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代大詞人趙長卿歌妓詞研究

趙 潤 金

(南華大學(xué) 語言文學(xué)學(xué)院，湖南 衡陽 421001)

《全宋詞》收錄宋代大詞人趙長卿詞339首，在《全宋詞》當(dāng)中數(shù)量位居第五，趙長卿是特大作家，值得研究?！摆w長卿名師栱，秦王趙德芳一系，太祖八世孫。”[1]“前期大體上屬于‘東坡體’，后期基本上屬于‘隱逸詞人群?！盵2]“經(jīng)過考辨，結(jié)論是趙長卿不仕?！盵3]趙長卿詠物詞“不但有寄托，而且寄托著一種國家命運和個人命運的深沉的滄桑感慨，并且兩者是緊密結(jié)合，融為一體”[4]。目前關(guān)于趙長卿歌妓詞的研究缺乏專門論文，而趙長卿歌妓詞值得研究，因此筆者試作研究，以期拋磚引玉。

歌妓詞顧名思義是涉及歌妓的詞，主要內(nèi)容是描寫歌妓的容貌、歌聲、技藝、工作和生活環(huán)境等方面。詞學(xué)專家李劍亮《唐宋詞與唐宋歌妓制度》有“贈妓詞”“詠妓詞”“思妓詞”“悼妓詞”四類歸類[5]105-121，學(xué)者賀佳妍《宋代贈妓詞研究》[6]則專門研究宋代贈妓詞，不可否認(rèn)兩者都做了一些有益的探索，值得參考，但是筆者認(rèn)為兩者的范圍都有狹窄的一面，不足以概括歌妓詞的方方面面，不如直接稱為歌妓詞研究。這種概括看起來似乎有些籠統(tǒng)，但是畢竟范圍比起前面兩種來說還是要好一些，可以按照思想內(nèi)容和藝術(shù)成就兩方面探討。

宋代詞人寫過不少有關(guān)歌妓的詞，大文豪蘇軾就寫了不少，如《殢人嬌·或云贈朝云》云：“白發(fā)蒼顏，正是維摩境界?？辗秸伞⑸⒒ê蔚K。朱唇箸點，更髻鬟生彩。這些個，千生萬生只在。好事心腸，著人情態(tài)。閑窗下、斂云凝黛。明朝端午，待學(xué)紉蘭為佩。尋一首好詩，要書裙帶?！盵7]397-398《殢人嬌·王都尉席上贈侍人》云：“滿院桃花，盡是劉郎未見。于中更、一枝纖軟。仙家日月，笑人間春晚。濃睡起，驚飛亂紅千片。密意難傳，羞容易變。平白地、為伊腸斷。問君終日，怎安排心眼。須信道，司空自來見慣?！盵7]397據(jù)賀佳妍統(tǒng)計，“蘇軾可以確定為贈妓的詞作有近30首，其中大多是贈予官妓或是朋友家妓的作品。”[5]48雖然沒有列出具體篇目，但是蘇軾創(chuàng)作了大量的贈妓的詞卻是不爭的事實?？梢哉f文人寫歌妓詞就是當(dāng)時的一種風(fēng)尚，是引以為榮的，而這些歌妓詞值得研究，不但大文豪蘇軾的值得研究，而且宋代大詞人趙長卿歌妓詞也值得研究，因此趙長卿歌妓詞正是本文所努力探索的。

趙長卿的歌妓詞以前從沒有人統(tǒng)計過，筆者仔細統(tǒng)計后，確定有25首，具體篇目如下：

《臨江仙·賞花》、《水龍吟·李詞》、《浣溪沙·寵姬小春》、《醉蓬萊·七月命赴漕試，蘭臺主人餞于法回寺，侍兒才卿乞詞，因此賦之，題于壁》、《朝中措》兩首、《祝英臺近·武陵寄暖紅諸院》、《水龍吟·江樓席上，歌姬盼盼翠鬢侑樽，酒行彈琵琶曲，舞梁州，醉語贈之》、《驀山溪·午坐壺天冰雪，風(fēng)傳琵琶，有感而作》、《念奴嬌·席上即事》、《瑞鶴仙·歸寧都，因成，寄時香諸院》、《夜行船·詠美人》、《蝶戀花·登樓晚望，聞歌聲清婉而作此》兩首、《鷓鴣天·晨起，忽見大鏡，睹物思人，有感而作》、《鷓鴣天·月夜諸院飲酒行令》、《鷓鴣天·暇日泛舟，游客有嘆居士髮白者。未竟，忽見臨江倚樓人，因思向來有感作此》、《鷓鴣天·偶有鱗翼之便，書以寄文卿》、《眼兒媚·東院適人乞詞，醉中書于裙帶》三首、《臨江仙·笙妓夢云，對居士忽有翦髮齊眉修道之語》、《臨江仙·予買一妾，稍慧，教之寫東坡字。半年，又工唱東坡詞。命名文卿。元約三年。文卿不忍舍主，厥母不容與議，堅索之去。今失于一農(nóng)夫，常常寄聲，或片紙數(shù)字問訊。仙源有感，遂和其韻》、《臨江仙·夜坐更深，燭盡月明，飲興未闌，再酌，命諸姬唱一詞》、《武陵春》。

關(guān)于趙長卿以上歌妓詞，筆者主張按照思想內(nèi)容和藝術(shù)成就兩個大方面探索。思想內(nèi)容可以從題材和主題兩方面研究，藝術(shù)成就可以從文學(xué)形象、體裁、語言、風(fēng)格四方面研究。而這是以前從沒有研究過的，因此筆者只能勉力為之。

一 思想內(nèi)容

(一)題材方面

題材方面主要是市井妓，又可以細分為外貌、歌聲、技藝、工作和生活環(huán)境方面，這與趙長卿終身不仕有關(guān)。在思想內(nèi)容當(dāng)中，如果按照歌妓在宋代分為官妓、家妓和私妓(即市井妓)三種情況來看，趙長卿有關(guān)歌妓詞主要是涉及私妓，即市井妓，這與趙長卿終身不仕有關(guān)。明代王璽、程三省萬歷十四年(1586)刊本《南豐縣志·趙長卿傳》和清代盧嵩、朱若烜乾隆三十年(1765)刊本《南豐縣志·趙長卿傳》都明確記載趙長卿終身不仕。因為趙長卿終身不仕，所以與官妓很難接觸，因此趙長卿接觸的主要是私妓，這與出仕的蘇軾贈妓的詞大多是贈予官妓不同。而“宋代的私妓相當(dāng)活躍，這與宋代的商業(yè)發(fā)展有著密切的關(guān)系。宋代的重要商業(yè)都市中，凡歌樓、酒館、平康諸坊和瓦市等處，都是私妓們聚集和活動的地方?！盵4]以北宋為例，孟元老《東京夢華錄·酒樓》云：

凡京師酒店門首。皆縛彩樓歡門。唯任店入其門。一直主廊約百余歩。南北天井兩廊皆小閤子。向晩燈燭熒煌。上下相照。濃妝妓女?dāng)?shù)百。聚于主廊槏面上。以待酒客呼喚。望之宛若神仙[8]。

