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平
舒晉瑜是一位極有親和力的專業(yè)記者。作家和評論家們都認識她,習慣于在各種文學活動現(xiàn)場見到她的身影。她站起來,向你微笑,面前放著電腦,或是手機。從不見她喧嘩,也不見她空閑,這樣慣常的場面已經(jīng)持續(xù)了二十多年。她早已經(jīng)成為參與研討和評審的專家學者,你可以隨意和她探討當前文壇熱點話題,或談論一部最新作品的得失,她都有自己的見解,其中不乏學術(shù)含量。但她更樂于抓住機會追蹤你的見解,從中獲得靈感,形成想法。顯然,她熱愛文學,但對于文學的關(guān)注充滿現(xiàn)場感,保持職業(yè)興趣。
現(xiàn)在我們相繼看到的兩部四十多萬字的著作《深度對話茅獎作家》和《深度對話魯獎作家》,就是舒晉瑜切入當代文學與當代文學史的一種方式。能夠明顯感到,三十一位茅盾文學獎獲獎作家、四十九位魯迅文學獎獲獎作家,以及兩獎眾多評委,都樂于接受她的采訪。他們在不同時間、不同城市、不同場合下同時回顧起同一件事:兩獎及歷屆獲獎作家作品。其中,有些回顧甚至不是在一天內(nèi)完成,如凌力的講述,是她在病床上慢慢寫就的,“一個問題也許要寫好幾天”。史鐵生的答問,則是通過e-mail逐篇完成的,為著均衡體力。所以,離開舒晉瑜特殊的親和力,這件重大選題是難以完成的。
茅盾文學獎是當代中國含金量最高的文學獎項。如今,每年紙質(zhì)長篇小說出版數(shù)量已達上萬部之巨,茅獎卻只是四年一評,每屆僅評出五部,競爭之激烈可想而知。魯迅文學獎是除長篇小說外其他所有文學體裁,包括中短篇小說、詩歌、散文、報告文學、理論評論、文學翻譯等門類的全國性最重要獎項,也是四年一評,每獎五部,競爭同樣激烈。這兩個獎項,尤其是茅盾文學獎,某種意義上代表了作家創(chuàng)作的最高成就。但有成就的作家很多,往往需要排隊,按名額算下來不少人是一輩子都排不到的,這便更增加了兩獎的傳奇性,而關(guān)于兩獎的評選標準、評選內(nèi)幕、獲獎作家情況等,也是許多人所關(guān)心的。
舒晉瑜是有心人。她早發(fā)現(xiàn)了這個課題非同尋常,在工作中開始悄悄準備和積累,采訪不同當事人,一篇篇慢慢湊齊,加以研究和結(jié)構(gòu),直到最后實現(xiàn)這兩項工程。她做了一件別人未來得及想到或想到也做不到的事。書中的獲獎者彼此相隔數(shù)代,人生歷程迥異,藝術(shù)觀念不同,但都是文學創(chuàng)作上的成功者。他們講述著各自的體驗,解釋著各自的理念,也從不同角度揭示了茅獎和魯獎的秘密。書中的評委們披露了不少鮮為人知的遴選過程,如茅獎朱向前評委說出當年他如何憑借對徐貴祥創(chuàng)作個性的熟悉為其擔保,澄清了作者抄襲之嫌;魯獎丁帆評委回顧他當年如何與其他評委一起堅持原則,拒絕降低標準推出作品。這些述說無疑增進了外界對兩獎權(quán)威性的認知,也使作家們了解到評委眼光所在,發(fā)掘出獎項的個性。
兩書中的受訪者屠岸、顧驤、陳忠實、雷達、史鐵生、紅柯先生已先后辭世,他們是中國當代重量級作家和評論家,出現(xiàn)在兩獎活動中是必然的。舒晉瑜的記錄使他們的身影仍然浮現(xiàn)在這兩部著作里,留下了他們對兩獎的箴言與殷切期待,兩獎也由于刻有他們的名字獲得更高聲譽。
在每篇采訪文字中,舒晉瑜向不同作家和評論家提出的問題各有差異,提問簡短,但皆有來由,深意存焉,背后隱含著問者對答者生平創(chuàng)作的全面把握。她總與對方談得投機、談得盡興。她在訪談錄中精心插入的導語,提綱挈領(lǐng)地概括了受訪者的理論;專門撰寫的多篇采訪手記,分別闡述了自己對采訪對象的研究結(jié)論,介紹了相關(guān)背景。這些工作終使全書構(gòu)成完整的體系,使讀者在作者的導引下領(lǐng)略兩獎全景。因此,恰如書題所示,兩書是與獲獎作家的深度對話,展現(xiàn)了作家的深度,也顯示了記者的深度。
