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庫全書》所收宋儒考校韓集提要考辨三則

楊新勛

摘 要：韓愈著作在宋代非常流行，宋儒方崧卿《韓集舉正》十卷、《外集舉正》一卷，朱熹《原本韓集考異》十卷和王伯大《別本韓文考異》四十卷、《外集》十卷、《遺文》一卷是宋儒考校韓集的重要代表。三者均被收入《四庫全書》，四庫館臣為三者先后撰寫了多種庫本提要和總目提要。這些四庫提要在三者書名、卷數(shù)、版本以及提要文字等方面均有不實(shí)之處。通過全面搜集資料，核實(shí)《四庫全書》所收書，可以考證三書各本面貌，梳理四庫提要源流，并對提要評論加以澄清，訂正各提要存在的主要問題。

關(guān)鍵詞：《韓集舉正》 《韓集考異》《朱文公校昌黎先生文集》

中圖分類號：I206.2 文獻(xiàn)標(biāo)識碼：A 文章編號：1000-8705（2020）02-39-45

韓愈的學(xué)術(shù)和文學(xué)在北宋受到了朝廷上下的肯定和推崇，其本人在神宗元豐七年（1084）配祀孔廟1，其著作也在受到歐陽修、蘇軾等散文家的推崇后廣泛流行。宋人搜集、整理、編選、刻印韓愈著作較多，各種集本、選本層出不窮2，方崧卿《韓集舉正》、朱熹《韓集考異》和王伯大《韓文考異》是宋儒考校韓集的重要代表。

這三種宋儒考校韓集在清代乾隆年間均被收入了《四庫全書》，四庫館臣為這三種著作先后撰寫了多種庫本提要及總目提要，非常有利于深化人們對四庫館臣視野下的宋代韓集的認(rèn)識;但毋庸諱言，這些四庫提要在書名、作者、版本及內(nèi)容等方面存在諸多問題。筆者通過多方搜索資料，對提要進(jìn)行了梳理，撰成考辨三則，企方家垂教。

一、宋方崧卿撰《韓集舉正》十卷《外集舉正》一卷

方崧卿（1135—1194）是南宋的校勘學(xué)家，尤以校勘韓愈詩文著稱，《韓集舉正》和《外集舉正》是其長期校勘韓愈詩文成果的結(jié)晶，也是他?？睂W(xué)的代表作。今天，人們對方氏生平、?？背删图啊俄n集舉正》的版本和價(jià)值已多有研究3，但對《韓集舉正》和《外集舉正》四庫提要中的問題卻鮮有涉及。

此書之文淵閣《四庫全書》本書前提要（以下簡稱“《文淵閣提要》”）1、文溯閣《四庫全書》本書前提要（以下簡稱“《文溯閣提要》”）2、文津閣《四庫全書》本書前提要（以下簡稱“《文津閣提要》”）3、《四庫全書總目》提要（以下簡稱“《總目》”）言方崧卿《自跋》“稱‘右《昌黎先生集》四十卷、《外集》一卷、《附錄》五卷、《增考年譜》一卷，復(fù)次其異同，為《舉正》十卷。陳振孫《書錄解題》所載同，而多《外鈔》八卷”4。今按：文淵閣庫本書末無《自跋》，文津閣庫本書末有《自跋》，又鐵琴銅劍樓原藏影宋鈔本《韓集舉正》書末有《自跋》。核方崧卿《自跋》中“《外集》一卷”后有“《目錄》一卷”，諸提要皆脫。諸提要言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多《外鈔》八卷”，核《直齋書錄解題》卷十六著錄為“《昌黎集》四十卷、《外集》一卷、《附錄》五卷、《年譜》一卷、《舉正》十卷、《外鈔》八卷”5，《增考年譜》作《年譜》，陳氏《直齋書錄解題》云“《年譜》，洪興祖撰，莆田方崧卿增考”，名略不同。6

又，諸提要皆引《直齋書錄解題》言“《外集》但據(jù)嘉祐劉煜所錄二十五篇，而附以石刻、聯(lián)句、詩文之遺見于他集者”，所引即出于《直齋書錄解題》“《昌黎集》四十卷、《外集》一卷、《附錄》五卷、《年譜》一卷、《舉正》十卷、《外鈔》八卷”條。然陳氏計(jì)篇有誤，今核《外集舉正》實(shí)二十六篇，是陳氏誤數(shù)7，館臣又沿襲陳氏之誤。

