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擇性取證用證之考量
——以冤錯疑刑案為鏡鑒

（四川警察學院，四川 瀘州 646000）

在證據(jù)裁判制度下，案偵司法過程都需圍繞證據(jù)材料的收集和運用進行。刑事證據(jù)的收集，俗稱“取證”；刑事證據(jù)的運用，俗稱“用證”。取證和用證之目的，都是為了查清案件事實，為司法裁判服務。而案偵司法是否公正，其選擇性取證用證，就會成為不可回避的問題。

一、選擇性取證用證的必然性

在現(xiàn)實案偵中，有些偵查員為了盡快破案，往往是只注意收集嫌疑人的有罪證據(jù)，而不收集其無罪證據(jù)。這就難免會出現(xiàn)有罪推定的問題，增大出現(xiàn)冤錯案件的風險。反過來，如果只收集無罪證據(jù)，那又如何呢？要是嫌疑人（或其辯護人）為證明自己的無辜，他們只選擇收集其無罪的證據(jù)，那當然是順理成章的事。但偵查機關卻不行，偵查是有追究犯罪之目的性的行動。只收集無罪證據(jù)，這顯然有違偵查規(guī)律。國家需要偵查機關，往往是因有犯罪案件存在。有人實施了犯罪行為，需要偵查人員破獲案件，去抓獲犯罪嫌疑人。這就需要有指向性地收集嫌疑人涉嫌犯罪行為的證據(jù)，而不可能泛泛而查地浪費偵查資源。因此，偵查活動不可能不收集嫌疑人的犯罪證據(jù)，而只收集其無罪證據(jù)。既然案偵是針對犯罪行為進行的，它就應該圍繞犯罪事實進行。其取證和用證，當然也應該圍繞該事實取舍。因此，偵查過程中要選擇案件材料是必然的。從邏輯上講，既然是一些刑事案件的證據(jù)材料，它們就和刑事犯罪有關系，就應該全部都收集在案。但偵查初始，案情往往不甚明了，收集案件材料就時常一時難以判明其真實的證據(jù)價值。這時候選擇材料，決定其取舍，也就往往存在一定的盲目性風險。

為求司法公正，偵查活動應該盡可能地收集案件材料，判明材料與案件事實的關系及其性質，以便能夠進一步地核查證據(jù)，尋求案件事實真相。取證和用證之目的，就在查清案件事實，以證據(jù)材料鎖定犯罪嫌疑人，在破獲案件的基礎上，用證據(jù)將犯罪分子繩之以法。而在取證與用證過程中，受各種主客觀條件的限制和追求證據(jù)效率的影響，案偵人員都難免要追尋犯罪事實，對證據(jù)材料進行一定的取舍。而辯方，為擺脫嫌疑或減輕處罰，也會對證據(jù)材料進行相反的取舍?？傊诎競伤痉ㄟ^程中，無論是控方，還是辯方，他們的取證用證都有其目的性、方向性和邏輯性。有目標、有方向、有邏輯，也就難以避免有對證據(jù)材料的選擇。因此，雙方對證據(jù)材料的選擇都是難以回避的，具有相當?shù)谋厝恍?。而在選擇證據(jù)的過程中，它們也就體現(xiàn)著案偵司法人員和被告人對證明案件事實的主觀能動性。而這種能動性中的正與誤，又事關案偵活動和辯護結果的成敗與司法正義的伸張，因此有必要深入地進行探討。

二、選擇性取證用證之利弊

（一）選擇性取證的弊與利

1.選擇性取證中的違法性與違理性。在犯罪案件的偵查中，警方是否有只收集有罪證據(jù)，不收集無罪證據(jù)，或者只收集哪些犯罪證據(jù)，不收集哪些無罪證據(jù)的選擇性自由呢？答案一般是否定的。針對具體的犯罪嫌疑人，警方是否可以有罪的證據(jù)就收集，無罪的就不收集呢？這也是否定的。我國《刑事訴訟法》第50條明確規(guī)定：“審判人員、檢察人員、偵查人員必須依照法定程序，收集能夠證實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有罪或者無罪、犯罪情節(jié)輕重的各種證據(jù)?！保?］這說明，案偵司法人員不收集犯罪嫌疑人無罪的證據(jù)，是有違程序法的。程序中的這種規(guī)定，體現(xiàn)了案偵司法的公正性。公正性，是案偵司法不同于個人取證用證的地方。并且，在全面收集案件材料之前，就做單方面的選擇，就涉嫌“有罪推定”，容易失去公正性。這些先入為主的單方面選擇，有可能將案偵引入歧途，極易造成冤案、錯案、疑罪案件。罪案之所以需要進一步偵查取證，收集各種證據(jù)，還在于案件事實不完全清楚，證據(jù)還不夠確實、足夠和充分，需要公安司法人員收集各方面的材料去甄別之，證明之。這是司法理性的必然要求。如果在充分收集各方面案件材料之前，就選擇性地收集哪些證據(jù)，不收集哪些證據(jù)，在缺少司法理性的同時，也就缺乏客觀公正性，那么危及公正司法，出現(xiàn)冤假錯案的可能性就會增大。