孟元老《東京夢華錄·酒樓》對北宋時期京師酒樓的繁華做了全面、細致、生動的歷史記錄，可知當(dāng)時私妓們聚集和活動的場面，是符合當(dāng)時現(xiàn)狀的，應(yīng)該說當(dāng)時私妓們聚集和活動的場面是最正常不過了。而這些私妓們在從業(yè)當(dāng)中，也常常會接觸到一些下層甚至是落魄的文人墨客，這些文人墨客把他們寫入文學(xué)作品，因此作為“一代之學(xué)”的宋詞當(dāng)中也留下了她們的身影。

以南宋為例，周密《武林舊事》卷六“歌館”云：

平康諸坊，如上下抱劍營、漆器墻、沙皮巷、清河坊、融和坊、新街、太平坊、巾子巷、獅子巷、后市街、薦橋，皆群花所聚之地。外此諸處茶肆，清樂茶坊、八仙茶坊、珠子茶坊、潘家茶坊、連三茶坊、連二茶坊，及金波橋等兩河以至瓦市，各有等差，莫不靚妝迎門，爭妍賣笑，朝歌暮弦，搖蕩心目[9]。

周密《武林舊事》卷六“歌館”對南宋時期杭州的“歌館”的繁華也做了全面、細致、生動的歷史記錄，與孟元老《東京夢華錄·酒樓》對北宋時期京師酒樓的歷史記錄有所不同的是，它更加詳細地記錄了當(dāng)時歌妓們的生活場面，可以說南宋時期武林比北宋時期東京應(yīng)該更繁榮，歌妓們的活動更踴躍，更普遍，更加司空見慣，應(yīng)該說南宋的私妓們與下層甚至是落魄的文人墨客的接觸較北宋會更普遍一些，因為南宋的商業(yè)活動比北宋的商業(yè)活動更繁榮。

明清兩代《南豐縣志·趙長卿傳》都明確記載趙長卿是南渡宗室。作為南渡宗室詞人，趙長卿應(yīng)該親眼目睹了兩宋都城的繁華、歌妓們的活動。有詞為證，以北宋為例，趙長卿南渡之前的詞，如《寶鼎現(xiàn)·上元》云：

囂塵盡掃，碧落輝騰，元宵三五。更漏永、遲遲停鼓。天上人間當(dāng)此遇。正年少、盡香車寶馬，次第追隨士女。看往來、巷陌連甍，簇起星球無數(shù)。

政簡物阜清閑處。聽笙歌、鼎沸頻舉。燈焰暖、庭幃高下，紅影相交知幾戶。恣歡笑、道今宵景色，勝前時幾度。細算來、皇都此夕，消得喧傳今古。

排備綺席成行，爐噴裊、沉檀輕縷。睹遨游彩仗，疑是神仙伴侶。欲飛去、恨難留住。漸到蓬瀛步。愿永逢、恁時恁節(jié)，且與風(fēng)光為主[10]2303。

為什么說該詞是趙長卿南渡之前的詞？是因為該詞當(dāng)中“細算來、皇都此夕，消得喧傳今古”，應(yīng)當(dāng)指的是北宋首都東京，趙長卿南渡之后的南宋首都武林應(yīng)該在最開始的時候是不及北宋首都東京繁榮的。詞中“正年少”表明是趙長卿年輕時期即南渡之前的詞。該詞歌舞升平，描繪了南渡之前北宋首都在上元節(jié)時節(jié)的鶯歌燕舞，飄飄欲仙。

以南宋為例，趙長卿《水龍吟》序云：“仙源居士有武林之行，因與一二友攜酒賞月，飲于縣橋之中，乃即事為之詞。”

危樓橫枕清江上，兩岸碧山如畫。夕煙冪冪，晚燈點點，樓臺新夜。明月當(dāng)天，白沙流水，冷光連野。浸欄干萬頃，琉璃軟皺，打漁艇、相高下。

何處一聲羌管，是誰家、倚樓人也。多情對景，無言有恨，欲歌還罷。把酒臨筵，阿誰知我，此懷難寫。忍思量后夜，芳容不似，暗塵隨馬[10]2333。

該詞雖然沒有直接描寫武林，但是根據(jù)詞序可知趙長卿應(yīng)該到過武林等重要商業(yè)都市，而其中的歌樓、酒館、平康諸坊和瓦市等處，對趙長卿來說應(yīng)該也不陌生。宋室南渡之初，武林的繁榮應(yīng)該不及東京，但是宋室南渡以后一段時間，經(jīng)過了發(fā)展，武林的繁榮程度應(yīng)該超過了東京，歌妓的活動更加活躍。

趙長卿歌妓詞主要是涉及私妓即市井妓，如《蝶戀花·登樓晚望，聞歌聲清婉而作此》云：“閑上西樓供遠望。一曲新聲，巧媚誰家唱。獨倚危欄聽半響?！盵10]2339該詞“一曲新聲”表明這位市井妓唱的詞是新詞，所以引人側(cè)耳傾聽，使得趙長卿“獨倚危欄聽半響”，可見新詞感染力之強。

又如《鷓鴣天·月夜諸院飲酒行令》云：“歌喉不作尋常唱，酒令從他各自還。”[10]2340該詞“歌喉不作尋常唱”表明這位市井妓歌唱藝術(shù)出類拔萃，從而使得“酒令從他各自還”，不醉不休。

又如《驀山溪·午坐壺天冰雪，風(fēng)傳琵琶，有感而作》云：“香風(fēng)初過，一曲斷腸聲，如怨訴。訴閑愁，落落琵琶語?！盵10]2335該詞“一曲斷腸聲”“落落琵琶語”說明這位市井妓彈琵琶技藝的高超，引起了聽眾的無限遐思。

趙長卿這些涉及私妓即市井妓的詞有23首，其中《醉蓬萊》是涉及家妓而非市井妓，而涉及趙長卿家妓文卿的詞的探討詳見下文。因此趙長卿這些涉及私妓即市井妓的詞占據(jù)了全部25首有關(guān)歌妓詞的絕大部分。這些題材如果按照所寫的私妓即市井妓方方面面來說，又可以細分為外貌、歌聲、技藝、工作和生活環(huán)境等方面的。

外貌方面，如《夜行船·詠美人》云：“身材稱、就中恰好?！盵10]2338該詞描寫了歌妓的頭面適宜而且身材屬于中等剛剛好等情況，真是恰到好處，絲毫不亞于宋玉《登徒子好色賦》當(dāng)中的描寫。

