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代唐兀人高昂吉墓志銘考釋

□劉志月

高昂吉，河西唐兀氏。“唐?！奔丛晒湃藢h項人及其所建的西夏政權(quán)的稱呼［1］140。元末，顧瑛在昆山之西筑玉山草堂，招徠文人學(xué)士雅聚，被他邀為座上賓的就有高昂吉。玉山草堂的主人顧瑛所編的《草堂雅集》載：“昂吉，字啟文，西夏人。登戊子進士榜，授紹興錄事參軍，多留吳中。時扁舟過余草堂，其為人亷謹(jǐn)寡言笑，非獨述作可稱其行尤足尚也。［2］844”高昂吉流寓吳中時，曾多次參與草堂集會，并在詩文中常自署為“西夏昂吉”［3］34，173。高昂吉有詩文傳世，《元詩選》三集［4］414-418收錄有昂吉《啟文集》，存詩十五首，是顧嗣立據(jù)《玉山名勝集》等書輯成。元末文壇領(lǐng)袖楊維楨所作的《送昂吉會試京師》詩：“西涼家世東甌學(xué)，公子才名久擅場。天府興賢周禮樂，大廷奉對漢文章。”該詩作表達(dá)了楊維楨對昂吉才學(xué)的贊賞和科舉榜上有名的祝愿。

關(guān)于高昂吉參與玉山雅集的活動和其文學(xué)成就，有劉成群《玉山雅集與黨項遺裔昂吉的創(chuàng)作》［5］191-196一文，討論了昂吉的生平和昂吉參與玉山詩會的概況，分析了昂吉的詩歌特色；陳得芝《“玉山文會”與元代的民族文化融合——元代民族文化融合之一角》［6］250-251一文，將昂吉等色目人參與“玉山雅集”的活動作為元代多民族文化融合的力證；楊鐮、鄧文韜等人做過昂吉小傳［7］341［8］139。這些文章關(guān)于昴吉生平的細(xì)節(jié)問題少有涉及。元末明初文人唐肅的《故福建等處行中書省檢校官高君墓志銘》（以下簡稱《高昂吉墓志銘》）是有關(guān)高昂吉生平最為詳備的史料，本文擬結(jié)合《高昂吉墓志銘》探討志主的籍貫、先祖世系及其仕宦履歷等問題，一方面可以解決關(guān)于高昂吉族稱與籍貫的爭議；另一方面，可以展現(xiàn)儒家忠孝觀念對昂吉施政與處世的影響，管窺元代江南地區(qū)西夏人漢化的進程。

一、墓志錄文與基本情況

由于唐兀高氏于鄞縣的“先塋”地望已然無考，《高昂吉墓志銘》的原石資料至今難覓，幸得墓志作者唐肅的《丹崖集》傳世，為我們留下了唯一的墓志文本。為便于探討，現(xiàn)按《續(xù)修四庫全書》影印明末祁氏澹生堂抄本《丹崖集》卷八錄文整理于下：

故福建等處行中書省檢校官高君墓志銘

至正二十六年八月二十七日，福建行省檢校官卒于官所。是年十二月，其孤喜同奉骨，葬于明州鄞縣其鄉(xiāng)先墓之次，乃以自為狀來乞銘。君嘗為紹興錄事長，予郡士也，知君之政為詳，及君滿去，往來吳越間，與予交久，又于其請不敢辭用，次序所述而銘之。文曰：

