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理論溯源與現(xiàn)實探索

白藝娟

摘 要：落后國家的社會主義道路何以可能，是科學社會主義的重要理論問題。馬克思在深入考察俄國公社的基礎上，初步論證了落后國家跨越資本主義“卡夫丁峽谷”的可能性及其條件。列寧在領導俄國社會主義革命和建設中，對落后國家率先革命的合理性、迂回過渡策略及利用資本主義思想進行了深入闡述。中國共產黨人師承馬列，以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理論與實踐實現(xiàn)了對“落后國家的社會主義道路何以可能”的最新回答。

關鍵詞：落后國家;社會主義;中國特色社會主義

落后國家走社會主義道路是否具有合理性？這個問題在歷史上曾引發(fā)極大爭論，肯定論者如赫爾岑、車爾尼雪夫斯基認為俄國農村公社可以跨越資本主義直接向社會主義過渡;否定論者如普列漢諾夫、考茨基、蘇漢諾夫認為俄國不具備高度發(fā)達的生產力，十月革命所建設的社會主義就如“早產兒”般無法存活太久。為更好地弄清這個歧見頗多的理論問題，我們需要重新回到馬克思、列寧的經典論述中尋找答案。

一、理論緣起：馬克思跨越“卡夫丁峽谷”理論

馬克思認為共產主義建構于高度發(fā)達的物質技術基礎之上，因而社會主義革命將于資本主義充分發(fā)展的一切“文明國家”，至少是英、美、法、德中同時發(fā)生才能取得勝利。但與此同時，他也從不否認落后國家非資本主義發(fā)展道路的可能性，在其晚年將研究視野轉向東方國家后，馬克思得出了俄國公社跨越資本主義的“卡夫丁峽谷”從而實現(xiàn)社會主義過渡的可能性設想。

（一）邏輯起點：“農村公社”所固有的二重性

“農村公社”的二重性問題是馬克思“跨越論”的邏輯起點。在《給維·伊·查蘇利奇的復信》初稿中，馬克思將“農村公社”的基本特征概括為以下三點：割斷狹隘的血緣聯(lián)系、房屋和園地私有化、耕地由小農經營且產品歸私人所有。這種處于過渡階段的農村公社具有二重性：即公有制和私有制的性質。他在復信三稿中進一步分析，一方面農村公社自身所固有的二重性使其得以顯現(xiàn)出強大的生命力;但另一方面動產的逐步積累破壞了經濟與社會的平等，推動了私人占有對象的不斷泛化，這種生產資料公私夾雜的所有制形式可能成為公社解體的根源。據此，馬克思對農村公社的前途命運問題做出了回答：從公有制過渡到私有制并非農村公社的必經之路，其所固有的二重性為它提供了兩種可能的選擇，“或者是它所包含的私有制因素戰(zhàn)勝集體因素，或者是后者戰(zhàn)勝前者”[1]824，它的具體走向則由其所處的歷史環(huán)境決定。

（二）科學預測：俄國跨越資本主義發(fā)展階段的可能性

馬克思認為俄國公社如若可以大力發(fā)展土地公有制、消滅內附的私有制因素，那么“它能夠成為現(xiàn)代社會所趨向的那種經濟制度的直接出發(fā)點，不必自殺就可以獲得新的生命”[1]830。支撐這一觀點的理由如下：在有利條件方面，俄國當時的土地公有制形式和農民勞動組合習慣有助于促進小地塊勞動轉變?yōu)榧w勞動;在經濟改造需要方面，由于此前對農民的無止境壓迫造成土地貧瘠不堪，規(guī)模較大的合作勞動方式成為應對衰竭地力的必然選擇;在物質改造條件方面，“農村公社”與資本主義生產同處于一個歷史階段，因而俄國可以不經過資本主義制度的“卡夫丁峽谷”亦即勞動者免于經受雇傭的境遇、社會免于遭受不可避免的致命危機，而享有資本主義的一切積極成果。因此，俄國具備超越資本主義發(fā)展的完整階段，從而走上社會主義道路的可能性。

