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苗燕
米蘭·昆德拉
時隔二十多年后再去讀米蘭·昆德拉這本公認的經(jīng)典名著《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我驚訝地發(fā)現(xiàn),竟然什么都不記得了。除了對幾個人物的名字和那個孰輕孰重的問題還有點印象,具體的情節(jié)完全模糊。也許當年根本就沒能完全理解這本書。重讀一遍,會在記憶深處泛起什么樣的漣漪?
這本出版于一九八四年的小說,通過兩對人物的情愛故事,探討了“輕與重”“空虛與意義”“靈與肉”“真實與媚俗”等一系列哲學問題。我甚至覺得,米蘭·昆德拉就是思想先行,他將小說定義為“通過虛構人物的媒介對存在的思考”,他創(chuàng)造出來的人物“審視的不是現(xiàn)實,而是存在。而存在并非已經(jīng)發(fā)生的,存在屬于人類可能性的領域,所有人類可能成為的,所有人類做得出來的”。(米蘭·昆德拉《小說的藝術》,董強譯,上海譯文出版社2004年)就像艾略特用《米德爾馬契》探討人與社會的反抗或迎合關系,陀思妥耶夫斯基用《罪與罰》隱喻人與宗教、理性與虛無的關系一樣,《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以昆德拉的風格,將愛情故事、政治評論、美學探索和對人類生存悖論的沉思結合在一起,引發(fā)了一系列引人注目的人類故事,也是一個關于存在意義、人類命運和欲望的挑釁性冥想。
之所以說它具有挑釁性,是因為今天的社會似乎比五十多年前更加撕裂,存在的意義和人類的欲望更加強烈也更加無序,如何在這種日益惡劣的生存環(huán)境中尋求出路,這部解構了人類存在的基本辯證法:愛與性、真誠與背叛、藝術與媚俗,還有人生意義的輕與重的小說,應該是一面鏡子,值得我們認真凝視。
托馬斯是一位小有名氣的捷克醫(yī)生,在與妻子離婚之后,他變得放蕩不羈。他認為性愛雙方都不要有感情投入。
特麗莎是一個小鎮(zhèn)姑娘,生活在一個粗鄙的家庭,從小就時常被母親羞辱,她想要逃離這個環(huán)境,對田園牧歌式的生活與理想主義的愛情十分向往,所以她的腋下總是夾著一本書,因為在她看來,這本書可以把她跟周遭粗俗的世界區(qū)別開來。
特麗莎與托馬斯的第一次相遇是在她所在小鎮(zhèn)旅館的餐廳里,特麗莎是這家餐廳的服務生。由于托馬斯與鎮(zhèn)上的酒鬼有完全不同的氣質(zhì),加上他的桌上放著一本打開的書,對于極想擺脫粗俗的特麗莎來說,書本的隱喻似乎在昭示著她所向往的世界,具有無與倫比的誘惑力。之后托馬斯便和特麗莎開始了約會。最初,托馬斯只是把特麗莎當成他眾多情人中的一個,但是后來,他覺得自己愛上了特麗莎。特麗莎的出現(xiàn),讓他感受到了“愛”的存在。當特麗莎在睡夢中依然緊緊握住托馬斯的手時,他的靈魂深處出現(xiàn)了震蕩—這個女人與他以往交往的女人不一樣,就像一個被放在樹脂涂覆的草籃里順水漂來的孩子,純潔、天真、完整,沒有受到媚俗世界的玷污,就像上帝的使者一樣,要幫助托馬斯一起完成靈魂的救贖。至此之后,托馬斯開始被愛套牢,一步步喪失自己之前訂下的原則與生活方式。米蘭·昆德拉這樣評論:“人腦中看樣子具有一塊我們可以稱為詩情記憶的區(qū)域。那里記下來誘人而動人的一切,使我們的生命具有美感。從他遇到特麗莎起,再沒有女人有權利在他大腦的那一區(qū)域中留下一絲印痕?!碧佧惿褪悄莻€詩意的存在,既然已經(jīng)出現(xiàn),便再也抹殺不掉。