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察（組詩）

成路

新年音樂會

在人民大會堂觀看新年音樂會，我專注

樂池里最后一排的兩位打擊樂手

他們自由地穿梭在左，或者右

擊鼓，敲鈸，打擊排鐘

他們控制配器沒有尾音

只填補管樂和弦樂的空白間歇區(qū)

他們控制尾音的手，是奏響配器的手

這時，我在想，僧人誦經(jīng)的口吐出的咒語

口罩

去圓明園，詩人燈燈送給我一只“綠盾”口罩

我，和笨水戴上口罩站在殘垣前合影

取景框里我倆像是插在坍塌裂口的物件，僵硬的物件

口罩突兀，如掙扎的飛禽

那好，我就把取景框里的口罩折疊成一只游隼

讓它帶走坍塌裂口

過火木

我，無恥地用冬天的暮光

把手的影子投到圓明園散亂的遺構(gòu)上

和匠師的手汗重疊

我是無恥的，在清潔工打掃得很干凈的園子里

感知到灰燼覆蓋了腳踝骨，腳踝骨正在熔化成水

我的無恥，來此把嘴巴假借給展柜里化了石的過火木

使它殘斷的紋路，猙獰地張開著

而啞言

過火木的啞言，是在監(jiān)督我這樣的無恥者

說恢弘，說諧和，說吉日時，說羞辱

霧霾

隔著玻璃，我時常在問——

霧、霾在院子里各自等待的是誰

它們很固執(zhí)，已經(jīng)一個季度了，還不愿離去

我也知道，背后是封閉的樓宇

和永不拉開窗簾的演講大廳

大廳里學(xué)識淵博之士，總是把霧、霾混合成霧霾

致謝陌生的亡靈

雨夜，我蜷縮在殯儀館的角落

右眼觀看四間守靈堂，以及堂中的四口冰棺

左眼觀賞著喝酒、吃肉、談?wù)撏碌谋娚?/p>

而嘴中無意識地默誦祈禱詞：

高處的宗教啊，

請讓不久升天，或者下地獄的亡靈

嬉皮笑臉地從我的左側(cè)

搶走一雙筷子。起。

起，如同猶太人說出的“阿門”。

夢里，也有壞靈魂

已經(jīng)接近黃昏，對昨晚夢中演講的結(jié)巴，終于

堅信地說：是那團無名的光造成的

這團光，像一個壞了的靈魂

恍惚在眼睛與演講稿之間

使脊背貼在懸崖上演講的我，無暇顧及颶風(fēng)，以及騎在風(fēng)上的人

只能看見深淵，和一條沒有渡口的臟河

我祈禱：要黑暗，不要這團像壞靈魂的光。

觀察生活

秋已深，暴雨依然沒有征兆地落下

疾行的人把雨傘收起

閉住眼睛，聽急匆的、尖叫的、咒罵的人擦肩而過

他也是在等待，某位路人突然停住腳步，說——

傻子啊，你的裝臉

長在了臉面上，像舞臺上扮角的美髯，雨水是揭不開的

他也是在等待，某位路人把暴雨的影子削成門閂

關(guān)閉洞開的天眼，誘引

緘默無言的索要者伸出貪手

他等待話劇場排演的鈴聲已響過三次

排演開始

在白鹿原上，猜想一場游戲的結(jié)尾

三個人，或許更多一些人

在劇場等待帷幕的開啟

一個人，給另外一個人遞去一瓶水

那人說，我荒蕪的心里裝有江湖

遞水人眼光躍過身邊的腦袋

與蹦跳的兒童，閱讀的青年去看廣袤的原

原上的藍天，星星

把風(fēng)化成石頭，把村民陳忠實的名字譯成經(jīng)文

可此時，幾顆魔幻在光聲電劇場的小腦袋

變幻著卡通王

暗下來的燈光，不是戲劇的過場

而是把現(xiàn)實社會危險性遮住

修行的人坐在馬路牙子上

修行的人坐在馬路牙子上，等待著街道的空曠時刻

閉目——

汽車的輪胎與瀝青的摩擦聲

腳步闖過紅燈的急促聲

裙擺擠壓時間的嘎吱聲

閉目——

掏心的手，把私生子溺進便池聲

盲人，碰撞盲人道上的電線桿聲

兜售身份證的販子高聲說：沒有人知道你是誰

閉目——

吊瓶的針頭扎進風(fēng)景樹

有人掬起空調(diào)水止渴

千斤頂撐著斜下來的樓宇

閉目——

紅色小汽車留下的誦詩聲，在午后

把風(fēng)撕開一個口子

人呢，坐在馬路牙子上修行的人呢？

青豆

不記得何日，右鼻翼下長出青豆大的痣。

這枚痣，后來成了陌生人區(qū)分我的體貌特征

這枚痣，也很討厭——

一年總會流幾次血，或者幾次黃膿

丁酉年立春日，皮膚科大夫說：色素痣

建議，手術(shù)切除+病理檢查

躺在手術(shù)床上，隔著無菌切口巾

看無影燈透過來的光，就想寫一首父親的詩

受“利多卡因”的干擾，只能反復(fù)一句：

我在變老，更老的父親

在床上需要握住兒子的手才能入眠

大夫喊醒麻醉中的我，說：一周后來拆線。

她提著裝“青豆”粒的真空帶子去了病理室

我突然非常悲傷

如同手術(shù)中看見父親伸出尋找我的手的空手掌

空幻

房頂上的舊吸盤燈散發(fā)著灰光

平躺在木炕上浮肋疼痛的病友，

止疼、消炎，嗜睡、空幻

槳葉上粘的水珠，正在穿透海面

毀壞或新建海的形狀？

水珠穿越海面的洞，像一條道路，

供病友把自己賣給無終點的善愛

等待處方藥

七夕前夜，孤獨如多枚針，扎在宿醉詩人的浮肋上

此庝，牽扯腰脊，牽掛心臟

此疼，等待著處方藥，可是預(yù)約的醫(yī)師游走在它方

宿醉的詩人偶也睜眼，在某夜，看見

擁擠在為他人慶生歡笑中的女子，

以臉面背后為場搭建祭夫的堂子

詩人按住浮肋，與大夜站在堂子旁，

請女子靠著依戀大地的石墻

把在她手掌上覓過食的鴿子送回給躍過河山的飛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