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漁“相思病”書寫意義探析

摘 要：《十二樓》《無聲戲》是戲曲創(chuàng)作大家李漁的兩本短篇白話小說集，成書于明末清初，其中出現(xiàn)了多次男女之間“相思病”的描寫。對于這一現(xiàn)象的解析與研究，不僅能夠進一步厘清其小說的情節(jié)結構，還能夠更加深入把握李漁的戲曲理論和創(chuàng)作思路。明末清初白話短篇小說集中反復出現(xiàn)的“相思病”現(xiàn)象，也從新的視角反映了當時社會時代背景下對于“真情”的呼喚。

關鍵詞： 《十二樓》 《無聲戲》 李漁 相思病

明末清初，小說與戲曲的創(chuàng)作在吸收前代文學養(yǎng)分的基礎上都達到了高潮。作為當時的戲曲創(chuàng)作者、戲劇理論家、小說家，擁有文人兼書作商人身份的李漁，創(chuàng)作了一系列暢銷的文學作品，其中短篇小說集《十二樓》與《無聲戲》頗受時人歡迎。

在“三言”“二拍”問世后的此二本短篇小說集a，不僅是李漁個人小說創(chuàng)作理念與個人思想的代表，更是話本小說發(fā)展到明清時期的重要產(chǎn)物。在前人研究的基礎上b，本文將李漁短篇小說集《十二樓》與《無聲戲》視為整體，結合相思情節(jié)，進一步解讀“一人一事”“立主腦”的結構方式、“剪頭緒”“密針線”的敘事理論，研究作者自身的創(chuàng)作觀念和明末清初時期文學作品“以情反理”的特點。

一、李漁的文學創(chuàng)作觀念

李漁將小說視為無聲戲，在《十二樓》《拂云樓》第四回結尾直接寫道：“各洗尊眸，看演這出‘無聲戲?！眂他的這一想法，還表現(xiàn)在小說中多次插入的戲劇表演因素。如場上之曲的慣用語言，像“看官，照這樁事論起來……我如今說個爭財背本之人……”d還常和觀眾進行對話：“從來婦人吃醋的事，戲文小說上都已做盡，那里還有一樁剩下來的？只是戲文小說上的婦人，都是吃的陳醋，新醋還不曾開壇，就從我這一回吃起”，“看官，你說竺生的母親，為何這等有見識，就曉得小山要誘賭，把銀子送去還他？”等等。

更為明顯的是，其小說分回之間常用戲曲分折的語言，顯示出由“聽”向“看”的過渡，這不僅是戲曲創(chuàng)作者和小說家身份統(tǒng)一的產(chǎn)物，還是吸收了前代戲劇藝術中過渡語的結果。如“這是第一回……但不知見形之后，實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看官們看到此時，可能夠硬了心腸，不替小店官疼痛否？”等等，這與戲劇舞臺上同觀眾的互動如出一轍，更有要人讀罷歇一歇的意思，可謂別具一格。

以名篇戲劇與本篇小說情節(jié)互文的用法也出現(xiàn)其中?！哆B城璧》甲集《譚楚玉戲里傳情 劉藐姑曲中死節(jié)》，劉藐姑在被強賣給富翁前演出的最后一場選自《荊釵記》。后文的情節(jié)就與《荊釵記》如出一轍，藐姑抱了石塊投入江中自盡。對于不了解《荊釵記》的讀者來說，這一互文方式能夠增添小說的文采，增加故事的真實性和趣味性。

另有一種稍異的是借用戲劇的部分情節(jié)來表現(xiàn)小說情節(jié)，但其結局并不相同。卷外編之四《待詔喜風流攢錢贖妓 運弁持公道舍米追贓》入話敘述名妓莖娘與富公子誓言生死，公子點《繡襦記》以訴衷情，說“只要你肯做李亞仙，我就為你打蓮花落也無怨”。此處又借《繡襦記》中李亞仙不重錢財重情義，鐘情于鄭元和的情節(jié)，表現(xiàn)出二人眷侶似李鄭；卻在后續(xù)一轉折，莖娘背棄公子，絲毫不似李亞仙。這也是后文中待詔贖妓故事的結局。作者借用入話中的名篇戲劇情節(jié)，從讀者想當然式的框架中跳脫出來，賦予故事新面目，給讀者更加深刻的閱讀感受。

