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博知
(清華大學建筑學院,北京 100084)
2018年,比利時和法國聯(lián)合向世界遺產委員會提交了申遺項目“一戰(zhàn)(西線)墓地和紀念地(funerary and memorial sites of the First World War(Western Front))”(以下簡稱為“西線墓地”)。ICOMOS在評估報告中指出:由于該提名與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這一沖突和負面歷史事件緊密相關,導致咨詢機構難以對其價值進行有效評估,且不確定此類“涉及近期沖突與負面和分裂記憶的遺產(sites associated with recent conflicts and other negative and divisive memories)”(以 下簡稱“沖突記憶遺產”)是否適合被列入《世界遺產名錄》?!皼_突記憶遺產”的概念因此被第一次提出,并成為世界遺產亟待解決的重要問題之一。
西線墓地由法國和比利時聯(lián)合申報,由分布在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西方戰(zhàn)線的139個遺產點組成,主要包括規(guī)模不等的大、小型墓園及紀念碑。締約國在申報中使用了標準(iii)、(iv)、(vi),認為組成遺產的墓地和紀念地以一種新的方式去埋葬和紀念在戰(zhàn)爭中死去的人們,表現(xiàn)出全新的建筑面貌,并影響至今;這些墓地保留著對戰(zhàn)爭受害者的記憶、體現(xiàn)著人道主義精神,引導人們走向和平[1-2]。
這一價值論述遭到了ICOMOS的質疑。首先,ICOMOS認為:締約國窄化了西線墓地的內涵,僅強調墓葬形式體現(xiàn)出的對戰(zhàn)爭死難者的尊重、墓地具有的紀念意義等積極方面,而沒有充分地評估和分析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這一與遺產緊密相關的災難性事件;其次,世界遺產的評估建立在比較研究之上,ICOMOS不確定比較戰(zhàn)爭、沖突等造成人類損失與痛苦記憶事件的規(guī)模和范圍是否具有意義;最后,也是最重要的,ICOMOS質疑由戰(zhàn)爭和犧牲導致的具有尊嚴的埋葬方式,是否可以被視為一種成就而進入《世界遺產名錄》。
基于上述理由,ICOMOS建議推遲對該提名的審議,并請委員會確定此類沖突記憶遺產是否符合《保護世界文化和自然遺產公約》(以下簡稱《公約》)的宗旨和范疇。如果符合,則建議委員會需建立一套評價方式,以便對此類遺產進行評估[2]。
引發(fā)本輪討論的西線墓地并非第一處與負面或沖突記憶相關的遺產項目。1979年,Michel Parent在他對世界遺產評價標準的研究報告中已經注意到了那些“可能沒有任何物質文化遺存,但曾發(fā)生過重要歷史事件的地區(qū)”,并認為列入“一個與歷史地點緊密相連的‘概念’(an ‘idea’ which haunts a historic place)”,雖不違背《公約》文本,卻有可能導致分裂。因此Parent建議:那些具有積極或消極意義的場所應作為一系列類似地點的象征,以體現(xiàn)世界遺產的“普遍性(universality)”。如,奧斯威辛集中營可被視為一處見證人類苦難的特例,代表所有與之相似的場所進入名錄[3]。因此,同年的世界遺產大會在將奧斯威辛集中營“作為一處獨特的遺產地”列入《世界遺產名錄》時提出:應“限制其他相似的遺產地列入《世界遺產名錄》”。委員會還特別強調應注意標準(vi)的使用情況,以防《世界遺產名錄》因政治原因失去價值,或使民族主義等內容對《公約》造成影響[4]。