2.選擇性取證中的合理性與合法性。偵查活動一般沒有只收集涉嫌人有罪或無罪證據(jù)的可選擇性，但這不等于說案偵司法人員完全沒有選擇收集證據(jù)的自由度。偵查取證有主客觀條件的種種限制，案偵人員要提高取證效率，就需根據(jù)主客觀條件發(fā)揮其主觀能動性。這就不可能不加選擇地亂收集證據(jù)材料。首先，有些證據(jù)雖然很重要，但是一時沒有取證條件而無法進行收集工作，只能暫時放棄優(yōu)先收集。一些證據(jù)雖然并非關鍵，但是其比較容易獲得，案偵人員就會隨機取得，以便此后進一步收集和補強。也有些證據(jù)初看并不重要，但隨著取證的深入，關聯(lián)材料增多后，逐漸表現(xiàn)出了其重要性。而有些時候，警方又存在同時收集若干證據(jù)的可能性，但基于人力物力的限制，又不能平均使用偵查力量展開同步收集，必須有所選擇地分步實施，等等。這些，都是合理的。其次，具體到每一個偵查員，他們的時間和精力都是有限的，必須根據(jù)具體情況有選擇地收集各種證據(jù)材料。而且，在選擇之中，他們的認識能力和業(yè)務能力也是有限的，不太可能一下子就準確無誤地找到真正的證據(jù)或最佳證據(jù)，而需不斷地在材料選擇中試錯、糾錯、查證和求證。在此過程中，在同等的條件下，他們就會優(yōu)先選擇收集對案件重要的證據(jù)，或者根據(jù)難易程度，優(yōu)先選擇容易收集的證據(jù)，先易后難地收集證據(jù)，等等。這些，也是合理的。最后，對一些社會影響面廣、沖擊力大的犯罪案件，其關鍵證據(jù)哪怕比較難取得，偵查機關也會千方百計地做出巨大努力，不惜千辛萬苦地獲取之。這種選擇，是基于對案件的社會危害性及其惡劣影響等的考量。評價偵查效益，不能只盯在效率上，還得照顧社會效果。犯罪畢竟是社會問題，衡量控制犯罪的成效，還少不了社會性的評價指標。這也是合乎常理的。

這些根據(jù)主客觀條件的選擇性取證，符合有限的偵查資源的現(xiàn)實狀況，符合最大化地發(fā)揮取證效力的規(guī)律，都具有相當?shù)暮侠硇?。同時，這里的選擇，是根據(jù)取證條件的選擇，是先后分步實施中的選擇，而不是做出只收集哪些證據(jù)，不收集哪些證據(jù)的選擇。這種選擇性取證，在一定的時空條件限制內，同樣達到了全面取證的目的，因此具有相當?shù)暮戏ㄐ浴?/p>

（二）選擇性用證的利與弊

運用證據(jù)材料，首先要正確接收和解釋其蘊含的事實信息，并按照客觀事實的發(fā)展邏輯去組織在案材料，以還原案情的事實真相。在這過程中，要按照法律要求，對案件材料進行選擇，對證據(jù)事實進行理性構建，以形成法庭認可的法律事實。

1.選擇性用證中的合理性。在偵查工作中，不僅有合理的選擇性取證，更有合理的選擇性用證。如果說偵查取證應該全面，要盡可能全面地收集各種證據(jù)材料，不能有所偏好的話，在組織證據(jù)體系的階段，對案件材料則應該有所選擇，有所取舍，從而有序地構建證據(jù)材料，去突出事實重點，而不能一股腦地堆砌材料。警方組建證據(jù)體系之目的，主要是移送檢察院提起公訴，要求法庭懲罰犯罪。而國家的公訴活動是控告被告人犯有罪行的活動，一切要用控訴有罪的證據(jù)說話，證據(jù)體系不能沒有明確的指向性。因此，有所選擇地用證是必然的。但這種選擇不是隨心所欲的，而必須遵循全案證據(jù)材料的真實性、完整性、一致性、唯一性四個邏輯規(guī)則的要求。［2］它們是選擇性用證的限制性條件。有了這些條件，選擇性用證才具有合理性。在選擇案件材料的過程中，真實性規(guī)則要求：每一份證據(jù)材料都要查證屬實，能反映案件的實體和程序事實，而不是推論，更不是妄測。完整性規(guī)則要求：待證法律事實要件全面完整。案件的實體構成要件事實、取證和訴訟程序，需要證明的每一個環(huán)節(jié)都不缺少證據(jù)；而且，每一個案件事實之點，都不能是孤證，而需有起碼的證據(jù)量。遵守了完全歸納法，形成了能夠閉合所有證據(jù)的邏輯鎖鏈。一致性規(guī)則要求：全案的證據(jù)本身、證據(jù)之間、證據(jù)與證明對象、證據(jù)與案件事實之間，都能相互印證，并具有內在的因果關系。若有疑點和矛盾，它們必須得到合理解釋，從而排除其合理懷疑，遵守了不矛盾律。唯一性規(guī)則要求：在案證據(jù)之間有本質的必然聯(lián)系，證據(jù)體系的結論具有排他性、唯一性，沒有第二種可能，遵守了排中律。這四個邏輯規(guī)則，都要建立在全面收集案件材料的基礎之上，而不是選擇性地片面收集證據(jù)材料。有了材料的全面性，才談得上完整性和一致性。如果在收集證據(jù)材料階段，就選擇性地只收集有罪和罪重的證據(jù)，組證階段的“完整性”和“一致性”，就是虛假的人為現(xiàn)象，并不反映案件事實的客觀真相。這種弄虛作假的選擇性用證，也就并非合理。因為邏輯還有客觀邏輯和主觀邏輯之別?？陀^邏輯是客觀事物本身的發(fā)展規(guī)律，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主觀邏輯是思維反映事物的規(guī)則，這些規(guī)則是人對事物規(guī)律的勾勒和描摹。如以上真實性的邏輯真假值、完整性的完全歸納法、一致性的不矛盾律、唯一性的排中律，這四個形式邏輯規(guī)則都是思維反映案件事實的主觀邏輯。這種邏輯規(guī)則，往往具有局限性和片面性。如果弄虛作假，可能表面上吻合“不矛盾律”，事實上是與客觀事實本身的發(fā)展邏輯相背的。因此，在組織證據(jù)體系中，不能孤立地只看一兩個規(guī)則，而必須四個規(guī)則聯(lián)系起來，共同判斷整個證據(jù)體系反映案件事實的情況。

