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進進 馬衛(wèi)紅 符 陽
公眾對政策的支持和遵從是影響政策執(zhí)行是否順利、政策效果能否實現(xiàn)的重要條件。在公共衛(wèi)生事件中,公眾的支持、參與和遵從是控制疫情傳播的關鍵(French,2011)。然而,在此次新冠肺炎疫情中,公眾對疫情防控措施的遵從出現(xiàn)了兩種明顯的差異:公眾對戴口罩、洗手以及少聚集之類的防控措施遵從度普遍很高。但是,現(xiàn)實中卻頻頻出現(xiàn)隱瞞在武漢等疫區(qū)旅居、瞞報自身疑似感染或與病例密切接觸等信息。這表明,公眾面對可能產(chǎn)生較大遵從成本的防控措施,遵從意愿可能相對較低。什么因素影響著公眾對疫情防控政策的遵從意愿?特別是,公眾對不同疫情防控措施的遵從為何表現(xiàn)出明顯差異?
政府的疫情信息公開對公眾疫情防控遵從發(fā)揮著十分重要的影響。疫情發(fā)展使得公眾對疫情信息需求劇增,政府疫情信息公開滿足了公眾需求,減少了社會混亂和恐慌情緒。政府信息公開的主動性、及時性和全面性是危機事件信息公開的基本原則。疫情事件中,政府信息公開通過加深公眾對疫情信息和疫情防控措施重要性的理解,推動著公眾參與疫情防控 (French, 2011)。此外,一些研究也強調了信息公開對政府信任與公眾政策滿意度的積極影響(DiGiovanni et al., 2004)。
盡管政府信息公開帶來的政策理解和公眾信任可能是影響公眾疫情防控遵從的關鍵機制,但是鮮有研究實證分析信息公開對公眾疫情防控政策遵從意愿的影響渠道,也沒有完整揭示疫情信息公開、公眾政策理解與政策滿意度對疫情防控遵從意愿產(chǎn)生影響的傳導機制?,F(xiàn)有研究也較少關注政策遵從行為或意愿的差異(Jacobs & Matthews, 2012;De Fine Licht,2014),以及信息公開對不同遵從行為與意愿的影響。本文基于2020年2月初開展的新冠疫情防控態(tài)度與行為的在線調查,實證分析了政府信息公開感知對公眾疫情防控政策遵從意愿的影響,并且揭示了政策理解和政策滿意度兩種作用機制。
對于大規(guī)模傳染性疾病的防控,黃金原則是截斷傳染路徑且隔離疑似感染人群(Maier & Brockmann, 2020)。因此,個人對防控政策的遵從對重大傳染病疫情控制發(fā)揮著至關重要的作用。然而,在病毒爆發(fā)初期,諸如病毒來源、傳染性、傳播渠道、感染癥狀及治療方案等信息極為有限。公眾對病毒信息和應對措施的認知匱乏,大規(guī)模人員聚集和流動難以避免,加劇了病毒的傳播和擴散(Gunia, 2020)。此次疫情中對新冠病毒的醫(yī)學研究發(fā)現(xiàn),新冠病毒傳染性極強,R0高達2-6,遠高于“非典”病毒,且相當一部分感染人群屬于無癥狀患者。為了能夠更有效地控制疫情蔓延,政府加大了信息公開力度。面對新冠肺炎疫情這樣的重大突發(fā)公共衛(wèi)生事件,信息公開應該達到什么樣的標準,哪些信息應該公開,哪些信息可以例外呢?現(xiàn)有研究認為,對于一般性的政府信息公開,其基本原則是信息公開的完整性、客觀性和實用性(Kosack & Fung, 2014; Cucciniello et al., 2017)。然而,對于疫情信息公開,并沒有統(tǒng)一的標準。由于各國政治體制的不同和公民隱私權保護的文化差異,在防疫措施和疫情信息公開的選擇上也大相徑庭。此次疫情中,多數(shù)東亞國家利用現(xiàn)代信息技術進行大規(guī)模人群追蹤,搜集或公布確診病例的行蹤信息,并對確診病例進行不同程度的限制性隔離和監(jiān)控(于文軒,2020),但是多數(shù)歐美國家在上述防疫與信息公開措施上相對保守和滯后(馮維江,2020)。