噫檢校君，世出唐兀。古黃河西，銀夏之域①，君諱昂吉，字曰起文。其先武職，國初有勛，曰蒙古歹，為君曾祖。筦庫甘刑，官實千戶。祖探馬赤，宰邑羅源，克守其民，譽于越壖。諱僧家奴，則君之父，試?yán)魱|甌，遂為編伍。妣夫人胡，生君而秀，日記萬言，學(xué)勤以究。有鄉(xiāng)先生，曰陳履常，君受《尚書》，早升其堂。至正之元，君試行省，副榜是躋，小捷奚逞。七年領(lǐng)薦，擢于春官，入對大廷，呈其瑯玕。乃登丙科，官階正八，長郡錄事，自池改越。越氏素樸，政貴不擾，君以寬仁，拊摩有道。市有工商，籍君安之，學(xué)有俊造，視君為師。治之三年，厥有成跡，既去而思，文在貞石。繼丞貴溪，適君喪怙，暨彼山陰，又哭而母。二邑之氓，耳君令名，曰我弗幸，弗君是承。既君釋憂，亦倦于仕，優(yōu)游肥遁，教授閭里。國有燕公，辨章閩藩，承制辟君，署檢校官。君曰吾志，疇弗□祿，行靡正途，寧說予轂。張據(jù)于西，方雄于東，陽示所尊，陰實不恭。惟閩一隅，王政所暨，吾舍弗從，是曰匪義。乃往就命，公曰欽哉，君舉其職，公曰允材。省有檢校，職視臺察，繩愆糾違，君實有法。間以公命，出按田畝，披冒荊榛，瘴毒是疚。藥石弗良，竟以長逝，長貳朋僚，罔不隕涕。屬纊有言，以命遺息，君親之恩，欲報未克。嶺海綿邈，旅櫬曷奉，汝收遺骨，返葬先垅。孤奉君教，間關(guān)來鄞，既卜既葬，圖勒堅珉。噫檢校君，起身以儒，五十而歿，志弗大舒。不隘不污，惟正是蹈，蹈正是隕，天嗇其報。天報之嗇，君則無愧，凡君子孫，視予銘志。

與元代其他唐兀人墓志銘翔實于序而簡略于銘不同，《高昂吉墓志銘》大半篇幅均為對仗工整的四字銘文，體現(xiàn)了墓志的作者唐肅高超的文學(xué)素養(yǎng)。《明史》載：“唐肅，字處敬，越州山陰人。通經(jīng)史，兼習(xí)陰陽、醫(yī)卜、書數(shù)。……至正壬寅舉鄉(xiāng)試。張士誠時，為杭州黃岡書院山長，遷嘉興路儒學(xué)正?！保?］7330“至正壬寅”是至正二十二年（1362），這一年，唐肅江浙行省鄉(xiāng)試及第。然而彼時張士誠正欲要挾元廷封其為吳王，再加上淮泗地區(qū)為反元武裝所控制，唐肅遂無法趕赴大都參加會試，“以道梗不得上”［10］294”，于是，主政江浙行省的達(dá)識帖睦邇以“省臣便宜”［10］294授唐肅為杭州黃岡書院山長，后遷嘉興路儒學(xué)正。至正二十七年（1367）朱元璋滅張士誠后，唐肅因父親去世，拒絕了朱元璋的征辟，直到洪武三年（1370）才赴南京就職，負(fù)責(zé)修禮樂書。高昂吉子喜同拿著自己撰寫的行狀來找唐肅求銘的至正二十六年（1362）時，唐肅尚在浙西一帶做學(xué)官。

唐肅的家鄉(xiāng)山陰屬于紹興路管轄的上縣。昂吉任紹興路錄事時，與唐肅相熟，他清楚昂吉的為人和政績。志文提及“及君滿去，往來吳越間，與予交久”，意為昂吉秩滿，改任池州路之后，二人間也長久地保持了良好的交情。所以這篇墓志作者對志主的情況比較熟悉，加之墓志又有喜同的行狀作為依據(jù)，關(guān)于昂吉生平記載的可信度應(yīng)該是較高的。

二、高昂吉的籍貫與世系考證

就高昂吉的籍貫而言，楊維楨所作的《送昂吉會試京師》提到他“西涼家世東甌學(xué)”［4］414，即家世“西涼”，求學(xué)“東甌”?！皷|甌”即浙東沿海一帶，而“西涼”則是指今甘肅武威一帶，元代屬西涼州管轄?？紤]到這則史料體裁為駢文，要兼顧修辭，這里的“西涼”更有可能是“東甌”的對仗修辭，可信度相對較差②。