客觀事物是運動變化著的，其發(fā)展變化本身就包含矛盾，沒有矛盾就沒有世界。這是要用辨證思維去反映的客觀對象。而形式邏輯反映的不矛盾律，只是事物相對靜止的局部現(xiàn)象。它有一定的限制性條件，證據(jù)體系的四條邏輯規(guī)則，都是這種情況。四條規(guī)則彼此聯(lián)系和限制，它們以真實性為保障，以完整性為基礎，以一致性為條件，以唯一性為限制，缺一不可。但真實性是對證據(jù)材料的起碼要求。所收集的材料沒有真實性，就不能保障其能反映案件客觀事實的真相。

2.選擇性用證中的違規(guī)性。在案偵活動中，不僅需要全面取證，更需要恰當用證。取證收集的在案材料，常常雜亂無章。在刑事訴訟中，不可能一股腦地將之全拋在法庭上。這就需要偵查員仔細甄別它們的真?zhèn)我约芭c案件的關聯(lián)性及其刑事法律關系，運用它們去組成證據(jù)體系，從而證明整個刑事案件的事實真相。組織證據(jù)體系不是隨意而為，必須按照案件事實發(fā)生發(fā)展的邏輯規(guī)律，將混亂無序的案件材料按照刑法上的犯罪構成要件歸類組織。在組織過程中，必須遵循以上全案證據(jù)的真實性、完整性、一致性、唯一性四個邏輯規(guī)則，對證據(jù)材料進行精心選用、組裝與拼接，使之成為有序的事實結構，以消除證據(jù)信息的不確定性，減少其熵值。在選用證據(jù)材料的過程中，如果違反了犯罪構成的法律要件和證據(jù)體系的四個邏輯規(guī)則，就會不同程度地造成案件質量下滑。嚴重的，就會形成冤錯案件。在組證階段發(fā)現(xiàn)疑點，有的偵查員不去分析疑點和查證疑點，只是為了消極地完成訴訟任務而回避矛盾。他們將有疑點和有矛盾的材料剔除掉，從而使在案材料人為地顯得一致。這種選擇性用證的結果，用表面的“一致性”，掩蓋了事實上的不一致，就是一種虛假的一致。這與前述吻合“不矛盾律”的本質一樣，也是一種弄虛作假。區(qū)別在前述“吻合”，可能在取證階段就進行了不恰當?shù)倪x擇，這里則是在用證階段才出現(xiàn)了不恰當?shù)倪x擇。許多人可能會辯解說，其所用材料都經過了查證，分別來看都是真實可靠的?？墒?，哪怕局部證據(jù)材料是真實可靠的，但其違反了全面性和完整性，也就在整體上違反了真實性。這種虛假的一致，建立在局部用證的基礎上，其邏輯錯誤是以偏概全。在違反完整性、真實性的同時，實際上，仍然違反了一致性規(guī)則。這里要緊的是不回避矛盾，有疑點就要認真分析，查證疑點，排除合理懷疑。因而，遵守組織證據(jù)體系的規(guī)則，必須建立在公正全面地收集證據(jù)之上，選用證據(jù)必須是實質性地遵守四個規(guī)則，而不是自欺欺人地掩蓋問題。掩蓋證據(jù)中的漏洞和矛盾，常常是出現(xiàn)冤假錯案的原因之一。

三、應如何選取證據(jù)和選用證據(jù)

（一）選取證據(jù)與選用證據(jù)相互滲透

在案件偵查中，取證和用證并不是截然分開的，二者時常相互滲透。證據(jù)材料本身，首先需要得到證明，這就要接收和解釋反映案件事實的證據(jù)信息，用證也就滲透在取證之中。這種滲透，尤其表現(xiàn)在組織證據(jù)體系、接近終結偵查的后期。有些關鍵證據(jù)缺失，需要補充收集；有些證據(jù)有誤，需要重新辨識和鑒定；有些證據(jù)還是孤證，需要進一步收集和補證；有些證據(jù)僅有口供，還需收集物證佐證之；而有些人證的證明力不足，還需進一步補強，等等。在這些情況中，都是在組織證據(jù)的用證之時，才發(fā)現(xiàn)有進一步取證的必要。而在進一步取證之中，也有必要將之放在證據(jù)體系中去考量其證明力。當然，還有些證據(jù)是到了訴訟階段，才發(fā)現(xiàn)有缺失、有毛病，需重新收集，或哪些證據(jù)還需進一步查證。這時，往往已經錯失取證良機，或進一步查證的可能，就形成了疑難案件。這些自主性選擇，都有主客觀方面的原因。當然，也凸顯出了偵查員取證用證的基本功力。

在案偵司法活動中，由于偵辦人員的能力存在差異，其選擇性取證用證的自由裁量權，也常有種種偏差和出格的可能，甚至出現(xiàn)不合規(guī)、不合理、不合法等情況。這些情況就程度不同地影響著偵辦質量。比較極端的情況，就會造成冤案、錯案、疑罪案件。案偵實踐中，偵辦人員應該如何選證用證？要懂得該怎樣做，首先要知道不應該怎樣做。下面，我們就來研究一些選擇性取證用證中的冤、錯、疑刑事案件。它們像明鏡一樣，可以通過觀察他人，審視自己，鑒別正誤。冤錯疑刑案的價值就在可從中吸取教訓，悟出取證用證的正確方法。所以，有必要不怕露丑，認真總結。正視它們，才是唯一正確的做法。

