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 瀟 顧 元
(中國政法大學 法學院,北京 100088)
民國時期,黔東南民族地區(qū)的司法偵查案件多由檢察官一人權衡審斷。檢察機構以民事規(guī)則作為解決刑事問題的基礎力量,實際上將民事判決與刑事犯罪問題相混淆,這是明顯違背法制規(guī)律、改變訴訟結構的做法。民國時期,黔東南苗侗地區(qū)的檢察官常對官員罪犯重罪輕懲,甚至不予處罰。這背后有著怎樣的制度語境和司法考量?民國檢察及偵查權與少數民族司法機構的建置、檢察制度的設計以及本土慣習、吏治之間又有何種聯系?這些問題都值得研討與思考。
現有的相關研究多集中于黔東南民族地區(qū)的傳統法律文化、風俗人情及其信仰價值,或著墨于貴州地域司法制度的宏闊理念、主體功能及社會秩序建構的正當性與合理性,往往忽略對民族地區(qū)檢察體制的法律規(guī)范及其內涵分析,缺乏對司法實踐與地區(qū)治理特別是治官察吏之間的密切關聯性的探討。鑒此,本文嘗試以民國司法檢察與偵查實踐為中心,探析黔東南地區(qū)檢察機構的法律實踐、制度功能、價值理念等問題,進而討論檢察之禮法對于民國乃至當代中國司法實踐。
民國初年,黔東南地區(qū)未設檢察機構,刑事案件的檢察職權由貴陽地方法院的檢察官行使。經過不斷變化,黔東南最終將地方檢察廳從審判庭中獨立出來。1917年,鎮(zhèn)遠地方檢察廳被國家司法部下令開設。該廳內部有1名檢察長以及2名檢察官和若干名書記官,并受理鎮(zhèn)遠、思南、黎平等28縣第一、第二審刑事案件。但地方檢察廳也在法律與政治的不斷博弈中因撤銷而落下帷幕。
1926 年,鎮(zhèn)遠地方檢察廳被上級政府裁撤,其所轄案件交呈省政府直接受理。在之后的10年間,司法部反復裁撤與設立鎮(zhèn)遠地方檢察廳,最終根據國民政府命令將其裁撤,由貴陽地方法院受理其所管轄的全部案件。10年后,黔東南地區(qū)再次根據司法部命令,在鎮(zhèn)遠設立高等法院第一分院檢察處。檢察處內部設有首席檢察官、檢察官、錄事、法警以及公丁1到2名,轄銅仁、鎮(zhèn)遠、思南地方法院檢察處,領導和監(jiān)督岑鞏、三穗、天柱等25縣縣長兼理的檢察業(yè)務。
在基本確定檢察組織的前提下,民族地區(qū)開始細化機構內部的人事結構。1941年,第一分院檢察處設置人事股,股內設主任1名,主任由書記官兼任。之后,高等法院檢察處指令第一分院檢察處管轄銅仁等18縣的刑事案件。1947年,該檢察處被更名為貴州高等法院鎮(zhèn)遠分院檢察處,內部機構的相關人員及名額并未發(fā)生較大改變。
因此,就檢察機構的基本特征而言,民國時期黔東南地區(qū)的行政與司法機關對弈,法律政策不斷修改。首先,名稱體現檢察監(jiān)督的本質及其承擔的基本職能。而黔東南地區(qū)的司法與行政角力相當,司法部門及政府在“署”“廳”“處”等稱謂中難達共識,二者經過30余年的較量才確定機構名稱。其次,統一法律名稱后,司法部與國民政府輪番設立、裁撤黔東南檢察機構,甚至一度將所轄地區(qū)的案件交呈省政府直接受理,司法活動僅為行政權的組成部分而已。最后,在司法與行政權的交疊重構下,囿于經費所限以及權謀考慮,檢察機構并未設立功能部門分擔司法權責,而是在關注行政管理的同時設置人事股等非專業(yè)科室,逐步實現檢察官“一人之下”的治理。其以一人之力成為基層司法治理的主體,真正促進了官與官、官與民之間的直接對話。