（三）必要條件：俄國革命和西方無產階級革命互為補充

馬克思認為俄國社會跨越“卡夫丁峽谷”在理論上有其可能性，但是要在現(xiàn)實中真正實現(xiàn)對資本主義制度的超越還需具備一些必要條件。其一，必須依靠俄國革命。基于“農村公社”固有二重性的分析，馬克思認為公社同時面臨著煥發(fā)新生與衰敗滅亡兩種前途命運，加之當時政府和“社會新棟梁”的人為蹂躪，公社正逐步走向衰亡。他進一步指出，唯有俄國革命方能打破人為的破壞性影響，扭轉俄國公社衰敗的危險境況。其二，跨越“卡夫丁峽谷”從可能性構想向現(xiàn)實性實踐轉化，還需要俄國革命與西方發(fā)達國家的無產階級革命互為補充。馬克思恩格斯在《共產黨宣言》中寫道：“假如俄國革命將成為西方無產階級革命的信號而雙方互相補充的話，那么現(xiàn)今的俄國土地公有制便能成為共產主義發(fā)展的起點?！盵2]379他們始終認為社會主義革命將首先于西方發(fā)達資本主義國家中爆發(fā)，當這些國家的無產階級取得勝利后，將為經濟文化相對落后的俄國提供積極的榜樣和有力的支持。

總之，馬克思晚年曾對俄國公社的前景和命運展開闡述，并審慎地論證了俄國“農村公社”具備跨越“卡夫丁峽谷”的可能性，但要真正跨越資本主義制度還需以西方無產階級革命取得勝利并為俄國提供積極援助為前提，以俄國充分吸收發(fā)達資本主義國家的文明成果為條件。

二、理論承繼：列寧對俄國社會主義革命和建設道路的探索

馬克思對落后國家社會主義道路的開創(chuàng)性探索是彌足珍貴的，但由于時代所限，他終其一生都未能看到社會主義革命在世界上任何一個國家獲得成功。列寧則與之不同，他在領導俄國向社會主義邁進的過程中，不斷總結革命斗爭經驗，成功探索出一條俄國社會主義革命和建設的正確道路。

（一）落后國家首先進行社會主義革命具有合理性

十月革命前后，普列漢諾夫、考茨基、蘇漢諾夫等人曾否定俄國無產階級先于西方發(fā)達資本主義國家奪權政權的做法，他們認為俄國并不具備社會主義革命發(fā)生的客觀經濟前提，即便動用政治力量也注定難以順利過渡到社會主義。為駁斥反對派對十月革命的責難，列寧在《論我國革命》中指出“唯生產力決定論者”完全誤解和忽視了馬克思主義的革命辯證法，經濟因素從來不是決定革命能否發(fā)生的唯一條件或決定性力量。俄國當時具有極為特殊的革命形勢，即俄國卷入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并使其革命條件獲得發(fā)展、工農階級的力量不斷發(fā)展壯大，在革命主客觀條件已然具備的情況下繼續(xù)恪守萬古不變的金科玉律實則是不要革命的表現(xiàn)。列寧指出，“世界歷史發(fā)展的一般規(guī)律，不僅絲毫不排斥個別發(fā)展階段在發(fā)展的形式或順序上表現(xiàn)出特殊性，反而是以此為前提的”[3]776，此時不妨轉換“先發(fā)展生產力后變革上層建筑”的思路，將俄國的革命順序進行顛倒，即先依靠暴力革命奪權，繼而在無產階級領導下建設社會主義。列寧“先革命，后建設”的思想為經濟文化落后的國家進行社會主義革命和建設提供了全新思路。

（二）落后國家要采用迂回方式實現(xiàn)社會主義過渡

列寧關于落后國家如何實現(xiàn)向社會主義過渡的探索，經歷了從“直接過渡”到“迂回過渡”的轉向。1918年春，列寧也曾依循馬克思針對西歐發(fā)達國家提出的“直接過渡”思想，實行以余糧收集制為核心的戰(zhàn)時共產主義政策，意圖通過強制的國家壟斷制實現(xiàn)直接過渡到社會主義的目標。但戰(zhàn)爭結束后，以貶值紙幣與農民余糧的不等價交換觸發(fā)了嚴重的經濟危機和政治危機。列寧意識到“直接過渡”形式在小農國家中根本行不通，開始轉而實行“迂回過渡”的新經濟政策。第一次“退卻”體現(xiàn)為：以實物稅代替余糧收集制，允許一定范圍的流轉自由即商品交換，利用國家資本主義作為中間環(huán)節(jié)實現(xiàn)向社會主義過渡。但由于“商品交換”不過是產品交換，流轉自由始終未能克服交換的不等價性，最終自發(fā)地轉向了自由買賣和現(xiàn)金交易。此時列寧意識到退得不夠，于是從1921年開始了第二次“退卻”：退到由國家調節(jié)商業(yè)和貨幣流通，力圖通過充分調動商品、貨幣、市場等資本主義因素，利用合作社促成小農經濟與社會主義經濟的結合。至此，列寧成功探索出一條落后國家實現(xiàn)社會主義的“迂回過渡”道路。