在世界遺產大會之外,自20世紀90年代起“不和諧遺產”“負面遺產”“困難遺產”等概念被陸續(xù)提出。這些遺產多“蘊含消極情緒或具有負面作用”,與傳統(tǒng)認知中遺產具有的正面價值相反,反映出人們對遺產范疇和認知的拓展[5]。
根據ICOMOS2018年的統(tǒng)計,《世界遺產名錄》至少有3處遺產地與近期沖突記憶相關。除上文提到的奧斯威辛集中營,還有日本的廣島和平紀念公園(1996年列入)和馬紹爾群島的比基尼環(huán)礁核試驗地(2010年列入)?!额A備名錄》中有10處遺產地與近期沖突記憶相關,涉及“一戰(zhàn)”“二戰(zhàn)”、反對種族隔離的戰(zhàn)爭、國內戰(zhàn)爭以及酷刑地點和監(jiān)獄5個主題[6]。奧斯威辛集中營似乎并未如委員會在1979年設想的那樣,作為災難、沖突等負面遺產的代表阻止各締約國提交更多同類型的申遺項目。
回到西線墓地。根據ICOMOS的評估建議,第40屆遺產大會決定推遲審議西線墓地申遺,并在3個決議中要求開展相關研究。決議42 COM 5A的要求最為詳細:“召開一次關于與近期沖突記憶相關遺產的專家會議,對紀念的性質、不斷變化的記憶的價值、與記憶有關的物質和非物質的價值特征要素之間的相互關系,以及利益相關者的意見問題進行哲學和實踐思考……就這些遺產是否及如何與《公約》的宗旨和范圍相關聯(lián)制定指南……”[7]①委員會在3份決議中使用了不同的措辭來指代研究對象:“與近期沖突記憶相關的遺產地(sites associated with memories of recent conflicts)”“涉及近期沖突與負面和分裂記憶的遺產地(sites associated with recent conflicts and other negative and divisive memories)”和“與近期沖突相關的遺產地(sites associated with recent conflicts)”。
呼應本項決議要求,世界遺產中心、咨詢機構等不同主體,在2018—2021年間組織召開了多次專家會議,成果包括ICOMOS的2份討論文件、世界遺產中心組織的1次專家會議、Olwen Beazley和Christina Cameron撰寫的獨立研究報告,以及由南非政府組織的非洲專家會議。從結論看,除非洲專家會議認為非洲的沖突記憶遺產符合《公約》及《實施〈世界遺產公約〉操作指南》(以下簡稱《操作指南》)的宗旨和范疇外,其余文件或會議均認為此類遺產不符合《公約》及《操作指南》的宗旨和范疇。
可見,記憶、沖突等負面內容與世界遺產之間的關系這一問題,早在西線墓地申遺前,甚至在世界遺產概念誕生后不久就已出現(xiàn),并一直未能得到妥善解釋。第44屆遺產大會上對沖突記憶遺產長期且分裂的討論,其實是類似問題累積多年后的一次集中爆發(fā)。
格但斯克位于波蘭北部,是一座歷史悠久的城市。由于控制著維斯瓦河的入???,這座城市是歷史上重要的貿易中心。
格但斯克曾在1998年和2007年2次申遺,均因咨詢機構給出不予列入的建議在會前撤回。2021年,在大幅調整遺產邊界和申遺論述后,格但斯克再次申遺,卻同樣被咨詢機構建議不予列入。與前2次不同的是,波蘭并沒有在本屆大會前撤回提名,使得格但斯克成為本屆大會上唯一一處被咨詢機構建議不予列入的情況下仍然提交審議的申報項目。
1998年,波蘭以“格但斯克:主城區(qū)、莫特拉瓦側道和維斯瓦河口要塞”②Gdansk:the Main Town,the Motlava Side Channel,and the Vistula Mouth Fortress.為題,提交了格但斯克的申遺文本。標題中的3個地點正是本次申遺的3個遺產構成要素(圖1)。
圖1 格但斯克第一次申遺時的地圖(來源:文獻[8],圖中中文由作者翻譯)
遺產的價值論述圍繞其悠久的歷史展開,涉及軍事、藝術、景觀、文化傳統(tǒng)等多個維度,使用標準(i)、(ii)、(iii)、(iv)、(vi)。ICOMOS在評估中指出,由于格但斯克在“二戰(zhàn)”中幾乎被完全摧毀,現(xiàn)在的城市是戰(zhàn)后重建的產物,因此難以滿足真實性要求。另外,格但斯克價值的獨特性未能通過比較研究證明,因此建議不予列入[8]。