歌聲方面，如上文《蝶戀花》描寫了歌妓的歌聲清婉，《驀山溪》描寫了歌妓“一曲斷腸聲，如怨訴”。都表明歌妓歌聲的感染力與眾不同。

技藝方面，如上文《驀山溪》描寫了歌妓擅長琵琶，“江邊馬上，彈指成千古”，說明了這位歌妓技藝的過人之處。

工作和生活環(huán)境等方面，趙長卿有的歌妓詞是寫給妓院的，如《祝英臺近·武陵寄暖紅諸院》云：“斷腸一曲金衣，兩行玉箸，酒闌后、欲行難去?！盵10]2328

“暖紅諸院”就是當(dāng)時的妓院，詞中“斷腸一曲金衣”，指的是歌妓唱的《金衣》曲詞，催人淚下，依依惜別。由此可見歌妓歌唱藝術(shù)的高超，非等閑之輩。

又如《瑞鶴仙·歸寧都，因成，寄暖香諸院》云：“有時臨鏡，漸覺形容，日銷減也。光陰換也?？展钾摗⑸倌暌?。念仙源深處，暖香小院，贏得群花怨也?！盵10]2335-2336“暖香諸院”也是當(dāng)時的妓院，這些詞記載了歌妓生活在“暖香小院”，也表達了趙長卿對歌妓的思念，出現(xiàn)了“有時臨鏡，漸覺形容，日銷減也”的栩栩如生情景，絲毫不減柳永《鳳棲梧》其二：“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7]31

從趙長卿以上這些有關(guān)歌妓的詞來看，他與這些市井妓有著非常密切的交往，因此在他的詞里面留下了當(dāng)時這些市井妓的真實寫照，這保留了當(dāng)時宋詞當(dāng)中涉及市井妓的珍貴資料，值得深入研究。

(二)主題方面

主題方面最引人注目的是真實地反映了宋代歌妓的思想感情。在思想內(nèi)容中，趙長卿歌妓詞最引人注目的是真實地反映了當(dāng)時歌妓的思想感情，如《臨江仙·笙妓夢云，對居士忽有翦髮齊眉修道之語》云：

蕊嫩花房無限好，東風(fēng)一樣春工。百年歡笑酒樽同。笙吹雛鳳語，裙染石榴紅。

且向五云深處住，錦衾繡幌從容。如何即是出樊籠。蓬萊人少到，云雨事難窮[10]2341。

這位藝名夢云的歌妓，勇于突破封建禮教的束縛，大膽地追求趙長卿。但是趙長卿在詞中拒絕了，具體是什么原因，是不是如詞中所說有樊籠的阻礙，已經(jīng)難以弄清楚了，但是歌妓喜歡他是不爭的事實。據(jù)明清兩代《南豐縣志·趙長卿傳》都記載趙長卿為人慷慨不群，又是宗室，又會作詞，因此他頗得歌妓的芳心。

令趙長卿終生難忘的是他的愛妾文卿，有兩首詞中記載了兩人的交往?！杜R江仙》序云：“予買一妾，稍慧，教之寫東坡字。半年，又工唱東坡詞。命名文卿。元約三年。文卿不忍舍主，厥母不容與議，堅索之去。今失于一農(nóng)夫，常常寄聲，或片紙數(shù)字問訊。仙源有感，遂和其韻?！盵10]2341詞云：

破靨盈盈巧笑，舉杯滟滟迎逢?；坌亩擞兄x娘風(fēng)。燭花香霧，嬌困面微紅。別恨彩箋雖寄，清歌淺酌難同。夢回楚館雨云空。相思春暮，愁滿綠蕪中[10]2341。

《鷓鴣天·偶有鱗翼之便，書以寄文卿》詞云：

一曲清歌金縷衣。巧佼心事有誰知。自從別后難相見，空解題紅寄好詩。憶攜手，過階墀。月籠化影半明時。玉釵頭上輕輕顫，搖落頭豆蔻枝[10]2340。

這兩首詞記載了兩人從相知到離別又互相思念的過程，表達了作者依依惜別的心情，而這種生離死別的傷痛是終生無法排遣的，只能帶到墳?zāi)埂?/p>

二 藝術(shù)成就

(一)文學(xué)形象方面

文學(xué)形象當(dāng)中，趙長卿歌妓詞最引人注目的是上文的這三首。這三首塑造了宋詞歌妓當(dāng)中文卿和夢云的悲劇形象，令人惋惜。

《臨江仙·笙妓夢云，對居士忽有翦髮齊眉修道之語》這首詞塑造了一位勇于突破封建禮教的束縛，大膽地追求趙長卿的笙妓夢云形象。趙長卿對夢云做了非常形象的比喻，稱她為“蕊嫩花房”“笙吹雛鳳語”“裙染石榴紅”，給予熱情的歌頌，但是考慮到“如何即是出樊籠”，趙長卿拒絕了夢云對他的追求，因此夢云只能以悲劇收場?，F(xiàn)在看來詞中“樊籠”應(yīng)當(dāng)指的是樂籍，笙妓夢云要想脫樂籍，必須要贖身。因為趙長卿拒絕了夢云對他的追求，所以趙長卿沒有為夢云贖身。當(dāng)然夢云只能以悲劇收場，夢云以悲劇收場，是不是如詞中所說有樊籠的阻礙，現(xiàn)在已經(jīng)難以弄清楚了。但是夢云確實是宋詞當(dāng)中歌妓的悲劇形象，這是不可否認(rèn)的。像夢云這樣的悲劇形象確實值得同情，她勇于突破封建禮教的束縛，大膽地追求愛情，到頭來卻是竹籃打水一場空，怎么不令人心痛？

而《臨江仙·予買一妾，稍慧，教之寫東坡字。半年，又工唱東坡詞。命名文卿。元約三年。文卿不忍舍主，厥母不容與議，堅索之去。今失于一農(nóng)夫，常常寄聲，或片紙數(shù)字問訊。仙源有感，遂和其韻》和《鷓鴣天·偶有鱗翼之便，書以寄文卿》這兩首塑造了宋詞歌妓文卿的悲劇形象。文卿的悲劇形象比夢云有過之而無不及，更加令人惋惜。

《臨江仙》當(dāng)中“慧心端有謝娘風(fēng)”贊美了歌妓文卿的智慧和美貌，這與詞序當(dāng)中記載的文卿會“寫東坡字”，又“工唱東坡詞”相印證。這在當(dāng)時歌妓文卿生活的古代，女子無才便是德的封建倫理道德的陰霾當(dāng)中能這樣是難能可貴的?？梢哉f歌妓文卿是在大才子趙長卿精心培養(yǎng)下成長起來的。但是歌妓文卿的母親棒打鴛鴦，無情地拆散了這對才子佳人，正是“別恨彩箋雖寄，清歌淺酌難同?！倍艚o這對才子佳人的是“夢回楚館雨云空。相思春暮，愁滿綠蕪中?！边@種無窮無盡的傷痛，絲毫不亞于唐代大才子白居易《長恨歌》所抒寫了李楊愛情悲劇。

《鷓鴣天》當(dāng)中“一曲清歌金縷衣。巧佼心事有誰知?！狈从沉粟w長卿對兼具智慧和美貌的歌妓文卿相思，但是因為文卿已經(jīng)“失于一農(nóng)夫”，因此只能“自從別后難相見，空解題紅寄好詩?！笨梢哉f這兩首詞應(yīng)該不亞于南宋大文豪陸游所抒寫與表妹唐婉愛情悲劇的《釵頭鳳》，文卿可以說是另一個唐婉。都不僅是個人，而且是時代的悲劇。因為不論是唐婉還是文卿，都是當(dāng)時禮教的殉葬品、犧牲品。