（二）選擇性取證用證與冤錯案件

1.選擇性取證中的錯誤。證據(jù)選擇造成的錯案，比較典型的，如黃家光圍毆致死人命案。海南省海口市秀英區(qū)東山鎮(zhèn)城西管區(qū)，新嶺沖村村民與哩敢村村民因瑣事結怨。1994年7月5日下午，一村霸黃恒勇被人圍毆而死。警察趕來時，村里年輕人都跑了，從外地打工回家探父的黃家光，恰巧從邊上路過，被警察逮著要其帶路去抓捕涉案人員。于是，涉案人都對黃懷恨在心，他們串通口供，誣陷黃家光也參與了圍毆。［3］在這起群毆致死案中，光天化日之下，人證眾多。警方只要擺正偵查公正的位置，黃家光有沒有作案時間，本來不難查清，非常不應發(fā)生錯案。可惜，偵查人員卻偏信同案犯們的供述，而不聽不信黃在外地打工、無作案時間的辯解。同時，在調查取證中，他們只收集對黃家光不利的證言，而不收集對他有利的證言。最后，法庭認定黃家光犯了故意殺人罪，判處他無期徒刑。在監(jiān)獄服刑期間，黃家光天天喊冤，堅決否認自己殺人，不斷地申訴。2002年5月，當年誣陷他的人也有所悔悟。在三亞監(jiān)獄中，他出具了《悔過信》，這才揭開了造成錯案的真相。

黃案是選擇性收集嫌疑人有罪證據(jù)，而有意忽視其無罪證據(jù)的典型案件。其實，這種選擇性取證的動機，在許多案件中都普遍地存在著。由于偵查人員要迅速破案，完成打擊犯罪的工作任務，追蹤犯罪就成了他們的職業(yè)需要。帶著這種職業(yè)壓力偵查取證，就容易為完成任務而應付差事，只收集嫌疑人的有罪證據(jù)，而有意無意地忽視其無罪證據(jù)。哪怕搞刑訊逼供，只要嫌疑人招認，對上、對外都能交賬。因此，“公正”取證，對偵查人員是個極大的考驗。

2.選擇性用證中的錯誤。在組織證據(jù)體系過程中，案偵人員如果通過選擇性用證，處心積慮地掩蓋證據(jù)矛盾，即使一時掩飾成功，也難免最后要暴露事實真相。案件事實是一種客觀存在，總會從一些細微之處暴露出證據(jù)矛盾。還是以“黃家光圍毆致死人命案”為例，指證黃家光參與圍毆的同案犯供述和證人證言，與說案發(fā)當天黃家光在跟著他們一起搞裝修的工友的證言之間，就明顯地存在矛盾。而且，此案還有活著的被害人王文童和現(xiàn)場目擊證人黃玉蘭，［3］雖然他們不一定都叫得出案犯的姓名，但是他們既然是案件的親歷者，就可通過辨認等來甄別參與圍毆的嫌疑人。他們的證言，比同案犯的口供更能從不同側面去甄別案件疑點?？墒?，案偵人員為什么就不收集他們的證言呢？或者是雖然收集了，但卻在組織證據(jù)體系之時，舍棄了、剔除了它們？這種選擇性用證，說輕一點，就是為了圖省事、偷查證之懶，而掩蓋證據(jù)之間的矛盾，自欺欺人地組成了證據(jù)材料的“一致性”。說中性一點，有可能是急功近利，邀功領賞。說重一點，可能是辦人情案，甚至可能是受人錢財，徇私枉法，等等。這種種不良動機，都摻雜了個人私利。其形成的證據(jù)“一致性”，就是人為選擇的一致，掩蓋了實質性的不一致。這種不一致，最終與“同案犯”的《悔過信》等相互印證，證明這種選擇性用證鑄就了冤錯案件。這種人為選擇的一致決不限于這一起錯案，在一般的疑難案件中也非常多見，尤其是在疑罪案件之中。最后，它們都在證據(jù)材料中暴露了案偵人員當初不當取舍證據(jù)中的諸多問題。在取證用證之中，如果有種種私心私利摻雜其中，有選擇性錯誤也就不足為怪了。

（三）選擇取證的時機與用證的條件

收集證據(jù)是有時機的，許多刑事案件失去了取證良機，就失去了案情的真相。很多疑難案件，都是偵查人員沒有抓住取證時機，其主客觀原因錯綜復雜。一些偵查員不能正確處理個人私利與工作時機的關系，把個人利益放在第一位，消極怠工，而到后期用證組證時，不得不去補充取證，才發(fā)現(xiàn)為時已晚。錯失取證良機后，他們卻不從自身找原因，而歸咎于客觀原因。這種選擇，體現(xiàn)出案偵人員的工作動機和態(tài)度，同偵查業(yè)務能力緊密地聯(lián)系在一起。比如，黃家光案中的人證，時間長久了，有些人就記不清案發(fā)當時的情境，有些證言與案情細節(jié)就難免有出入。這既需要偵查人員積極主動地及時取證，也需要他們有認知心理學方面的常識，更需要他們有用客觀物證去佐證主觀人證的能力。如果態(tài)度消極，只圖應付差事，而不多方面取證，尤其是不重視物證的收集與印證，就可能像黃案一樣，僅憑單方面的供述和證言，就鑄成了錯案。當然，在這里，偵查員還有習慣性推定嫌疑人有罪的心理，這也有礙客觀公正地收集證據(jù)。這種心理，在案偵過程中也非常普遍，需要偵查員自我警惕。