又，諸提要言“十卷之末，又有《外集舉正》一卷，而《跋》中不及，陳氏亦不及。核其原刻，不標(biāo)卷第，殆即附之十卷中歟”，所言非是。今按：韓愈集為其弟子李漢所編，四十卷，宋人輯佚補(bǔ)綴成《外集》。方崧卿《韓集舉正》十卷針對的是其所刊《韓昌黎先生集》四十卷，所以《韓集舉正》每一卷內(nèi)又列有原《韓昌黎先生集》的卷數(shù)，這與《外集舉正》不分卷體例完全不同，《外集舉正》是無法附入《韓集舉正》十卷之中的。方氏《外集舉正》針對的應(yīng)是韓愈《外集》，這從《直齋書錄解題》著錄方氏有“《外集》一卷”能看到這一消息。而《外集舉正》所列篇目見于朱熹《韓集考異》卷九《外集》、王伯大《朱文公校昌黎先生文集·外集》，更能證明這一點(diǎn)。自朱熹校語可知（詳下文），方氏刊刻之《外集》當(dāng)來自嘉祐蜀本劉煜所錄之二十六篇。雖然方氏刊刻的《昌黎先生集》及《外集》亡佚了，今無從得見，但卻可從朱熹在方氏書基礎(chǔ)上校定的《昌黎先生文集》及《外集》來做一些推論。朱熹校定的《昌黎先生文集》四十卷之后為《外集》十卷，據(jù)朱熹按語可知，其《外集》前五卷內(nèi)容同方氏《外集》，只是增加了《與大顛師書》，后五卷為《順宗實(shí)錄》。方氏《外集舉正》所列篇目和內(nèi)容，正與朱熹所定韓愈著作《外集》前五卷內(nèi)容基本相同，則方氏《外集》應(yīng)是附《文集》而行，方氏撰《外集舉正》即針對其《外集》而作，當(dāng)附《韓集舉正》之后，而不會“附之十卷中”，是館臣臆測致誤。

又，諸提要皆引《直齋書錄解題》“《校定韓昌黎集》四十卷《外集》十卷”條“獨(dú)用方本，益大顛三書”語，《文溯閣提要》《文津閣提要》《總目》言“今考《外集舉正》所列，自《海水詩》至《明水賦》二十五篇之?dāng)?shù)俱全，無所謂‘大顛三書者，亦無所謂‘石刻、聯(lián)句、詩文之遺于他集者，不知《考異》所據(jù)何本，此亦千古之大疑，姑闕所不知可矣”8。今按：自元代至元十八年日新書堂刻本《朱文公校昌黎先生文集》之《外集》十卷來看，朱熹編定的《外集》確自《海水詩》至《明水賦》共二十六篇，與方崧卿《外集舉正》篇目相同，只是卷二之末多了《與大顛師書》三通。則《與大顛師書》并非來自方崧卿所刊《昌黎先生集》之《外集》。今核此日新書堂刻本《外集》之《與大顛師書》題目下有語“此書諸本皆無，唯嘉祐小杭本有之，其篇次在此”，此為朱熹注語，則朱熹定本之“大顛三書”來自嘉祐小杭本，并次序亦襲之，是方氏《外集》確無《與大顛師書》，朱熹《韓集考異》據(jù)嘉祐小杭本而言也。