趙長卿這兩首詞生動、細致地描繪了宋詞歌妓文卿的悲劇形象，如果聯(lián)系笙妓夢云的那首詞來看，似乎這兩首詞是寫在笙妓夢云的那首詞之前，或許大才子趙長卿是在經(jīng)歷了失去文卿的痛楚之后，并沒有從失戀的陰影當(dāng)中走出來，怕重蹈覆轍，所以拒絕了夢云對他的追求。因此歌妓文卿的悲劇形象比笙妓夢云的悲劇形象，讓趙長卿更有切膚之痛。當(dāng)然盡管程度有一些差異，但是歌妓文卿和笙妓夢云都是趙長卿所塑造的宋詞當(dāng)中歌妓令人惋惜的悲劇形象。

李劍亮在《唐宋詞與唐宋歌妓制度》一書中把“宋詞當(dāng)中的歌妓形象”歸類為“溫柔多情型”“尋覓知音型”“訴說怨情形”“直率大方型”“感嘆世事型”五類[5]134-139。而趙長卿歌妓詞在這五類之外又塑造了宋詞歌妓的令人惋惜的悲劇形象，因為趙長卿歌妓詞中的笙妓夢云和歌妓文卿都不是李劍亮所歸納的五類所能夠概括的。特別是笙妓夢云不能簡單地歸類為“尋覓知音型”，“知音”不等于歌妓終身的托付，許多“知音”并不能夠成為配偶，不能夠終身廝守，大文豪蘇軾和歌妓朝云就沒能白頭到老。而笙妓夢云主動追求趙長卿的目標(biāo)理想，按照詞序的記載來說是“翦髮齊眉修道”。笙妓夢云應(yīng)該是一位非常有品位的歌妓，她不是簡單地把趙長卿作為終身的托付，而且有著自己的精神追求，就是“修道”。并且是與趙長卿一起“齊眉修道”。因此笙妓夢云在當(dāng)時確實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同時有著物質(zhì)和精神追求的歌妓，但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因為趙長卿的拒絕，她就成為了宋詞歌妓當(dāng)中的令人惋惜的悲劇形象。

而歌妓文卿則更加不是李劍亮所歸納的五類能夠概括的。趙長卿把歌妓文卿從小培養(yǎng)成為會“寫東坡字”，又“工唱東坡詞”的“慧心端有謝娘風(fēng)”家妓，可以說是傾注無限心血的。因為蘇軾的這些文學(xué)作品在北宋徽宗朝是禁止傳播的，《宋史》卷十九《徽宗一》建中崇寧二年(1103)四月乙亥云：“詔毀刊行《唐鑒》并三蘇、秦、黃等文集?！盵11]但是高宗南渡之后，撥亂反正，于紹興四年說過“最愛元祐”[12]。而孝宗在傳播蘇軾優(yōu)秀的文學(xué)作品過程中更起到了積極作用。他于乾道九年(1173)下《蘇文忠贈太師制》盛贊蘇軾，說：“遠追正始之作，殆玉振而金聲?！盵13]羅大經(jīng)《鶴林玉露》卷九《二蘇》云：“孝宗最重大蘇之文，御制序贊，特贈太師，學(xué)生翕然誦讀。所謂人傳元祐之學(xué)，家有眉山之書，蓋紀(jì)實也?！盵14]作為南渡宗室詞人，趙長卿與時俱進，把歌妓文卿從小培養(yǎng)成為會“寫東坡字”，又“工唱東坡詞”的“慧心端有謝娘風(fēng)”家妓，不但傳播了大文豪蘇軾的優(yōu)秀文學(xué)作品，而且也可以說是把歌妓文卿作為自己的物質(zhì)和精神追求。但是由于歌妓文卿的母親棒打鴛鴦，無情拆散了這對才子佳人。因此歌妓文卿也就成為了宋詞歌妓當(dāng)中的令人惋惜的悲劇形象，她是當(dāng)時封建禮教制度的犧牲品、殉葬品。如果聯(lián)系漢樂府《孔雀東南飛》當(dāng)中焦仲卿和劉蘭芝的愛情悲劇來看，封建禮教制度對當(dāng)時青年男女的愛情的摧殘和扼殺確實是令人發(fā)指的，所不同的是焦仲卿和劉蘭芝以殉情結(jié)束，而趙長卿和文卿以生離死別終老?？梢哉f焦仲卿和劉蘭芝是短痛，而趙長卿和文卿是長痛，因此趙長卿和文卿的愛情悲劇更令人痛楚。

(二)體裁方面

在藝術(shù)成就的體裁方面，趙長卿涉及歌妓的詞最多的是酒令也就是小令，其次是雙調(diào)，體式比較單一。關(guān)于酒令，“令詞的名稱當(dāng)來自唐代的酒令。因唐人于宴會時即席填詞，利用時調(diào)小曲當(dāng)著酒令，遂稱為令曲，又稱為小令。”[15]

趙長卿酒令，如《探春令·元夕》云：

去年元夜，正錢塘，看天街燈燭。鬧蛾兒轉(zhuǎn)處，熙熙語笑，百萬紅妝女。

今年肯把輕辜負。列熒煌千炬。趁閑身未老，良辰美景，款醉新歌舞[10]2294-2295。

該詞可與歐陽修《生查子》比較：

去年元夜時，花市燈如晝。月到柳梢頭，人約黃昏后。

今年元夜時，月與燈依舊。不見去年人，淚滿春衫袖[7]158。

兩首元夕令詞各有千秋，趙長卿詞歡快明朗，歐陽修詞憂郁纏綿，雖然兩者審美趣尚不同，但是都寫得很好。

又如《朝中措》序云：“曾端行，予與之往還。一日作樓于南山，仙源醉賞，酒中作詞，書于壁。坐前數(shù)妓乞詞而歌，以勸大白。因有所感，再和前韻?！盵10]2223

唱詞云：

柳林冪冪暮煙斜。秋水淺平沙。樓外碧天無際，紫山斷處橫霞。星稀漸覺，東檐隱月，涼到窗紗。多少傷懷往事，隔溪燈火人家[10]2223。

和詞云：

征帆一樓轉(zhuǎn)彎斜。驚鷺起汀沙。點點隨風(fēng)逆上，滿江飛破殘霞。樓前光景，樓心紅粉，蟬翼輕紗。卻憶錢塘江上，曲欄橫檻他家[10]2223。

兩詞唱和工整，表現(xiàn)出趙長卿藝術(shù)的成熟。又如《臨江仙》序云：“夜坐更深，燭盡月明，飲興未闌，再酌，命諸姬唱一詞”[10]2341唱詞云：

夜久笙簫吹徹，更深星斗還稀。醉拈裙帶寫新詩。鎖窗風(fēng)露，燭灺月明時。

水調(diào)悠揚聲美，幽情彼此心知。古香煙斷彩云歸。滿傾蕉葉，齊唱傳花枝[10]2341。

該詞的序言和詞的內(nèi)容互相補充，記載了當(dāng)時歌妓演唱通宵達旦，令人欲罷不能。上文《鷓鴣天·月夜諸院飲酒行令》當(dāng)中的那位市井妓歌唱藝術(shù)出類拔萃，從而使得“酒令從他各自還”，不醉不休。趙長卿這些酒令短小精悍，純粹為應(yīng)歌而作，特別適合歌妓演唱。