1914 年,根據北洋政府關于設立審檢所的規(guī)定,黔東南各縣設立審檢所,所長及檢察官由知縣兼任。1916年,黔東南各縣裁撤審檢所,縣知事可以代理檢察事務。之后的16年間,各縣檢察機構頻繁變動,但是縣長的檢察職能未曾改變。因此,縣知事將司法檢察權、行政權集于一身,進行長達30余年的治理。據麻江縣檔案局一份刑、民各案清冊記述,在1930年之后的一年間,麻江縣知縣控制著眾多已審結與尚未審結的刑事民事案件。不難發(fā)現,黔東南各個地區(qū)推行的仍然是“縣知事兼理司法”的檢察模式。在基層檢察機構的頻繁裁撤變動中,此類制度反映了中國傳統設官分職的新發(fā)展。在近代區(qū)域司法改革中,縣官檢察既向傳統回歸,又是傳統延續(xù)。
此外,黔東南地區(qū)并非皆由衙門官吏直接控制,而是官吏多將檢察事務托付于村縣精英。鄉(xiāng)鎮(zhèn)內的鄉(xiāng)長、保董均有輔助檢察之職權,現場勘查,索取證據資料等權責主要靠他們進行,即“鄉(xiāng)董代辦”。盡管國民政府規(guī)定廢止“鄉(xiāng)董代辦”制度,但黔東南直至新中國成立后才徹底廢除該制。此間,只要本轄區(qū)出現刑事案件,鄉(xiāng)董即可告發(fā)(檢舉)、搜集證據、勘驗現場、檢驗尸首,并可對嫌疑人采取先行拘捕等強制措施,也可自行處理部分案件。
檢察官會放權鄉(xiāng)董,有官員自身的考量與顧慮。除傳統官制遺留的“基層自治”策略及“重調解”的風土人情之外,仍有交通、環(huán)境等諸多因素。比如,民國時期黔東南地區(qū)的鄉(xiāng)村交通不便,村民如要告狀,則需歷經艱辛到官府遞交狀紙,耗時費金的方式確實不符基層現實。因此,鄉(xiāng)長、保長可暫時處理村寨的各項事務。如果問題仍然不能得到解決,則需要通過縣衙辦理。至此,鄉(xiāng)董、保長擁有鄉(xiāng)鎮(zhèn)的司法權,并參與正式官吏間的案件審理。
綜上,黔東南地區(qū)的檢察組織大致如此,為首的檢察官,為輔的行政官,共同構成該地區(qū)司法檢察的內部結構。他們根據不同的社會需求,在國民政府以及司法部的管控之下開始治理。然而,徒法不足以自行,民國時期,在民族地區(qū)這樣一種盤根錯節(jié)的司法環(huán)境里,一切事情或遲或早都可能會變成一場交易。
檢察機構的履責方式為檢察長主導司法、檢察官指揮偵查審斷。偵查過程中,檢察官決定是否通緝或拘傳,若被害人或有關當事人一再控告,而偵查未獲結果,檢察官則以“查無實據,恕不再辭”為由,行文通知控告人,宣告結案。對一些下落不明或者身在外地,無法回歸受審的嫌犯,首席檢察官即發(fā)出通緝令或傳票,但所謂通緝令或傳票不過是一紙空文。上世紀30年代末,鎮(zhèn)遠分院檢察處先后對涉及52起案件的100余名被告人發(fā)起通緝。直至1938年2月,檢察院對于當時拒捕的通緝案犯一并進行處理。除此之外,岑鞏縣縣長劉長征曾經呈給鎮(zhèn)遠分院檢察處一份書面報告,寫道:1945年,全縣抓捕19名土匪,其中9名被俘,3名抓捕后立刻槍決,剩下的都已逃脫。
此外,檢察機構以“人治”之力參與裁斷。貴州高等法院第一(鎮(zhèn)遠)分院檢察處年受理案件200 件左右,地方法院檢察處年處理案件在100件左右。各大縣區(qū)受理50件左右的案件,相對較小的縣區(qū)受理大致30件案子。無論案件輕重與數量多寡,黔東南民族地區(qū)仍普遍采用古代社會“過堂”的手段審問被告人、訊問證人和當事人。此外,地方法院檢察處受理一審案件,若在提起公訴的過程中發(fā)現證據不夠完整、事實模糊的,則由檢察官退至縣長或鄉(xiāng)長及有關當局代為偵查。除少數檢察官因與縣一審判決意見不同而開庭審理外,分院檢察處多受理二審案件。但審理過程較簡單,僅是檢察官閱卷后向法院提出書面意見,且無須開庭,最終以法院維持原判或者發(fā)還更審宣告結案。
