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單語到多語：廣西京族家庭語言生活研究

李文靜

我國的京族主要分布在廣西壯族自治區(qū)東興市中越邊境，只有兩萬多人，屬于“人口較少民族”①我國目前將人口在10萬人以下的民族，列入需要特別扶持其發(fā)展的“人口較少民族”。?！熬┳迦龒u”指隸屬于東興市江平鎮(zhèn)的巫頭、山心和澫尾三個村，是我國京族的主要聚居區(qū)。巫頭村和山心村有90%以上的人口都是京族人，澫尾村由于開發(fā)較早，外地人口較多，族際通婚現(xiàn)象更為普遍，全村23個村民小組中，只有6個小組是世居京族人。

隨著經濟社會的發(fā)展，京語的語言生態(tài)發(fā)生了顯著變化。最初的京族三島是三個與陸地分離的島嶼，當時的京族人很少與其他民族的人接觸，因此大多是京語單語人。20世紀，“圍海造田”工程的實施使京族人與周圍其他民族人員之間的聯(lián)系和往來增多，交流的需求促使京族人自發(fā)學習白話，于是他們成為京語、白話雙語人。為了適應改革開放、經濟建設和社會發(fā)展的需要，1986年國家把推廣普通話列為新時期語言文字工作的首要任務。近年來，推普脫貧政策的實施將普通話帶到了更多邊遠地區(qū)，京族人也逐漸向京語、白話、普通話三語人轉變。

隨著“中國—東盟自由貿易區(qū)”“兩廊一圈”“一帶一路”等建設的推進，中越兩國之間的經濟文化交流越來越頻繁。京語與越南語相似，在中越交流中發(fā)揮了獨特作用?？吹骄┱Z的發(fā)展前景，一些京語水平較差的京族人開始主動學習京語，將京語作為未來謀生的手段，京語的語言地位發(fā)生了重大變化。

李宇明指出，邊境語言具有“興邊睦鄰、戍邊護疆”的作用[1]，京語的發(fā)展狀況既符合我國少數(shù)民族語言發(fā)展的普遍趨勢，又帶有邊境語言自身的發(fā)展獨特性。研究京語有助于我們掌握邊境地區(qū)的語言使用情況，了解邊境語言生態(tài)，守衛(wèi)邊境安全，維護邊境穩(wěn)定。

一、相關研究回顧

20世紀90年代，李宇明提出了“語言生活”這一概念，他認為凡是學習、運用和研究語言文字的各種活動，以及對語言文字研究成果的各種應用，都屬于語言生活的范疇[2]。王遠新教授認為：“不同群體對語言文字本身及其使用的態(tài)度、使用需求和發(fā)展期望也屬于語言生活的范疇”。[3]陳章太先生也曾對“語言生活”進行過闡述，他認為語言生活的含義無比豐富，大到全球語言生活，小到家庭語言生活[4]。

自國家語言文字工作委員會2005年發(fā)布年度語言生活狀況報告的系列從書——《中國語言生活狀況報告》以來，學術界對不同社會群體的語言生活狀況越來越關注，并產生了一系列研究成果，例如丁石慶對人口較少民族撒拉族、鄂溫克族、達斡爾族的語言生活狀況進行了考察，探討了家庭對人口較少民族的青少年母語保持的影響[5]；王遠新選取貴陽市“城中村”——花溪村的居民為調查對象，對其語言使用和語言態(tài)度進行了調查，分析了不同民族的居民在語言使用和語言態(tài)度上存在的差異[6]。總體來看，學術界對語言生活的調查主要集中在使用雙語或多語的方言區(qū)或少數(shù)民族區(qū)，研究方法大多采用問卷調查法、訪談法和個案分析法，相關研究成果多發(fā)表在《語言戰(zhàn)略研究》《語言文字應用》《語言與翻譯》等刊物上。目前，對京族語言生活的調查還比較少。韋家朝、韋盛年對京族語言使用與教育情況進行了調查[7]，但語言生活是動態(tài)發(fā)展的，其調查已過去將近二十年，我們無法從中得知現(xiàn)今京族的語言生活狀況；王紹輝指出，目前白話和普通話在京族地區(qū)日益重要，但京語仍有生命力[8]，但他并沒有對白話和普通話盛行的情況下京語保持生命力的原因進行分析；周慶生只從經濟發(fā)展角度分析了京語使用的變化[9]，缺乏政治、文化等多角度的思考。