又，《直齋書錄解題》言方崧卿本《外集》后附以“石刻、聯(lián)句、詩文之遺于他集者”，諸提要言《外集舉正》“亦無所謂‘石刻、聯(lián)句、詩文之遺于他集者，不知《考異》所據(jù)何本”。館臣據(jù)方崧卿《外集舉正》無石刻、聯(lián)句、遺詩文而懷疑朱熹《韓集考異》這些內(nèi)容的來源，并認(rèn)為方崧卿所刊《昌黎先生集》原無石刻、聯(lián)句、遺詩文，不認(rèn)可《直齋書錄解題》所載。今按：《直齋書錄解題》所言，可據(jù)張洽紹定二年所刊朱熹《韓集考異》及宋咸淳年間廖瑩中世彩堂刻本《昌黎先生集》略作考證。朱熹據(jù)方崧卿刊本校定《昌黎先生集》并撰《韓集考異》是學(xué)界共識。張洽本朱熹《韓集考異》卷九《外集》篇題下注云：“方氏只據(jù)蜀本定錄二十五篇，其篇目次第皆與諸本不同……其石刻、聯(lián)句、遺詩文等則從方本錄之，以補(bǔ)《外集》之闕。又諸本有《遺文》一卷，方本亦多不錄，今亦存之以附于后?！?朱熹所言“方本”即方崧卿所刊《韓昌黎先生集》，可見石刻、聯(lián)句、遺詩文原附刊于方本《外集》之后，陳振孫所言是事實(shí)，方本并非“無所謂‘石刻、聯(lián)句、詩文之遺于他集者”。張洽本朱熹《韓集考異》卷九《外集》之后為《遺文》，《遺文》首篇《有所思聯(lián)句》題目下有注“此下三聯(lián)句，方云‘見《孟東野集》”2，《尋劉尊師不遇》《春雪》等題目下亦有“方云”或“方本”之注;又廖瑩中所刊朱熹校定《昌黎先生集》最后為《遺文》，當(dāng)即朱熹所言之“《遺文》一卷”，其中文體按類排列，依次為聯(lián)句、遺詩、墓志、啟、狀、疏、題名，遺詩類第二篇《春雪》題目下注“已上并方本所載，諸本所無者，今悉存之”3，題名類首篇《長安慈恩塔題名》題目下有注“以下并方本所載”，則朱熹校定后《遺文》一卷實(shí)已合諸本《遺文》與方本所附石刻、聯(lián)句、遺詩文與一，其石刻、聯(lián)句、遺詩文之文字當(dāng)據(jù)方本錄，據(jù)他本?？?，而分類和編次則作了調(diào)整。今天正可由此反推方氏刊本《昌黎先生集》后確附有石刻、聯(lián)句、遺詩文，亦可據(jù)朱熹《考異》和其校定《昌黎先生集》復(fù)原方本所附石刻、聯(lián)句、遺詩文4。此石刻、聯(lián)句、遺詩文確為方氏所輯，與諸本《遺文》互有出入;只是由于方氏過于信據(jù)秘閣本，未見諸本《遺文》，無從考訂，故石刻、聯(lián)句、遺詩文的內(nèi)容不載于《外集舉正》，從而與朱熹《考異》并錄之大相徑庭。可見，方氏所輯石刻、聯(lián)句、遺詩文與其《外集舉正》無關(guān)。館臣將方氏所刻《外集》與其所撰《外集舉正》弄混，未免臆測有誤。

對于此書版本，《總目》書名下注“編修朱筠家藏本”，所注與《四庫館進(jìn)呈書籍底簿》《各省進(jìn)呈書目》《四庫采進(jìn)書目》之《編修朱交出書目》著錄合（言“十本”）5，庫本抄成后曾發(fā)還朱家。又《文淵閣提要》《總目》皆云“此本紙墨精好，內(nèi)‘桓字缺筆，避欽宗諱，‘敦字全書，不避光宗諱，蓋即淳熙舊刻，越五百載而幸存者”，言其為宋淳熙刻本。今編纂《四庫提要著錄叢書》使用的是中國國家圖書館藏清影宋鈔本《韓集舉正十卷外集舉正一卷敘錄一卷》6。日本“大倉集古館”藏有宋本《韓集舉正十卷外集舉正一卷韓集舉正敘錄一卷》，已影印入《四庫全書底本叢書》7。此本書衣鈐“乾隆三十八年□月，翰林院編修朱筠交出家藏《韓集舉正》壹部，計(jì)書十本”，正文首葉鈐滿漢文“翰林院印”朱文大方印，當(dāng)即發(fā)還之朱筠進(jìn)呈本，確為四庫底本。書中諱“桓”字，亦兼諱“敦”字，館臣言不諱“敦”字非是，則此宋本刊刻或刷印已至光宗紹熙年間1。又《文淵閣提要》《總目》言原書“其于改正之字用朱書”，《總目》下有雙行小注云“刻本實(shí)作陰文。蓋古無套板之法，不能作二色也。觀政和《本草》稱‘神農(nóng)本經(jīng)用朱書，而皆作陰文，是其明證。謹(jǐn)附識于此”，今核原宋本實(shí)作陰文，是《文淵閣提要》徑言“朱文”而略不近實(shí)，《總目》加注文甚是。