因此,在整個民國司法的進程中,公正的檢察規(guī)則可以化解復雜的價值難題,嚴格的司法程序也可形成實體規(guī)范。黔東南地區(qū)的歷史考察和分析表明,在“一人之治”的司法實踐中,缺乏完備正當的規(guī)則與程序,又亟待平衡司法與法律監(jiān)督。若硬要推行“一人之治”,主觀裁斷則與客觀事實相結合,恣意妄為與維護真相對立,法律將難以協調運行。
非嚴格依照法律執(zhí)行的檢察司法程序,影響檢察官職能的實現,進而導致刑案偵查失利的最終結果。民國年間,黔東南各檢察機關根據地方檢察的相關法律規(guī)定,將貪污、受(索)賄、違反稅法和商標法等官吏經濟犯罪的案件列入特種刑事案件范圍,由檢察官直接偵查起訴。但是,檢察法制與基層實踐仍存在差距。
黔東南檢察機構輕縱司法官吏,枉法裁斷的情況屢屢發(fā)生。1937年至1947年,貴州高等法院第一(鎮(zhèn)遠)分院檢察處受理各處、科、所長和審判官貪污、受(索)賄案件186件,竟然沒有一個被告人受到刑事處罰。1937年,黃平縣看守所職員向鎮(zhèn)遠分院檢察處告發(fā)該縣科長胡鑫武、審判官徐樹龍受賄、枉法、縱囚一案,首席檢察官肖偉以“人少事多,無力偵訊”為由,函請鎮(zhèn)遠督察區(qū)專員華光“先行核查”,華派員調查后函告肖:“受賄胡、徐不供,枉法事出有因,縱囚尚無惡果,無深究之必要。”肖遂以“控告不實,不以罪論”結案。
不僅司法官瀆職犯罪不受處罰,各地貪污受賄的縣長也鮮被嚴格懲治。據1947年鎮(zhèn)遠分院檢察處統計,在黔東南地區(qū)檢察官直接偵查的經濟案件中,貪污案、受(索)賄案和違反所得稅法案居多。其中,檢察官偵查的貪污案件數量占特種刑事案件總量的45%左右。1931年至1949年4月,鎮(zhèn)遠地方檢察廳和貴州高等法院第一(鎮(zhèn)遠)分院檢察處共受理上級交辦和有關機關、團體及民眾控告各縣縣長貪污公款、公物或庫銀的案件21件,也沒有一件案子被檢察官偵查終結,沒有一位縣長受到刑事追究。
除縣長外,鄉(xiāng)、鎮(zhèn)長也逍遙法外且不被嚴懲。1936 年至1949年,鎮(zhèn)遠分院檢察處和各地方法院檢察處受理的貪污、受賄案件中,受到刑事處罰和加處沒收財產或罰款者,多為普通職員和公司雇員或工商業(yè)主,鄉(xiāng)、鎮(zhèn)長以上職務受處罰者極少。1944 年,分院檢察處偵結貪污案3件,受賄案1 件;鎮(zhèn)遠地方法院檢察處偵結貪污案6件,受賄案3件,違反所得稅法案2件;銅仁地方法院檢察處偵結貪污案29件,受賄案5件,違反所得稅法案7 件,黃平縣司法處辦結貪污案4件,受賄案3件,違反所得稅法案5件。在這些案件中,沒有一個被告是鄉(xiāng)、鎮(zhèn)長以上官員。
因此,“贓官政治”成為民國時期黔東南地區(qū)的一個鮮明特征,貽害不輕。這些污吏黠胥構成一個由財產支持的整體,這個整體是黔東南社會等級的最高層,將貪賄視為權力之間的等級交易。直到民國后期,黔東南地區(qū)的貪污案例有增無減,對于這一點,史學家阿克頓勛爵在政治運作方面進行分析,認為我們若局限于傳統人治結構內部的經濟法制建設,廉政懲貪的結果只能失敗,事實確實如此。
除受理官員經濟貪腐案件之外,檢察官仍負責濫伐林木的公共案件。民國年間,黔東南地區(qū)檢察官員受理的伐林案件極少。有據可查、卷宗材料較齊全的只有三件。多數林權糾紛,按照民事糾紛以一般財產侵權事件處理。根據前述,其中一件案例的事實為宗族男丁濫伐林木,被檢察官批捕下獄,林木全數充公。但在面對軍閥及官吏大肆伐林的事實時,檢察官竟置若罔聞,應付了事。