總體上看，目前學術界對京族家庭語言生活狀況的關注度不夠，對京語語言生態(tài)變化及生存活力的探究不夠深入，對京語語言資源的戰(zhàn)略價值認識不足，學術思想與實際應用脫節(jié)，導致京語語言資源的開發(fā)和利用不足，因此我們有必要從家庭語言生活入手，進一步探究京語的使用和發(fā)展問題。

二、調查設計和實施

（一）研究內容

本文的研究內容主要包括：（1）調查京族三島的家庭語言生活現(xiàn)狀，包括家庭語言規(guī)劃現(xiàn)狀、家庭成員的語言水平現(xiàn)狀、兒童語言習得現(xiàn)狀等；（2）考察京語的語言傳承情況，分析影響京語傳承的內外部因素；（3）預測京族未來的發(fā)展態(tài)勢，并為合理利用京語資源、維護邊疆語言安全、促進邊境穩(wěn)定提出建議。

（二）調查點和調查對象的選擇

1.調查點的選擇

本次調查地點為廣西壯族自治區(qū)防城港市東興市（縣級市）江平鎮(zhèn)下轄京族三島：巫頭村、山心村和澫尾村，調查時間從2021年6月至2021年8月。巫頭村轄區(qū)面積5.4平方公里，總人口2287人，京族人口占98%①數(shù)據(jù)由巫頭村村委會相關負責人提供。；山心村轄區(qū)面積1.8平方公里，共9個村民小組，377戶，1730人，京族人口占90%以上②數(shù)據(jù)由山心村村委會相關負責人提供。；澫尾村轄區(qū)面積16平方公里，海岸線長15公里，共23個村民小組，1231戶，京族人口占95%③數(shù)據(jù)由澫尾村村委會相關負責人提供（據(jù)我們對澫尾村京族長者的深度訪談，官方京族人口數(shù)據(jù)是戶口為京族的數(shù)據(jù)，但實際本土京族人與此數(shù)據(jù)有較大出入。）。

2.調查對象的選擇

本文選取廣西京族三島世居的京族家庭作為調查對象，以家庭為單位展開調查，每個被調查家庭只參與一次問卷填寫或訪談，被調查對象涉及不同性別、年齡、職業(yè)和學歷層次等，以使調查內容和結果具有一定代表性。

（三）研究方法及問卷編制

本研究綜合運用文獻法、問卷調查法、訪談法、參與式觀察法等定量和定性相結合的研究方法。問卷編制遵循以下程序：首先根據(jù)博納德·斯波斯基（Bernard Spolsky）將語言規(guī)劃分為三個維度的理論[10]，從語言意識形態(tài)、語言實踐、語言管理三個方面調查家庭語言生活，然后參考王遠新、丁石慶等學者的相關問卷進行修改、完善，最終編制而成。問卷共設置單選題、多選題、排序題等28題，題目與選項之間相互印證，以保證問卷的信度和效度。訪談主要圍繞問卷內容進行延伸性探討，比如在了解到澫尾村京族學校初中部開設了越南語課程后，我們針對澫尾村的外語（主要指越南語）教育情況，對當?shù)匾晃荒觊L的退休教師進行了訪談，了解了越南語教育在澫尾村的發(fā)展情況，這對我們預測京族三島未來的語言發(fā)展態(tài)勢有很大的啟發(fā)作用。此外，我們還通過參與式觀察的方式，深入京族村落，捕捉人群交流中透漏出來的語言信息。

（四）調查過程

本次實地調查分三次展開，共持續(xù)月余。首次調查目的是對三個京族聚居村的基本情況進行了解，在調查過程中得到了當?shù)卮逦拇罅χС?，并提供給我們大量的基本信息數(shù)據(jù)。第二次調查的目的是進行問卷填寫以及訪談，我們分別向每個京族村發(fā)放紙質問卷30份，共得到有效問卷86份，其中巫頭村30份，山心村29份，澫尾村27份，并指導村民完成問卷內容，以保證問卷的填寫質量。此外，根據(jù)問卷內容以及參與式觀察得到的信息對部分村民開展深度訪談，以彌補問卷調查的不足，對京族的語言生活狀況有更加深入全面的了解。在對收集到的資料進行大致的統(tǒng)計分析后，我們進行了第三次調查，目的是進一步驗證所得結論是否符合事實，對問卷和訪談中反映出來的問題進行求證。