二、朱熹《原本韓集考異》十卷

朱熹是南宋著名的理學(xué)家、文學(xué)家、學(xué)者，其于慶元三年（1197）完成的《韓集考異》，有針對方崧卿所刊韓集及其《韓集舉正》錯(cuò)漏之處加以糾正的意味，成就超過了《韓集舉正》。朱熹此書后被王伯大、廖瑩中逐條采摘，散入韓集，影響深遠(yuǎn)。對于《韓集考異》，錢穆《朱子新學(xué)案》、莫礪鋒《朱熹文學(xué)研究》等均曾專章討論，此外也時(shí)有學(xué)人撰寫研究文章2，但對此書四庫提要的不足卻談?wù)摬欢唷?/p>

對于本書書名，《文淵閣提要》《文溯閣提要》《文津閣提要》皆言“原本韓集考異”3，而《總目》《四庫全書簡明目錄》（以下簡稱“《簡目》”）作“原本韓文考異”4。《四庫館進(jìn)呈書籍底簿》《各省進(jìn)呈書目》和《四庫采進(jìn)書目》之《江蘇省第一次書目》均著錄《韓集考異》二本5，吳慰祖注：“十卷，宋朱熹著。案四庫上冠‘原本二字，以別于王伯大之本。提要云‘此出李光地家，乃從朱子門人張洽所校舊本翻雕，最為精善。今考此書宋刻，丁氏八千卷樓舊藏者，今存南京圖書館，實(shí)題‘晦庵朱侍講先生韓文考異云?！?今按：吳氏所說非是。對于江蘇進(jìn)呈之《韓集考異》，《江蘇采輯遺書目錄》亦有著錄，云：“按此集唐張?jiān)露?，國朝李光地校，共十卷?！?是江蘇進(jìn)呈本為李光地?？讨俄n集考異》，與諸提要所言“此本出自李光地家”相合，是《總目》書名下標(biāo)注“江蘇巡撫采進(jìn)本”不為無據(jù)。雖然今南京圖書館確藏有宋刻《晦庵朱侍講先生韓文考異》，但此宋刻本與李光地刻本并沒有直接的版本承遞關(guān)系。今核南圖藏宋刻本八冊，半葉九行，行大字十七字，小字十九字，第一冊為卷一卷二，為補(bǔ)抄，鈐“惠棟之印”，自卷三起后各卷首鈐“澹生堂經(jīng)籍記”“山陰祁氏藏書之章”“子孫共珍”“曠翁之識”“朱彝尊印”“竹垞”“惠棟之印”“定宇”等印，知其曾經(jīng)祁承、朱彝尊、惠棟遞藏。但此本除補(bǔ)抄之卷一后附《陪杜侍御游湘西兩寺詩》考異同于諸提要所言外，作為原刻本之卷四后并無諸提要所言之《原性》考異，卷七后亦無《曹成王碑》考異，又此本《汪季路書》及朱熹語置于卷十后，也與文淵閣庫本附于卷六后不同。國圖藏有李光地校刻本，可據(jù)以考證。國圖李光地?？瘫緯鳌安柘壬籍悺保?，兩冊，半葉十行，行大字、小字均二十字，版心刻“韓集考異卷×”，其內(nèi)容全同諸提要所言，也與文淵閣本相同，只是書末所附趙德《文錄序》、歐陽修《記舊本韓文后》、蘇軾《潮州韓文公廟碑》（題名略異，蓋館臣據(jù)例改動(dòng)，三文南圖宋刻本并無），可證文淵閣庫本確據(jù)李光地?？瘫局`錄，但李光地刻本并不出于今藏于南圖的宋刻《晦庵朱侍講先生韓文考異》。李刻本末有李氏題識，云：“《韓文考異》近年無原本，皆散入篇句中者……呂晚村家藏宋刻，遭兵火，逸其文，幸所存者則《考異》也。其嗣君無黨及第后，與予言及，因?qū)僖约視]致，為之付梓京師，無黨仍監(jiān)其役。惜乎未觀厥成而下世矣。徐友壇長遂任校讎之勤，字畫簡訛，雖已登版，必剜剔補(bǔ)備，務(wù)合于正，以視舊本之體完善為多……康熙戊子閏三月望日李光地識。”1知李氏刻本刊于康熙四十七年，原出呂留良所藏宋本，經(jīng)呂葆中之手獲識，并在呂葆中、徐用錫幫助下得以翻雕，其傳承與南圖宋刻本明顯不同。呂氏所藏原書后世無載，蓋已不傳;然山西省祁縣圖書館有一宋刻本，應(yīng)與呂氏藏本同版。祁縣圖書館藏本名“昌黎先生集考異”，版心題“韓集考異”，六冊，書末有張洽題識，署“紹定己丑十有一月辛卯日南至門人清江張洽謹(jǐn)識”，知是書為紹定二年刻本。此本行款、版式、內(nèi)容全同李光地刻本，即使其中的多處黑底陰文也與李刻本相同，只是李刻本略去張洽《題識》，而更以李氏《題識》，知李本所據(jù)底本確為宋紹定二年張洽刻本。張洽刻本、李光地翻刻本書名均作“昌黎先生集考異”，版心同題“韓集考異”，文淵閣本及《文淵閣提要》《文溯閣提要》《文津閣提要》題名“原本韓集考異”，與底本接近，《總目》《簡目》更名“原本韓文考異”，有悖版本原則。當(dāng)然，吳慰祖指認(rèn)李氏刻本底本為南圖所藏宋刻本是錯(cuò)誤的。

