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殷 俊
小時候經(jīng)常做兩個夢。
第一個,周圍一片漆黑,唯獨天空一輪彎月,大如輪船,且有鼻子有眼。鼻子是那彎鉤鼻,眼中有邪氣。它從天空向我逐漸逼近,以惡毒猙獰的笑向我逼近。每次我滿身是汗地從夢中驚醒,無一例外滿臉是淚。我伸出手,一把摸到身邊的媽媽,再也不撒手了。
另一個,媽媽默默地收拾東西,從鞋子襪子到木梳衣服,一一收拾好了,放入兩只筐里,挑起筐就走。我跟在后面哭著喊:媽媽!等等我!
她頭也不回,很快消失在一團霧氣里。
我自然是真哭了,且哭醒了。媽媽伸手將我摟進懷里:“做什么夢了?”我不說,只是哭,一邊哭,一邊將她胳膊枕在頭下面,又伸手摟緊她脖子。
我這樣黏著她,實在是因為除了她,似乎再沒有可依靠的人了。我黏著她,還因為我眼見她受苦,即使我將看到和聽到的全部寫出來,那也只是她所承受的生活很小的一部分。
她有病。關節(jié)炎,頸椎病,腰腿痛,風濕病,慢性支氣管炎。這些病不分季節(jié)纏著她。她生過四個孩子,這個家庭對她在月子里潦草的照顧、繁重的農(nóng)活與沉重的生活負擔,以及來自丈夫的打罵,是她這些病痛的根源。然而這個孱弱的媽媽依然是我們的依靠。
以下場景在我的童年經(jīng)常出現(xiàn):媽媽不吃不喝,將自己裹在冰冷的被子里,連同流血的傷口和黑紫的淤青。她側臉朝里,一只手墊在臉頰下面。我蹲在床邊,守著她,不說話,不離開。
隔壁的大奶奶來了,她拉著媽媽的手:“看在孩子的份上,起來吃點飯吧!不吃不喝,身體受不了哇!”她哭:“大娘,要不是看在孩子份上,我早就死了……”
每到這時,到聽到“死”這個字,意識到我曾經(jīng)面臨“媽媽死了”這樣一種現(xiàn)實,想到隔壁孩子不說出來、可是臉上儼然一副“你媽媽死了”時的同情樣子,我心底暗藏的不安與恐懼便涌了上來,我哇哇大哭,哭得撕心裂肺,甚至哭得要背過氣去。
兩天?三天?媽媽終于下床了。
幾天不吃不喝,她腳下的步子都在打飄,扶著床邊搖晃了幾下才站穩(wěn)身子。我坐在走廊的臺階上,肚子餓得咕咕叫,一回頭看到她向我走來,那雙紅腫的、然而任何情況下都溫柔的眼睛看向我:“餓了吧?我現(xiàn)在就做飯。”
也許媽媽就是被那句“你不起床孩子們都得挨餓”這句話給說動的,她不會讓我們挨餓,她不可能死,我們不可能沒有媽媽。這樣想著,我就開心起來了。
媽媽起床這件事,于我是一件大事。媽媽起床,意味著她好起來了,那些傷心事已經(jīng)過去了,她又開始忙里忙外了。她笑瞇瞇地照顧家人,給圈里的豬和雞喂食,照顧貓狗,打掃家前屋后的衛(wèi)生;她忙忙碌碌去菜地里拔來青菜掐來小蔥,給我們攤餅吃。
我跟著媽媽。只要不用上學,媽媽到哪我就跟到哪,我黏她,愛她,但是“愛”這個字,我一次也沒有跟她說過?;蛘哒f在我長大成人之前,我羞于表達,我也并不懂得愛究竟是什么。在我當時,心里只有膽怯、驚恐,以及對這個孱弱婦人無與倫比的依戀。
我并不曉得,這一切其實都源于愛。
村里所有人都看到她受的苦遭的罪,可日子再難,她也沒想過離婚。以當時的村俗和觀念,“離婚”是個不能提的詞,只會令她和娘家人蒙羞。她妹妹來看她,也只是陪她掉眼淚。她也會一次次往娘家跑。她拎著小包,帶著我,急匆匆往那個叫西崗的村子趕。那條路真長啊,我走累了,她有時抱著我,有時攙著我的手,不停鼓勵我“快到了”“前面就是”。從太陽剛出來走到近午時分,終于看到姥姥家的房子了,我聽她和熟識的人打招呼。
姥姥拄著拐杖站在門口,似乎早就料到媽媽會來,因此一早上就站在門口等著我們。她迎上來,眼睛盯著她女兒,用糯軟的嗓音同我們說話。直到這時,媽媽才松開抓了一路的我的手,將她作為女兒的手伸向白發(fā)蒼蒼的老母親。
我想,姥姥家所有人都知道媽媽在什么情況下會回來,他們看著媽媽的眼睛和臉,看著小啞巴一樣的我緊貼媽媽,他們從我們母女二人的神色與動作中就已探測到了;或者說,他們早已掌握了規(guī)律:如果過得好,哪個女人會獨自帶著幼小的孩子,在一個平常無事的日子里往娘家跑?