用證組織證據(jù)體系，直至得出全案的唯一性結論，需要多方面的條件。這些條件要有客觀方面的證據(jù)認定，也要有主觀方面的邏輯把控。偵查員不能任性而為，更不能憑空捏造。以上組織證據(jù)的四個邏輯規(guī)則，缺一不可。有了這種底線，才有減少選取和使用證據(jù)出錯的可能，降低出現(xiàn)冤錯疑案件的風險。

四、排除與認定中的選擇性取證和用證

在偵查過程中，排除嫌疑人或認定嫌疑人，都需要有相應的事實材料，這就難免要選擇性用證。但在這里，排除與認定的證據(jù)標準，卻是大不相同的。排除犯罪嫌疑，一般并不要求組織嚴密的證據(jù)體系，而只要有一兩個關鍵證據(jù)就行了。但是，認定犯罪嫌疑，卻需要按照四個邏輯規(guī)則，組織邏輯嚴密的證據(jù)體系。在實際案偵司法中，應該怎樣正確地取證用證？下面，我們再來考察一些耳熟能詳?shù)脑╁e疑案件。

（一）本應用證排除嫌疑的，卻選擇了認定嫌疑

在2003年杭州“5·19”二張叔侄強奸致死案中，死者王冬8個指甲縫中，DNA鑒定并非是二張叔侄的，而另有其人。本來，就此可以排除二張的嫌疑。但偵查人員卻不愿這樣去做有利于二張的排除，而一門心思地要去認定他們的嫌疑。偵查員認為，死者手暴露于外，接觸物多，其DNA鑒定很可能與案件無關，仍然不能排除二張的嫌疑。這里的有罪推定，并非建立在確鑿的證據(jù)之上，而是建立在“可能”和“仍然”的推論之上。這就違反了組織證據(jù)中的真實性規(guī)則。

偵查員認定，奸殺是二張所為，理由就是死者與朋友最后通話的手機是二張的。但手機，是非常間接的孤證。認定罪行，每一事實點都要有起碼的證據(jù)量，而且需組織邏輯嚴密的證據(jù)體系。二張辯解說，案發(fā)當晚，他們的車到達杭州西站后，王冬借他們的手機打電話，要朋友過來接她，但是朋友要她乘出租車到錢江三橋后再聯(lián)系。叔侄倆便把她送到離錢江三橋更近的艮秋立交橋。王冬下車后，他們便把手機留給了她，好讓她聯(lián)系朋友。然后，他們從二橋上高速，開往上海。但偵查員不相信他們的辯解，認定手機和奸殺有關，王被奸殺一定是他們所為。在這里，“手機”只是一個非常間接的物證，它并不能單獨認定奸殺這個犯罪事實。相反，王冬8個指甲縫中同一男人的DNA譜帶，足以說明不是她偶然觸摸進入指甲縫的，而在搏斗抓扯中進入的概率非常之高。在一審二審期間，這份DNA鑒定曾引起激烈爭議。辯護人認為，它足以排除二張作案的可能。但是二審法院最終視之為“與本案犯罪事實無關聯(lián)”。［4］這里，面對兩個物證，司法機關卻認定了最不可能的手機，而排除了最有可能的DNA鑒定。直到2013年，再審公開宣判后，公眾才看清該案漏掉了DNA鑒定指向的真兇勾海峰，而冤判了借手機的二張。

在這里，取證階段的問題不大，兩方面的證據(jù)都收集了。但在用證階段，卻選擇了真正“與本案犯罪事實無關聯(lián)”的手機，作為認定二張有罪的證據(jù)。其背后，顯然是絕對地不相信嫌疑人的辯解，而偏執(zhí)地將臆測作為確鑿的證據(jù)使用。本來，認定犯罪嫌疑，應該有查證屬實的確鑿證據(jù)，并要進行一系列嚴密的邏輯推理。但這種建立在妄測之上的“可能”，對證據(jù)材料的選擇運用卻沒有排除合理懷疑。整個證據(jù)材料所形成的體系，不具有真實性，缺乏系統(tǒng)的完整性，證據(jù)之間存在矛盾，沒有一致性，其結論也就不具有唯一性。

（二）本應用證指向另一嫌疑的，卻選擇了偽裝現(xiàn)場等說辭

再看“于英生殺妻案”。1996年12月2日上午，于英生之妻韓露在家被害。司法機關認定，案發(fā)當天，于英生因瑣事與妻子發(fā)生爭執(zhí)，在廝打中致韓死亡。為逃避法律制裁，于偽造了強奸殺人的現(xiàn)場，試圖制造液化氣爆炸來掩蓋犯罪行為。起訴書中，列舉了現(xiàn)場勘驗筆錄、證人證言、于的供述長達50多頁。但于英生說：警察對我不間斷訊問、折磨，連續(xù)7天7夜。下雪了，他們讓死刑犯舀涼水給我洗澡，洗了3個小時，讓你要死要活都不行。他們的目的，就是讓你寫，寫你的認罪狀。那沒有的事，怎么寫呢？他就叫你編，你就編吧。最終，經6次審理，2000年，法院改判于英生的死緩為無期徒刑。