1939 年至1940年,駐黃平、施秉兩縣的國民黨軍隊,大肆砍伐當地林木作薪炭之用,且不給業(yè)主木材款,給民間林業(yè)資源造成極大破壞。一些林主和百姓多次向軍方交涉未果,進而向省、縣軍政當局控告,均無結果。地方鄉(xiāng)紳遂聯名向貴州高等法院檢察處呈控,要求懲治軍隊長官和賠償經濟損失。因被告方是軍人,檢察處只得向貴州省保安處致函“請予酌處”。1940年末,貴州省保安處才向省政府呈文,但稱:“駐軍砍伐民間木材作飲薪之用,應不予付代價”。駐軍調離之后,此案便懸而未決。
此后,官吏濫伐林木的現實不容樂觀。1946年,劍河縣民眾陳華洗等人聯名呈訴該縣參議會參議長砍伐杉木,該縣長呈請鎮(zhèn)遠督察區(qū)專員查處,專員轉請貴州高等法院第一分院檢察處查辦。檢察處則指令劍河縣縣長自行查處,最后縣長也不受理,將控告材料和來往函件存檔了事。官方治吏的司法手段并未更好地保護林木公共財產以及民眾的利益安全。就基層社會而言,人們情愿服從于普釋的“法”,是因為大家將自己置于同一個法律原則和規(guī)則之下。反之,如果他們的糾紛被劃歸為政治、歷史而不是法律的特殊問題來處理,民眾是不會服從的。
黔東南當地民眾更傾向于維護自理規(guī)則和舊俗民約。臺江縣反排苗族的條約嚴格規(guī)定了關于濫伐林木的懲罰規(guī)則。之后,高坡苗同樣制定“榔規(guī)條約”,如果在古巴山砍伐不同的樹種,須受到不同的懲罰。若村民犯規(guī),則需要罰款5塊大洋。如果杉樹或者是柏樹已經達到可加工的程度,違律者還要接受重罰。從江縣苗族榔規(guī)也禁止亂砍樹木,違者罰錢或衣食米肉。榕江、劍河縣必下和久仰兩寨也有類似規(guī)則。黔東南基層宗族持有共同的秩序觀念,以特殊的法律、習慣和社會優(yōu)勢充當著溝通上與下、官與民的角色,它能夠穩(wěn)定民間社會秩序,并且所形成的基礎規(guī)則也能內化于日常生活中,成為縣鄉(xiāng)地域特殊的司法“治理樣態(tài)”。
法律制度無法為實踐中膨脹的法律權限提供必要的形式或程序上的規(guī)制時,檢察依據的選擇和偵查結果的做出在很大程度上偏離司法初衷與理想。因此,以法律史的視域觀之,察官治吏的實效不彰與民國時期黔東南分配不均的權力責任、不科學的內部規(guī)則、官僚的利益網絡及特殊的本土習慣有關。
事實上,檢察機構的設置很大程度上影響檢察權的行使。一般而言,“檢察機構的主要功能就是在整個國家運行體系中,建立起有別于其他機構的運行部門,這些部門相互運作,確保檢察權發(fā)揮實際價值?!彼膬r值可表現為以下兩個方面:一是檢察機構各個部門設置的名稱設定以及具體的基本職能,都需要遵循相應的原則;二是檢察部門執(zhí)行某一檢察程序時,應有相應的部門來執(zhí)行這項事務,且需要遵循相應的權責要求。因此,檢察官必須在設置合理的檢察機構中,才能更好地履行檢察權。
檢察機構聯結著司法權力與制度結構,而檢察權本身也有其固有特質。“檢察官的主要工作就是匡扶正義,它不應該僅局限于定罪量刑?!睓z察權由以下幾個方面組成,一是偵查權,二是起訴權,三是訴訟監(jiān)督權,這些權力相互制約,相互影響。在具體的操作中,檢察官需要遵循特定的原則。比如,在整個訴訟監(jiān)督的過程當中,檢察機構需要不同環(huán)節(jié)之間做到相互監(jiān)督,相互協調。因此,檢察機構的專業(yè)配置及部門科室的分權限責顯得尤為必要。又如,作為一項追溯性的法律監(jiān)督職能,司法偵查可以理解為在整個檢察體制中的一項顯著職能。檢察機構設定不同的部門和科室,其中有職務犯罪偵察科以及預防科室,其主要的工作是偵查、預防職務犯罪,這也是減少犯罪概率的有效措施。
