天地,具有強烈的反抗精神。朱熹也曾說:豈尋常婦人所能!
《夏日絕句》是一首言志詩,用項羽垓下兵敗、烏江自刎的歷史事件表達了對項羽兵敗自刎、英武慷慨的贊美和對投降茍安的南宋統(tǒng)治者的諷刺。
其中“杰”“雄”通常指男性,“項羽”是男性,李清照追思項羽,追隨他的氣節(jié),將這些詞與女性聯(lián)系起來,表現(xiàn)了男性氣質與女性氣質并不是截然對立的,這實際上是對男女二元論等級制的挑戰(zhàn)?!朵聪信d頌詩和張文潛(二首)》深刻分析了唐朝安史之亂的原因,抨擊了唐朝統(tǒng)治者和奸佞,而且還映射了北宋末年昏庸的君臣,希望宋朝統(tǒng)治者以史為鑒,“夏商有鑒當深戒,簡策汗青今具在”。李清照用借古喻今的方式來勸告宋朝統(tǒng)治者,愛國之心,溢于言表。李清照是主戰(zhàn)的女詞人,《上樞密韓肖胄詩(二首)》表現(xiàn)了她渴望恢復失地的強烈愿望,洋溢著愛國主義激情,也冷靜分析,提出了自己政治見解,具有理性光輝。
李清照的詩歌還表現(xiàn)了女性的生命價值探索。李清照在漠視婦人需求的封建社會利用詞作表達自己的內心感情和需求,甚至是直率地表達自己的感情和欲望,不得不說她是位具有強烈反抗精神的女性。
《夜發(fā)嚴灘》前兩句“巨艦只緣因利往,扁舟亦是為名來”采用互文的手法,說明了當時蕓蕓眾生皆為名利而奔走,表達了詞人對追名逐利的世人的嘲諷。后兩句“往來有愧先生德,特地通宵過釣臺”指愧對嚴子陵的山高水長之德而夜間來往釣臺,表現(xiàn)了對漢代隱士嚴子陵欽佩之情。從這首詩可以看出李清照的名利觀,李清照承認自己掙脫不開名利的枷鎖,所以對自己感到愧疚,同時也展示了李清照不愿被名利束縛,追求自由的美好愿望。《曉夢》是一首記夢詩,寫作者某天早晨夢中遇見神仙的經歷和醒來之后的感慨,全詩通過對作者與神仙們在一起逍遙自在的生活的大量描寫,表現(xiàn)了詩人對無拘無束的生活的向往,如詩中寫道“人生能如此,何必歸故家”,“心知不可見,念念猶咨嗟”夢醒之后對夢境還有無限留戀。同時也反映了李清照在現(xiàn)實生活中的苦悶和壓抑,“起來斂衣坐,掩耳厭喧嘩”,“喧嘩”是作者對現(xiàn)實世界的概括,與夢境世界形成鮮明的對比,表現(xiàn)作者對現(xiàn)實的不滿,想脫離塵俗。全詩想象豐富,迷離恍惚,反映李清照對沒有束縛的生活的向往和尋求精神解脫而不得的苦悶心情。
生態(tài)女性主義者認為女性天生就容易與自然建立親密的關系,正如蘇珊·格里芬所說:“我們知道自己是由大地創(chuàng)造的。因為我們看到了自己。我們就是大自然。我們是觀察大自然的大自然。我們是具有大自然觀念的大自然。是哭泣的大自然,對大自然講述大自然的大自然?!盵9]但是在古代對男權主宰下的男女二元的反抗卻不是容易的。雖然在古代,男女的不平等并不是一出生就注定的,但是深受男權社會毒害的女性往往會順從男性的意識,也有站在男性的立場上對女性做出嚴格的要求的,如編寫《女誡》的才女班昭,強調女性應該對男性絕對順從,嚴重加劇男女的不平等。一些具有反抗意識的女性也不例外,她們有時沒有意識到自己在按照男性的審美塑造自己。
當趙明誠重返仕途時,李清照在《鳳凰臺上憶吹簫·離別》寫道:“香冷金猊,被翻紅浪,起來慵自梳頭”,表明丈夫離開后自己對他的思念和慵懶,及《念奴嬌·春思》中“玉闌干慵倚”,《點絳唇·閨思》中“倚遍闌干,只是無情緒”等等。都是表明因為丈夫的離去而惆悵的心情,可見,女性似乎永遠也逃不掉男性的眼睛,喪失了主體意識。李清照顯然是在無意識地遵守著男權體制下形成的價值觀念。因思念丈夫而心緒惆悵是李清照內心情感的自然流露,也反映出女性在不知不覺中就放棄了主動性,成為了男性的附庸。
李清照思想中確實閃耀著生態(tài)女性主義思想的光輝,也比“祥林嫂”“曹七巧”這樣的女性進步許多,但是她的思想也有局限性,她沒有意識到自己有時已成為一種依附性的存在,不過瑕不掩瑜,這也掩蓋不了李清照思想的光芒。
西方的生態(tài)女性主義研究前期主要涉及哲學、倫理、文化等領域,直到“20世紀90年代,美國生態(tài)女性主義研究才開始真正進入了文學領域。許多學者紛紛預言,生態(tài)女性主義文學批評是未來發(fā)展的一個熱門話題”[1]4。直到21世紀,生態(tài)女性主義開始在我國文學領域出現(xiàn)。生態(tài)女性主義文學理論,不是以理論的建構見長,而是用生態(tài)女性主義意識分析、解讀文本,一方面體現(xiàn)生態(tài)女性主義的主要觀點,另一方面也提供了研究文學作品的新視角,用生態(tài)女性主義文學批評理論重審經典本文將會給人們一定的啟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