回家這件事,本身就意味著哀傷。
媽媽坐在姥姥床邊,舅舅舅媽和四個姐姐哥哥圍坐在四周,他們幾乎連簡單的寒暄都已省略,很快進入了主題。
首先開腔的是舅媽:“他四姑姑(媽媽排行老四),今天怎么有空來???俊兒也沒有上學嗎?是不是有什么事?”
媽媽還沒有張口,就先哭起來了,姥姥見媽媽哭了,也跟著哭起來。這種氣氛很快傳染給了屋子里的其他人,只有我除外。
媽媽哭著,說著,控訴婆婆的冷漠丈夫的壞處。而當她說“要不是看在孩子份上,我早就死了”時,所有人目光都聚焦到我身上了。
每當這時,我就滿臉滾燙渾身難受,除了姥姥看向我的淚眼里依然充滿憐愛,其他人的目光在我看來就是刀子,他們非常默契地剜著我,剜著同那壞男人有血緣關系的女孩。按照那時我的理解,我是有罪的,因為我和他同一個姓,模樣兒也像,他總是以父親的身份炫耀小女兒的優(yōu)秀與懂事,全然不顧我深深的恥辱感;更重要的,是“我”的父親打了眼前這些娘家人的女兒,使她受苦。如果沒有人開始另一個話題,我將一直在受刑中,是我的父親害了他們的女兒,因此必須讓我替他接受懲罰——這理所當然。
我很早就體會到什么叫“如坐針氈”,當我上了中學,第一次看到這個詞躺在詞典里,居然有種他鄉(xiāng)遇故知的感覺。
我在這極度尷尬又郁悶的氣氛中煎熬著,但又希望他們對父親的責罵能緩解媽媽的疼痛,哪怕神色中真的暗藏對我的鄙視。畢竟父親太壞了,娘家人罵得越狠就代表他們越正義,就表示對媽媽更關心,媽媽就能好受一點。我就這樣羞愧難當又暗自安慰地聽著,想著。直到他們說累了,有人找舅舅拿藥(舅舅有治人被狗咬的藥),舅媽起身去做飯了,兩個姐姐各做各的事了,姥姥擦擦眼睛,打了個哈欠,她將不知說了多少遍的話又說了一遍:“忍忍吧,要不怎么辦?”
我站起來,去拉媽媽的手,像拉一個被溫暖話語遺棄的孤兒。我知道,舅媽的飯做好了,一家人圍在一起吃頓飯,我們,我和媽媽,就該回去了。
天將黑時,媽媽才帶著我跨進了院門。媽媽關上廚房的門,將小舅配置的中藥倒進鍋里,據(jù)說它可治她的各種新傷與舊疾,因此她奉若至寶。我跑過去,往鍋底添火,火苗舔著鍋底,不一會兒鍋里的中藥燒開了,再改為小火燒幾分鐘,直到苦澀的藥味越來越濃,這才滅了火。
媽媽拿來一個藍邊白瓷碗,倒上滿滿一碗舉向嘴邊,我的嗓子眼頓時緊了起來,腸胃都在痙攣。她仰起脖子的瞬間,我閉上了眼睛,只聽得咕咚咕咚的喝藥聲,等再睜開眼,藍邊大碗里只剩下點黑渣子了。
我們冒著雪,將藥渣倒在屋后雪地上,等著路過的人踩在上面,將喝藥人的疾病帶走。
第二天早上,我早早起床,踩著吱呀作響的雪跑到那條路上,我在藥渣上踩來踩去,直到白色的雪被踩得骯臟不堪。
關于她的不幸我見得太多了。見得多了,就難免在同情之外生出點麻木來,猶如魯鎮(zhèn)的人對待祥林嫂。她走在路上,向認識的人訴說她的苦處,希望獲得旁人的同情與援手,可惜她并不懂得廉價的同情一文不值,惡意的話語傳播卻對我們造成了次生傷害。我經(jīng)常遭遇的是這種晦暗難熬的時光:我站在喋喋不休的她與興味盎然的聽眾中間,望著遠方長長的路途猶如灰暗無邊的歲月,匆匆而過的行人看著我們母女無不施以深深的同情,那些關于她遭受不公的畫面描述與旁聽者的憐憫神色,總讓我感到強烈的羞恥與憤怒,悲哀地感受到生活對一個孩子的撕裂之痛。