2007年,波蘭以“記憶與自由的場所”為線索重新組織申遺論述,并將遺產名稱修改為“格但斯克—記憶與自由的場所”③Gdańsk-The Site of Memory and Freedom.,第二次為格但斯克申遺(圖2)。
圖2 格但斯克第二次申遺時的地圖(來源:作者自繪,底圖來自文獻[9])
相比起上一次,格但斯克本次申遺僅使用標準(ii)、(iv)、(vi),價值核心由城市悠久的歷史調整為城市具有的記憶與自由理念。相應的,遺產構成由第一次的主城區(qū)整體縮減為主城區(qū)內最能表達上述主題的12處建筑物,同時加入時間更晚近但更能契合主題的2處“記憶場所”—西盤半島和格但斯克造船廠,前者是西盤半島戰(zhàn)役的發(fā)生地,標志著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的爆發(fā);后者是團結工會的誕生地,引發(fā)東歐劇變并促進蘇聯(lián)解體。
對這一論述,ICOMOS認為標準(ii)和標準(iv)未能得到論證;西盤半島和格但斯克船廠作為紀念地雖然可以使用標準(vi),但比較研究未能證明其具有突出普遍意義;將2處紀念地與格但斯克城組織在記憶與自由的標題下申遺也顯得牽強。因此ICOMOS的結論仍是不建議列入[9]。
2021年,波蘭基于第二次申遺提出的“記憶與自由”概念,將格但斯克船廠作為一項全新提名單獨申遺,題為“格但斯克船廠—‘團結’工會的誕生地和歐洲鐵幕倒塌的象征④Gdańsk Shipyard-the birthplace of “Solidarity” and the symbol of the Fall of the Iron Curtain in Europe.”。在遺產構成方面,格但斯克主城區(qū)和西盤半島被全部刪除,僅余格但斯克船廠及與之相關的河道(圖3)。遺產選用的價值標準進一步縮減為標準(iv)和標準(vi)。
圖3 格但斯克第三次申遺時的遺產地圖(來源:文獻[10],圖中中文為作者翻譯)
標準(iv):該遺產是國有大規(guī)模工業(yè)生產集合體(尤其是造船建筑和技術)的杰出范例,它說明了人類歷史的一個重要階段—共產主義在中歐和東歐的結束、冷戰(zhàn)的停止,以及歐洲的“統(tǒng)一”。
標準(vi):遺產的建筑和開放空間(院子、廣場、街道、鐵軌、洼地、碼頭)與具有突出普遍意義的事件和思想直接地聯(lián)系在一起。這些事件導致了1989年波蘭的變革,引發(fā)的多米諾效應導致了東歐劇變。
在船廠的物質層面,ICOMOS認為:申遺文本未能通過比較研究和其他分析證明格但斯克船廠在建筑、布局等方面與其他大型船廠存在哪些區(qū)別,使其能夠體現(xiàn)締約國宣稱的“共產主義規(guī)劃”。另外,締約國也未能說明船廠的物質內容與團結工會活動之間直接、有形的聯(lián)系。
在更為重要的非物質層面,ICOMOS也不認為遺產的突出普遍價值得到了證明。
首先,ICOMOS認為締約國擴大了團結工會的作用。工人運動并非獨立發(fā)生、多個國家也存在相似的抗議活動,因此難以將團結工會確認為這一系列運動中最突出的代表,更難以認為團結工會的活動直接引發(fā)了“歐洲鐵幕的倒塌”。
其次,團結工會的歷史過于晚近,因此在論述時面臨著諸多不確定性:第一,事件的當事人仍然在世、遺產地試圖紀念和闡釋的內容仍在不斷變化,因此難以對其作出評價;第二,由于事件的發(fā)生過于晚近,現(xiàn)在還不能確定它在歷史中的區(qū)段,因此難以選擇其他同時期的事件來進行有意義的比較研究;第三,出于同樣的理由,目前缺乏長期視角下對該事件的共同理解,尤其是在全球層面,這將可能造成不同群體間的分裂。
最后,因遺產與紀念團結工會運動緊密相關,ICOMOS認為相比《世界遺產名錄》,該項目更適合其他的名錄或計劃,故給出了不予列入的建議[10]。