一位作家能夠獲獎,其創(chuàng)作必有過人之處,必有自己的心得,他們都曾度過長期的摸索過程。在作者的誘導下,他們談出了自己的經(jīng)驗,這些言辭未必進入他們著書立說的內(nèi)容,但對于很多同行來說,可能會深受啟發(fā),甚至一著點醒。鐵凝在接受采訪時談到,現(xiàn)在越寫越知道害怕了—如果一個人去一個國家,十天能寫成十篇,當他住一年,可能一篇都寫不出來了,待的時間越長,越明白自己知道得少。所以作家應該有回過頭來打倒自己的勇氣,用新的作品打倒以前的作品。劉慶邦回憶到他作品《鞋》的原型,小說里女主人公本是她姐姐為他介紹的對象,對象為他精心做了一雙鞋。而他進煤礦上班后,漸漸想自己找對象了,便把鞋退還給姑娘。后來,嫁人的姑娘很不幸福,他也很后悔,因為鞋是專門給他做的,她收回鞋毫無用處,看見鞋只會讓她更加難過。這篇作品感人至深并獲獎,自然與作者積聚的愧疚之情和懺悔之意有關(guān)。顯然,在舒晉瑜面前,所有作家都放松下來,毫無保留,愿意把心底里的感受、真實的觀點講給她聽。它們看上去來得隨意,隨興所至,卻無不經(jīng)過畢生的揣度和斟酌,皆可歸于真知灼見。文學寫作就是這樣,其秘笈絕非幾部教科書能夠歸納,而只能無限量地埋藏在成功作家們的心底。因此,舒晉瑜的這兩部著作,或多或少揭示了中國當代文學優(yōu)秀創(chuàng)作的來由。
舒晉瑜對兩獎組織者們的訪問,具有特殊意義,使讀者們能夠了解到評選活動的內(nèi)幕。在中國作協(xié),曾長期具體負責評獎工作的領(lǐng)導者有兩位,一位是陳建功,一位是李敬澤,他們都對舒晉瑜坦率說出自己的經(jīng)歷,使公眾的好奇得到很多滿足。茅盾文學獎歷史上最為驚心動魄的一次評選是對《白鹿原》的取舍,為了評不評,曾拖了近三年,開評時組織者依然眉頭緊鎖。陳建功感動地回憶了會上關(guān)鍵時刻德高望重的評委陳涌的一席發(fā)言,是他出以公心,徹底扭轉(zhuǎn)了乾坤,表白了一位老評論家的良知和操守。陳建功和史鐵生是至交,見面時史鐵生從不打聽評獎的事,自己作品落選也并不為意,陳仍可以毫無顧忌地出入他家。實際上,對于那一代理想主義的評委和作家而言,世俗因素在他們身上起不到什么作用,這是今天人們未必能理解,也至今令人懷念的。李敬澤接任陳建功后,到現(xiàn)在長達十數(shù)年具體負責評獎,這無疑是作協(xié)面向公眾工作中難度最大的一項,他對此必須付出足夠的承受力。最難的是,他需要在任何情況下確保各獎項評選結(jié)果孚眾,維護獎項的歷史性榮譽。但令人欣慰,憑他的責任感、經(jīng)驗和清晰頭腦,他把握住了,做到了。正若他所說:“有一點是肯定的,那就是,沒有誰比我們作為組織者更希望評獎過程公正、干凈,否則有了麻煩還不是我們的?”“我們是在公眾的充分監(jiān)督下工作,這不是令人羨慕的工作,這是如臨深淵、如履薄冰,你還得在這薄冰上表演花樣滑冰?!睆睦罹礉傻冉M織者的口述中,人們可以真切領(lǐng)略到評獎工作的基本氛圍、大致紋理,體會到中國作協(xié)的兩獎為何長盛不衰,至今是眾多作家心向往之的文學殿堂所在。
應該感謝舒晉瑜,她是位出色又不動聲色的記者,經(jīng)年累月后為人們貢獻出這兩部著作。它們的文學價值、文獻價值、研究價值都是毋庸置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