三、調查結果分析

（一）廣西京族家庭語言規(guī)劃現(xiàn)狀

家庭語言規(guī)劃是指在家庭內部，對家庭成員之間的語言使用進行顯性或隱形的規(guī)劃活動[11]。斯波斯基將語言規(guī)劃分為語言意識形態(tài)、語言管理和語言實踐三個層面，現(xiàn)有的關于家庭語言規(guī)劃的研究大多以此種分類框架展開。

1.廣西京族家庭語言實踐現(xiàn)狀

家庭語言實踐是指成員在家庭生活中對語言使用的偏好。我們通過語言使用、語言水平和語言能力三個方面調查廣西京族的家庭語言實踐現(xiàn)狀，結果如表1所示。

表1 被調查家庭的語言掌握率（N=86）

由表1可知，京族人對白話的掌握率高于京語和普通話的掌握率，并且代際差異不明顯，三代人對白話的掌握率都在95%以上；年輕一代對京語的掌握率為88.37%，低于其父輩和祖輩；京族祖輩人對普通話的掌握率為25%左右，父輩人為46%左右，年輕一代高達88.37%。這說明，京族人的普通話水平越來越高。

為了解京族人的語言水平，我們在問卷中設置了語言水平打分題，由被調查者自行對其語言水平進行評估并打分，滿分為10分，其中，0～3分為低水平，即對某種語言聽不懂、不會說，或只聽得懂會說個別字詞；4～7分為中等水平，即對某種語言具備一定的聽說能力，能進行簡單日常交流；8～10分為高水平，即能熟練使用某種語言進行交談，溝通基本無障礙①目前絕大多數(shù)廣西京族人已不再使用京族文字，所以我們僅調查聽說能力，不再調查讀寫能力。。調查結果如表2所示。

表2 被調查者的語言水平（N=86）

由表2得知，京語的平均得分為7.8分，白話的平均得分為8.9分，普通話的平均得分為6.8分，說明京族人的整體白話水平高于京語水平和普通話水平。白話處于高水平的京族人占比83.72%，京語處于高水平的人數(shù)占比66.28%，普通話處于高水平的人數(shù)占比46.52%。掌握較高水平普通話的京族人數(shù)量相對較少的原因，一方面是京族人在日常交際中較少使用普通話，另一方面是京族人普遍認為其發(fā)音與標準普通話相比帶有濃重的地方口音，所以即使是能聽會說，他們也會相對降低所打分數(shù)。

家庭是語言保護和傳承的最后堡壘，語言在家庭生活中不僅是交流工具，更是情感紐帶。我們對京族家庭成員之間的交流用語進行了調查，結果如表3所示。

表3 被調查者家庭成員交流用語情況（N=86）

表3顯示，在京族家庭成員之間使用京語的比例最高。盡管京族人的白話水平高于京語水平，但是在家庭成員的交流中，大多還是選擇使用京語，這說明語言的選擇不是完全取決于熟練程度。京族人選擇京語作為家庭成員之間的交際用語，與京語在京族人心中的情感價值分不開。但被調查者與其子輩使用京語的比例占54.65%，與其父輩使用京語的比例占79.07%，與其祖輩使用京語的比例占81.40%，說明京語的家庭傳承已經出現(xiàn)了明顯的代際差異。

2.廣西京族家庭語言意識形態(tài)現(xiàn)狀

家庭語言意識形態(tài)是對語言及語言使用的信仰[12]，是關于語言的一系列認識、思想、價值觀等[13]，家庭成員的語言意識形態(tài)在家庭語言規(guī)劃中發(fā)揮著“隱形語言規(guī)劃”的作用，能夠影響家庭成員的語言選擇和使用[14]。我們對京族人的語言意識形態(tài)進行了調查，調查結果顯示，京族人在對語言親切度的評價上以京語為最高；在對語言好聽度的評價上，京語和普通話平均分相同，白話最高；就容易度來說，京族人普遍認為普通話學習起來最容易，京語最難，這主要是由于大眾傳播媒介對普通話的推廣發(fā)揮了重要作用；在對語言有用度的評價上，得分從高到低依次是普通話、白話和京語，只有部分京族老年人，特別是老年女性，由于其京語使用頻率最高，因此認為京語對她們來說最有用。大多數(shù)京族人從使用范圍、使用人數(shù)以及實用價值上考慮，會認為普通話的有用度最高。