比ICOMOS提出沖突記憶遺產這一概念稍早,國際良知之地聯(lián)盟(ICSC)受世界遺產中心委托,于2018年1月發(fā)表研究報告《記憶遺產的闡釋》。這份報告產生的直接原因是,2015年日本明治工業(yè)革命遺跡申遺成功和2016年在韓國召開的“關于世界遺產闡釋的國際會議”。在這份文件里,“記憶遺產”被定義為“可以與紀念意義產生聯(lián)系的,具有建筑或考古意義,甚至是獨特景觀特征的特定地點”,尤其是那些“因過去某事的發(fā)生而被賦予歷史、社會或文化特征的場所”⑤A specific location with architectural or archaeological evidence,or even specific landscape characteristics which can be linked to the memorial aspects of the place.。在此類記憶遺產中,通過聯(lián)想產生的價值可能比遺產物質本體的價值更為豐富和重要[11]。
在ICOMOS的第一份討論文件中,“記憶相關遺產(sites associated with memory)”的定義與ICSC對“記憶遺產(site of memory)”的定義相似,為“主要由記憶賦予價值或潛在OUV的遺產地”⑥Sites where it is the memory or memories that primarily give or gives the property its main value,or its potential Outstanding Universal Value (OUV).?!敖冢╮ecent)”與“沖突(conflicts)”則被分別限定為“20和21世紀”與“戰(zhàn)爭、斗爭、屠殺、種族滅絕和其他涉及幾方不同觀點的負面事件,但不包括與奴隸制度或解放運動相關的遺產”[6]??梢姡合啾扔洃涍z產,沖突記憶遺產更具針對性、更關注負面事件,可以被視為前者的子集。
對“近期沖突記憶”存在2方面的理解:一方面,如果重點在“沖突”,則討論的重點是與遺產價值緊密相連的沖突性事件是否與具有積極內涵的OUV存在本質矛盾;另一方面,如果重點在“記憶”,則討論的重點是如何看待各利益相關方的不同立場及這一記憶是否具有普遍性。在西線墓地的評估中,ICOMOS面臨的最大困難似乎來自前者:因為“很難將20世紀前10年單獨埋葬士兵的行為視作一種文明或文化傳統(tǒng)的突出見證,盡管這的確是一項巨大的努力,但它的必要性卻源于一場人為的國際災難”⑦In ICOMOS’ view,it is difficult to see the individual interment of fallen soldiers,in the first decades of the 20th century,as an outstanding witness of a civilisation or of a cultural tradition,although it has certainly been a massive endeavour,which however was made necessary by a manmade intentional disaster.。而對于《公約》“是否適用于贊頌那些紀念戰(zhàn)爭和沖突方面的遺產”⑧……its appropriateness to celebrate properties that commemorate aspects of wars and conflicts.這一問題,ICOMOS對“沖突”的定義也在強調這些事件所具有的負面性質,而非其中觀點的沖突。
但眾多的討論文件與研究報告均將目光集中在后者,即應如何認識敘述的多樣性與價值的普遍性之間、闡釋的變化性與突出普遍價值的確定性之間、記憶的群體性與世界遺產的全球性之間存在的矛盾。這些問題在大多數記憶遺產中都有可能存在,但近期沖突會大大增加這一矛盾出現(xiàn)的概率:由于是沖突,則至少存在2種事件的闡釋方式,且它們一般是截然相反的;又由于事件發(fā)生的時間較為晚近,它與當今不同群體的政治或文化聯(lián)系更為緊密,因而更難取得共識。