《高昂吉墓志銘》在銘文部分的開篇就介紹了昂吉的族屬與祖籍——“噫檢校君，世出唐兀。古黃河西，銀夏之域”。關(guān)于這段文字，《全元文》將其標(biāo)點為“噫！檢校君世出唐兀古黃河西銀夏之域”，如此不加句讀，頗令讀者產(chǎn)生“銀夏之域”系“古黃河西”的從屬地域概念，即昂吉的祖先在位于“古黃河西”的“銀夏之域”。然而，據(jù)魯人勇《西夏地理志》考證，銀州在今陜西橫山縣黨岔鄉(xiāng)北莊村銀州城［11］73-74，夏州治所統(tǒng)萬城，在今陜西靖邊縣紅墩澗鄉(xiāng)白城子村古城［11］65。顯然，這里的“銀夏之域”正位于黃河幾字灣的包圍之中，不應(yīng)被納入“古黃河西”③的地域范圍中?？紤]到高昂吉的墓志銘皆系四字駢文，《全元文》的句讀是有待商榷的。“噫檢校君，世出唐兀，古黃河西，銀夏之域”或許是更為準(zhǔn)確的句讀。

據(jù)《隋書》與《舊唐書》記載，早期黨項族居于“東接臨洮、西平，西拒葉護，南北數(shù)千里，處山谷間”［12］1845的“古析支之地”［13］5390，即今青海省東南部的黃河河曲一帶。公元7 世紀(jì)初，吐蕃政權(quán)崛起后，為應(yīng)對其侵逼，唐王朝將黨項部落遷徙到慶州。安史之亂爆發(fā)后，唐王朝又將黨項部落遷徙到銀州以北、夏州以東的地區(qū)?！陡甙杭怪俱憽分谐霈F(xiàn)“古黃河西”和“銀夏之域”，顯然是作者在書寫志主的家族史時，參照了正史所載的早期黨項遷徙史?！肮劈S河西”是這個家族的發(fā)祥之地，而被稱為“銀夏之域”的鄂爾多斯高原東南部地區(qū)，則是他們離開青藏高原后的遷入地。說明高氏家族對于自己族源的認(rèn)知與《隋書》以來傳統(tǒng)典籍所載的黨項人源流是一致的，體現(xiàn)了昂吉作為黨項人而具有高度的民族認(rèn)同。

“銀夏之域”本是西夏的興起之地。拓跋思恭受封定難軍節(jié)度使之初，即統(tǒng)轄了包括銀、夏在內(nèi)的五州之地。李繼遷的抗宋自立并對外擴張，定難軍割據(jù)政權(quán)的統(tǒng)治中心逐漸轉(zhuǎn)移到興靈平原，銀夏兩州在西夏的政治地位略有下降。鄧文韜統(tǒng)計了25 個元代自西夏故地外遷的唐兀人家族或個人，他們中的絕大多數(shù)原籍都在河西走廊和寧夏平原這兩個于西夏時經(jīng)濟最為發(fā)達(dá)、文化最為先進的區(qū)域中，而由于戰(zhàn)爭破壞等因素，銀夏地區(qū)“幾乎未見有任何一個唐兀人家族從這里遷出”［14］59。高昂吉墓志則恰好彌補了史料的缺載，說明元代的銀夏地區(qū)也同樣存在西夏遺民外遷的現(xiàn)象④。

碑文接下來介紹了昂吉的家族世系?！捌湎任渎?，國初有勛。曰蒙古歹，為君曾祖。筦庫甘刑，官實千戶?！卑杭淖嫦仍瓰槲渎?，在開國之初建有軍功。曾祖蒙古歹則擔(dān)任“筦庫”與“甘刑”等吏職。所謂“筦庫”同“管庫”，“管，鍵也。庫，物所藏。管庫之士，府史以下，官長所置也”［15］305?！肮`庫”即掌管庫藏的小吏。“甘刑”或表示昂吉的曾祖任過掌管司法的小吏。經(jīng)過數(shù)次遷轉(zhuǎn)，蒙古歹最終仕至千戶。