同司法機關選擇的有罪證據(jù)相反，在于家梳妝臺抽屜邊緣的2枚外來的陌生指紋，本來可將偵查線索引向真兇。但偵查員卻棄之不用，而千方百計地將犯罪嫌疑往于英生身上引。而且，偵查員為了排除證據(jù)矛盾，他們還在移訴中隱匿了該嫌疑指紋。他們說，現(xiàn)場除了于英生一家3口的指紋，再沒有外來的指紋信息。后來，省檢察院復查該案，到蚌埠收集證據(jù)時，才發(fā)現(xiàn)了這2枚陌生的指紋。這2枚指紋，6次法庭審理都未提及，說明它們并未被移交法院。這也說明，警方雖然取證之初收集了它們，但是后來組織訴訟材料時，卻舍棄了它們。而且，警方在于妻內褲殘留物中還檢出了精子；DNA比對分析表明，該精子不是于英生的。辯護人將之提交法庭，替于英生作無罪辯護。但控方認為，于妻內褲上的精子源于他人用過丟棄的避孕套，被于英生撿拾，用來偽裝犯罪現(xiàn)場。這種說辭，只是一種推測，不是確鑿的證據(jù)。但法庭和檢方對此都沒有進一步調查核實，卻對于英生的辯解置之不理。

判決之后，于家人開始了12年的申訴。17年后，在無法合理排除該案證據(jù)之間矛盾的情況下，安徽法院首次執(zhí)行了“疑罪從無”的判決。此后，警方才啟動再偵程序，通過從被害人內褲上的精子DNA比對，鎖定了犯罪嫌疑人武欽元。武為蚌埠市一名交警。他供述，案發(fā)當日早晨，他進入于英生家中，見韓露身著睡衣獨自在家，遂心生歹意，對其實施強奸。作案過程中，武用枕頭捂住韓面部，致其死亡。此后，他偽造現(xiàn)場后逃離。［5］令人費解的是，當初，偵查員為什么就忽略了DNA鑒定這樣重要的證據(jù)？為什么要隱匿現(xiàn)場他人指紋這樣關鍵的證據(jù)？而司法舉證用證的過程中，檢方和法院又為什么對被告人的辯解不聽不查，不去排除合理懷疑？在案偵司法的取證用證過程中，這一系列的錯誤選擇，最終導致了這起冤錯案件，令人唏噓不已。

五、選擇性取證用證造成的疑罪案件

在司法改革的進程中，“疑罪從無”的理念，在我國的司法實踐中千呼萬喚，終于付諸實施。它使一些陳年舊案暴露出了證據(jù)矛盾和疑點。但此時，案件已經錯過了最佳的取證時機，甚至根本就無法再補充取證了。這使當初選擇性取證和用證的弊端最終顯現(xiàn)，暴露無遺。這種因年代久遠，已經無法補救性取證的案件，其證據(jù)疑點，最后只能存疑。這就導致疑罪從無的司法判決。下面，再看看兩類典型案件。

（一）福建念斌投毒案中的選擇性取證用證

福建平潭念斌投毒案，是“疑罪從無”的典型案例。2006年7月27日，房東陳炎嬌母女和丁云蝦的3個孩子共進晚餐，4人出現(xiàn)中毒癥狀。次日凌晨，丁家10歲的兒子俞攀和8歲的女兒俞悅搶救無效身亡。公安機關偵查認為，鄰近攤位的念斌有重大作案嫌疑。因兩家平日有矛盾，警方監(jiān)聽了念斌和其妻的通話。聽聞孩子死去，念妻兩次質問是否他下毒。念斌默然。念斌到案后供認，因他對丁搶走其顧客不滿而將鼠藥投入丁家廚房的燒水鋁壺中，致丁、陳兩家人食用壺水煮的飯菜后中毒。［6］經8年訴訟，念斌4次被判死刑，又3次因證據(jù)不足發(fā)回重審。該案選擇性取證問題異常突出，警方向法庭提交的訊問光盤，在10分55秒處存在明顯的斷點。而斷點處，恰好就在念斌從不招供到招供的節(jié)點。公安部的鑒定意見，卻是沒有斷點。原來，偵查員用無斷點的錄像光盤，貼上與交法院光盤同樣的標簽，送公安部鑒定。得到無斷點的鑒定書后，才將之交給法院。［7］再審質證中，偵辦人不得不出庭承認，音像斷點處有2小時中斷。但這2小時，不是在搞刑訊逼供，而是在“說服教育”念斌。雙方交易，不抓其老婆，念斌就按公安說的做。接著公安教他怎么說，被掐掉的就是這個交易過程。所以，音像里才會出現(xiàn)念斌開頭一直不說，后來突然開始交代的情境。［6］這種偷梁換柱的掉包行為，涉嫌偽造證據(jù)，掩蓋刑訊逼供等非法訊問。

這里的選擇性取證用證，是偵查員在按照自己的推測制造和使用證據(jù)。因為有了先入為主的監(jiān)聽認定，其后的取證用證，都是在圍繞這種認定做功課。詢問證人時，在做魷魚和稀飯的水這一關鍵問題上，陳炎嬌稱“用的是紅塑料桶里的水”，丁云蝦說是“水壺里的水”。二人的證言存在矛盾。偵查員應當深入查證，但他們卻將陳的3份證言隱匿起來。而在后來再次詢問陳的筆錄中，就將做魷魚和稀飯的水直接改寫成“用水壺里的水制作的”，以便消除證言矛盾。警方沒在吃剩的食物、嘔吐物和死者的肝、胃和胃內容物里檢出鼠藥氟乙酸鹽，但是為了形成認定氟乙酸鹽中毒的結論，他們隱匿了剩魷魚汁、胃內容物等關鍵證據(jù)，卻從死者的心血、尿液和嘔吐物中檢出了氟乙酸鹽。這種檢出，是將氟乙酸鹽標準質譜圖復制成兩份，一份寫上俞攀嘔吐物對照標樣，一份寫上“俞悅尿液”。然后，又用一份來歷不明的含氟乙酸鹽的物品，制作兩張質譜圖，一張寫上“俞攀嘔吐物”，一張寫上“俞攀心血”。［6］這種取證中的隱匿和造假，也是一種選擇。這種作偽的選擇，沒有合理的解釋，導致了一系列矛盾和混亂。如水壺沒有檢出毒物，水壺里的水卻檢出毒物；用高壓鍋煮的稀飯沒有毒，高壓鍋卻檢出毒物。這使檢驗報告大受律師質疑。由于檢材的提取和送檢程序都存在著操作不規(guī)范和違法等問題，該證據(jù)最后被法庭排除。2014年8月，終審宣告“被害人死于氟乙酸鹽鼠藥中毒的依據(jù)不足，投毒方式依據(jù)不確實，毒物來源依據(jù)不充分”，念斌無罪。宣判之后，平潭警方很不甘心，又重新對念斌立案偵查，念仍然沒有擺脫犯罪嫌疑。