毫無疑問,自2006年“記憶與自由”作為關鍵詞進入遺產論述并影響到遺產點的選擇起,格但斯克便完全符合記憶遺產的定義。但ICOMOS在其第一份討論文件中卻并未將格但斯克列入沖突記憶遺產的名單。其原因應是格但斯克所涉及的歷史事件并不符合ICOMOS對“沖突”的負面定義。但在討論沖突記憶遺產與《公約》關系的段落中,格但斯克作為案例被ICOMOS用來強調世界遺產應具有的“共同性(commonality)”,即與全世界人類的相關性。ICOMOS認為:格但斯克的第二次申遺正是由于其宣稱的“記憶與自由的價值”未能在全人類層面得到論證,才得到了不予列入的建議。
這一結論延續(xù)到2021年ICOMOS對格但斯克船廠的評估中。ICOMOS雖然認為該提名“所提出的一些問題與在沖突記憶遺產里出現(xiàn)的問題相似”,卻并沒有像對西線墓地的評估那樣建議推遲審議,而是建議不予列入,這一差異可以從以下3方面理解。
首先,格但斯克作為記憶遺產,其物質要素與記憶之間缺乏直接關聯(lián)?!啊豆s》是一個以場所或遺址為基礎的公約”[6],因此即便是強調傳統(tǒng)、事件等非物質內容的標準(vi),也要求這些內容與遺產本體“具有直接或有形的聯(lián)系”[12]。然而格但斯克船廠“未能在價值闡釋中證明遺產地與團結工會的歷史影響之間具有直接和有形的聯(lián)系”[10],因此作為申遺對象的船廠便不能被視為滿足標準(vi)而被列入名錄。
其次,西線墓地中,將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視為災難和負面事件具有普遍共識,需要討論的是如何理解負面事件與具有正面意義的世界遺產之間的關系。但在格但斯克船廠中,團結工會運動尚未在全球范圍內取得共識,其主要矛盾是不同群體對這一事件背后價值觀的不同理解,而這種不同理解已經違背了世界遺產“突出普遍價值”中“普遍”的要求。因此相比起西線墓地,格但斯克船廠更明確地無法滿足OUV要求。
最后,由西線墓地引發(fā)的對沖突記憶遺產的研究成果或許成為ICOMOS在格但斯克船廠評估中明確給出不予列入建議的基礎。無論是針對沖突記憶遺產召開的專家會議,還是2位學者的獨立研究,均認為此類遺產不符合《公約》的宗旨和范疇、建議各國考慮申請《世界遺產名錄》以外的國際項目或名錄。ICOMOS在格但斯克船廠評估最后給出的不予列入的理由與這些研究報告的結論一致。
由于團結工會運動的性質不符合ICOMOS對沖突記憶遺產中“沖突”的負面定義,因此狹義來看格但斯克船廠并不能算作一處標準的沖突記憶遺產。但由于該遺產面臨的主要問題是不同群體間在理解事件意義方面的沖突,這一問題也恰好是沖突記憶遺產話題下重要的研究內容,因此可以將格但斯克船廠視為某種廣義上的沖突記憶遺產,通過后者的研究成果認識前者。這一內在聯(lián)系也正是本屆遺產大會合并討論這2項議題的基礎。
格但斯克船廠與沖突記憶遺產都在本屆大會上經歷了長時間的、針鋒相對的討論。2021年7月24日,議題8開放討論,烏干達、埃塞俄比亞、南非等非洲委員國根據2021年4月召開的非洲專家線上會議結論,認為沖突記憶遺產符合《公約》及《操作指南》的宗旨和范疇、現(xiàn)有決議草案僅能代表部分專家意見,因此要求修正。澳大利亞建議成立決議起草小組,對決議草案進行修訂。然而起草小組內部未能形成統(tǒng)一意見,以至30日再次討論議題8時,澳大利亞、挪威等西方委員國與烏干達、南非等非洲委員國分別提交了2份截然不同的修正案。最終,委員會選擇了非洲委員國版本的修正案作為底本,但修改過程仍充滿曲折,直到31日大會閉幕前才勉強形成共識,通過了決議。
