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錚
黃河是中華民族的母親河,在數千年的歷史長河中養(yǎng)育了無數中華兒女,形成了蔚為壯觀的黃河文化。“黃河” 作為中華文明中最為重要的歷史文化符號之一,具有多重內涵與意蘊。習近平總書記曾多次指出,要講好中國故事,而黃河文化作為中華文明中的重要支脈,講好黃河故事,正是響應這一號召的具體舉措。正如邵麗所說:“黃河不僅僅是黃河,更是一條懷抱歷史的大河,也是一條孕育文明和文學的大河……不管如何,黃河就在那兒,不管是平靜或者喧囂,她都是一個巨大到超越河流本身的存在。”河南因與黃河的天然地理淵源,黃河帶給河南人民的喜怒哀樂、生老病死,使“黃河”成為河南文學中最為重要的歷史文化符號和文學意象。書寫黃河、禮贊黃河,成為河南作家筆下最為重要的文學表達內容和對象。
關于黃河的多樣化書寫,形成了情感多樣的文學脈絡,在述說民族生活史的同時,講述著豐富多彩的中國故事。取其具有代表性的作家,不難發(fā)現李商隱的詩歌、邵麗的《黃河故事》、李準的《黃河東流去》,分別從個人浮沉升降、家庭悲歡離合、民族苦難歷史等層面,書寫了黃河兒女的情感生活;在個人、家庭、民族三個層面,豐富著“黃河”這一符號的內涵和外延。
本文從“黃河”符號的個人、家庭、民族三重內涵入手,以三位河南作家的代表性作品為研究對象,提出文學創(chuàng)作中“黃河”符號的文化傳播意蘊,以及“黃河”這一文化歷史符號,是如何經由文學這一媒介形成多重內涵和指向性的。最后,探究文學作為媒介和載體,對黃河文化傳播、黃河精神生成所起到的作用和啟示意義。
在古今不同文學作品中,作家們通過講述多樣化的黃河故事,賦予“黃河”這一符號以不同的文化歷史意蘊,同時也不斷豐富和發(fā)展著黃河這一文化歷史符號的內涵,使中國文學成為傳播“黃河”符號、傳播黃河文化的重要載體和媒介。先秦文學作品中凡用“河”的皆專指黃河,其他的河流都稱“水”,由此可見,黃河在先民心目中的位置?!鞍兹找郎奖M,黃河入海流,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這是每一個接受過小學教育的人都耳熟能詳的詩句。再如“黃河遠上白云間,一片孤城萬仞山”“旦辭爺娘去,暮宿黃河邊,不聞爺娘喚女聲,但聞黃河流水鳴濺濺”等,不勝枚舉。在各種文學書寫中,作家們或表達凌云壯志,或抒發(fā)郁悶情愁,或寄寓思鄉(xiāng)之情,黃河承載著人們的多樣情感、心緒,成為中國文學中最為重要的文學意象之一。中華兒女對黃河的描寫,也傳遞著中華民族生生不息的精神風貌。
黃河流經河南,又泛濫于河南,在悠長的歷史長河中,既灌溉著沿河兩岸的農田、滋養(yǎng)著這方土地的人民,又時而肆虐泛濫,帶給人民苦難??梢哉f,在一部河南史中,黃河是其中的主角,生于斯長于斯的民眾的喜怒哀樂、生老病死都與黃河緊緊地聯系在了一起。民眾在為生存而抗爭中,也展現出頑強的生命力。
在2021年11月召開的第十次全國作家協會代表大會上,習近平總書記強調:“生活就是人民,人民就是生活?!焙幽先嗣裆钤邳S河兩岸,黃河本身早已跟河南人民的生活密不可分了。從宏觀角度來說,黃河以及它所承載的歷史積淀和文明脈絡,不只是為河南作家提供了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源頭活水,也是中國文學自先秦以來極為重要的創(chuàng)作寶藏。從微觀角度來看,黃河就是生活,就是河南作家和河南文學日常經歷的生活。
如果將視角放寬,從大歷史的角度來看,在歷史上黃河曾經有過扇形的搖擺,李白《發(fā)白馬》:“將軍發(fā)白馬,旌節(jié)度黃河?!贝颂幍摹鞍遵R”就是白馬津,故址在現在的滑縣。到了北宋,黃河一路向北,從天津入海,到了元明清,黃河南下奪淮入海,以鄭州為起點,黃河幾乎掃過了豫北、豫東、豫中和豫南,這就是黃河帶給河南的物理痕跡,也最終定型了河南今天的模樣,進而也最終定型了今天河南和河南人的精神底色和底層邏輯。河南作家和河南文學,就是在這樣的精神底色和底層邏輯上建立起來的。因此,黃河,就是河南文學的根,閱讀河南文學就是閱讀黃河。