蓋確如吳慰祖所言，館臣為別于王伯大之本，冠此書“原本”二字;然館臣此舉不但無謂，且有悖版本原則。因?yàn)榇吮咀詮埱⒅晾罟獾鼐安柘壬籍悺?，版心作“韓集考異”，館臣并未獲張洽之前的本子，更未獲朱熹初稿，自然無所謂“原本”，加以“原本”之名徒增紛擾。至于王伯大本更非什么“別本韓文考異”，王伯大本與此本《韓集考異》并不相對，二者不只是版本不同，館臣指認(rèn)有誤，詳下文《別本韓文考異》提要考論。

這里還要說說紹定二年刻本與南圖宋刻本的關(guān)系。張洽《題識》云：“方氏書刊刻已廣，獨(dú)此書先生末年所著，未有善本。洽通守池陽，初欲刻之泮宮，已而不果……庾使趙侯范繼其費(fèi)，益以屬邑學(xué)帑之助，并刊《考異》于后。《汪季路書》初存于末，今移附本卷之后，間有愚見一二，亦各系卷末，以俟觀者采擇焉云?！敝祆洹俄n集考異》原自單行，《直齋書錄解題》僅著錄朱熹《校定韓昌黎集》四十卷、《外集》十卷，未載《韓集考異》正可佐證。又王伯大《別本韓文考異》之《凡例》后按語云“朱文公校《昌黎集》，又著《考異》十卷，在《正集》之外，自為一書”，亦說明了這一點(diǎn)。自張洽《題識》可見，是張洽將《韓集考異》附在朱熹校定《昌黎先生集》后合刊而行，兩者合刊系張洽所為。只可惜張洽原刊《昌黎先生集》已難覓，今僅見此本《韓集考異》。又據(jù)張洽《題識》可知，諸提要所言此本卷一、四、七之末所附三處考異亦為張洽所增，其卷六末附《汪季路書》也是張洽自書末改移。今核，張洽刻本《韓集考異》卷十收有《新唐書》本傳（題名“新書本傳”）和趙德《文錄序》、歐陽修《記舊本韓文后》、蘇軾《潮州韓文公廟碑》，而南圖宋刻本卷十為《唐書本傳》和《汪季路書》及考異，而無三文。朱熹于《新書本傳》題目下注：“今以李翱所撰《行狀》，皇甫湜所撰《墓志》、《神道碑》、《舊史》本傳、《資治通鑒》，洪興祖所撰《年譜》，程俱所撰《歷官記》，方崧卿《增考年譜》考其同異詳略，附注本文之下，以見公之行事本末，而文之已見于《集》者不復(fù)載云?！?可見此《新書本傳》為朱熹注?！锻艏韭窌窞橥翦佑浧鋼?jù)所見諸本韓集校以石本、方本《韓集》之所得，朱熹以之作為《考異》附錄;則此南圖宋刻本似存朱熹《考異》原貌，應(yīng)該刊刻較早。據(jù)張洽《題識》“《汪季路書》初存于末，今移附本卷之后，間有愚見一二，亦各系卷末”語不難看出，張洽刻本正是以此南圖宋刻本《晦庵朱侍講先生韓文考異》的本子為底本，在此基礎(chǔ)上進(jìn)行調(diào)整、增補(bǔ)、校勘并重新刊刻的。張洽除卷一、四、七之末附增三處考異外，又在將書末《汪季路書》并考異移附卷六末時(shí)，在《新書本傳》后附文三篇。