在本項討論中,各委員國爭議的焦點在于:此類遺產是否符合《公約》及《操作指南》的宗旨和范疇。世界遺產中心提供的決議草案援引ICOMOS討論文件、世界遺產中心組織的專家會議,以及獨立研究報告的意見,認為沖突記憶遺產不符合《公約》的宗旨和范疇,引發(fā)非洲委員國不滿。與上述文件、研究中的負面態(tài)度不同,非洲委員國在修正案中刪去了所有“及其他負面或分裂記憶(and and other negative and divisive memories)”的表述。此前非洲專家會議的新聞稿中僅用“記憶遺產(sites of memory)”指代研究對象,去掉了“近期沖突(recent conflicts)”。這一正面評價的原因是與非洲解放運動相關的眾多遺產都有可能在“近期沖突”的領域之內,而這一類“沖突記憶遺產”對銘記非洲歷史、建立非洲敘事有著重要意義[13]。
同樣在7月24日,格但斯克船廠申報項目開始審議。匈牙利提交了將不予列入(N)修改為推遲重報(D)的修正案,引發(fā)中、俄等國反對,難以達成共識。中方發(fā)起程序動議,建議在議題8有結論后再審議格但斯克船廠申遺。與此同時,匈牙利提出對修正案進行不記名投票的程序動議未獲批準。30日,在議題8未能達成共識的情況下,委員會重啟了格但斯克船廠的審議。匈牙利堅持要求投票表決,并得到澳大利亞、西班牙等國支持。與此同時,俄羅斯啟動程序動議,要求將項目不定期推遲并得到中國贊同。最終主席決定將項目不定期推遲,討論結束。
格但斯克船廠爭議的核心在于:該遺產地是否具有滿足突出普遍價值的可能性。如澳大利亞代表所說,N意味著遺產地不能符合任意標準,但D或R意味著遺產地具有符合OUV的潛力,因此N與D、R之間存在本質不同。提名論述中濃厚的意識形態(tài)色彩使正反雙方更難做出妥協(xié),最終以推遲的形式草草收場。
在上述文件和討論中,無論是沖突記憶遺產還是格但斯克船廠,核心矛盾都在于它們是否與《公約》宗旨和范疇相符。但在討論這一話題之前,有關方面或許需要厘清一些更為基礎的問題。首先,ICOMOS在第一份討論文件中便將“與奴隸制度或解放運動相關的遺產”排除在“沖突記憶遺產”的定義之外。按照這一定義,非洲政府和專家關心的解放運動相關遺產已不屬于本話題的討論范圍?!敖跊_突記憶”所指代的內容是否清晰?這一指代關系是否在委員國和專家間存在共識?如果不能清晰地界定這些基礎概念,后續(xù)討論將變得復雜而令人困惑。
另外,現(xiàn)有對“近期”和“沖突”的定義是否具有足夠的科學性仍有待商榷。正如本屆大會上埃塞俄比亞大使所說,遺產地的評估應逐一處理(case by case),預先設置條件并拒絕評價所有相關遺產地的行為是否合理?相比起通過規(guī)定目標來排除遺產,設置一套評價體系和處理流程似乎更能令人信服。
類似的,對于格但斯克船廠這種具有強烈意識形態(tài)爭議的提名,是否有可能建立一套流程來化解沖突,以避免其滑向在爭論中不斷推遲審議或是通過不記名投票來“決定勝負”的境地,進而引發(fā)更大分裂?
如果我們更進一步可以發(fā)現(xiàn),在這一系列討論背后,其實是《公約》應如何理解和處理“普遍性”與“多樣性”關系的問題。在“二戰(zhàn)”結束建設新世界的時代背景下,《公約》在1972年訂立的目的是:保護那些在“全人類世界”層面上“具有突出的重要性”的自然和文化遺產,因此重視和強調遺產具有的“普遍性(universal)”價值。但隨著時代發(fā)展,遺產的內涵日趨豐富、遺產的價值評價標準日趨多元,“多樣性”與“普遍性”間的關系問題日益浮現(xiàn)。1994年通過的《奈良真實性文件》試圖統(tǒng)合這一問題,取得了良好的成果。但《奈良真實性文件》無法解釋那些真實性之外的、更為廣泛和本質的矛盾。在本屆遺產大會的決議中,委員會要求成立開放工作組,繼續(xù)開展沖突記憶遺產問題的研究,希望盡可能拓寬視野、反映各方立場。在目前不同文化群體“各美其美”的基礎上,是否有可能進一步達到“美人之美”和“美美與共”,或許是《公約》在當代面臨的最大挑戰(zh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