盡管如此,對全球性重大公共衛(wèi)生事件的信息公開,依然有一些基本共識。2003年“非典”疫情后,世界衛(wèi)生組織就充分肯定了信息公開對抗擊疫情的極端重要性,認為疫情信息應該以一種透明、準確和及時的方式公開。2003年以來的各次重大疫情事件使得疫情信息公開形成了一些共識:有助于疫情防控的信息應該及時地、易得地和主動地公開;與衛(wèi)生部門的疫情應急管理決策相關的疫情信息應該對利益相關者公開;如果信息公開危害國家安全、嚴重侵犯個人隱私或對特定種族或區(qū)域群體有污名化風險,那么此類信息就應當保留或進行處理后才能公開(O’Malley et al., 2009)。
基于上述認識,相比疫情信息公開的內容和數(shù)量的多少,更重要的是信息公開的可得性與真實性。疫情信息公開的及時性與連續(xù)性是信息公開的基本要求。政府信息公開不及時就會導致公眾被大量不實信息、非專業(yè)人士猜測、網(wǎng)絡虛假信息與謠言等充斥,極易誤導公眾行為,甚至還會使公眾對防疫工作產(chǎn)生質疑和否定,制約公眾對防疫政策的配合和遵從。疫情防控信息及時、持續(xù)地公開,對于提高公眾對疫情防控政策的理解與認同,促進公眾遵從發(fā)揮著重要作用。
關于公眾為什么遵從政策,既有研究一般從三種驅動機制進行探討(Wenzel, 2004)。第一種是權力的強制性使得公眾為了避免處罰而不得不遵從(May, 2004);第二種是為了融入所在社會群體和對社會規(guī)范的尊重(Cialdini & Goldstein, 2004);第三種是自愿遵從,政策獲得公眾內心的認同,公眾遵從不需要權力的強制或社會規(guī)范的約束(Braithwaite & Makkai, 1994; Im et al., 2014)。在本次新冠肺炎疫情下,公眾遵從可能同時受到權力強制性和公眾自愿的驅動,而這兩種驅動機制都會因疫情信息公開而增強。有研究表明,政府信息公開對推動公眾政策遵從發(fā)揮著不可替代的作用(Grimmelikhuijsen & Welch, 2012),政府信息公開能夠增強公眾對政策的理解。首先,由于信息公開,公眾理解了政策的強制性和違背政策的懲罰性后果,因此,可能會為了規(guī)避懲罰而遵從政策。其次,由于信息公開,公眾因真正理解政策的潛在收益,認可政策能夠顯著提高公眾福利而自愿遵從。
尤其是在公眾自愿遵從方面,主要是因為公眾理解政策對他們個人或者所在群體是有利的(Murphy, 2002)。公眾不遵從可能是由于政策信息的不透明,及其導致的政府與公眾溝通不足,人們沒有充分理解政策帶來的好處。信息公開只有讓公眾知道政策是如何使公眾個體及其群體受益,公眾對政策的理解和認同感才能得到顯著的提高(Kim, 2005; Porumbescu, 2015)。在此次疫情中,政府公開的疫情信息與防護措施,傳遞了強烈的把人民群眾生命安全和身體健康放在第一位的政策目標,戴口罩、洗手、不聚集等措施對降低病毒傳播,維護公眾健康的重要作用十分明顯。即使短期內給公眾帶來不便和損失,公眾也可能因對疫情防控、杜絕疫情傳播的潛在收益的理解而自愿遵從。
此外,政府信息公開還使公眾理解如何做才能更好地遵從。信息復雜度越低,表達流暢度越高,公開的方式越簡易,公眾就越容易理解信息內容和意義(Paas et al., 2003)。當政府信息公開越容易理解時,公眾對政策遵從度就越高(Porumbescu et al., 2017)。張書維等(2020)基于實驗和問卷調查的研究也證明,公共決策的過程透明和內容透明均正向影響社會許可??傊?,我們認為,信息公開通過政策的理解機制——無論是對政策強制性的理解還是對政策收益性的理解,均有助于提高公眾對疫情防控的遵從意愿。