盡管如此,在這段關系中,特麗莎一直都是弱勢的一方,她深愛著托馬斯,卻又無法改變他的性觀念,在這種沉重的精神負擔下,她感到非常痛苦。為了減輕她的痛苦,托馬斯與她結了婚,并送給她一條叫卡列寧的狗。然而,婚后的托馬斯仍然無法保持忠誠,他的一次次出軌讓特蕾莎的痛苦變得越來越沉重,托馬斯自己也陷入了一種心理怪圈,每次一出門去見情婦,馬上又因為內(nèi)疚而失去了欲望;可只要一天不見情人,他的心里又會癢癢得立即打電話約會。因為托馬斯在婚后仍然情人不斷,每次回家,頭發(fā)上都能聞到其他女人的味道。這使得特麗莎十分忌妒與不安。由于局勢的惡化,也出于不讓特麗莎再如此焦躁不安,他們搬出了捷克,逃到了瑞士蘇黎世。但是在蘇黎世時,特麗莎依然孤獨與痛苦,于是他們又先后回到了布拉格。在短暫的小別勝新婚之后,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點。托馬斯回去之后開始任職于原本的醫(yī)院,但由于之前發(fā)表過對當局不利的言論,又拒絕簽署撤回聲明,最后淪為一名玻璃擦洗工。
兩人都感覺到身心疲憊。終于有一天,他們達成了共識,移居鄉(xiāng)下,這是他們逃避現(xiàn)實的唯一途徑。在那里,托馬斯當了一名卡車司機,特麗莎當了一名牧牛女。他們從此遠離了過去的一切,過上了田園牧歌式的生活。
然而,當幸福的牧歌剛剛奏響沒多久,他們便走向了生命的最后一站。在一次回家的途中,托馬斯的卡車因為剎車失靈而墜入深谷,他們在車禍中不幸身亡。意外比明天更早到來了。
托馬斯和特麗莎分別是作者筆下“輕”和“重”的化身。昆德拉為什么會認為生命或者存在的本質(zhì)是“輕”呢? 這要從尼采的“永恒回歸”說起。假設我們做決策的每一個瞬間,都會無限次的重復,那我們便可以嘗試不同的方向,把所有可能的選擇都試過一遍,最后找出對我們最好的那個未來。但是由于這樣的永恒回歸是不存在的,任何決策的瞬間都只會發(fā)生一次,所以在這樣的情況之下,選擇還有什么意義呢? 我們的生命只能是“輕”,正如德國諺語所說“偶然只發(fā)生一次的事,算不得數(shù)”。
與之相對,“重”是我們對于意義的追求,畢竟對于生命來說,有意義的東西必定是有重量的,最沉重的負擔同時也是生活最為充實的象征??梢哉f,意義本身所帶來的感受便是沉重。這便構成了本書的第一個主題:生命因為永恒回歸的不存在,所以是輕的;但是由于生命又需要意義,才能對抗“輕”所帶來的失重感,所以又同時是沉重而難以承受的,最后生命便成了“不能承受之輕”。
盡管我們的生命依然可以在它輝煌燦爛的輕盈之中展現(xiàn)出來,可“重”真的是殘酷?而“輕”真的是美麗?其實,最沉重的負擔同時也是最激越的生命實現(xiàn)的形象。相反的,完全沒有負擔會讓人的存在變得比空氣還輕,遠離地面,一切動作都自由自在,卻又無足輕重。
所以,無論是“重”還是“輕”,都無法讓人滿意,都不可避免地陷入了生命的困境之中。當你讀完這本書之后,你會發(fā)現(xiàn),昆德拉所提出的一系列哲理性問題都是無法解答的問題,他的目的可能就是要讓讀者在不能把握的生存困境中,去尋找屬于自己的人生答案。
薩賓娜是一位畫家,她本身是反對“媚俗”的代表。她和托馬斯是情人關系,她很喜歡托馬斯那毫不媚俗的態(tài)度。由于祖國捷克被入侵,薩賓娜搬到了瑞士,在那里,她認識了大學教授弗蘭茨。弗蘭茨生活在安逸太平的瑞士,對于捷克那些激情式的苦難與愛國主義充滿著向往,薩賓娜的到來剛好填滿了他心靈的這個空缺。他對薩賓娜的愛充滿著神圣感,夾雜某種革命情懷;雖然他跟薩賓娜也是情人關系,但是他跟托馬斯完全不同,他對薩賓娜近乎順從,簡直就是把她當成捷克人民所受的苦難孕育出來的女神般來崇拜,但這恰恰讓厭惡媚俗的薩賓娜感到不小的負擔。