然而這并不是一位真正能拿得出刻骨之恨的女人,她的恨太軟弱了,不但軟弱,還很能自圓其說。比如她會把父親出軌的事怪罪到第三者身上,是第三者勾引了他,“換做任何一個男人都經(jīng)不住勾”等等。經(jīng)過這樣一番自我安慰,尤其是父親有了一點好臉色,她心里對男人的恨意就消弭了。
每天早上,這個曾被男人踩在腳下凌辱的女人早早起床,去小鍋屋里做早茶了。她將兩個雞蛋敲開,蛋液滑進大碗里,然后沖進熱水,放糖,用筷子攪拌均勻,放進開水鍋里,大碗開始在鍋里咕咚咕咚響。燉好了,她將碗從熱鍋里端出來,用毛巾包著邊,端給剛起床的男人吃,看著男人接過碗筷,一陣稀里嘩啦……
但凡家中做了點好吃的,她總會挨個派吃派喝。到了父親那里,他要么一下接過,要么極不耐煩地說:“你要不吃就倒給狗吃!”她依然諂媚地笑著,一點不生氣。下次依然如故。
就因為這,讓父親經(jīng)常指著她罵:“你看看你這樣子,真讓人恨鐵不成鋼?!?/p>
是啊,她確實太不爭氣了……
她不爭氣,因此我要替她爭氣。我從小學讀到初中,成績一直名列前茅,因為這,使她成為很多母親羨慕的對象。提到誰家的孩子最爭氣,村里女人們會不約而同提到“李善娥家的小女兒”。
我無數(shù)次回憶起進城上師范的那天上午。她將我送到橋頭,拉著我的手,拉得猶猶豫豫,就像欲言又止的話語,直到后來她松開了手。她說:“認真學哦?!本褪沁@句“認真學哦”,成為我青春時代一句永恒的存在,伴我走上漫長多變的人生旅程。
她松開了手,意味著我將獨自向前走,我走幾步就回一次頭,陽光刺眼,她始終站在橋頭,像一尊塑像。
后來,我越來越懷疑我是不是真的為她爭了氣。每個月底,我從學?;貋碚驹趮寢屆媲埃哪樕峡傞W過一絲愁苦,我們不約而同都想到了“生活費”,這個詞令我難過、愧疚、窒息,更令她不安、煩惱、焦慮。我想在我沒有回來的這一個月里,她應該每天都在想著這個詞,想著她的小女兒快回來了,得抓緊時間想法子,不能讓她空空手地回去;想著怎樣從雞屁股里多摳出個雞蛋,怎樣將糧囤里的米賣掉,怎樣去幫人家干點苦活,插秧摘棉花什么都來,怎樣把一天掰成兩天干活,把一分錢掰成兩分用。
家中的每一個孩子都是她實實在在的負擔。似乎她生兒育女不過是在還債,可這債是欠誰的呢?我們的嗎?
那些夏日的晚餐之前,母親照例要一個人關上門,關上燈,面向墻壁跪在一個舊棉墊子上,虔誠祈禱,幾乎所有禱詞都指向幾個孩子,她用熱情急切的語調(diào)訴說一位母親的心愿,祈求某種巨大的力量可以帶走這個家的貧窮和痛苦。在那半個小時內(nèi),院子里充滿她激昂的聲音,久久不散。
我站在走廊東邊的廊柱下,那里暗得很,沒有人能看到。抬頭看著黑暗中的星空,那里藏著一個神秘的我所不知的世界,母親正在對著這個神秘的世界說話。她看到了什么,這個世界聽到她的聲音嗎?又是如何回應她的祈求與愿望的呢?