二、“相思病”情節(jié)與戲曲理論

從“相思病”現(xiàn)象看起，使用這一情節(jié)是戲曲理論家在創(chuàng)作小說時自覺的意識。患了相思病的人物都是癡情男女，且“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人物形象深深打上癡情的烙印。如許季芳為瑞郎被革去功名，瑞郎亦在他死后孤身一人撫養(yǎng)他的孩子成人。珍生犯了相思病，苦苦思念著玉娟，甚至發(fā)下非她不可的死誓，這就導致錦云被退婚、犯相思，隨后其父思索萬全之策，造就全文圓滿的大結局。這樣的人物形象塑造實際與李漁所倡導的戲曲理論“一人一事，即作傳奇之主腦也”相輔相成。小說塑造的癡男怨女不會負心，其深情、鐘情的一致性，進一步產(chǎn)生必然的選擇與故事必然的結局，從而確保故事情節(jié)按部就班發(fā)展，起到了“剪頭緒”的效果。

故事前后連貫的方式是一個個情節(jié)，在男女戀情小說中最為頻繁的沖突便是求而不得或誤會。男子鐘情女子，女子思戀男子，而因種種原因分隔不得相見，這樣的背景下，相思病的出現(xiàn)便順理成章。而相思病又多發(fā)于大門不得出、二門不得邁的女子，只因男子可以借酒借友消解憂愁，亦可登門拜訪或援墻而望。相思病這一情節(jié)的使用具有充分的合理性，“編戲有如縫衣，其初則以完全者剪碎，其后又以剪碎者湊成。剪碎易，湊成難，湊成之工，全在針線細密”的創(chuàng)作理念促使李漁反復使用這一病癥，當男女主人公戀情因種種阻礙似乎走到盡頭，發(fā)展到無法轉圜的地步時，相思一病能夠展現(xiàn)其對于對方情愛的真摯，或使得父母憂慮其一病而亡而使得障礙得以掃除，劇情順利向前推進，也做了后續(xù)大團圓結局的重要引線。

三、“相思病”情節(jié)與社會思潮

這一出出“無聲戲”，充分發(fā)揮出李漁的創(chuàng)作才能。作為兼有書商身份的文人，李漁的“無聲戲”并非純粹地將戲曲創(chuàng)作理論融入小說創(chuàng)作，起到加強小說趣味和樹立小說結構的作用，而是結合當時的社會思潮，以現(xiàn)實為基礎，創(chuàng)作出能夠銷售火熱的適應廣大群眾需求的文學作品，這方是李漁商人、文人雙重身份集合的表現(xiàn)。

晚明的社會思潮以李贄的反叛思想為代表，他反對封建倫理道德，追求個性解放，反對擬古主義、形式主義，推崇民間文學、通俗文學。這些被當時封建正統(tǒng)視為“異端邪說”的主張，正反映了新的社會意識。逐漸背離傳統(tǒng)壓制的知識分子，個人的性情慢慢解放，自我覺醒逐漸突出，重理輕情的士大夫文人在商品經(jīng)濟逐漸發(fā)展的背景下有所改變。同時，晚明動蕩的社會暴露出封建王朝的種種弊端，文學往往反映出社會動亂給人民帶來的災難，暴露封建統(tǒng)治者丑惡的本質，進而在人民生活中將男女追求婚戀自由的行為加以肯定，加速了思想禁錮的松懈。李漁的長篇小說《合錦回文傳》把桑夢蘭、劉夢蕙的愛情故事與統(tǒng)治集團內(nèi)部忠奸斗爭、平民社會正邪斗爭相互交織起來描寫，便是很好的例證。李漁作為追逐“新”“奇”以謀生的書商，在本身為儒士，又接觸到李贄離經(jīng)叛道思想的影響之下，非常自然地在社會潮流中契合了大眾口味，所創(chuàng)做出的小說戲曲亦沾染時代濃厚的“以情反理”色彩。