在薩賓娜察覺到弗蘭茨會向她求婚時,她果斷地消失了。薩賓娜的“輕”是不停地背叛,背叛父母、背叛丈夫、背叛故國、背叛弗蘭茨,她同托馬斯一樣輕視世俗傳統(tǒng)的價值觀,將媚俗看作一生中最大的敵人。但她并不清楚自己的背叛究竟有什么目的,她也未想過要給自己的舉動尋找意義。背叛時她激動不已,背叛后卻陷入憂傷。因此,薩賓娜對責任、承諾、媚俗的拒絕使她走進了虛無主義的胡同:“她的背叛讓她充滿了興奮和快樂,因為他們?yōu)楸撑训拿半U開辟了新的道路。但是,如果這條路走到盡頭了呢?一個人可以背叛自己的國家、父母、丈夫、愛,當國家、父母、丈夫、愛都消失了—還剩下什么可以背叛?”薩賓娜看似一生沒有壓力、沒有責任,甚至讓人略有些羨慕,其實她是不幸的,甚至是可憐的。她的悲劇不是因為“重”,而是在于“輕”。壓倒她的不是“重”,而是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
弗蘭茨跟特麗莎一樣,是有重量和責任感的人物,他深深地被薩賓娜吸引。在薩賓娜看來,他聰明、懂她的畫、善良、正直、英俊。弗蘭茨有著安穩(wěn)的生活和自己的小家庭,他生命中最激烈的一次沖突就是被一位哲學家寫信嘲諷;但弗蘭茨具有強烈的社會責任感,他想要追尋歷史偉大進軍的腳步,追求轟轟烈烈的冒險人生,結識薩賓娜使他得以背叛自己原來的生活。弗蘭茨的“重”是對歷史的崇尚,對內(nèi)心政治理想的固守。在他決定離開妻子與薩賓娜在一起的時候,卻發(fā)現(xiàn)薩賓娜不辭而別。但這并沒有阻擋弗蘭茨對意義的狂熱追求,他認為薩賓娜曾經(jīng)像女神般的存在,給了他無窮的力量,他開始陷入了“自己感動自己”的模式,他覺得應該為他心目中的女神,為這個苦難的世界做點什么,所以他像許多左派分子一樣,志愿去了那個時候被蘇聯(lián)控制的越南。最后他因被一幫柬埔寨的土匪打傷,送回國醫(yī)治無效而死亡。弗蘭茨死后,他“終于屬于了他的妻子”。昆德拉用這種令人窒息的敘述,既否定了薩賓娜的虛無,也反諷了弗蘭茨的意義。
相比之下,小說以托馬斯和特麗莎相互和解而結束。托馬斯承認:他在鄉(xiāng)下忠于特麗莎的生活是他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光。昆德拉以相互承認和接受對方的吸引力作為結尾,讓輕松穿越重量;但又以他們的悲劇,進一步揭示輕與重、虛無與意義的相生相克:苦難的意思是,我們走到最后了;幸福的含義是,我們在一起。苦難是形式,幸福是內(nèi)容??鞓诽顫M了苦難的空間。
在《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中,所有的情節(jié)都看似偶然,卻又是必然發(fā)生的。在第一章第一節(jié)中,作者就評價生命:“即使它是殘酷、美麗或是絢爛的,這份殘酷、美麗和絢爛也都沒有任何意義?!蓖旭R斯認為,只能活一次,就和根本沒有活過一樣,因為我們無法判斷抉擇是好或壞,一切都是初次經(jīng)歷。我們既沒有足夠的經(jīng)驗,也沒有客觀的角度去評價究竟什么是客觀價值。托馬斯的想法頗具虛無主義的真諦。在這部作品中,昆德拉常常從敘述背景中跳出來,夾敘夾議,但我們依然覺得這個文本非常立體,它有足夠的豐富性和讓人思考的空間。它的情節(jié)無足輕重,只是哲理表達的一種輔助工具。我們甚至并不關注故事本身的結局,而是想找到故事下面那個寶藏—生命哲學的意義。