（三）落后國家要合理利用資本主義建設社會主義

1917年，列寧成功領導俄國無產階級取得社會主義革命的勝利，與人類歷史新紀元相伴隨的是新的時代之問：生產力不發(fā)達、小農經濟占據優(yōu)勢的落后國家如何實現(xiàn)向社會主義過渡，這成為現(xiàn)實而緊迫的問題。對此，列寧在總結實踐經驗的基礎上富于創(chuàng)造性地提出了“利用資本主義建設社會主義”的思想，其內容主要包含四個方面：其一，利用資本主義的先進技術和管理經驗。其二，高薪聘請資產階級知識分子和技術專家。其三，學習資產階級的經營本領。其四，利用租讓制、合作制、代購代銷制和租賃制等國家資本主義形式發(fā)展社會主義。

總之，列寧超越了馬克思社會主義革命首發(fā)于西歐的觀點，從理論和實踐上論證了落后國家率先進行革命并走上社會主義道路的科學性，“迂回過渡”理論和利用資本主義思想為世界上其他國家向社會主義過渡提供了方法論指導。

三、現(xiàn)實探索：開創(chuàng)中國特色社會主義

百年來中國共產黨人沿著馬克思、列寧的指引方向，對人口多、底子薄、生產力落后的中國如何進行社會主義革命和建設做了創(chuàng)造性探索，在總結歧路、彎路等失敗經驗教訓的基礎上，成功開創(chuàng)了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

（一）現(xiàn)實方位：社會主義初級階段論

新中國成立以來，中國共產黨人對社會發(fā)展階段進行了深入探索，在總結歷史經驗的基礎上確立了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的科學論斷。該論斷的雛形源于1981年《關于建國以來黨的若干歷史問題的決議》，決議糾正了以往指導思想上存在的超階段認知，明確指出“我國的社會主義制度還是處于初級的階段”。黨的十三大前夕，鄧小平同志再次強調“社會主義本身是共產主義的初級階段，而我們中國又處在社會主義的初級的階段，就是不發(fā)達的階段”[4]252，該論斷表征著共產主義由不完善到完善成熟要經歷長期的歷史過程，我國仍位于該階段的起始期。黨的十三大對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的雙重要義進行了系統(tǒng)闡釋：“第一，我國社會已經是社會主義社會。我們必須堅持而不能離開社會主義。第二，我國的社會主義還處在初級階段。我們必須從這個實際出發(fā)，而不能超越這個階段”[5]9，該經典定義指明了社會主義與初級階段兩者間的辯證關系。此后關于社會主義初級階段歷史地位、主要矛盾、基本特征、基本綱領、中心任務等相關闡述使之進一步豐富與深化。

總之，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的現(xiàn)實方位，糾正了過去超階段的理論誤區(qū)與實踐彎路，闡明了資本主義發(fā)展階段可以跨越、生產力發(fā)展階段無法超越的道理。關于現(xiàn)實方位的判斷可以在學術爭論與現(xiàn)實實踐中不斷接近真理，但也必須承認當前在“社會主義初級階段”基本國情的判斷下，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煥發(fā)出蓬勃生機與活力。

（二）必然要求：利用和借鑒資本主義文明

馬克思跨越“卡夫丁峽谷”理論認為俄國可以不經資本主義制度而享有其積極成果，但他對于吸收什么、如何吸收資本主義的積極成果并未展開論述。列寧認為要利用和借鑒資本主義的資金、技術、管理和經營經驗，可以通過高薪聘請資產階級專家、在合營公司開展競賽，以國家資本主義形式發(fā)展社會主義。但列寧對資本主義的利用范圍和途徑的概括還是相對狹窄。

中國共產黨人在繼承列寧利用資本主義思想的基礎上，結合時代主題與中國國情實現(xiàn)了對這一思想的創(chuàng)新與超越。在利用資本主義的內容方面，主要涵蓋經濟上要充分利用發(fā)達資本主義國家的資金、科技、經營和管理方法，大力推動我國的社會主義現(xiàn)代化建設;政治上要學習西方某些人才管理辦法，有選擇地借鑒西方行政管理的方法和經驗，推動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民主政治的發(fā)展和完善;文化上要吸收借鑒資本主義的優(yōu)秀文明成果，使其為我所用。在如何利用資本主義的途徑概述上，中國共產黨人以開放的全球視野正確把握時代發(fā)展大勢，創(chuàng)造性地將對外開放作為基本國策、以“一國兩制”科學構想處理國家內部關系、以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推動生產力發(fā)展、通過“一帶一路”建設實現(xiàn)與沿線各國的互利共贏?？偟膩碚f，中國共產黨人逐步拓展了列寧利用資本主義思想的內涵和外延，形成了更為系統(tǒng)和完善的“利用和借鑒資本主義文明”思想。