然而,一般性的信息公開越多,并不一定能夠帶來更充分的理解。政策能否得到公眾的理解還需要滿足一些額外條件,其中信息的可得性和可信性十分重要。一些研究透明度與政府信息公開的文獻認為,信息公開的內涵是多向度的,包括信息公開的完整性、可信性、公眾可及性等多維度視角(Fung et al., 2007;Kosack & Fung, 2014)。在信息可得性方面,政府信息必須容易被公眾獲取,即信息可得性是信息公開促進公眾理解并且遵從政策的重要條件。有學者(Mansbridge, 2009)認為,信息公開改善公眾對政策的理解并不簡單由政府公開的信息數(shù)量決定,更重要的是信息公開的方式。在一些條件下,政府盡管公布了政策信息,但并不是以一種便利的渠道公開,公眾獲得的有用信息有限,公眾對政策的理解也可能打折扣。
信息可信性是影響政策被公眾理解并遵從的另一個重要因素。高可信性正向影響公眾對信息的采納,當個人面對不確定性時將傾向于使用可信來源的信息(Birnbaum & Stegner, 1979)??陀^可信的信息才能保證公眾理解政策要求及其可能帶來的利益。相反,錯誤的信息或謠言導致對政策的理解產(chǎn)生混亂,公眾由于真假信息的混雜而不知所措,只能基于固有經(jīng)驗和偏見而做出非理性的選擇(Kahneman & Tversky, 1979)?,F(xiàn)代公共政策制定要求決策的循證性,特別是對待重大突發(fā)公共衛(wèi)生事件時,政府公布的疫情信息要確保信息的真實性和可靠性。
綜合上述分析,本文提出了政府疫情信息公開感知對公眾遵從意愿影響及其作用機制的兩個研究假設:
假設H1:公眾對疫情信息的公開性感知、可得性感知和可信性感知顯著提高了對疫情防控的遵從意愿。
假設H2: 公眾對疫情信息的公開性感知、可得性感知和可信性感知,通過提高公眾對防疫政策的理解增強了防疫政策的遵從意愿。
現(xiàn)有研究分析了信息公開與政策滿意度的關系,發(fā)現(xiàn)政府信息公開是改善公眾政府信任與政策滿意度的重要途經(jīng)(De Fine Licht, 2014; Grimmelikhuijsen & Meijer, 2014)。公眾對政策效果感到滿意,認為政策能夠解決問題并提高公眾福利,因此更愿意配合政策。也有研究發(fā)現(xiàn),公眾對政府的信任是政策遵從的基本條件(Kim, 2005),在自然災難和傳染病等危機事件中,公眾對應急管理部門的信任、對政府應對措施的滿意度顯著提升了對應急防護措施的遵從度(Choi & Wehde, 2020) 。
雖然既有研究基于不同場景發(fā)現(xiàn)了信息公開會影響公眾的政策滿意度,而且政策滿意度也會影響公眾遵從意愿。但是,同一個事件場景中,是否會因為信息公開提高滿意度,進而影響公眾的遵從意愿?基于此次疫情的觀察,疫情信息公開釋放了準確真實的確診和疑似病例信息,讓公眾更加真實地了解疫情發(fā)展變化,使公眾認識到政府和醫(yī)療部門掌握了病毒傳播動向,并且正在積極地控制疫情蔓延。中國社會科學院社會學研究所在春節(jié)前后進行兩輪社會心態(tài)調查(王俊秀,2020),發(fā)現(xiàn)被調查者對疾控專家、醫(yī)療機構、醫(yī)護人員的滿意度一直保持在90%以上,民眾對政府在疫情防控工作的滿意度也提升至70%左右,公眾對防疫政策的滿意度和防疫信心不斷提升。如果公眾認為當前防控形勢不斷惡化,防控措施無效,那么個人遵守防控措施也可能無意義。總之,公眾對防疫政策的遵從也會因信息公開提高公眾的疫情防控滿意度而提升。因此,形成研究假設H3:
假設H3:公眾對疫情信息的公開性感知、可得性感知和可信性感知,通過提高防疫政策滿意度增強了防疫政策的遵從意愿。