3.廣西京族家庭語言管理現(xiàn)狀

家庭語言管理是指對語言實踐或語言意識形態(tài)進行干預、影響或修正的具體行為[15]。斯波斯基的《語言管理》一書并沒有對家庭語言管理所采取的具體措施進行深入解讀，這給學者們進一步研究留下了巨大空間。我們從家長對孩子的語言干預、語言指導以及語言投入等角度，對京族家庭的語言管理情況進行了調查。結果顯示，高達97.68%的京族家長希望他們的孩子會說京語，但是在日常生活中并不會對孩子的語言學習或使用進行過多干預，對孩子的語言掌握沒有強制要求；48.84%的京族家長對孩子的語言學習持順其自然的態(tài)度，77.91%的京族家長表示并未對家庭語言使用進行過明確規(guī)劃。與父母對孩子掌握京語的高度期望相比，大約8.14%的被調查者（多為京族青少年）表示學習京語的意愿不高，他們從小接觸普通話，更傾向于使用普通話交流。通過訪談我們了解到，目前中年家長更傾向于讓孩子掌握普通話，并且更愿意在孩子的外語學習上進行經濟投入，而老年家長則更注重語言的情感紐帶作用，渴望后代能夠將民族語傳承下去，會主動投入時間和精力向后代傳授京語。

（二）廣西京族人的語言學習動機與語言期待

1.京族人的語言學習動機

為了解京族家庭語言使用的深層原因，我們在問卷中對被調查者的語言學習動機進行了調查。調查結果顯示，京族人學習京語的原因是：京語是京族文化傳承的載體，多數(shù)京族人從小生活在京語的習得環(huán)境中，能自然習得京語，并且京語在京族人生活的地區(qū)廣泛應用，有較大的使用需求。京族人學習普通話主要因為普通話使用范圍廣泛，在工作或學習中會經常用到。京族人學習白話則是因為在京族聚居區(qū)，白話是京族人與周圍其他少數(shù)民族（如壯族、瑤族等）溝通的主要語言工具?？傮w而言，京族人對京語的學習大多出于情感價值，對普通話和白話的學習大多出于使用價值。

2.京族人的語言期待

為預測廣西京族未來的語言發(fā)展態(tài)勢，我們對京族人的語言期待進行了調查，調查結果顯示，91.86%的被調查者從情感上希望他們的孩子掌握本民族的語言，說明京族人對京語普遍保留著深厚的民族感情。就語言發(fā)展前景來說，多數(shù)京族人認為京語和白話在未來數(shù)年仍會在一定范圍內發(fā)展，僅3.49%的被調查者認為京語在不久的將來將不再被使用，高達93.02%的京族人認為普通話在未來會有很好的發(fā)展前景。所以，從短期來說，京語、白話和普通話三語并行是未來京族地區(qū)最可能存在的語言生活狀態(tài)，京語仍會保持一定的生命力。從長期來說，隨著代際的更迭，將會有越來越多的京族人掌握普通話，京族人的普通話能力和水平會持續(xù)提高。

四、調查總結及建議

（一）調查總結

1.京族人的家庭語言生活特點

（1）京族人多為雙語人或多語人

京語、白話和普通話是三島的京族人最常用的三種語言。白話使用范圍廣泛，是京族人與周圍壯族、瑤族等少數(shù)民族交流的主要語言工具，這些民族的語言之間不互通，多使用白話交流，所以京族人大多都掌握白話。京族是典型的依海而居的海洋民族，主要發(fā)展海洋漁業(yè)，多數(shù)人以打漁和水產養(yǎng)殖為生，老一輩京族人很少離開世代居住的村落，長期以京語為交流工具，京語水平較高，大多是京語和白話的雙語人；由于受推普政策、學校教育、大眾傳媒等的影響，年輕一代的京族人普通話水平有了顯著提高，大多是白話和普通話的雙語人。當然，也有部分京族人由于工作和生活的需要，同時掌握了京語、白話和普通話，成為多語人。