（三）經濟策略：社會主義市場經濟思想

在馬克思恩格斯的理論框架里，共產主義第一階段實行社會主義所有制，商品生產和交換關系不復存在，至于過渡時期的落后國家應該實行何種所有制，他們并未做出詳細論述。列寧填補了這一思想的空白，他清醒地認識到落后國家不能直接消滅資本主義，而是要退回至國家資本主義、退到由國家調節(jié)商業(yè)和貨幣流通，才能為社會主義創(chuàng)造堅實的物質技術基礎。我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在邏輯上繼承了列寧的看法，又在實踐中不斷深化對商品、市場等范疇的認識。

早在1979年，陳云同志和李先念同志就指出單一計劃經濟的弊端，提出要在計劃經濟為主的基礎上引入市場調節(jié)作為次要補充，這一思想后來被概括為“計劃經濟為主，市場調節(jié)為輔”。1987年黨的十三大報告不再使用“計劃經濟為主”的提法，而是將其表述為“社會主義有計劃商品經濟的體制，應該是計劃與市場內在統(tǒng)一的體制”[5]9，但此時市場經濟的實行范圍仍然是局部的。1992年南方談話，鄧小平同志突破局部實行市場經濟的束縛，強調“計劃多一點還是市場多一點，不是社會主義與資本主義的本質區(qū)別”[6]，從理論上為我國全面實行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奠基。據此，黨的十四大將“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作為經濟體制改革目標，并提出“市場在資源配置中起基礎性作用”。此后二十余年的時間里，這個表述被沿用下來，直至黨的十八屆三中全會將其改為“使市場在資源配置中起決定性作用和更好發(fā)揮政府作用”。黨的十九大進一步提出加快完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的目標和經濟體制改革的重點任務，標志著我國對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運行特點和內在規(guī)律的認識達到新的高度。總的來說，我們在理論和實踐的探索中不斷認識到：作為一個剛剛從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的泥沼中脫身的落后國家，我國現(xiàn)階段的物質生產和社會財富尚不足以支撐社會主義所有制的運行，此時實行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是必要且合規(guī)律的。

（四）路徑選擇：建設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

我國自1949年以來，曾沿著迂回過渡的正確道路穩(wěn)步前進，也曾深受“蘇聯(lián)模式”的影響踏入急躁冒進的歧路。直至1982年，鄧小平同志在中共十二大開幕詞中明確指出社會主義革命和建設要積極學習和借鑒他國經驗，但絕不能照搬照抄，我們要“把馬克思主義的普遍真理同我國的具體實際結合起來，走自己的道路，建設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這就是我們總結長期歷史經驗得出的基本結論?！盵4]3這段精辟論述對過去建設社會主義的經驗教訓做出科學總結，并向世人宣告中國未來的路徑選擇和建設目標是有別于以往一切形態(tài)的社會主義。1988年鄧小平同志在《解放思想，獨立思考》中再次強調，過去照搬蘇聯(lián)模式曾觸發(fā)一系列問題，“我們現(xiàn)在要解決好這個問題，我們要建設的是具有中國自己特色的社會主義?！盵4]261鄧小平同志對我國社會主義路徑選擇做了初步回答，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確立了基本思路和原則。黨的十九大以來，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集中全黨智慧、植根中國大地，系統(tǒng)回答了“新時代堅持和發(fā)展什么樣的社會主義、怎樣堅持和發(fā)展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時代之問，實現(xiàn)了路徑選擇的又一次創(chuàng)造性飛躍。倘若說我們過去的社會主義道路是對蘇聯(lián)道路的機械復刻或模仿，“建設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則意味著我國在路徑選擇上實現(xiàn)了對蘇聯(lián)道路的超越。

總之，中國共產黨人以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理論與實踐實現(xiàn)了對“落后國家的社會主義道路何以可能”的現(xiàn)實回答。當然，在中國方案成就斐然的同時，我們也不能忽視當前面臨的現(xiàn)實問題，應在實踐中繼續(xù)思考：如何處理好落后的社會生產力與先進的生產關系之間的矛盾，如何處理好資本主義與社會主義的關系等問題。落后國家的社會主義道路問題將在逢山開路、遇水架橋的開拓創(chuàng)新中不斷獲得豐富與深化。

參考文獻：

[1]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3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

[2]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

[3]列寧選集：第4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

[4]鄧小平文選：第3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3.

[5]十三大以來重要文獻選編（上）[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1.

[6]十三大以來重要文獻選編（下）[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3：18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