在本次疫情期間,防控政策明顯呈現(xiàn)出不同程度的遵從。第一類政策主要要求公眾采取個人衛(wèi)生防護措施,如外出主動戴口罩、勤洗手、不聚集等。對于這類要求,公眾遵從的成本較低,公眾的遵從度較高。第二類政策要求公眾對于自身出現(xiàn)疑似感染,或與確診、疑似病例接觸后必須主動匯報并進行隔離觀察或檢測。對于這類要求,公眾具有較強的高成本感知,這些政策措施可能使公眾承擔病毒檢測產(chǎn)生的醫(yī)療費用、因檢測出病毒感染而被隔離,或者遭受歧視而產(chǎn)生精神壓力等。本文從遵從成本的角度對這種遵從意愿的差異性做出如下定義:第一類防疫政策遵從被定義為低成本遵從,第二類防疫政策遵從被定義為高成本遵從。
信息公開對高成本遵從意愿是否有顯著影響呢?信息公開對公眾的政策遵從意愿可能會受到政策類型與性質的影響。理性選擇理論認為,個體做出選擇的動機主要是自利(Petracca,1991),個體對政策帶來短期收益的關注要超過長期收益,公眾對某些政策的支持度很大程度上取決于預期的政策在短期內產(chǎn)生收益還是成本(Jacobs & Matthews, 2012)。損失厭惡理論表明,個體對損失的心理感受要強于對收益的心理感受(Kahneman & Tversky, 1979)。如果公眾預期某些政策給政策目標群體帶來較大成本,短期內造成經(jīng)濟上的不利影響或人身限制,公眾很可能不愿意遵從這類政策。有研究表明,公眾可能因不理解政策的長期利益等短視或過度利己心理而導致對一些社會福利和公共安全政策支持不足(Jacobs & Matthews, 2012)。疫情信息公開有助于提高公眾對疫情形勢和防控政策的理解,對高成本政策遵從能產(chǎn)生明顯的強化效應。對于高成本遵從的防疫措施,公眾可能并不理解這項政策能否以及如何控制疫情。疫情政策信息公開可以加深公眾對病毒檢測、疫情匯報和自我隔離等措施的短期個人成本和長期收益的理解,如檢查和隔離治療費用由醫(yī)療保險承擔和財政負擔等,讓公眾明白隔離治療不僅可以幫助自己,還保護家人和他人。此類信息的公開將促使公眾更加容忍防控政策對個體帶來的短暫成本和損失,并且增強對政策效果的信心,提高遵從度。相反,對于低成本遵從的防疫政策,可能不需要過多的信息公開公眾就可以理解。
此外,隨著疫情防控政策公開程度的提高,公眾對高成本遵從的防控政策強制性的理解和畏懼感越來越明顯。權力機關利用公眾對懲罰的恐懼感,通過發(fā)布政策強制性、執(zhí)法嚴格性的信息強化公眾的遵從意愿(Hough et al., 2010)。疫情期間多地出現(xiàn)的故意隱瞞新冠病毒肺炎導致嚴重后果而被追刑責的案例,也向公眾傳達了強烈的嚴格遵守強制隔離的信號。然而,對于低成本個人衛(wèi)生防護措施,信息公開并不太明顯地增強公眾對這類政策強制性的認知。因此,信息公開感知對此類防疫政策的遵從意愿的影響相對較弱。由此,形成如下研究假設:
假設H4:公眾疫情信息公開感知對高成本防疫政策遵從意愿的影響強于低成本防疫政策的遵從。
本次調查的時間是2020年2月3日至15日,借助數(shù)據(jù)調查平臺Credamo進行線上問卷調查。(1)本調查采取近似分層抽樣方法,總體根據(jù)受調查對象的性別、城鄉(xiāng)、職業(yè)等基本人口特征進行劃分類型,然后各個類型中抽取樣本。選擇Credamo開展在線調查的原因是:(1)該平臺用戶均需手機實名注冊,杜絕機器作答,有較高的數(shù)據(jù)真實性;(2)該平臺用戶廣泛覆蓋各地區(qū)、行業(yè)、性別、職業(yè)等維度,有利于抽取具有代表性的樣本群體;(3)該平臺定位于科研領域的付費調研,可自主設定并發(fā)放有效樣本的作答報酬,以激勵作答者提供高質量的數(shù)據(jù)??紤]新冠肺炎疫情在全國各地區(qū)的嚴重程度不同,本次調查在發(fā)放問卷時對特定地區(qū)精準投放。一半樣本(1 400余份)投放于湖北、浙江、廣東、河南、湖南、安徽、江西和重慶等疫情較重地區(qū),另一半樣本隨機投放至其他各省市自治區(qū),樣本分布于30個省市自治區(qū)。調查共收到2 963份回復,經(jīng)審核剔除無效數(shù)據(jù)187份,最終采納有效數(shù)據(jù)2 776份,問卷回收有效率為93.69%。我們對問卷核心變量使用Harman單因素方法進行共同方法偏差檢驗,發(fā)現(xiàn)第一公因子的方差解釋百分比為0.3266,小于40%,顯示我們對變量測量的共同方法偏差問題并不嚴重。