（2）京族人的京語和普通話水平代際差異明顯，白話水平代際差異不明顯

問卷數(shù)據(jù)反映，老一輩京族人的京語水平遠高于年輕一代的京語水平。年輕一代的普通話水平遠高于老一輩的普通話水平，但他們的白話水平差異不顯著。通過訪談我們得知，京族老年群體，尤其是老年女性文化水平普遍較低，大多沒有接受過普通話教育，很多人既聽不懂普通話也不會說普通話；而年輕一代通過學校教育較早掌握了普通話，并且多數(shù)人認為普通話比京語學習起來更加簡單且具有普遍適用性，他們逐漸放松了對京語的學習，京語能力不斷下降，由此導致京族人的京語和普通話水平代際差異明顯。自“圍海造田”工程實施后，京族與周圍其他民族加強了溝通交流，逐漸掌握了白話，由于白話在當?shù)厥褂梅秶浅V泛，所以長期以來，當?shù)厝嗣穸急３种^高的白話水平。據(jù)調查，京族兒童的白話大多不是在家庭環(huán)境中習得，而是在學校中通過與其他學生的課外交往而習得。

（3）京族人的語言規(guī)劃意識薄弱

家庭是民族語保護和傳承的最后一道防線，根據(jù)我們對京族家庭語言規(guī)劃情況的調查，發(fā)現(xiàn)京族家長的語言規(guī)劃意識較為淡薄，盡管多數(shù)家長希望保留和傳承民族語，但實際做出的努力卻很少，并且部分家長認為明確的家庭語言規(guī)劃是沒有必要的，兒童語言學習應該順其自然，這體現(xiàn)出家長的期望與其實際行為的矛盾和沖突。

2.影響京族人家庭語言使用的因素

（1）個人因素

首先，京語傳承者對語言傳承的態(tài)度直接影響了傳承效果。如果京族兒童從小生活在京語的習得環(huán)境中，那他就會很自然地掌握京語，不會對京語學習產生排斥心理。經訪談我們了解到，現(xiàn)在的一些京族兒童從小便離開京族村，長久居住在講普通話或白話的城市里，久而久之對京語越來越陌生，即使偶爾回到京族村，也會覺得京語難懂難學，加之他們年齡較小，對語言保護和傳承的使命感不強，出于畏難心理，便不再愿意學習京語，轉而用白話替代京語與祖輩交流。這樣一來，年輕一代保留了白話能力，京語水平逐漸下降。

（2）家庭因素

在家庭中，首先家長（包括祖輩和父輩撫養(yǎng)人）的語言意識形態(tài)會直接影響孩子的語言選擇和使用。一些受教育程度比較高的年輕家長，一方面考慮語言的實用價值，另一方面考慮孩子的學習負擔，會主動選擇使用范圍相對廣泛、對個人前途更有幫助的語言讓孩子學習。此外，家長能夠為孩子創(chuàng)造自然的語言習得環(huán)境，家長之間用什么語言交流，孩子一般就能在自然環(huán)境中一步步習得并掌握這種語言。現(xiàn)在京族村中有不少族際通婚家庭，大多數(shù)京族人并不排斥族際通婚，但是通婚后的家庭語言使用往往就不再單一。說不同語言的人組建成一個家庭，與不同的家庭成員使用什么語言交流，教給孩子什么語言，這會直接影響到語言的發(fā)展和傳承。

（3）學校因素

我們在對一個初中生進行訪談時得知，澫尾村的京族學校開設有越南語課程，而且配有越南語教材。通過拜訪當?shù)匾晃荒觊L的退休教師，我們進行了深入了解：澫尾村京族學校只有初中部開設了越南語課程，原因是越南語師資不夠，非京族人很少有學習越南語并留在基層做教師的意愿，京族本地人的學歷水平又普遍偏低，并且現(xiàn)在開設的越南語課程一周只上一節(jié)課，對學生掌握一門語言來說遠遠不夠，因此學生學習越南語的條件和熱情都不如英語。該教師認為掌握越南語有助于京語傳承，并希望年輕一代將京語傳承下去。