二十多歲和五十多歲讀同一本書,感受真是不同。年輕的時候,血氣方剛,當然覺得生命應該為有價值的東西而付出,而承擔。但什么是有價值的,不同的時代會有各種不同的回答。書中所言的生命之輕,是在認識到生命相關的一切本身的無意義之后,對世俗生活采取的一種超然態(tài)度。生命之重,則是從當下世俗道德與價值觀的角度出發(fā),對社會普遍認知中的意義的固守。薩賓娜代表了生命之輕式的人物,特麗莎和弗蘭茨代表了生命之重式的人物,托馬斯則從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的那一端,逐漸走向世俗意義的愛與責任,在田園牧歌的歸宿中,回到了生命沉重的狀態(tài)。
年輕時的閱讀是將價值的天平放在重的一方,以為世俗意義的責任應當固守。并為那輕的一端留下輕視的目光。時過境遷,今天再讀,感受特別深的是書中這一句:人永遠都無法知道自己該要什么,因為人只能活一次,既不能拿它同前世相比,也不能將它在來世修正。小說從“一次不算數(shù),一次就是從來沒有。只能活一次,就和根本沒有活過一樣”這個德國諺語出發(fā),通過小說的幾個人物,指向事物的不確定性和雙重性。在昆德拉的作品里,愛情、信仰、政治、友誼……種種美好的所在,全都是靠不住的。他曾經(jīng)說過:“人所擁有的、惟一可以確定的,是一種不確定性的智慧?!保滋m·昆德拉《小說的藝術》)這種不確定性,本該包括好與壞、積極與消極、希望與絕望或是多種狀態(tài)的復合。然而,讀昆德拉的小說,你總會覺得敘事者最后總是“很確定”地告訴你,沒什么是值得信賴的。昆德拉意義上的“不確定的智慧”,是跟懷疑與解構聯(lián)系在一起的。但是,我依然相信他的內(nèi)心是有某種意義的確定性的,比如,書的最后,托馬斯做出了讓步,同特麗莎一起移居鄉(xiāng)下,頗有些長相廝守的意味。兩個人終于確信了自己的愛情,達到了一種牧歌式的幸福。比如,特麗莎、托馬斯與卡列寧之間的愛,這種人與動物之間的愛是最美好的,它完全出于自愿,不依賴于荷爾蒙,不依賴于社會關系,是無私的愛。這種互不要求、不存疑問、相互接受的愛,是本質(zhì)的愛。昆德拉的人物與故事毫無疑問地透露了:幸福與苦難就像世界的兩極,看似遙遠,卻是相互轉換,甚至兩極相觸?!拜p”與“重”雖然代表了生命的兩極,但它們都是生命的一部分,無論我們選擇輕還是重,其實都是我們對生命的熱愛,這種熱愛不能變成對生命的苛求,不能去要求生命必須是美好的干凈的,也不能按照自己的想法去設計生命。生命是它本來的樣子,有生老病死,有快樂和不堪,有鮮花和青草,也有垃圾和糞便。無論是那個年代的捷克人民,還是當代人,生命中的難以承受之輕,其實就是生命的本質(zhì)所在。一個人生命的重量,意義是合成的,當他認識到這種意義的人為性質(zhì)時,他從精神到肉體就都自由了。
未來很多年里或許《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都會縈繞在我心頭。它抓住了人性的核心,并廣泛地涉獵了性、欲望和人體的日?,F(xiàn)實,可以算得上是一本“人性啟示錄”,我甚至陶醉于昆德拉對敘事的哲學性打斷。但是,昆德拉終究還是個小說家,當我們站在小說家的視角,就會發(fā)現(xiàn):美和愛一直在那里,在托馬斯接住草籃里的特麗莎的那一瞬間,在特麗莎睡夢中緊緊拉著托馬斯的手那一瞬間,在特麗莎拯救烏鴉的那一瞬間,在弗蘭茨對薩賓娜說“你是個女人”那一瞬間,也在薩賓娜凝望墓地想起弗蘭茨的那一瞬間……書中最后一部分,也是最美的一部分,特麗莎和托馬斯在鄉(xiāng)下農(nóng)場,他們一起埋葬卡列寧,一起飲酒,一起跳舞,然后一同赴死—那是無邊的快樂,那是無盡的悲傷,那是生命的美好,那是歲月的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