調查中,公眾對防疫政策的遵從意愿由9個項目構成,問題表述為:“請問您是否同意下列表述(問題詳細描述見表1):1.完全不同意;2.不同意;3.不確定;4.同意;5.完全同意”。分值從1到5,表示公眾的遵從度逐級增強。這9 個項目的Cronbach’s Alpha 信度系數(shù)為0.904,經(jīng)過因子分析最大方差法旋轉,提取了2個因子,表明公眾對防疫政策的遵從可以分為兩類:第一類是個人防護建議,“出門佩戴口罩、回家洗手、每天都開窗通風并對家用物品消毒、不參加任何集體活動、拒絕親友來訪”五種;第二類是疫情報告,“如果我出現(xiàn)疑似情況會主動告知居住社區(qū)和物業(yè)、出現(xiàn)疑似情況會主動告知居住小區(qū)的鄰居、與疑似病例接觸過會主動告知居住社區(qū)和物業(yè)、與疑似病例接觸過會主動告知居住小區(qū)的鄰居”四種。本文把第一類遵從意愿定義為低成本遵從,第二類遵從意愿定義為高成本遵從。出于易于理解和分析的考慮,我們采用取均值的簡便做法,分別把上述兩類遵從意愿所屬的具體項目值取均值,建立了連續(xù)性的遵從變量。
表1 因變量的描述性統(tǒng)計
資料來源:作者自制。
關于疫情信息公開感知,問卷有7個問題項進行測量,即關于疫情信息的政府發(fā)布:“請問您是否同意下列表述:1.完全不同意;2.不同意;3.不確定;4.同意;5.完全同意 ”。經(jīng)過因子分析,將7個變量降維歸類為三類主觀指標來測量(表2):第一類是最重要的信息可得性感知,即公眾感知的實際能夠獲得的信息;第二類是信息公開性感知,即公眾感知的從各級政府與機構疫情信息公開的及時性與充分性;第三類是信息可信性感知,即公眾認為政府公開的疫情信息是否值得信賴。我們分別把上述三類疫情信息公開指標的各個變量取均值,建立了三個政府防疫政策信息公開感知指標。
表2 公眾對政府信息公開感知的描述性統(tǒng)計
資料來源:作者自制。
本文提出的政府疫情信息公開影響公眾遵從的中介變量有兩個:政策理解和政策滿意度。第一,疫情政策理解變量?!罢垎柲欠裢庀铝斜硎觯?.完全不同意;2.不同意;3.不確定;4.同意;5.完全同意”(見表3)。在問卷中有5個問題項可以測量,我們使用這5個變量的平均值作為公眾疫情政策理解變量。第二,公眾政策滿意度變量?!罢垎柲欠裢庀铝斜硎觯?.完全不同意;2.不同意;3.不確定;4.同意;5.完全同意”(見表3)。問卷中包含了兩項公眾對政府疫情防控措施有效性的評價。我們使用兩個變量的平均值作為公眾對政府疫情政策滿意度變量。
表3 中介變量的描述性統(tǒng)計
資料來源:作者自制。
根據(jù)既有的關于公眾政策支持和政策遵從相關文獻,本文的控制變量除了性別、年齡、居住地、收入、工作類型、同住對象、政治身份、教育程度等人口統(tǒng)計變量外(張光、吳進進,2014; Schmitz et al.,2019),還加入了疫情威脅變量,即被調查者所在小區(qū)及附近小區(qū)是否出現(xiàn)過確診或疑似病例。公眾得知周邊出現(xiàn)疫情病例,感知到自己感染的風險也就越高,因此可能更傾向于遵守防控措施。此外,我們還加入了省份固定效應,控制不同省份疫情嚴重程度差異的影響。