“祖探馬赤，宰邑羅源，克守其民，譽于越壖?！碧今R赤為元代軍種之稱呼，“是打先鋒的軍隊，多由蒙古人組成，亦有色目人和漢人參加”［16］222-249。然而，類比前述昂吉曾祖蒙古歹的敘事模式，這里的“探馬赤”應(yīng)該被理解為昂吉祖父的名字。據(jù)余大鈞著《元代人名大辭典》統(tǒng)計，元代有族出蒙古朵魯班氏的蒙古漢軍萬戶探馬赤，還有任齊東縣達(dá)魯花赤和陜西行省平章政事的同名者［17］655。昂吉的祖父探馬赤曾任職福州路羅源縣尹，為正七品文官。而就其聲名享譽“越地”而言，探馬赤可能也在紹興路擔(dān)任過基層官員。

“諱僧家奴，則君之父，試?yán)魱|甌，遂為編伍。妣夫人胡，生君而秀……”昂吉的父親名僧家奴，在浙東各地做過吏員?！八鞛榫幬椤币馕吨遗崖浼谑嘶碌?，舉家遷徙到了浙東地區(qū)定居，開始在鄞縣營建“先塋”。僧家奴娶妻胡氏，胡為漢姓，所以高昂吉的母親很可能是漢人，這表明了該家族漢化程度的加深。

三、高昂吉的生平、仕履考證

關(guān)于高昂吉的生年，墓志文記載他卒于“至正二十六年八月二十七日”，“五十而歿”，所以，昂吉生于延祐三年（1317）。昂吉少時即機智聰慧，學(xué)習(xí)勤奮刻苦，還曾“師事南儒”［6］251，“有鄉(xiāng)先生，曰陳履常，君受《尚書》，早升其堂”，意為昂吉跟隨鄉(xiāng)先生陳履常⑤學(xué)習(xí)《尚書》，自小接受了良好的儒學(xué)教育。這為以后高昂吉才學(xué)的凸顯奠定了堅實的根基。

昂吉于順帝至正初年以科舉入仕：“至正之元，君試行省，副榜是躋，小捷奚逞。”至正元年即1341 年，在這一年，昂吉參加了江浙行省的科舉考試。前文已經(jīng)推算出昂吉生于延祐三年（1317），為何有志于學(xué)的昂吉遲至25歲方才參加科舉考試呢？這自然與至元元年（1335）中書平章政事伯顏以“舉子多以贓敗，又有假蒙古、色目名者”［18］3405而罷科舉有關(guān)。至元六年（1340），伯顏遭罷黜，科舉才得以在至正二年（1342）重開。至正元年，25 歲的高昂吉參加浙江行省的鄉(xiāng)試，躋身“副榜”。副榜單列正榜之外，又稱為“備榜”、“次榜”。之所以會有副榜之設(shè)，是“因江西、江浙等行省參加鄉(xiāng)試的舉子數(shù)有時多達(dá)三千，錄取率僅為百分之一二，絕大多數(shù)舉子都會名落孫山”［19］246，開設(shè)副榜，可以吸納更多的人才加入官僚隊伍。但墓志銘卻缺失了1341—1347 年之間昂吉的事跡記載，這說明他可能并未因考中副榜而被授官。

“七年領(lǐng)薦，擢于春官，入對大廷，呈其瑯玕。乃登丙科，官階正八，長郡錄事，自池改越。”至正七年（1347），高昂吉領(lǐng)鄉(xiāng)薦試禮部。至正八年（1348），昂吉參加了廷試，奪得第三甲。元代舉行科舉考試時，“蒙古、色目人作一榜，漢人、南人作一榜?！谌滓韵?，皆正八品，兩榜并同”［18］2019。昂吉先是授官任池州路錄事，后改任紹興路錄事?！颁浭滤?，秩正八品。”［18］2317也就是說，昂吉所授官與元史規(guī)定第三甲所授官職的品級相同。各路府所在的治所，均置錄事司，“以掌城中戶民之事”［18］2317。紹興民眾樸素，權(quán)貴不擾，昂吉為政寬仁，治理有道，使得越地工商繁榮，學(xué)風(fēng)甚盛。昂吉治理紹興三年，治績頗豐，他去職時，民眾為了表彰他的功績?yōu)樗⒘巳ニ急蕖?/p>