趙長卿有的酒令，雖然不涉及歌妓，但是演唱之時，應(yīng)該是由歌妓完成的，如《雨中花令·初夏遠思》[10]2313，又如《品令》[10]2347，又如《青玉案·壓波觴客》[10]2316，趙長卿的這些酒令都是為佐酒聽歌而設(shè)，應(yīng)該由當(dāng)時的歌妓演唱。

趙長卿歌妓詞在體裁當(dāng)中有雙調(diào)，如《蝶戀花·登樓晚望，聞歌聲清婉而作此》和《驀山溪·午坐壺天冰雪，風(fēng)傳琵琶，有感而作》等。

趙長卿歌妓詞在體裁當(dāng)中沒有慢詞，這是在研究當(dāng)中應(yīng)當(dāng)注意到的。而趙長卿非歌妓詞有慢詞，如《雨中花慢·春雨》[10]2290，又如《鼓笛慢·甲申五月，仙源試新水。雨過絲生，荷香襲人，因感而賦此詞。時病眼》[10]2309，而且非歌妓詞有組詞，如《鷓鴣天·詠荼五首》[10]2293-2294。當(dāng)然趙長卿歌妓詞也有組詞，如《眼兒媚·東院適人乞詞，醉中書于裙帶三首》云：

人隨社節(jié)去匆匆。此恨幾時窮。陽臺寂寞，巫山凄慘，云雨成空。

芭蕉密處窗兒下，冷落舊香中。黃昏靜也，蛩聲滿院，明月清風(fēng)。

又

槐陰密處囀黃鸝。午日正長時。一番過雨，綠荷池面，冷浸琉璃。

紅塵不到華堂里，纖楚對蛾眉。笑偎人道，新詞覓個，美底腔兒。

又

當(dāng)年策馬過錢塘。曲徑小平康。繁紅釅白，嬌鶯姹燕，爭喚何郎。

而今又客東風(fēng)里，渾不似尋常。只愁別后，月房云洞，啼損紅妝[10]2340。

而趙長卿非歌妓詞，有三臺，“它的特點是‘慢二急三拍’。即一曲三段，前二段為慢拍，第三段為快拍，先慢后快，猶如小型的大曲?！盵16]如上文的《寶鼎現(xiàn)·上元》。但是趙長卿歌妓詞沒有三臺。因此從體裁上分析，趙長卿歌妓詞主要是酒令和雙調(diào)，體式比較單一，這既是一個缺點，但也是由于當(dāng)時歌妓適應(yīng)填詞佐酒的生活方式所決定的，因此也可以說是一個特點。

(三)語言方面

在語言當(dāng)中，趙長卿歌妓詞和不涉及歌妓的詞的最大的特點是俗俚，有的詞甚至全部使用江西方言。對此《四庫全書〈惜香樂府〉提要》云：

宋趙長卿撰。長卿自號仙源居士，南豐人，宗室子也?！湓~往往瑕瑜互見。如卷二中《水龍吟》第四闋，以了、少、峭葉晝、秀。純用江右鄉(xiāng)音，終非正律。……是并音律亦多不協(xié)。然長卿恬于仕進，觴詠自娛，隨意成吟，多得淡遠蕭疏之致，固不以一眚廢之[17]。

《提要》當(dāng)中舉的《水龍吟》的例子，是“純用江右鄉(xiāng)音”，全部使用江西方言。因此俗俚。而《提要》以“終非正律”予以否定。

又如上文的《品令》，該詞當(dāng)中“知是睡哩坐哩”也無疑使用了方言“哩”字，這也是語言俗俚的一個典型例子。

又如《攤破丑奴兒·梅詞》云：

樹頭紅葉飛都盡，景物凄涼。秀出群芳。又見江梅淺淡妝。也啰，真?zhèn)€是、可人香。

蘭魂蕙魄應(yīng)羞死，獨占風(fēng)光。夢斷高堂。月送疏枝過女墻。也啰，真?zhèn)€是、可人香[10]2326。

該詞當(dāng)中“也啰，真?zhèn)€是、可人香”。這更加是純粹的方言，這又是語言俗俚的一個典型例子。

明清兩代《南豐縣志·趙長卿傳》都明確記載趙長卿南渡之后，居家江西南豐。而趙長卿不論是涉及歌妓的詞還是不涉及歌妓的詞都使用了江西方言，應(yīng)該說趙長卿詞正是從江西方言當(dāng)中吸取了養(yǎng)分，從而形成了自己的特色，體現(xiàn)出了宋詞的生命力。因為詞本來就是起源于民間，經(jīng)過文人雅化以后，開始脫離民間，生命力必然削弱。而趙長卿詞又從江西方言當(dāng)中吸取養(yǎng)分，在一定程度上又是向民間回歸，因此趙長卿詞不但體現(xiàn)出了宋詞的生命力，而且形成了自己的特色。在現(xiàn)在看來《四庫全書〈惜香樂府〉提要》以“終非正律”予以否定，絕對是錯誤的，是一種短視，沒有認(rèn)識到趙長卿詞的藝術(shù)價值。

(四)風(fēng)格方面

從風(fēng)格方面來說，趙長卿歌妓詞最大的特點雅俗共賞。關(guān)于俗的詞，上文已經(jīng)舉例不少。而關(guān)于而雅的詞，也有，如《醉蓬萊·七月命赴漕試，蘭臺主人餞于法回寺，侍兒才卿乞詞，因此賦之，題于壁》云：

正金風(fēng)無露。玉宇生涼，楚郊無暑。催起行人，恰槐黃時序。萬里晴霄，幾人爭睹，快鵬摶一舉。明月圓時，素秋中夜，凌云新賦。

那更淵源，詞鋒輕銳，筆陣縱橫，學(xué)通今古。譽望飛騰，是麟宗文虎?？]歸來，華堂香里，與管弦為主。待看明年，彤墀射策，鰲頭獨步[10]2319。

漕試是宋代地方轉(zhuǎn)運司類聚本路現(xiàn)任官所牒送隨侍子弟和五服內(nèi)親戚,以及寓居本路士人、有官文武舉人、宗女夫等舉行的考試,漕試合格,即赴省試[18]。詞中“麟宗文虎”就使用了《詩經(jīng)》當(dāng)中《麟之趾》[19]的典故，因此這無疑是一首雅詞。當(dāng)然趙長卿歌妓詞當(dāng)中俗詞比雅詞要多一些。雖然俗詞比雅詞要多一些，但是不影響雅俗共賞的特點。而雅俗共賞充分體現(xiàn)出了趙長卿歌妓詞的藝術(shù)感染力和生命力。應(yīng)該說雅俗共賞集合了雅與俗各自的優(yōu)點，因此比起單純的雅或俗要更好一些。