但是,民國時期,黔東南少數民族地區(qū)的民眾僅將檢察官視為一個獨立的機構,因此,整個檢察機構設置簡單,專業(yè)部門及分工程序,偵查、批捕、公訴等權力也未分散到各個專職科室中。檢察處集多項司法權于一人,檢察官責重望崇、身兼數職,其權力被無限放大,責任卻被淡化。畸輕畸重的檢察權力配置最終導致了“一人”治吏、專權擅勢的事實,降低司法偵查資源的整體效能。
1980 年,黔東南地區(qū)汲取民國時期的前車之鑒,各地檢察院設置檢察科,專門從事法檢活動。1981 年,檢察機關逐步建立與健全搜集線索、案前調查、立案、偵查、偵查終結和結案等自行偵查經濟、法紀案件的工作程序和制度,依法行使經濟、法紀檢察職能。案件偵查終結數分別占立案數的78.3%、86.4%,法院審結案件的有罪率達100%。同年,人民檢察院根據全境濫伐森林案件日趨嚴重的現實,成立州檢察院林業(yè)檢察科,統一指導各縣檢察機關負責的林業(yè)案件。檢察機關偵查終結破壞森林的刑事案件共18件,懲治犯罪官民30人,為國家和個人挽回直接經濟損失7萬余元,降低該地區(qū)在此期間發(fā)生濫伐森林事件的可能性。因此,檢察權配置與檢察部門改革的重要性不可忽視,修訂檢察制度也是保證檢察權全面公正、高效完善的要求。
在整個社會發(fā)展的進程中,偵查批捕、檢察訴訟是司法活動中的兩項重要工作。司法官與各方主體之間因利益問題而相互交織,矛盾糾紛在政法權力交疊的范圍內尤為凸顯。其中,官僚在以地域為基礎的相對封閉的領域中,從上到下彼此關聯。檢察官與縣吏、鄉(xiāng)長、團首及保董之間存在“一人治理、上下勾連”的關系。他們可能從一開始就未參與完整的訴訟活動,對于案件的背景認知有限,一旦遇到與案件相關的復雜利益,只能選擇信任休戚相關的縣官,因此,他們在檢察監(jiān)督的把握性和準確性方面存在一定風險。
在民國后期,基層官吏與地方勢力沆瀣一氣,結黨營私。他們培養(yǎng)自己的利益群體,將私欲編織進地方司法脈絡中。比如,丹寨縣的不成文規(guī)定就是,歷任縣長皆需攜帶貴重禮物拜訪鄉(xiāng)紳李尊三。李尊三攬權受禮的20多年間,一直負責鄉(xiāng)鎮(zhèn)的司法檢察事務。生活在當地的村民但凡出現任何糾紛,都需要他來處理。原告和被告無一例外,都要鋪張請客,饋送財禮。但是李尊三故意小題大做,拖延不決。他在判案時,僅僅是根據財禮的多寡來選擇勝訴方與敗訴方。因此,某些人即便是賣光所有的田產,還是無法達到李尊三的預期,最終只能以死解脫。
正因如此,黔東南不同的地區(qū),或者是說在不同的層級體系當中,“一人治理”的模式加快了網格信息的傳播速率,強化了多層聯結的利益結構,統治階層的實際控制權最終重心下沉。檢察官能否正確履行檢察權,很大程度上與各方利益有關。因此,客觀公正的法律道德觀念是衡量檢察權的基準。若失之于思想的指引,檢察活動的正當性與公平性容易受到來自社會的質疑,“一人之治”在實踐中也會逐漸轉變?yōu)橐詸嘀\私的工具。
研究者認為,影響傳統中國力量的因素有兩種。一種是官方力量,他們從上而下形成了金字塔狀的權力機構;另外一種是民間力量,宗族、村落之間形成一種天然的權力模式,其結構類似“蜂窩”。值得一提的是,因為統治階層未能提供足夠的法律制度來維護秩序,基層社會因此會在一定程度上超越法律控制。