不知多少次,我想問問她,因為我實在不明白,她如此虔誠,生活卻沒有絲毫的改變。哪有什么無所不能的力量?世上那么多受苦的人,人人都向他討要好處,他哪里愛得過來?不過自欺欺人罷了。所以,當我聽著她的禱告,心里反生惴惴,如同即將遭遇世界末日一般。
屋子里的燈亮了,媽媽從黑暗中走了出來,眼睛紅紅的,我知道每次禱告她都會哭,但是她走出來的時候都是笑著的。
現(xiàn)在還記得,我結婚那天,從起床開始,就沒見著媽媽。
“媽媽呢?”我問每一個見到的人。
“在外面忙了?!彼齻冋f。
過了一會,我又問。她們還是同樣的答案。
直到接親的隊伍在門外炸響了鞭炮,結婚行李被拎上了車,直到哥哥和我吃完分家飯,攝像的人喊“媽媽呢?拍全家福啦”,所有人都沒見著她。
我開始不安,隱約知道她為什么不見了。我坐上車,鞭炮在響,我還在等媽媽,可直到車子“轟”一聲載我離開,都沒見她的影子。
第三天回門日,我回到家中。她從屋里走出來,走過她侍弄的小花園。從我孩提時期,那里一年有三個季節(jié)都有蓬勃的花朵綻放。她向我走來,眼睛紅紅的,但她笑著,我懷著復雜的心情也笑了一下。她拉著我的手來到我住過的房間,我們在床邊上坐下,互相看著,卻說不出話。
那一天午飯前,大姐對我說:“你出嫁那天,媽媽一個人在廚房哭,從天亮哭到天黑,一口飯沒吃,勸也勸不住?!?/p>
我說:“你出嫁那天,攙腳姑(伴娘)撐著傘將你帶出大門后好久,媽媽才出現(xiàn),她也在廚房哭嗎?”
我們都在想,媽媽她在哭什么呢?舍不得身上掉下的兩塊肉就這樣交了出去嗎?她滿心祝福卻又憂心忡忡,她經(jīng)歷過婚姻的苦痛因而無比害怕同樣的不幸降臨到女兒們的身上嗎?我突然想起她有一回在黑暗中的禱告詞:
讓所有的痛苦都遠離我家,讓家人健康平安;哪怕不幸降臨到我一人頭上,給我三女一兒好日月吧……
結婚之后,我回家的身份就變得不同了。我自覺已是娘家“潑出去的水”,因而最初幾次回家都覺別扭。媽媽變得客氣了,她給我添飯夾菜,卻不讓我洗碗掃地;她小心翼翼問我過得如何,分明處心積慮,卻裝作漫不經(jīng)心。但那時我對于婚姻生活并不見得多大把握,經(jīng)常語焉不詳。更有一點,我一貫報喜不報憂,假若無喜事可報,母女二人就坐在那里,很長時間地沉默。
每每這時,媽媽總會輕輕嘆口氣,但氣嘆出一半,又覺不妥,生生收住。我自詡懂得她,而她卻并不見得懂我,于是她就從我的神色中觀察我。
那幾年,我連續(xù)幾件事皆不順心,但從未跟她說過片言只語。我不說,她也不敢問;如果問了,我就會揚言“不要問東問西,不然我立刻就走”,有一次我果真說到做到。至今我記得那次媽媽只是勸我趁現(xiàn)在年輕,再生個孩子。
生兒生女這件事,是我心頭大恨。因為生女兒被婆家嫌棄,女兒白受了幾年罪。但凡有人跟我提生孩子,我必反目,親媽也不例外。這件事讓媽媽得知我的“厲害”。
一個生了四個孩子、卻并未得到生孩子好處的女人,不斷勸說女兒生孩子,大概生兒育女這件事,在她這里是作為一種使命存在的,是必須為之的大事。有一次我反唇相譏:“生生生,你生了這些孩子,哪個是你想要的?”