宋代大詞人趙長卿歌妓詞具有巨大的文學(xué)價值，可以從思想價值、審美價值、娛樂價值、史料價值四方面來闡釋。

從思想價值來說，趙長卿歌妓詞塑造了宋代婦女當(dāng)中夢云和文卿這兩位反抗封建禮教制度的光輝形象，值得贊揚！趙長卿歌妓詞《臨江仙·笙妓夢云，對居士忽有翦髮齊眉修道之語》當(dāng)中，這位藝名夢云的歌妓，她就勇于突破封建禮教的束縛，大膽地追求大才子趙長卿。而笙妓夢云主動追求趙長卿的理想，按照詞序的記載來說是“翦髮齊眉修道”[10]2341。因此可以說笙妓夢云絕對是一位非常有品位的婦女，因為她不是簡單地把大才子趙長卿作為自己終身的托付，而且還有著自己的精神上的追求，那就是“修道”。并且是與大才子趙長卿一起“齊眉修道”。所以說笙妓夢云在當(dāng)時確實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同時有著物質(zhì)和精神追求的婦女。由此可見，宋代婦女的覺醒，可以說開啟了中國現(xiàn)代婦女解放的先聲，值得載入史冊。而文卿則更有思想追求，據(jù)趙長卿歌妓詞《臨江仙予買一妾，稍慧，教之寫東坡字。半年，又工唱東坡詞。命名文卿。元約三年。文卿不忍舍主，厥母不容與議，堅索之去。今失于一農(nóng)夫，常常寄聲，或片紙數(shù)字問詢。仙源有感，遂和其韻》可知，大才子趙長卿把歌妓文卿從小培養(yǎng)成為會“寫東坡字”[10]2341，又“工唱東坡詞”[10]2341的“慧心端有謝娘風(fēng)”[10]2341家妓，不但傳播了大文豪蘇軾的優(yōu)秀文學(xué)作品，而且也可以說是把歌妓文卿作為自己的物質(zhì)和精神追求。更為可貴的是，文卿也敢于反抗封建禮教制度，雖然她的母親棒打鴛鴦，無情地拆散了這對才子佳人，把她嫁給了一位農(nóng)夫，但是她在嫁給了農(nóng)夫以后卻常常寫詞給大才子趙長卿，或者片紙數(shù)字問訊。這就是一種婚外情，這種婚外情在現(xiàn)在看起來是違背倫理道德的，在封建禮教制度森嚴(yán)的宋代社會，更是千夫所指，萬人唾棄的。但是從反抗封建禮教制度的角度來說，無疑閃爍著追求自由戀愛的光芒。

從審美價值來說，趙長卿歌妓詞塑造的宋代婦女夢云和文卿形象具有悲劇美。在中國古代悲傷之美不但早已有之，而且絡(luò)繹不絕?！墩撜Z·陽貨》當(dāng)中孔子詩教就有“興、觀、群、怨”之說，這其中的“詩可以怨”[20]就是悲傷之美，《史記·屈原列傳》說：“屈平之作《離騷》，蓋自怨生也?！盵21]唐宋八大家之首的韓愈說：“歡娛之辭難工，而窮苦之音易好?！盵22]等等都指的是悲傷之美。趙長卿歌妓詞塑造了宋詞歌妓文卿和夢云的悲劇形象，令人惋惜，無疑是悲傷之美、悲劇美。笙妓夢云勇于突破封建禮教的束縛，大膽地追求大才子趙長卿，這是一個追求愛情婚姻自由的中國古代勞動婦女形象。夢云本身就有價值的，趙長卿對夢云給予熱情的歌頌，稱她為“蕊嫩花房”“笙吹雛鳳語”“裙染石榴紅”，做了非常形象的比喻。誠如魯迅先生在《再論雷峰塔的倒掉》對悲劇的定義，“悲劇將人生的有價值的東西毀滅給人看”?！叭绾渭词浅龇\”，趙長卿拒絕了夢云對他的追求，因此夢云只能以悲劇收場。而歌妓文卿本身也是有價值的，趙長卿對文卿也給予熱情的歌頌，稱她為“慧心端有謝娘風(fēng)”，這與詞序當(dāng)中記載的文卿會“寫東坡字”，又“工唱東坡詞”相印證。但是歌妓文卿的母親棒打鴛鴦，無情地拆散了這對才子佳人，留給這對才子佳人的是“夢回楚館雨云空。相思春暮，愁滿綠蕪中。”這種無窮無盡的傷痛，也只能以悲劇收場。文卿和夢云的悲劇形象都是悲傷之美、悲劇美。

從娛樂價值來說，趙長卿歌妓詞最多的是酒令，也就是小令。由當(dāng)時歌妓適應(yīng)填詞佐酒的生活方式所決定的，因此也可以說是一個特點。《鷓鴣天·月夜諸院飲酒行令》當(dāng)中的那位市井妓歌唱藝術(shù)出類拔萃，從而使得“酒令從他各自還”，不醉不休。趙長卿這些酒令短小精悍，純粹為應(yīng)歌而作，特別適合歌妓演唱。因此趙長卿歌妓詞無疑具有娛樂價值。趙長卿《臨江仙》序云：“夜坐更深，燭盡月明，飲興未闌，再酌，命諸姬唱一詞”[10]2341可見歡飲達旦，確實有樂不思蜀的味道，娛樂價值不小。特別是趙長卿歌妓詞塑造了宋代婦女當(dāng)中夢云和文卿這兩位反抗封建禮教制度光輝形象的三首詞：兩首《臨江仙》和一首《鷓鴣天》，可謂悲喜交加，既有反抗封建禮教制度的思想價值，悲傷之美、悲劇美的審美價值，又有“詩言志、詞娛情”的娛樂價值。

從史料價值來說，趙長卿歌妓詞在題材方面主要是市井妓，可以細分為外貌、歌聲、技藝、工作和生活環(huán)境方面。從趙長卿以上這些有關(guān)歌妓的詞來看，他與這些市井妓有著非常密切的交往，因此在他的詞里面留下了當(dāng)時這些市井妓的真實寫照，這保留了當(dāng)時宋詞當(dāng)中涉及市井妓的珍貴資料，無疑具有史料價值，所以值得深入研究。如果說杜甫的“三吏三別”的詩篇被稱為“詩史”的話，趙長卿歌妓詞可以稱為“詞史”。特別是趙長卿歌妓詞塑造了反抗封建禮教制度形象的宋代婦女——夢云和文卿，并依據(jù)這兩位婦女創(chuàng)作了三首詞：兩首《臨江仙》和一首《鷓鴣天》，這是中國古代婦女反抗封建禮教制度的珍貴歷史資料。

宋代大詞人趙長卿歌妓詞具有巨大的藝術(shù)成就，其最大的藝術(shù)成就是對中國古代優(yōu)秀文學(xué)作品如《詩經(jīng)》《漢樂府》和唐詩當(dāng)中反映婦女愛情婚姻的文學(xué)悲劇形象的繼承和創(chuàng)新。