（二）吉林劉忠林殺人案中的選擇性取證用證

吉林省東遼縣凌云鄉(xiāng)會民村，1989年，該村少女鄭殿榮失蹤。1990年，村民修河，挖出她的尸體，發(fā)現(xiàn)其已懷孕20～21周。再審該案時，已經事隔28年，被埋葬的鄭殿榮尸骨已經丟失。原審判決生效10年后，先前的取樣也被全部銷毀。再審法院原來準備做親子鑒定，以甄別犯罪嫌疑人劉忠林與胎兒有無親子關系，但已經沒有可能。那么，當初警方為什么沒有做鑒定，或者是做了，為什么在案材料中沒有顯示？這就是個很大的疑點。而且，造成這種疑點的責任，在偵辦一方。若實施責任倒查，就得有人擔責。況且，就是胎兒和劉有親子關系，劉忠林存在作案動機，但這并不能就推定他實施了殺害鄭的作案行為。在這里，證據(jù)材料應該查證落實，而不應該是推論。同時，此案的關鍵證人江久英說，在種土豆的某一天，劉忠林對她說：“小榮子懷孕了，我得領她把孩子做掉?！边€叮囑她：“別跟人說，說出去我就沒命了?！边@是警方鎖定劉的關鍵證據(jù)。可是，劉的律師對此提出質疑：東北種土豆的時間，大概為3、4月份。鄭死時懷孕4個月左右，她只能在5月份才知道自己有孕的情況。劉忠林提前就告訴江這一情況，非常不現(xiàn)實。而且，鄭殿榮失蹤時，是有其侄女鄭春梅相伴的。鄭春梅雖是聾啞人，但她比劃著描述，綁架鄭殿榮的2～3人中沒有劉忠林。［8］可見，一般證人與目擊證人之間的證言存在矛盾，這就使當初對劉忠林的有罪判決存在很大問題。而再審時，證人江久英等已亡故，無法進行法庭質證，使此案物證和人證的疑點都無法理清，只能存疑。這就反映了偵辦案件取證與用證中的不嚴謹問題。它們使此案，也形成了典型的疑罪案件。這大概是法院決定再審此案后，拖了4年后才開庭，而開庭后，又拖了2年的一大原因。2018年，吉林省高院再審，才認定劉忠林無罪。這最后的無罪判決，也是典型的“疑罪從無”的判決。這暴露了當初選擇性取證和用證中的不合理、不合法等問題。

（三）疑罪案件并沒有使當事人獲得正義

在念斌投毒案中，當無罪判決一錘定音后，伸冤者瞬間轉變成了被害人丁家。對他們來說，案子再次成為懸案，真兇依然無著，正義仍然缺席。宣判當天，當?shù)鼐C治辦反復叮囑念家人：如果判決無罪，不要放鞭炮慶祝，以免丁家親屬受到刺激。受害人家屬則要求法庭對念斌判處死刑，立即執(zhí)行。而2個中毒死亡孩子的爺爺，一提起念斌就激動得揮舞雙手。他說：“8年了，來來回回地判，兇手居然逍遙法外！2個孩子沒了，誰給我們一個說法？”［9］而害怕被害人報復他的念斌，仍借住在朋友家，東躲西藏。尤其在平潭警方又對他立案偵查后，他更感到自己還是個嫌疑犯。

在于英生殺妻案中，剛開始警察上門告訴于的岳母，說于英生無罪釋放了。其岳母不接受，認為于還是兇手：“你們拿張判決書，說他殺人就殺人，說他沒殺就沒殺了？”直到真兇落網(wǎng)，岳母才認他。老人哭了，說女婿怎么受了這么多年委屈，代別人坐了這么多年牢。［5］可見，“疑罪從無”的判決，并不能使當事人獲得真正的正義。對社會公眾而言，更是這樣。選擇性取證用證的失誤，使案件的真相缺位，就缺乏實現(xiàn)正義的起碼基礎。

六、選擇性取證用證與案偵司法人員素質

司法活動都要通過證據(jù)材料去反映案件事實，證明案情真相。在查明案件事實的基礎上，才能正確地適用法律，追求公平正義。否則，案件事實真相缺位，司法公正就無從談起。在追蹤犯罪活動中，需要偵辦人員識別案件材料，接收證據(jù)信息，判斷和選擇證據(jù)材料。而選用證據(jù)材料組織證據(jù)體系，則是還原案件事實的必然途徑。在這些活動中，都極難避免要選擇性取證用證。而其證據(jù)信息的正確判斷和確定本身，則需要案偵司法人員具有相應的能力。在選用案件材料證明案件事實過程中，他們選擇得合理與不合理、合法與不合法，時常魚龍混雜，全憑案偵人員的素質加以把控。