情是中國古代文學歷久彌新的主題，而最為人們所津津樂道的情感便是相思?！昂挝镒铉娗椋考讶伺c才子。千古有情人，盡解相思苦?！崩顫O在白話短篇小說中反復使用“相思病”情節(jié)，這不僅是情感的正當書寫，更是一本又一本以情反理的“無聲戲”?！逗襄\回文傳序》中說道：“吾于詩文非不究心，而得志愉快，終不敢以小說為末技。”世人視為“末技”的小說，李漁反倒相當重視，對于小說的創(chuàng)作始終認真。這位戲曲理論家的“無聲戲”觀念以及他在《閑情偶寄》中書寫的戲曲創(chuàng)作理論，實際上十分自覺地指導著他在時代思潮之下的小說創(chuàng)作。

a 《十二樓》（又名《覺世名言》），有順治十五年刊本，《無聲戲》出于政治和經(jīng)濟上的原因， 被改題為 《連城璧》予以印行。

b 《喻世明言》應在1620年（明泰昌年間）至1624年（天啟四年）前（一說出于1621年左右），《警世通言》刊于1624年（明天啟四年），《醒世恒言》刊于1627年（明天啟七年）?！冻蹩膛陌阁@奇》刊于1628（明崇禎元年），《二刻拍案驚奇》刊于1632年（明崇禎五年）。對此二集的研究主要從小說發(fā)展史方面、敘事學方面、藝術性、語言學以及兩性關系方面進行論述，如溫春仙《〈十二樓〉對中晚明擬話本體制的超越》（《棗莊師范專科學校學報》2004年3月）、賴利明《論李漁〈十二樓〉的敘述干預》（《中央民族大學學報》1999年6月）、馮英華《李漁小說〈無聲戲〉戲劇化特征及其審美意蘊探析》（《四川戲劇》2013年10月）、沈夢婷《〈連城璧〉與〈十二樓〉詞匯選釋》（《甘肅高師學報》2012年3月）、劉淑麗《從〈連城璧〉及其〈外編〉看李漁的兩性觀》（《明清小說研究》2006年2月）等論文?，F(xiàn)亦有將《肉蒲團》歸為李漁名下，又將長篇小說《合錦回文傳》并入其中的，用四部作品一同研究其小說成就與藝術性的文章，如李時人《李漁小說創(chuàng)作論》（《文學評論》1997年第3期）、楊義《李漁小說： 程式化和個性化的審美張力》（《學習與探索》1995年第3期）、郭英德《稗官為傳奇藍本──論李漁小說戲曲的敘事技巧》（《文學遺產(chǎn)》1996年第5期）、王建科《試論李漁小說中的科諢藝術》（《青海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3年1月）等，為研究李漁文學作品研究提供了新角度。

c 〔清〕李漁著，李聰慧校點：《十二樓》，中華書局2004年版，第114頁。

d 〔清〕李漁著，李忠良校點：《無聲戲》，中華書局2004年版，第138頁。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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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湯顯祖.牡丹亭[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59.

[3] 李漁.閑情偶寄[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

[4] 江光斗.李漁[M].蘇州：蘇州大學出版社，2012.

基金項目： 陜西理工大學研究生創(chuàng)新基金項目“明末清初才子佳人話本小說的相思情結研究”（SLGYCX1906）

作 者： 張文靜，陜西理工大學文學院2018級中國古代文學專業(yè)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元明清文學。

編 輯： 康慧 E-mail： kanghuixx@sin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