除了分析信息公開感知對疫情防控政策遵從的影響外,對于政策理解、政策滿意度的中介效應,我們使用檢驗中介效應最流行的逐步法(Baron & Kenny,1986),通過依次檢驗回歸系數(shù)的方式判斷是否存在中介效應(溫忠麟、葉寶娟,2014)。對于基本回歸模型和中介效應模型,我們都是用OLS回歸檢驗:一是因為因變量都是定序變量的平均值,是連續(xù)變量;二是因為OLS回歸系數(shù)可以比較且容易直觀理解。除了逐步檢驗回歸系數(shù)傳統(tǒng)方法外,我們還使用了統(tǒng)計效力更高的Bootstrap檢驗方法進行中介效應分析。
在如下的回歸模型中(表4-表5),我們分別檢驗了上述三個信息公開感知維度對兩類防疫政策的公眾遵從意愿的影響,發(fā)現(xiàn)三個信息公開感知維度對兩類公眾遵從意愿的影響都顯著為正,從而驗證了本文的研究假設H1。無論是對低成本遵從,還是高成本遵從,影響系數(shù)最大的都是信息可得性,其次是信息公開性,最弱的是信息可信性。公眾的信息可得性感知每提高1個單位,對高成本防疫政策遵從的直接影響達到0.25。(2)我們在此處的基本模型和后面的中介效用模型中分別把湖北省和武漢市的樣本排除在外,發(fā)現(xiàn)結果沒有顯著的變化。盡管信息公開性和可信性感知也十分重要,但是在疫情爆發(fā)的緊急狀態(tài)下,信息可得性更重要。
仔細區(qū)分信息公開對兩類政策遵從的影響差異,我們還能發(fā)現(xiàn),信息公開感知的三個指標對高成本遵從的影響都略高于對低成本遵從的影響,如信息公開感知每提高一個單位,公眾對低成本遵從意愿約提高0.17個單位,而對高成本遵從意愿將提高0.22個單位。相比低成本遵從的防疫政策,平均而言,公眾由于信息公開對高成本防疫政策的遵從意愿將提高5%個單位,這一發(fā)現(xiàn)也證實了本文的研究假設H4。
表4和表5也表明,在控制政策理解變量后,信息公開感知的三個指標對兩類防疫政策遵從的影響都顯著下降了。Bootstrap檢驗結果如表6所示,政策理解的中介效應十分顯著,證實了研究假設H2。對于低成本遵從意愿而言,政策理解機制對信息公開感知與遵從意愿的中介效應均較為強烈,解釋了50%以上的總效應。比較而言,疫情政策理解對信息公開感知與低成本遵從意愿影響的中介效應要高于對高成本遵從意愿的中介效應。
表4 疫情信息公開感知、政策理解與公眾高成本遵從意愿
(1)(2)(3)(4)(5)(6)信息公開性0.220???0.124???(0.025)(0.0255)信息可得性0.255???0.138???(0.028)(0.031)信息可信性0.175???0.106???(0.020)(0.021)政策理解0.233???0.221???0.244???(0.031)(0.035)(0.032)控制變量YYYYYY觀測值2 7762 7762 7762 7762 7762 776R20.0740.0770.0700.0950.0940.097
注:回歸系數(shù)為標準回歸系數(shù)。括號內數(shù)字為標準誤。***、**和*分別表示相關系數(shù)通過0.01、0.05 和0.10 水平的顯著性檢驗。為了表格的簡潔,沒有報告逐步檢驗的第二步,即檢驗信息公開感知對政策理解的影響及其回歸系數(shù)。
資料來源:作者自制。
表5 疫情信息公開感知、政策理解與公眾低成本遵從
注:回歸系數(shù)為標準回歸系數(shù)。括號內數(shù)字為標準誤。***、**和*分別表示相關系數(shù)通過0.01、0.05 和0.10 水平的顯著性檢驗。為了表格的簡潔,沒有報告逐步檢驗的第二步,即檢驗信息公開感知對政策理解的影響及其回歸系數(shù)。
資料來源:作者自制。
表6 政策理解的中介機制分析結果
注:表中為基于Bootstrap重復抽樣500次的估計結果。