“繼丞貴溪，適君喪怙，暨彼山陰，又哭而母。二邑之氓，耳君令名，曰我弗幸，弗君是承?！卑杭^任貴溪、山陰縣丞。貴溪，屬信州路管轄的中縣［18］1503。山陰，屬紹興路管轄的上縣［18］1498。在二縣任職期間，昂吉的父母先后病逝。元代，漢人官吏須遵行丁憂制度，父母去世后，須守孝三年，“三年之喪，古今通制”［20］46。而蒙古色目人可“各依本俗”［18］2068。昂吉效法漢人的丁憂制度，體現(xiàn)了他對漢文化和忠孝觀念的認(rèn)同。⑦

丁憂結(jié)束后，昂吉“亦倦于仕，優(yōu)游肥遁，教授閭里”。造成他對朝政失望，進而不愿意再出仕的原因可能是至正十一年起爆發(fā)了紅巾軍起義。昂吉在戰(zhàn)亂的時代背景下選擇了消極避世，教書為生。隨著張士誠割據(jù)浙西，方國珍稱雄浙東，昂吉也開始考慮自己的出路，但鑒于二者對于元廷“陽示所尊，陰實不恭”，昂吉沒有為他們中的任何一人效力，而是選擇了南下福建行?。骸皣醒喙嬲麻}藩，承制辟君，署檢校官。君曰吾志，疇弗□祿，行靡正途，寧說予轂?！薄把喙奔囱嘀徊换ǎ爸琳梢?，平章燕赤不花由江浙被命來鎮(zhèn)本省”［21］145，至正二十二年（1362），燕只不花被任命為福建行省參知政事。其后，他舉薦高昂吉為福建行省檢校官。昂吉考慮到福建行省，忠于朝廷，“王政所暨，吾舍弗從，是曰匪義。乃往就命，公曰欽哉，君舉其職，公曰允材”。于是昂吉前往赴任，克舉其職，燕只不花稱贊他是可用之材。

另一位唐兀人王翰也在至正二十二年（1362），“平章燕赤不花鎮(zhèn)閩，辟為從事，改福州路治中”，被福建行省參知政事燕只不花辟為從事，尋擢福州路治中［22］219。在搖搖欲墜的元末亂世中，選擇供職于忠于朝廷的福建行省，應(yīng)是這兩位唐兀人經(jīng)過深思熟慮后作出的艱難選擇。

到達(dá)福建以后，昂吉赴任福建行省檢校官。檢校一職，“省有檢校，職視臺察，繩愆糾違，君實有法”?！对贰ぐ俟僦尽酚浉魇俟儆小皺z校一員，從七品”［18］2308。貢師泰所著《福建行省檢校官題名記》概括指出了檢校官的職責(zé)，“今檢校以七品屬職，迺使復(fù)閱其牘，舉其稽愆而繩糾之”［20］244。即復(fù)檢文牘，糾察不法。

“間以公命，出按田畝，披冒荊榛，瘴毒是疚?！闭f明高昂吉在任福建行省檢校官期間，不畏水土不服而忠于自己的職守，承擔(dān)了核查田畝的工作。貢師泰所作的《福州行省檢校官廳壁記》更為詳細(xì)地論述了檢校官的執(zhí)掌，“比年兵興，多事添置，遂無恒員。凡諸曹所治，銓衡、賦稅、禮樂、輿馬、刑政、營繕之屬，署牘參錯，旁午出入，山委林比，檢校悉得錄其繆愆，稽考以為重輕，上幕府”［20］243由于受戰(zhàn)亂影響，賦稅、刑政、營繕等諸多繁雜事務(wù)皆屬于檢校官的執(zhí)掌范圍，所以，高昂吉在至正末年核查田畝也屬于檢校官的職責(zé)范圍之內(nèi)。

元代的福建地區(qū)炎熱潮濕，是令人生畏的“煙瘴”之地?！督坦巽屪⒚饷嬖嚵罡髀范〝M》記載了福建閩海道提刑按察司經(jīng)歷遲嘉請求免除對福建、兩廣地區(qū)教官考選登錄的面試，原因就是“福建、兩廣乃南鄙煙瘴重地”［23］67。昂吉在核查田畝時不幸染瘴，久治未愈，竟溘然長逝。昂吉死后，由其子高喜同將尸骨帶回，葬于昂吉的故鄉(xiāng)慶元路明州鄞縣祖先墓旁。