她淡淡一笑:“哪能要什么有什么,來了就是命?!蔽衣犃耍季谜f不出話來。
她確確實實老下去了,像流過很多地方的河水,過長的路程漸漸消耗掉她的力氣、肉身與精神。記得在我讀師范時,她還是比我高的;當我結婚幾年后,她站在我跟前,就要略微抬頭同我說話了。在她72歲這一年,她的身體遭受了嚴重的打擊,做了頸椎手術。手術過后,她突然就矮下去了,和我說話,她得仰起頭才行。
手術之前,頸椎病與腰椎病帶給她的不便已經(jīng)非常嚴重了,加上治療不當,她的腰病雪上加霜。那次回家,我看到她從走廊的椅子上起身,費了很大力氣才勉強站穩(wěn),然而腰身還是費力地弓著。接下來開始慢慢地找平衡,把身體重心轉移到右腿,左腿小心地邁出一小步;再停頓一下,將右腿靠過去,接下來左腿再邁動第二步。與此同時,兩只胳膊在身體兩側弓著、舞動著,配合雙腿協(xié)調(diào)著身體的平衡……
那一幕真讓我心如刀絞!想起小時候,在那條通往外婆家的小路上,她身形挺拔健步如飛,我拖拖拉拉緊隨其后。往往是跟了一段路后我便氣喘如牛,于是扯著她的衣服不肯再走。她轉身牽起我的手,將哄了無數(shù)遍的話拿來再哄我一遍:“快了,快到了!就在前面?!蔽胰舨宦爠?,她便將我抱在懷中走一程。那時的媽媽年輕,姥姥還在,她奔赴的是她作為一個孩子的靠山。
幾天后,我將她帶回新浦治療。車到醫(yī)院停車場,突然下起雨來。我拉開車門,她緩緩起身,花了相當長的時間卻無力站起。我雙手托著她胳膊,費了大力氣才將她從座位上扶起,然而下車卻是一件麻煩事:她伸出左腿,腳尖點地之時,我全力撐起她的重量,讓她得以將右腿放下來;到兩腿齊齊站到地上,背卻是弓著的。我們在雨中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她似乎想減輕我的負擔,將我托舉著的胳膊向上聳著。我提醒她:“不要把胳膊抬得這么高,這樣我更吃力?!彼懵犜挼貙⑵浞畔拢坏欢嗑?,又不知不覺聳了起來。想起在我的幼年,她多少次將我背在背上,抱在懷里,我睡得那樣沉,那樣坦然,從未想過我是她的負擔。
那天從醫(yī)院回來時,她被折騰得一身汗,因行動不便,我為她洗澡。
我替她脫衣服,先是毛衣、褲子,接著襯衣襯褲,等脫到內(nèi)衣褲時,她有點拘謹,像個女孩扭扭捏捏的,她說:“我自己來?!蔽艺f:“我來,您不要動?!?/p>
她坐在小椅子上,像我年幼的女兒,乖乖的,等著大人給她洗澡。
自從我上了初中后,我們就沒有赤身相對過。我逐漸飽滿的身體是她所陌生的,而我對她身體的印象還停留在兒時記憶里。那些噩夢醒來的夜里,我伸手摸她,摸到她的胳膊、乳房、腰,摸到脖子、臉、耳朵,她的身上香香的,因為體虛也經(jīng)常汗津津的,我一邊嗅她身上的味道一遍遍摸著,恐懼和不安就在撫摸中霧氣一般消散了。
此刻,水從她的頭頂淋下,我輕輕搓著她綿軟稀疏的頭發(fā),撫摸頭發(fā)下那一塊塊沉睡的傷疤。我有點難受,問她:“疼嗎?”
她笑了:“哪能疼這么多年?!?/p>
氤氳的水汽中,我一遍遍撫摸那些無知覺的傷疤,那些已被歲月和主人遺忘的疼。
這種疼,從我在她身體內(nèi)孕育那一天就開始了;待我出生,她抱我在懷里,一遍遍逗我笑;她在昏暗的燈下講她過去的故事;她教我讀家中每一個人的名字;她被打了,我陪她哭;她帶我回姥姥家,我們一起走那長得不到頭的路;她在黑暗的屋子里發(fā)出哀哀的禱告;在我出嫁的日子里她躲起來哭;她為我?guī)畠?,給我講女兒離開后,她夜夜伸手去摸身邊空出的位置……
那些被她親歷過的疼,于我此刻無非只是電光火石般地路過,畢竟,我們只是彼此生命的一部分而非全部。我不太懂她的疼,也不太懂得她。每當因見多不怪而心生厭煩,幾乎不能提供耐心的陪伴與傾聽,而她并不因此有絲毫的改變,自始至終地疼愛與付出著。她身上和心上看得見與看不見的傷疤,似乎皆在暗暗提醒她的親人們做過的蠢事。
“把水關了吧。”她朝我討好地笑著。發(fā)現(xiàn)我突然冒出的眼淚,她的眼眶也紅了。在這間小小的浴室里,并無具體內(nèi)容的淚水,讓我們看起來更像對惺惺相惜的母女。
或者,姐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