資料來源:作者自制。
表7展示了第二個中介效應分析,檢驗了疫情信息公開感知是否通過政策滿意度這一機制影響兩類公眾遵從意愿。結果表明,公眾的政策滿意度顯著提高了兩類防疫政策的遵從意愿。在控制政策滿意度后,三個政府信息公開感知變量對政策遵從意愿的影響顯著降低。Bootstrap檢驗結果如表8所示,政策滿意度的中介效應十分顯著,中介效應占總效應的30%-50%,從而驗證了本文的研究假設H3。政策滿意度對高成本遵從意愿的中介效應高于對低成本遵從意愿的中介效應,這也說明要推動公眾遵從高成本的防疫政策,政策滿意度的重要性更大。
表7 疫情信息公開感知、政策滿意度與防疫政策遵從意愿
注:回歸系數(shù)為標準回歸系數(shù)。括號內數(shù)字為標準誤。***、**和*分別表示相關系數(shù)通過0.01、0.05 和0.10 水平的顯著性檢驗。為了表格的簡潔,沒有報告逐步檢驗的第二步,即檢驗信息公開感知對政策理解的影響及其回歸系數(shù)。
資料來源:作者自制。
表8 政策滿意度的中介機制分析結果
因變量:低成本遵從因變量:高成本遵從點估計值95%置信區(qū)間點估計值95%置信區(qū)間自變量:信息公開性平均中介效應0.0650.0360.1010.0920.0550.135直接效應0.1110.0630.1580.1280.0720.184總效應0.1760.1340.2180.2200.1700.269中介解釋力(%)37.126.546.141.832.450.2自變量:信息可得性平均中介效應0.0550.0300.0860.0830.0510.123直接效應0.1680.1170.2180.1710.1150.227總效應0.2230.1740.2720.2550.2010.309中介解釋力(%)24.817.331.732.825.239.8自變量:信息可信性平均中介效應0.0600.0360.0870.0750.0470.108直接效應0.0640.0270.1020.1000.0570.143總效應0.1240.0900.1580.1750.1360.214中介解釋力(%)48.240.455.142.734.450.2
注:表中為基于Bootstrap重復抽樣500次的估計結果。
資料來源:作者自制。
由于本文自變量和因變量都是主觀變量,主觀變量解釋變量可能存在潛在共同心理等因素的干擾和內生性問題,從而使得回歸結果產(chǎn)生偏誤。我們借鑒胡安寧(2019)對這一問題的分析和應對策略,主要使用控制潛在共同心理特質因素和工具變量法來解決上述問題。首先,我們在回歸模型中加入了“親屬或朋友是否感染新冠病毒肺炎”“疫情期間個體安全感”“對政府疫情防控信心”等變量。此外,我們在模型中還控制地級市固定效應。控制這些變量后,可以部分緩解個體對疫情嚴重程度的判斷、權威文化觀念等潛在心理因素的干擾與混淆??刂粕鲜鲎兞亢螅覀儼l(fā)現(xiàn)信息公開感知對公眾遵從的影響沒有顯著的改變。其次,為了緩解內生性問題,本文試圖為疫情信息公開感知指標尋找適當?shù)墓ぞ咦兞?。我們選擇了三個工具變量:第一個工具變量是受訪者所在城市的確診病例數(shù)。確診病例數(shù)是政府公開的信息,但是公眾必須主動獲取,這就意味著確診病例數(shù)影響公眾遵從意愿必須要經(jīng)過公眾信息獲取或感知這一渠道。第二個和第三個工具變量是公眾對疫情感染人數(shù)和所在省市疫情動態(tài)的關注度,我們認為公眾關注疫情不會直接影響遵從意愿,公眾關注會先促使其主動獲取政府疫情相關信息,才會進而影響公眾遵從行為。如表9所示,經(jīng)過檢驗,三個工具變量均經(jīng)過了工具變量過度識別檢驗,認可工具變量是外生的。同時,第一階段回歸分析表明,三個工具變量均與信息公開感知指標顯著相關。上述檢驗顯示,工具變量不是弱工具變量。工具變量回歸分析確證了OLS回歸的基本結果,三個信息公開感知變量顯著提高了公眾對防疫政策的遵從意愿。