就法律制度而言,官方的檢察法制存在漏洞,亟待完善。在檢察實踐中,官吏攬權納賄,專斷恣肆。民國時期的檢察官囿于多重顧慮,也將偵查批捕權交給宗族鄉(xiāng)保執(zhí)行。無論從價值衡量抑或法律缺陷等各個角度分析,極有可能存在宗族將外部視角代入缺陷法律的救濟中的情況。所以,因對官方治理存在一種無法認同的缺陷,宗族治理則基于自身實際制定章程,從而高效地進行自我管理。例如,黔東南臺江縣的反排村多發(fā)村民糾紛。村民可以選擇有較高威信的“六方”處理問題。村寨鄉(xiāng)縣要求檢察院解決問題的概率非常小。如果說問題發(fā)生在家族當中,處理問題者就是家族當中具有一定權威的人士。1948 年,反排村設立三個“六方”,這就意味著但凡村民存在矛盾,皆由此三人處理問題。此外,錦屏縣出現界址紛爭時,當事人可以自行和解,或者令中人調解,前兩種方法皆不成功時,他們會請“鄉(xiāng)老勸解”。一般情況下雙方不會考慮尋找司法途徑解決難題。
在國民政府統治下,檢察機構的力量還沒有完全滲透到縣域鄉(xiāng)村,而宗族的“非法”權力卻維護著基層社會的安定。黔東南苗族村寨的村規(guī)民約限定寬緩,將本該經由檢察處負責的罪行簡單罰款了事。此外,一些寨老能夠對罪犯進行死刑判決。這些做法可以更加均衡地分配社會資源,為解決社會矛盾并維持社會秩序夯實根基。當然,這也可能是為何黔東南官方的《司法志》大肆書寫治官實例,對民間糾紛置若罔聞的緣故。
檢察法制是中國現代官制植根于傳統法律體制的產物,它自覺地運用清末西方傳頌的檢察概念來詮釋新的基層社會。但是,近代黔東南司法制度的變化所內含的秩序意義有限,傳統制度以及陳舊觀念制約了新的檢察權與司法組織的質變過程。因此,“一人之下”的權威治理邏輯與“自上而下”的官僚群體的治理規(guī)則形成獨特的法律體系,大量的“變通”司法實踐成為檢察治理中的“均衡”常態(tài),官民分歧增加,矛盾愈演愈烈,深究根源,縣吏、鄉(xiāng)保代理治吏的運作邏輯造成多重權威中心的“人治”結構,官民分歧和沖突隨之逐漸加劇并呈外溢狀態(tài)。
透古通今,黔東南檢察秩序的歷史邏輯與治吏經驗,為當代中國(尤其是民族地區(qū))的司法治理結構提供了鏡鑒。黔東南民族地區(qū)“人治”檢察的實踐及困境時刻警醒我們:檢察機構的實質為依法裁斷、以理服人,司法權通過不斷的司法實踐來展現自己的權威性,并以檢察內部組織方式、運作方式的合法性來發(fā)揮強大功效。因此,現代檢察法制建設的真正關鍵在于權力的合理建構,而不僅僅局限于官方制度與“文本”的意義。
檢察官若能正確行使檢察權,則需要設置合理的檢察機構加以配合。實現司法公正的關鍵,在于檢察機構能夠堅持司法公正的信仰,掌握自身權力并履行法定義務。檢察官是整個檢察體系的脈搏,也是牢筑司法權威的重要能量。因此,最高人民檢察院認為,檢察官既要達到清廉文明的要求,又要忠誠公正。不管是律己,還是治外,他們都要嚴格遵守法律準則,做到調度合理,把握分寸。
合理的檢察機構與分工秩序、堅守法律道德的檢察官吏共同構成了民族地區(qū)的司法愿景。當然,文本變遷與復雜的歷史處境緊密相關,它們共同詮釋與回應著不同的司法理想與時代訴求。因此,作為中國司法現實的一隅,民國黔東南民族地區(qū)的檢察實踐中,官治與民治互嵌式的結構特性,促使我們進一步思索司法文明與民族交融的聯系。當今社會,中華民族共同體理念已長期內嵌于法律話語之中,關于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深層思考亦是基于現實經驗、回應時代需求的沉淀。如何完善黔東南民族地區(qū)的檢察體制,以便更好地尊重民族意旨,實現民族共同體法治本實與外在功能的和諧統一是題中應有之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