王伯大重編之《別本韓文考異》最后為《附錄》一卷，內(nèi)容同張洽刻本《韓集考異》之卷十，又廖瑩中世彩堂咸淳刻本朱熹校定《昌黎先生集》最后為《昌黎先生集傳》，內(nèi)容亦同張洽刻本《韓集考異》之卷十，只是張洽本作黑底陰文，而世彩堂本改為了加圈文字。今按：蓋由于張洽將《韓集考異》附刻于朱熹定本韓集之后，王伯大重編時(shí)，遂將《韓集考異》散附韓集各文之下，僅余《韓集考異》卷十無所附綴，遂移錄張洽本《韓集考異》卷十為《附錄》一卷，附于其《別本韓文考異》之末，廖瑩中刊《昌黎先生集》亦移張洽本《韓集考異》卷十為《昌黎先生集》最后之《昌黎先生集傳》。

三、王伯大《別本韓文考異》四十卷《外集》十卷《遺文》一卷

王伯大（？—1253）字幼學(xué)，號留耕，嘉定七年（1214）進(jìn)士，為政寬仁，官至參知政事。寶慶三年（1227），時(shí)任南劍州通判的王伯大首次將朱熹《韓集考異》逐條散入韓集，加以刊印，是為《朱文公校昌黎先生文集》，后世亦稱“韓文考異”。有關(guān)此書，歷來研究不多1，對其四庫提要中的問題更無人揭橥。

對于本書書名，諸提要皆作“別本韓文考異”，文淵閣、文津閣本同?！犊偰俊窌聵?biāo)注“兩江總督采進(jìn)本”2?！端膸祓^進(jìn)呈書籍底簿》《各省進(jìn)呈書目》和《四庫采進(jìn)書目》之《兩江第一次書目》著錄“《韓文考異》。唐韓愈著。十二本”3。則“別本”二字為館臣所加，以與李光地刻本之“原本韓集考異”書名區(qū)別。然本書實(shí)內(nèi)容豐富，主體為韓愈集正文，之下附有朱熹《韓集考異》和王伯大《音釋》，故有五十一卷之巨，并非類似只收朱熹《韓集考異》而不收全文的李光地刻本之《韓集考異》，此書與《韓集考異》絕非不同版本的同一種書。今按：此本原為王伯大南劍州宋刻本，原刻無存，今存最早為元代至元十八年日新書堂刻本，半葉十三行，行大字二十三字，小字同，簽題“朱文公校昌黎先生文集”，首列《晦庵先生朱文公韓文考異序》，次為王伯大《序》，再次為《昌黎先生集諸家姓氏》，后為李漢《朱文公校昌黎先生集序》和汪逵《汪季路書》，再后是《朱文公校昌黎先生集凡例》十二則（館臣考此《凡例》非朱子《凡例》，乃王伯大重編之《凡例》，甚是），卷一首行作“朱文公校昌黎先生文集卷之一”，次行署“晦庵朱先生考異 留畊王先生音釋”;之后每卷首行為“朱文公校昌黎先生文集卷之×”，下注“考異、音釋附”，共《文集》四十卷、《外集》十卷、《遺文》一卷。后自此本出者有明洪武年間勤德堂刻本、正統(tǒng)年間王宗玉刻本、弘治年間善敬書堂刻本等，內(nèi)容基本相同。后萬歷三十三年又出現(xiàn)朱吾弼重編、朱崇沐訂校之天德堂刻本，內(nèi)容也基本相同，只是卷首之序改題“韓文考異序”，《昌黎先生集諸家姓氏》后增《重鋟韓文考異閱訂姓氏》，卷一“朱文公校昌黎先生集卷之一”之后署重編、校、閱、訂梓諸人，更遠(yuǎn)離了王本原貌?？梢?，此書實(shí)際上原是王伯大校刊的《朱文公校昌黎先生集》及《外集》，不過是王伯大綴入了朱熹的《韓集考異》和自己的《音釋》，所以他增加了十二條《凡例》，至日新書堂刻本時(shí)再補(bǔ)入《凡例》后語。然而，萬歷天德堂刻本之版心上方皆題“韓文考異”，且此萬歷本之國圖藏本偶見冊首有“韓文考異”之簽題，遂致后人以此書為《韓文考異》。疑江蘇巡撫所上者為萬歷本或出自萬歷本者，如文淵閣本《凡例》后語之“校”字同萬歷本，而元刻本、勤德堂刻本、王宗玉刻本、敬善書堂刻本均作“較”;又文淵閣本卷一首葉“賦”前亦同萬歷本，且同元刻本、勤德堂刻本、王宗玉刻本、敬善書堂刻本自“宋莒公云”至“正與馮合”之六十五字。都說明文淵閣本以萬歷本為底本。館臣據(jù)萬歷本之名，又考慮到與李光地刻本區(qū)別，遂定名為“別本韓文考異”。然館臣此舉實(shí)際上并不正確，此書實(shí)為王伯大?？讨接小犊籍悺泛汀兑翎尅返摹吨煳墓２柘壬罚遣荒芨姆Q“別本韓文考異”的，館臣之改造成了名實(shí)不副。尤其是《四庫全書》所收此本正與《天祿琳瑯書目后編》所收有清高宗乾隆四十八年御題詩的《朱文公校昌黎先生集》相同4，這樣的改名就更不合適了。