以文學最為興盛、詩人最受推崇的唐朝為例,經歷了安史之亂后的中晚唐時代,26 歲的李商隱從京城長安順流而下,進入河南境內,目的地陜州(現在的三門峽市)。在路途中,他便寫了一首詩,寄給一位友人,題為《次陜州先寄源從事》:
離思羈愁日欲晡,東周西雍此分涂?;罔幏鹚赂叨嗌?,望盡黃河一曲無。
李商隱是鄭州老鄉(xiāng)。翻閱史書可知,李商隱在弘農尉任上不過半年,就被長官、陜虢觀察使孫簡排擠刁難,難以立足,李商隱決定辭官。這首詩寫在黃河邊上。黃河輾轉豫、陜、晉三省交界處,最終緣山勢走向奔泄向東,千年之間未曾有異。從“望盡黃河一曲無”的自嘲,離思羈愁始終在李商隱的心頭——或許最能理解他的,唯有這旁邊的黃河水了吧。
在以李商隱為代表的眾多文學家的作品中,“黃河”成為表達個人得意或失意的意象慰藉符號,傳遞著作家們對個人生命、人生理想的抒寫和慨嘆,成為中國文學中最為深沉的聲音,由古傳至今。
李準(1928—2000)曾任河南省作協主席,中國作協副主席,他的短篇小說《不能走那條路》發(fā)表于1953年,是“十七年文學”中的代表作品,也是新中國成立以來河南文學最早的一部獲得廣泛贊譽的作品。他編劇的電影《李雙雙》《老兵新傳》《牧馬人》《高山下的花環(huán)》 等,在電影史上留下了濃墨重彩的印記。他的經典名作《黃河東流去》曾獲得第二屆茅盾文學獎,這是中國長篇小說的最高榮譽。
《黃河東流去》講述的是1938年,面對步步緊逼的日本侵略者,國民黨政府決定以水代兵,用黃河水來阻止日軍的進一步西犯,黃河花園口大堤被炸開,黃河向南向西一路泛濫,淹沒了河南、安徽、江蘇三省40 多個縣,80 多萬人被淹死,1000 多萬人受災成了難民,這些人絕大多數是農民。李準是這場大災難的見證人,他用一部文學作品,來講述這些黃泛區(qū)難民的故事,講述這些人在家園被毀以后,面對災難,面對絕望,如何活下去的故事。
根據李準本人的回憶,出生于洛陽市孟津縣的他,在14 歲的時候,接觸了黃泛區(qū)的難民。他在《黃河東流去》的后記中說:“我是在十四歲時,開始接觸到黃泛區(qū)的難民流浪生活的。一九四二年,我作為一個流亡學生,隨同大批黃泛區(qū)難民,由洛陽逃到西安。當時的隴海鐵路線,是一條饑餓的走廊。成千上萬的難民,向西邊緩緩地移動著,他們推著小車,挑著破筐,挎著籃子,小車上放著鍋碗,筐子里坐著孩子,籃子里放著撿來的草根樹皮?!彼?1 歲時作為農村銀行的信貸員,到黃泛區(qū)給返鄉(xiāng)的農民發(fā)放麥種、農具。“文化大革命”期間,他被打為“黑幫分子”,攜家?guī)Э谠邳S泛區(qū)農村管制勞動,長達三年有余。在黃泛區(qū)定居勞動的三年里,李準作為文化人,不斷被村民們請去給逝去的家人寫祭文。每一篇祭文,都是一個家庭的家史,都是黃泛區(qū)難民生命的濃縮和凝練。三年中,李準寫了幾十篇祭文,也就是說,李準搜集到了幾十個家庭的歷史軌跡和命運脈絡。
李準在《黃河東流去》的后記中說:“中國歷史上有很多‘流民圖’,但規(guī)模最大,歷時最長的恐怕要數這一次。中國歷史上也有很多次大遷徙,但人數最多,區(qū)域最廣的,也要算這一次。就是在這樣流亡的生活中,他們頑強地保持著他們的生活習俗,保持著他們的道德精神?!@些事情深刻地刻印在我的腦子里。就是在那時,我開始認識我們苦難的祖國,開始認識了我們偉大的人民。”
《黃河故事》是作家邵麗于2020年寫成的小說。作品榮獲第十九屆百花文學獎。
《黃河故事》講的是父親、母親和五個兒女之間的故事。這個直接以“黃河故事”來命名、書寫黃河的小說,用一個家庭、一組人物,呈現了發(fā)生在黃河岸邊的像黃河那樣生生不息的命運。