縱觀昂吉的一生，其幼年即在母親的教育下受到漢文化的耳濡目染，隨鄉(xiāng)先生學(xué)習(xí)《尚書》，高中三甲進士。從池州錄事仕至福建行省檢校官，任職期間均恪盡職守，獲得了民眾的贊譽。昂吉在父母去世后，亦效法漢人的丁憂制度，體現(xiàn)了高昂吉深受儒家忠孝觀念的影響。昂吉寓居蘇州期間，多次參加“玉山文會”，與名士交游甚廣。正如陳垣先生所總結(jié)的元代西域人進入內(nèi)地后的演化規(guī)律相同，隨著唐兀人移居內(nèi)地，“積之日久，文軌日同，而子若孫遂皆舍弓馬而事詩書［24］176”。

注釋：

①此處，《全元文》標(biāo)點為“檢校君世出唐兀古黃河西銀夏之域”，筆者依據(jù)墓志銘下文皆系四字駢文，重新標(biāo)點。

②楊維楨在文學(xué)作品不乏出于修辭動機而造成相關(guān)人物籍貫誤記之例。如楊氏《重建海道都漕運萬戶府碑》論及不花剌人買述丁族屬為“西夏人”，然而無論是同一碑刻銘文部分的“將軍來自西于闐”一句，還是《資善大夫中政院使買公世德之碑》都指明買述丁其實是于闐人，而非西夏人。鄧文韜與張琰玲已分別撰文指出（鄧文韜《元代不花剌人買述丁事跡考》，《西夏學(xué)》2017 年第1 期；張琰玲《元代海道都漕運萬戶府達(dá)魯花赤買述丁考》，《西夏研究》2017年第4期），故筆者亦認(rèn)為此處與墓志銘文記載不符的“西涼家世”，也應(yīng)是一種修辭手法，代指他是祖籍西夏故地，而非西涼州。

③“古黃河西”的簡稱“河西”在宋元時期有多種含義，不僅可以指代黃河以西的地理區(qū)域，還可以作為西夏的代稱。如此理解，則銘文中的“古黃河西”應(yīng)代指西夏，即昂吉原籍為故西夏銀夏一帶。

④元代史籍中銀夏地區(qū)罕見西夏遺民外遷，或許與元廷在西夏銀夏故地未置州縣等行政機構(gòu)有關(guān)。既未置州縣，則來自當(dāng)?shù)氐奈飨倪z民自然無法自稱為“銀州人”或“夏州人”，只能統(tǒng)稱西夏人、唐兀人或河西人。但這并不意味著故西夏國銀夏地區(qū)沒有西夏遺民遷至其他地區(qū)定居。

⑤北宋彭城籍詩人陳師道，字履常，蘇軾、秦觀等人皆嘗以“陳履?！狈Q之。但考慮到陳師道的活動年代與活動地域與銘文中的“陳履?！辈环省陡甙杭怪俱憽分械年惵某２⒎顷悗煹?，而是鄞縣當(dāng)?shù)氐哪硞€儒士陳履常。

⑥同任紹興路錄事司達(dá)魯花赤的西夏人還有邁里古思。與昂吉相類似的是，邁里古在至正十四年進士及第后亦官授紹興路錄事司達(dá)魯花赤。在元末動亂的局勢下，承擔(dān)起保境安民的重任，后因堅決抵抗方國珍而被與之勾結(jié)的御史大夫拜住哥所殺。

⑦同為唐兀人，任職江西行省平章政事的李世安在至元二十一年父親李恒去世后，“公護喪歸”，母親丁氏去世后，“丁太夫人憂，扶櫬合葬武愍公之墓”。后至元間，張訥懷“以張夫人憂棄官不仕”；至正初，余闕為母尹氏丁憂，“日夜悲號，有甘露降于墓，君子以為孝感”。這反映了漢文化對唐兀人巨大的向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