注:回歸系數(shù)為標準回歸系數(shù)。括號內數(shù)字為標準誤。***、**和*分別表示相關系數(shù)通過0.01、0.05 和0.10 水平的顯著性檢驗。
資料來源:作者自制。
本文基于2020年2月初疫情防控中公眾的政策態(tài)度與行為一手調查數(shù)據(jù),在理論和實證層面深入分析了疫情信息公開對公眾遵從意愿的影響及其機制。第一,本文研究發(fā)現(xiàn),政府信息公開對提高公眾的防疫政策遵從發(fā)揮著顯著的積極影響。信息公開可得性感知對公眾遵從意愿的影響顯著高于其他兩類信息公開感知。第二,疫情信息公開感知的三個維度對高成本防疫政策遵從意愿的影響程度都顯著高于對低成本遵從意愿的影響。第三,本文提出并檢驗了政府信息公開影響公眾遵從意愿的兩種機制,即政策理解機制和政策滿意度機制。分析發(fā)現(xiàn),政策理解和政策滿意度都是疫情信息公開影響公眾遵從意愿的重要渠道。深入比較分析發(fā)現(xiàn),政策理解的中介效應比政策滿意度的中介效應更加明顯。
本文對重大公共衛(wèi)生事件中政府信息公開與公眾遵從意愿的研究具有如下的理論意義。首先,本文的研究進一步驗證了信息公開、政策理解與公眾遵從意愿的關系及其作用機制,不僅驗證了重大公共衛(wèi)生事件中信息公開對公眾遵從意愿的影響,而且拓展了對二者關系及其作用機制的認知。其次,本文把公眾遵從意愿區(qū)分為低成本遵從和高成本遵從,并且檢驗了信息公開感知對兩類遵從意愿的影響差異。本文把成本問題引入到遵從意愿問題中,發(fā)現(xiàn)信息公開對高成本遵從意愿的積極影響更強。這一發(fā)現(xiàn)啟示我們,信息公開對引導公眾遵從可能帶來較高成本的政策更加重要。
本文的研究還具有重要的現(xiàn)實意義和政策指導作用。首先,本文研究證實了疫情信息公開對公眾疫情防控遵從意愿的促進作用和影響機制。這一研究結論進一步肯定了信息公開在疫情防控中的極端重要性。管理者不用過度擔心信息公開的不良影響和信息公開引起恐慌和社會不穩(wěn)定。相反,信息公開可以促進公眾對政策的理解,提高公眾對政策的滿意度,從而有助于公眾對防控政策的遵從。其次,本文的研究表明,公眾對疫情信息的可得性感知對政策遵從的影響最為顯著。因此,政府疫情信息公開應保證公眾對信息的獲得性和信息的可理解性。有效的信息公開才能更有效地發(fā)揮作用。最后,政府部門在疫情信息公開時,要預先評估信息可能蘊含的高成本和低成本屬性,應特別重視通過信息公開的方式和技巧,強化公眾對高成本疫情防護政策的遵從意愿。政府信息公開時要在客觀、真實的前提下掌握輿論主動性,加大對這類防控政策的信息公開力度,強化正面信息宣傳與輿論引導。
本文研究還存在一些局限和不足:第一,由于疫情期間傳統(tǒng)抽樣調查的不便,本研究采取線上問卷調查方式,盡管采取了若干手段提高受調查對象在地區(qū)和若干基本特征的代表性和均衡性,但由于是非隨機抽樣調查,可能使得樣本在總體代表性方面有局限。第二,盡管本文采取若干穩(wěn)健性檢驗和內生性處理措施,但是自變量和因變量間的共同因素干擾和內生性問題可能仍然存在。我們期待未來的研究采取更加巧妙的研究方法,如實驗研究或準實驗設計,更加清晰準確地識別信息公開與公眾遵從的因果關系。第三,盡管本文認為信息公開同時影響公眾對防疫政策強制性的理解和對政策利益的認同性理解,但由于本文調查數(shù)據(jù)的局限,未能在實證上區(qū)分兩種理解機制各自的作用。對于這一問題,未來的研究可以通過更加有針對性的問題設計來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