（4）社會因素

京族三島中，澫尾村因其得天獨厚的地理位置，在旅游開發(fā)上比山心村和巫頭村更有優(yōu)勢，每年都會吸引大量游客前來觀光，也吸引不少外地商人前來經商，使得澫尾村人能夠經常接觸到大量外地人。但很多外地人既不會說京語，也不會說白話，所以在與外地人交流時，澫尾村人一般講普通話，久而久之，澫尾村人的京語水平慢慢下降。這是由社會經濟因素導致的人口遷移，使?jié)衔泊寰┳迦说纳瞽h(huán)境發(fā)生變化，進而影響到他們的京語水平。

3.京語地位的變化

（1）情感地位的變化

京語是京族人世代相傳的語言，在京族人心中有著特殊的情感價值，是維系京族人民族情感的紐帶，但語言往往是在使用中發(fā)展的，如果失去了使用對象，就失去了依存的客體。京語使用范圍的有限性，導致年輕一代京族人京語水平明顯下降，也不再像老一輩京族人那樣對京語充滿熱情。

（2）經濟地位的變化

近年來，隨著“中國—東盟自由貿易區(qū)”“兩廊一圈”“一帶一路”等的建設，中越兩國之間的經濟往來越來越頻繁，并且兩國政府一直致力于促進貿易的便利化，中越貿易在未來將會有更大的發(fā)展空間，中越兩國之間的交流和合作也會越來越多。一些京族人已經認識到京語將在未來的中越貿易中發(fā)揮不可或缺的作用，他們主動鞏固京語并積極學習越南語和喃字。據(jù)了解，有民族語基礎的京族人經過集中培訓，只需在一兩個月內就能掌握越南語和喃字。邊境貿易大大改變了京語傳承的動因和模式，京語的經濟地位逐漸提高。在調查中，有家長甚至明確表示希望在京族地區(qū)以越南語取代英語的外語教育地位。經濟因素的巨大拉力極有可能減緩京語的衰落速度，甚至可能在邊境地區(qū)產生小范圍的“京語熱”現(xiàn)象。

4.京語語言地位的變化

京族人遷徙到中國已經有大約500年的歷史。最初京語作為京族人唯一的母語，是京族人生存所必需的語言工具。“圍海造田”首先改變了京族人生活的地理環(huán)境，繼而改變了京族人的生活方式和社會交往方式。當白話成為京族人通用的第二語言時，京族人就降低了原有的對京語的依賴。隨著普通話的普及，20世紀90年代以后出生的京族人京語水平大幅度下降，普通話已經成為部分京族兒童的第一語言。

（二）調查建議

1.遵循語言發(fā)展規(guī)律，及時了解語言生態(tài)，關注語言變化

語言是動態(tài)的，是在社會中發(fā)展的，語言的發(fā)展和變化不是雜亂無章的，具有一定的規(guī)律性；同時，語言也是反映社會現(xiàn)象的一面鏡子，通過語言的發(fā)展和變化我們能夠推測出社會的變遷歷史。部分京族人由單語人變?yōu)殡p語人又變?yōu)槎嗾Z人，主要受社會發(fā)展的影響，受交際需求的影響。這其中經濟發(fā)展是最根本的因素，由經濟發(fā)展帶來的人口流動加速以及人員交往增多等都是影響京語語言生態(tài)變化的因素，研究者需要及時了解語言生態(tài)，關注語言變化，為國家制定科學的語言政策提供參考。

2.服務經濟建設，充分發(fā)揮語言資源的價值

中國—東盟自由貿易區(qū)等的建設使京語的經濟價值得到提升，也使很多人積極主動地投入學習京語的行列中。經濟的驅動力往往能夠成為語言學習的巨大動力，跨國貿易離不開語言支持，應該鼓勵更多京族人學習掌握京語，這有助于開展中越邊境貿易，促進邊境經濟發(fā)展。地方政府也應該更加重視，認識到語言作為一種資源，對于國家當前和未來發(fā)展所起的重要作用，對京語資源進行合理保護、適當開發(fā)和統(tǒng)籌利用。

3.科學管理、合理規(guī)劃邊境語言，維護邊境穩(wěn)定

在邊境安全守護中，在與周邊國家建立睦鄰友好關系中，語言的助力都是不可忽視、不可缺少以及不可替代的[1]。京語作為邊境語言，除了要發(fā)揮其應有的人際交往作用外，還應該發(fā)揮好維護中越兩國人民之間的友好關系、守護邊境安全、促進邊境穩(wěn)定的作用。國家和邊境地方政府要對邊境語言進行科學管理和合理規(guī)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