從繼承方面來說，趙長卿歌妓詞在文學(xué)形象方面塑造了宋詞歌妓當(dāng)中文卿和夢云的愛情婚姻的悲劇形象，這是對《詩經(jīng)》當(dāng)中《氓》，《漢樂府》當(dāng)中《孔雀東南飛》，唐詩當(dāng)中杜甫《新婚別》和白居易《井底引銀瓶》當(dāng)中塑造的反映婦女愛情婚姻的悲劇形象的一脈相承。《詩經(jīng)·衛(wèi)風(fēng)》當(dāng)中《氓》這首杰出的敘事詩記敘了一個棄婦的真實經(jīng)歷，以第一人稱口吻記敘了女主人公從戀愛到被無情拋棄的經(jīng)歷，感情悲憤。如開始戀愛時候，男主人公即氓主動追求女主人公，“氓之蚩蚩，抱布貨絲。匪來貨絲，來即我謀?！盵23]10戀愛成功以后，“以爾車來，以我賄遷?！盵23]10男主人公與女主人公同居了。但是男主人公變心了，“士也罔極，二三其德。”[23]10女主人公被無情地拋棄了。女主人公被無情拋棄的原因，據(jù)作品當(dāng)中披露是女主人公年老色衰?！吧Ｖ绰洌淙~沃若?！盵23]10“桑之落矣，其黃而隕?！盵23]10以桑葉未落時候的美麗和桑葉墜落時候的黃衰比喻女主人公的年輕美貌和年老色衰。因為男主人公是好色而不好德，所以在女主人公年老色衰時候無情地拋棄自己年輕時追求并且同居多年的女主人公。而這在道德方面無疑是要受到批判的。所以“及爾皆老，老使我怨。”[23]10因此女主人公感情悲憤。而《漢樂府》當(dāng)中《孔雀東南飛》這首偉大的長篇敘事詩記敘了男主人公焦仲卿和女主人公劉蘭芝為反抗封建禮教而雙雙自殺殉情的悲劇，令人悲傷不已。婦女劉蘭芝向自己的丈夫焦仲卿訴說婆婆對自己挑剔，實在是在婆婆家待不下去了：“雞鳴入機織，夜夜不得息，三日斷五匹，大人故嫌遲。非為織作遲，君家婦難為。妾不堪驅(qū)使，徒留無所施。便可白公姥，及時相遣歸?！盵23]377而劉蘭芝的婆婆也跟自己的兒子焦仲卿交底了：“此婦無禮節(jié)，舉動自專由。吾意久懷忿。汝豈得自由！東家有賢女，自名秦羅敷?？蓱z體無比，阿母為汝求。便可速遣之，遣去慎莫留?！盵23]377婆媳矛盾已經(jīng)是劍拔弩張，水火不容。焦仲卿雖然做了努力試圖緩和婆媳矛盾，但是在當(dāng)時的封建禮教制度下，是螳臂當(dāng)車，徒勞無功的。焦仲卿母大罵焦仲卿，槌床便大怒：“小子無所畏，何敢助婦語！吾已失恩義，會不相從許！”[23]377劉蘭芝被從婆婆家趕出以后，回到自己娘家，媒人幫她說媒，雖然她不愿意，但是她跟焦仲卿說：“我有親父母，逼迫兼弟兄。以我應(yīng)他人，君還何所望！”[23]380兩人已經(jīng)沒有破鏡重圓的機會了。經(jīng)歷一系列波折之后，最后的結(jié)局是劉蘭芝“攬裙脫絲履，舉身赴清池?！盵23]380投水自殺了。而焦仲卿是“徘徊庭樹下，自掛東南枝。”[23]380上吊自殺了。男女主人公雙雙自殺殉情反抗封建禮教，實在是令人嘆為觀止。而杜甫名作《新婚別》當(dāng)中女主人公是新婚婦女，因此以新婚婦女的口吻訴說自己的無盡痛苦，開頭就說“兔絲附蓬麻，引蔓故不長；嫁女與征夫，不如棄路旁！”[24]125以兔絲把低矮的蓬草和大麻纏，因此它的蔓兒怎么能爬得遠？比喻把女兒嫁給就要從軍的人，男人從軍犧牲了女兒無疑要守寡了，所以倒不如早先就丟在大路旁邊！“結(jié)發(fā)為妻子，席不暖君床；暮婚晨告別，無乃太匆忙！”[24]125意思是我和你做了結(jié)發(fā)夫妻，卻連床席一次也沒能睡暖過；而昨晚上草草成親，因此今早晨便匆匆告別，所以這婚期豈不是太短？但是這位新婚婦女還是深明大義，對自己的新婚丈夫說：“勿為新婚念，努力事戎行；婦人在軍中，兵氣恐不揚?！盵24]125意思是你不用為新婚離別難過，而要在戰(zhàn)爭中為國家多多出力；因為婦女(我)跟著軍隊，恐怕會影響士氣。這需要多么高尚的品德，體現(xiàn)出中國古代勞動人民的英雄本色。這位深明大義的新婚妻子最后說：“仰視百鳥飛，大小必雙翔；人事多錯連，與君永相望！”[24]125意思是天上的鳥兒都自由自在地飛翔，不論大的小的，都全是成對成雙；但是人世間不如意的事兒本來就多，只愿你和我永不相忘！《新婚別》充分反映了戰(zhàn)爭給勞動婦女帶來的痛苦以及她的深明大義，這其中的滋味真是一言難盡，也是一幕人間悲劇。白居易《井底引銀瓶》當(dāng)中女主人公是被拋棄的婦女，因此以棄婦的回憶口吻訴說自己的不幸。開頭就說“井底引銀瓶，銀瓶欲上絲繩絕。石上磨玉簪，玉簪欲成中央折。瓶沉簪折知奈何？”[24]200以井底引銀瓶和石上磨玉簪這兩個生動而形象的比喻來訴說拋棄的自己。據(jù)棄婦的回憶，“憶昔在家為女時，人言舉動有殊姿。嬋娟兩鬢秋蟬翼，宛轉(zhuǎn)雙蛾遠山色?！盵24]200自己在家為女時年輕美貌，是人們公認(rèn)的美女?！版嗝窇{短墻，君騎白馬傍垂楊。墻頭馬上遙相顧，一見知君即斷腸?！盵24]200因為偶然的機遇與一位男子相見，這位男子對她一見鐘情，而自己也對他心生愛意。“知君斷腸共君語，君指南山松柏樹。感君松柏化為心，暗合雙鬟逐君去?！盵24]200雙方山盟海誓，沒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女主人公就隨男子到男子家同居。不想這卻埋下了日后被拋棄的禍根，因為“到君家舍五六年，君家大人頻有言。聘則為妻奔是妾，不堪主祀奉蘋蘩。終知君家不可住”[24]200。男子家父母經(jīng)常以“聘則為妻奔是妾”來羞辱女主人公。因此女主人公真是后悔不已，“為君一日恩，誤妾百年身?！盵24]200只能“寄言癡小人家女，慎勿將身輕許人！”[24]200希望別人引以為戒。而趙長卿歌妓詞在文學(xué)形象方面塑造的宋詞歌妓當(dāng)中文卿和夢云的悲劇形象，與《詩經(jīng)》當(dāng)中《氓》，《漢樂府》當(dāng)中《孔雀東南飛》，杜甫《新婚別》和白居易《井底引銀瓶》當(dāng)中塑造的反映婦女愛情婚姻的悲劇形象是一脈相承的，都是中國古代愛情婚姻的經(jīng)歷者，更是不幸者。這無疑在文學(xué)發(fā)展方面是一種繼承。