對于本書內(nèi)容，《文淵閣提要》言“《別本韓文考異》四十卷、《外集》十卷、《附錄》一卷”，《文溯閣提要》《文津閣提要》《總目》言“《別本韓文考異》四十卷、《外集》十卷、《遺文》一卷”，《簡目》言“《別本韓文考異》四十卷、《外集》十卷、《遺文》一卷、《補(bǔ)遺》一卷”，并不一致。今核文淵閣、文津閣庫書依次為《別本韓文考異》四十卷、《補(bǔ)遺》一卷、《外集》十卷、《附錄》一卷，則諸提要所言類別、次序皆有問題。萬歷本類目依次為《朱文公先生校昌黎先生集》四十卷、《外集》十卷、《集傳》一卷、《遺文》一卷，其《集傳》同庫本之《附錄》，其《遺文》同庫本之《補(bǔ)遺》。蓋庫本作了次序調(diào)整，又變動(dòng)了類目名稱。自《文溯閣提要》《文津閣提要》《總目》所題書名來看，似可見底本類目及次序，然不符合文淵閣、文津閣文本實(shí)情。《簡目》題名中《遺文》《補(bǔ)遺》并見，最為無據(jù)。

又《文淵閣提要》言“韓諄《解》”，《文溯閣提要》《總目》之“韓諄”作“韓醇”，《文津閣提要》作“韓淳”，亦不一致。今按：韓氏《宋史》不載。元刻本、勤德堂刻本、王宗玉刻本、敬善書堂刻本、萬歷本卷首之《昌黎先生集諸家姓氏》，皆有“臨邛韓氏”，并注“諄，《全解》”，這是《文淵閣提要》“韓諄”之來源，《文津閣提要》“韓淳”當(dāng)“韓諄”之誤。宋慶元六年魏仲舉家塾刻本《新刊五百家注音辯昌黎先生文集》卷首《韓集所收評論詁訓(xùn)音釋諸儒名氏》亦載“臨邛韓氏”，注“名醇，字仲韶，有《全解》”，又咸淳廖氏世彩堂刻本《昌黎先生集》之《重校昌黎集凡例》有“韓醇”，并注有“《全解》”?！端膸烊珪肥沼许n醇《詁訓(xùn)柳先生文集》，書末有其淳熙四年題記;又《天祿琳瑯書目》之“宋版集部”收其《新刊詁訓(xùn)唐昌黎先生文集》，言卷一下標(biāo)“臨邛韓醇”，且言“宋刊《五百家詁訓(xùn)昌黎文集》列諸儒名氏，載醇，字仲韶”，韶樂盡美，恰與醇通，則當(dāng)作“韓醇”?！绊n諄”“韓淳”并皆“韓醇”之誤。

四、結(jié)語

方崧卿《韓集舉正》、朱熹《韓集考異》和王伯大刊印的《朱文公校昌黎先生文集》是密切相關(guān)的三部著作，也是宋儒整理韓集的重要代表。以上三書連同宋魏仲舉所編《五百家注昌黎文集》均被收入《四庫全書》，表現(xiàn)出了清代官方對宋儒整理韓集成績的肯定。這些書的四庫提要也竭力考索諸書的資料來源、版本性質(zhì)和校勘得失，大多從正面對其成績作了評價(jià)。遺憾的是，四庫館臣在對方書、朱書和王書所撰提要中均有些瑕疵，本文于此期有補(bǔ)焉。

責(zé)任編輯：胡海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