在作家邵麗的筆下,這個大家庭的七個成員充滿了命運的張力和無常。故事開端,“我”在深圳定居多年,家庭幸福,事業(yè)有成,返回鄭州給已逝去多年的父親購置墓地安葬,父親已經去世幾十年了,他的骨灰在殯儀館存放,落滿了塵土。故事一開始就營造了強烈的沖突,而在這個強烈的沖突中,家庭成員相繼出場,母親表面上極為強勢,實際卻是層層包裹壓抑的一生;父親看似張揚不羈,實則是屈辱無奈的一生;主人公被命運裹挾,又不停地為改變命運而努力和掙扎;大姐繼承了母親的強勢,卻又在斤斤計較的生活方式上跟母親大相徑庭;二姐生活不幸,但繼承了父親的倔強和坦然面對;弟弟窩囊、佛系,卻可以在凡俗生活里自洽自得;小妹則永遠長不大,永遠沒心沒肺。
邵麗筆下的黃河,已經不再是黃泛區(qū)的時代,而是黃河安瀾的新時代。在《黃河故事》中,父親被家人誤解、羞辱和邊緣化,但他始終堅持自我,愛護家人;母親擠兌、打擊和嘲諷了父親一輩子,卻始終珍藏著給他親手納的鞋墊; 五個子女各自經歷了坎坷的生活經歷,甚至正在遭遇不幸的境地,但他們都自始至終沒有放棄自己,像野草一樣面對生活,不屈不撓地生長著,努力過上理想的生活。這種隱藏在故事背后的精神,實際上就是黃河給予她的子女們最大的饋贈。有不畏苦難,直面人生,堅韌抗爭;有與萬物和解,闊達包容。也正是有了黃河這樣的饋贈,黃河文化才能一代代地傳承下來,綿延不絕,黃河岸邊的無數個生命才得以生生不息地穿過一次又一次的黑暗,迎來新時代的曙光。其實小說讀到這里,我們才發(fā)現:黃河文化中,真正值得我們珍視的寶貴之處開始浮現了,這是一部解碼的小說,它呈現出了黃河兒女中原兒女的生存秘密,堅韌而倔強地生活。
文化符號是地域精神的象征,同時也展現了地域文化形象。[1]習近平總書記在河南調研時指出:“黃河文化是中華文明的重要組成部分,是中華民族的根和魂。保護、傳承、弘揚黃河文化,是推動黃河流域生態(tài)保護和高質量發(fā)展的五大目標任務之一?!保?]“黃河”符號的文學書寫,是講好黃河故事、弘揚黃河文化、延續(xù)歷史文脈的重要組成部分,文學作品的創(chuàng)作能夠賦予“黃河”文化符號以更深厚的意蘊讀解與弘揚傳播。因此,以文學作為媒介和載體,對黃河文化與精神的傳播作用與啟示有以下幾個方面。
首先,文學實現了“黃河”符號的觸達傳播,明確了黃河文化傳播的時代價值。要講好中國故事、黃河故事,勢必要先達到文化符號的精準觸達。在快速迭代發(fā)展的互聯網時代,碎片化、過載化的信息易造成文化內容傳播過程中的遺漏,以及價值梳理上的分流。而文學創(chuàng)作能夠用完整的結構化思維,將“黃河”這一歷史文化符號,結合其時代價值進行展開,且能夠從傳播的最初層面即完成符號的到達與接觸,進而開啟下一步的文化傳播與內涵解讀。
其次,文學展開了“黃河”符號的解碼,深化其文化意蘊的解讀。文學作品能夠從作者選取的時代背景出發(fā),結合故事創(chuàng)作和人物塑造,經由作家的文化背景、話語形態(tài)和實際閱歷的加工塑造,通過賦予“黃河”文化符號以更深厚的意蘊讀解,達成文化符號和內涵的深度傳播,進一步延伸文化內核,講好黃河故事。
最后,文學完成了“黃河”符號的文化實踐,用故事載體拓寬文化內涵。文化的實踐主要落腳點在于認同與理解,文學作品能夠將黃河文化、黃河精神以及中國故事、中國精神貫穿其中,將抽象的文化、精神力量寓于文字之中,踐行文化符號的落地生根。伴隨著“編碼—解碼—認同”的過程性傳播,文學為“黃河”文化符號帶來了深厚可感的傳播方式,同時也作為堅厚的傳播載體,在傳播與發(fā)展中獲得認知與深化,進而在文化的實踐中理解黃河故事、在共情中升華中國精神。
黃河數千年的故事,是一直在吐故納新、一直在更新迭代,并得以始終呈現出生生不息的文化意向。
河南作家所描繪的波瀾壯闊的黃河景象,所塑造的生動鮮活的黃河兒女人物群像,所描述的黃河兩岸民眾生活史,匯聚成中國文學的汩汩泉流,形成了一條脈絡清晰、頗為可觀的文脈,為中國文學奉獻了最為壯美的華章,顯示出中國文學的強大生命力和表現能力,使得文學成為豐富“黃河”這一歷史文化符號的重要物質媒介,成為傳播黃河文化、弘揚黃河精神的重要載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