從創(chuàng)新方面來說，宋代大詞人趙長卿歌妓詞中文卿和夢云的愛情婚姻的悲劇形象比《詩經(jīng)》、《漢樂府》、唐詩當(dāng)中反映婦女愛情婚姻的文學(xué)悲劇形象有所不同，《詩經(jīng)》當(dāng)中《氓》是男主人公即氓主動追求女主人公，而夢云則是主動追求男主人公即大才子趙長卿。這位藝名夢云的歌妓，她勇敢地突破了封建禮教的束縛，大膽地追求大才子趙長卿。而笙妓夢云主動追求趙長卿的目標(biāo)理想是“翦髮齊眉修道”。據(jù)此看來，夢云是中國古代婦女當(dāng)中一位不可多得的同時有著物質(zhì)和精神追求的奇女子。夢云形象出現(xiàn)在宋代大詞人趙長卿歌妓詞當(dāng)中，體現(xiàn)出了中國古代婦女的覺醒。這一婦女覺醒的現(xiàn)象，不可忽視。而歌妓文卿從小就被趙長卿培養(yǎng)成為會“寫東坡字”，又“工唱東坡詞”的“慧心端有謝娘風(fēng)”家妓，不但傳播了大文豪蘇軾的優(yōu)秀文學(xué)作品，而且也可以說是把歌妓文卿作為自己的物質(zhì)和精神追求。雖然歌妓文卿的母親棒打鴛鴦，無情拆散了這對才子佳人。但是據(jù)《臨江仙》序說：“今失于一農(nóng)夫，常常寄聲，或片紙數(shù)字問訊。仙源有感，遂和其韻”[10]2341?！耳p鴣天》序說：“偶有鱗翼之便，書以寄文卿”[10]2340。可知趙長卿與文卿一直保持著婚外情，雖然說婚外情在現(xiàn)在看起來是不可取的，但是從反抗封建禮教制度，追求自由戀愛的角度來說，趙長卿與文卿的婚外情，無疑具有積極意義，通過宋詞這種文學(xué)體裁來傳情，更加具有文雅的文學(xué)意義。這肯定比《漢樂府》當(dāng)中《孔雀東南飛》男女主人公為反抗封建禮教而雙雙自殺殉情的悲劇結(jié)局，更加具有反抗精神。因此宋代大詞人趙長卿歌妓詞當(dāng)中文卿和夢云都是對中國古代反映婦女愛情婚姻的文學(xué)悲劇形象的超越，毫無疑問是有價值的創(chuàng)新。

宋代大詞人趙長卿歌妓詞的另一個大的藝術(shù)成就是對蘇軾豪放詞的繼承和創(chuàng)新。趙長卿詞寫法是受“東坡詞”影響，如他的《臨江仙》序云：“予買一妾，稍慧，教之寫東坡字。半年，又工唱東坡詞?！盵10]2341因為蘇軾作為“元祐黨人”，他的這些文學(xué)作品在北宋徽宗朝是禁止傳播的，但是高宗南渡之后，撥亂反正，于紹興四年說過“最愛元祐”[12]。而孝宗則于乾道九年(1173)下《蘇文忠贈太師制》盛贊蘇軾，說：“遠追正始之作，殆玉振而金聲?！盵13]作為南渡詞人，趙長卿學(xué)習(xí)了“東坡詞”。特別是趙長卿性格像蘇軾一樣豪放不羈，據(jù)明代王璽、程三省萬歷14年(1586)刊本《南豐縣志·人物傳》云:

趙師拱，字長卿。四世祖令確，歷事神哲兩朝，賜宸翰曰:“令確忠孝”。渡江家南豐即家建忠孝堂以奉奎書。為人慷慨不群，撫時憂世。嘗有詩曰:“意大用未匝，氣與秋云高。”可觀其志矣。不仕，自號“仙源居士”[25]。

而清代盧嵩、朱若烜乾隆三十年(1765)刊本《南豐縣志·人物傳》[26]也這樣說。因此根據(jù)明清時期兩個《南豐縣志·趙長卿傳》可知趙長卿性格，“為人慷慨不群，撫時憂世?！壁w長卿不但性格像蘇軾一樣豪放不羈，而且趙長卿的詞也像蘇軾的詞一樣豪放不羈?！蹲砼钊R》就是有力的證明，序言說：“七月命赴漕試，蘭臺主人餞于法回寺，侍兒才卿乞詞，因此賦之，題于壁”。該詞下闋云：“那更淵源，詞鋒輕銳，筆陣縱橫，學(xué)通今古。譽望飛騰，是麟宗文虎?？]歸來，華堂香里，與管弦為主。待看明年，彤墀射策，鰲頭獨步。”[10]2319

趙長卿歌妓詞不但是蘇軾豪放詞的繼承，而且也是創(chuàng)新。因為蘇軾的豪放詞當(dāng)中沒有歌妓詞的作品，而趙長卿詞有。清代沈祥龍《論詞隨筆·作詞須擇題》云：

作詞須擇題，題有不宜於詞者，如陳腐也、莊重也、事繁而詞不能敘也、意奧而詞不能達也。幾見論學(xué)問、述功德而可施諸詞乎？幾見如少陵之賦北征、昌黎之詠石鼓而可以詞行之乎[27]。

趙長卿歌妓詞《醉蓬萊》無疑突破了沈祥龍“作詞須擇題”的局限，把沈祥龍看來不能作為詞的題材的科舉題材寫入詞，有創(chuàng)新，開拓了詞境。這的確是對蘇軾豪放詞的創(chuàng)新。此外，趙長卿歌妓詞把蘇軾的豪放詞從士大夫的豪放詞發(fā)展成為皇族即宗姓豪放詞，這又是一大創(chuàng)新，經(jīng)考證，“趙長卿名師栱，秦王趙德芳一系，太祖八世孫?！盵2]他的宗室身份，在他的詞中多次有記載，如《減字木蘭花》云：“今夜王孫是路人?！盵10]2347《如夢令》云：“后夜王孫何處?！盵10]2351《勝勝慢·草詞》云：“怨王孫、猶自未歸?！盵10]2297他以上三首詞當(dāng)中都以“王孫”自居，他確實是貨真價實的“王孫”，是宋代宗室。宋代豪放詞從蘇軾的士大夫豪放詞發(fā)展到趙長卿的皇族即宗姓豪放詞，由此可見，宋代豪放詞的影響力在擴大，從普通的士大夫階層發(fā)展到貴族階層，日漸深入人心。因此這又是趙長卿歌妓詞的一個藝術(shù)成就，在中國古代文學(xué)史上有一席之地。

本文的研究價值在于首次較全面而細致地研究分析了宋代大詞人趙長卿歌妓詞的思想內(nèi)容和藝術(shù)成就，可以為相關(guān)研究做參考，而藝術(shù)成就當(dāng)中的文學(xué)形象最值得重視，因為這最能體現(xiàn)出文學(xué)的本質(zhì)，正所謂文學(xué)即人學(xu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