在刑事案件的偵辦過程中，既然難免要在案件材料中進行選擇性取證和用證，那么，關鍵就在如何選、如何用，需要遵循怎樣的司法原則，是在全面收集證據(jù)的前提下選用，還是在有限收集證據(jù)時就選用；是根據(jù)客觀條件進行選用，還是根據(jù)主觀意愿進行選用；是有罪推定后才進行證據(jù)選用，還是在選用過程中自然而然地出現(xiàn)了推定有罪的結論；是為完善證據(jù)體系結構和加強其證明力地選用，還是只顧突出局部之點而不顧及其余地選用，等等。那些典型不典型的冤錯疑案件，無不因選錯用錯了證據(jù)材料使然；而那些典型不典型的成功案件，也無不因選對用對了證據(jù)材料使然。因而，怎樣選證、如何用證，其具體的選用辦法，很值得案偵司法人員認真對待，慎重考量。用什么樣的法律理念進行選擇，以什么樣的證據(jù)標準進行取舍，用什么樣的司法原則進行使用，以什么樣的訴訟目的進行組證，在這些考量中，案偵司法人員不枉不縱的敬業(yè)精神，及其公正執(zhí)法的素質至關重要。它們足以照見其業(yè)務素質和職業(yè)道德。而冤錯疑刑案，都無一例外地同選擇性取證用證的能力差相關，都同不恰當?shù)靥幚韨€人利益，敷衍塞責，追求表面破案率，甚至徇私舞弊相關。

提升案偵人員取證用證的能力，不僅僅是業(yè)務素質的問題?？梢哉f，在所有的疑難案件中，都有取證失誤的問題；在所有的冤錯疑案件中，都有用證錯誤的教訓。但是，不能孤立地看待取證用證的業(yè)務素質。在這里面，除了錯失取證良機等問題，許多案件像二張叔侄案和于英生案那樣，從在案證據(jù)就能鎖定案犯，卻在用證中出了大差錯，辦成了冤錯疑案件。從中可以看出，案偵業(yè)務素質還錯綜復雜地與人品聯(lián)系在一起。從冤錯疑案件中，我們都可以看出，起碼的人品等綜合素質，是案偵司法人員相當重要的素質。同不能想當然地推定嫌疑人都是有罪的一樣，也不能想當然地推定案偵司法人員都是公正的。在這里，需要職業(yè)能力的磨礪，更需要職業(yè)制度的約束。就職業(yè)操守而言，不能要求人人都大公無私，只講奉獻不講報酬。在偵查效益的激勵機制中，個人利益應該兼顧。關鍵在要通過恰當?shù)莫剳图顧C制，引導人追求高質量的偵破效益。而一旦出現(xiàn)冤假錯案，則要進行責任倒查，終身追究。這些措施，在司法改革的責任制中已經明確，關鍵在落到實處的問題。有些案件，當初取證條件不好，有可能出現(xiàn)差錯，但案偵人員對此要有足夠的警惕性，隨時準備糾正失誤和差錯，而不能為了自身利益有意回避，將錯就錯。如在“佘祥林殺妻案”中，當初地方公安局不能對堰塘女尸做DNA鑒定，他們是通過佘妻娘家的辨認，確定女尸為佘妻張在玉的。而主觀辨認出錯的可能性極高，用證時就需多方查證。但當別地有人作證說，出現(xiàn)堰塘女尸后，他們還見到了張在玉時，偵辦人員竟然堵塞言路，不讓村民作證。這就是職業(yè)操守問題。偵辦負責人吊打佘，佘說某局長：“你要對今天的行為負責。”這局長居然沖佘喊：“老子知道不是你。但你不坐牢，老子就得坐牢?！辟苣干显L、佘兄申冤、村民作證，都被關押，［10］其目的，是為了隱匿對自己立功受獎、升官發(fā)財不利的證據(jù)。這種將錯就錯，相當惡劣?？剂孔C據(jù)，首先在考量取證用證之人。要把住選擇證據(jù)之關，首先要把住選擇案偵司法人員之關。取人先于取證，用人重于用證。對害群之馬，就應該清除出公安隊伍。流水不腐，吐故納新，能上能下，能進能出，才能促進案偵司法隊伍的活力。這里，除了需要人的自覺性等個人品格，更需要用制度去管理人，督促人。

七、結語

選擇性取證用證雖然相互滲透和補充，但它們在案前案后仍有所側重和不同。一般來說，案偵的初始階段，證據(jù)材料較少，偵查活動多以廣泛取證為主。從許多典型案件可以看出，這時的偵查方向和證據(jù)情況不太明確，只要沒有先入為主的偏見，偵查員多能較為客觀地篩選案件材料，相對公正地收集在案證據(jù)。而案偵的后期階段，證據(jù)材料較多，偵查便慢慢偏向以用證組織證據(jù)體系為主。在證據(jù)材料的邏輯指向性中，偵查員也就容易形成一些定式思維。這些定式思維若指向正確，可以較為迅速地鎖定嫌疑人，而破獲案件；但若指向有誤，則很容易為假象迷惑，從而干擾偵查員的正確判斷。這時，如果偵查員存有應付差事等私心，就可能讓偵查行為走入歧途；如有急功近利等雜念，就可能失去取證用證的公正性，甚至明知有錯而將錯就錯，造成冤錯疑案件。因此，在考量取證用證的選擇性中，不能不考量案偵司法人員的人品等綜合素質。我們要充分利用冤錯疑刑案的價值，使其照亮選擇性取證用證的公正之法。以人為鑒，可以明得失，讓壞事轉變?yōu)楹檬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