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和之歌

吳雅凌

1

埃里斯，黑夜的黑色女兒，不和女神。

固執(zhí)的不和，可怕的不和?。ㄉ?25，神226）世間多少傷心苦難因她而起。

在古希臘詩人赫西俄德筆下，不和神的弟兄姐妹，有厄運和橫死這些死法，有衰老和報應這等要命角色。但只有她能生養(yǎng)，嗣續(xù)黑暗家族的命脈。從不和孳生出哪些子女呵！勞役和饑荒；遺忘和悲傷；混戰(zhàn)、爭斗、殺戮和暴死；爭端和謊言；違法和蠱惑；抗議和誓言（神216—232）。七雙子女搬演出世間多少悲劇喜劇，個個活躍在黑鐵年代是折磨人類的不幸所在?！渡褡V》的不和神呵，在靈魂的夜中閃光的恐懼！

可是，神譜詩從頭到尾講諸神之戰(zhàn)，本質就是不和。宙斯王整頓世界的正義秩序，不能沒有不和。自最初的混沌起，世界生成的每個步伐無不是在“穿過矛盾朝向善”，在不和掙扎中漸次親近名曰宙斯的完美秩序。何謂不和？赫西俄德急須完善這個命名認知，這關系到他對宙斯代表的超自然恩典的信仰。《勞作與時日》一開篇果然忙不迭地補救：

原來不和神不只一種，在大地上

有兩種。一個誰若了解她必稱許，

另一個該遭譴責：她倆心性相異。

一個滋生可怕的戰(zhàn)爭和爭端，

真殘忍！沒人喜歡她，只是迫于

神意才去拜這沉鷙的不和神。

另一個是黑暗的夜所生的長女，

住在天上高坐寶座的克洛諾斯之子派她

前往大地之根，帶給人類更多好處。

（勞11-19）

最妙的不和例子是不和神自身的不和，從不和內在分離出好壞。最妙的愛的例子呢？也許是赫西俄德筆下的那一次例外

兩種不和心性相異，一好一壞。壞的那一個是《神譜》中殘忍的不和，滋生混戰(zhàn)和爭端——她的兒女（神228-229）。世人不喜歡她，迫于永生者們的意愿才去拜她。好的那一個是黑夜的長女。長女之說，突顯她地位尊崇，像海神家的長子涅柔斯最公正可靠（神234），大洋神的長女斯梯克斯最受尊敬（神361）。世人憑“宙斯的意愿”敬愛她，因為神王派她到大地上給人類好處。

就講故事的技巧看，這段補筆倉促之下生硬區(qū)分，未必是最高明的。兩種不和之說意義重大，不在文學敘事性，而在不和的概念定義就此規(guī)范某種認知方式。不和源自人心的欲求，朝壞的方向，引發(fā)戰(zhàn)爭導致人世不幸，朝好的方向，激發(fā)競爭有益城邦幸福。赫西俄德重新命名不和，既是補全不和的隱微涵義，也是呼應不和的作用形式。何謂不和？矛盾力量的對峙沖突，就是不和在起作用。妙的是，在這個故事里，不和神主司分離，分離恰恰發(fā)生在不和神身上。

繼不和神之后，赫西俄德進一步追究好些神性力量的內在分離，包括夜神家的報應（勞200；神223）、不和之子誓言（勞219；神231）、斯提克斯的長子欲羨（勞195；神384），以及身世來歷不明的羞恥（勞200，317—319）、希望（勞96，498，500）和傳言（勞760-764）。

不和神主司分離，相對的，愛神主司結合。這個愛神愛若斯還不能等同為柏拉圖對話中的愛欲哲學。在赫西俄德筆下他是宇宙中最初的神，自有混沌就有愛若斯。他管相愛結合的事，自個兒再是孤獨不過。他沒有父母沒有后代，不屬于任何神族譜系。他能征服所有神和人的身心，這征服力量貫穿世界生成始末。

愛若斯，永生神中數他最美，

他使全身酥軟，讓所有神所有人類

意志和思謀才智盡失在心深處。

（神120-122）

愛與不和。稍后恩培多克勒說是宇宙永恒循環(huán)的兩大原動力。最妙的不和例子是不和神自身的不和，從不和內在分離出好壞。最妙的愛的例子呢？也許是赫西俄德筆下的那一次例外。愛若斯陪初生的阿佛洛狄特去到神們中間（神201）。愛與欲形影相惜，僅此一次?！渡褡V》講罷最初的神，除那次例外，通篇未再提及愛若斯，但沒有愛神的力量，哪里來的全詩處處可見的神們相愛結合繁衍生成？《勞作與時日》講罷兩種不和，通篇亦未再提及夜神的長女，盡管好的不和在人心喚起勞作和正義的必要乃是全詩要義。

2

不和的故事，可以聲勢浩大如天地分離人神交戰(zhàn)，也可以細微至人心柔軟處的一絲光照。

赫西俄德講過天上人間的好些故事，最特別的是他本人的故事。他在詩中留下多處有自傳意味的文字。之所以特別，首先因為這樣的“一手文獻”在古希臘早期詩人中絕無僅有。連大詩人荷馬也面目模糊，以致后人引發(fā)多少爭議“尋找真正的荷馬”。荷馬究竟是苦命流浪的盲歌手，還是顯赫高貴的宮廷詩人？荷馬詩中不露痕跡。一切成了傳說。我們這些聽故事的人只有從《奧德賽》的歌人得摩多科斯身上想象荷馬的神采：

繆斯寵愛他，給他幸福，也給他不幸，

奪去了他的視力，卻讓他甜美的歌唱。

（奧8:63-64）

俄耳甫斯亦然。這個傳說中的繆斯之子能以歌唱感動天地，橡樹石頭為之動容，冥王冥后甘愿被他征服。與其說是真實的詩人，他更像活在神話里的人物。至于繆塞俄斯、阿里斯特阿斯、埃庇米得尼斯這些作品已佚失的早期詩人，傳世的只有一個個魂影般的名字……

但我們感覺我們了解赫西俄德。這個古希臘農夫依山而住勞作為生。他懂得造犁造車，種麥子葡萄，聽鶴在云上鳴叫，看星辰隱現(xiàn)，洋薊花開，分辨時日節(jié)氣的變遷。他日夜操勞，記掛一只去年儲糧的壇子，日子是艱難的，但他會在夏日的樹蔭下，對著西風山泉，享用美酒佳肴。赫西俄德讓我們覺得親近，讓我們以為有機會走進古時那個名叫阿斯克拉的鄉(xiāng)村。

赫西俄德的故事之所以特別的原因還有，這不是古時某個尋常農夫的故事，這是西方記載最早的詩人的故事。他在詩中自稱遇見繆斯。他，一個鄉(xiāng)下牧羊人，他在阿波羅的樹下親眼看見九個女神，親耳聽見她們說話（神22-34）！是現(xiàn)實的自傳？還是虛構的神話？如何看待赫西俄德親述的這段經歷？畢竟在他與我們之間隔著三千年時光流轉，隔著歷代無數聰明和高明的寫家。與其感慨古人的世界從此不對今人開放，或許不如像斐德若追問蘇格拉底那樣自問一句：“向宙斯發(fā)誓，你信服這神話傳說是真的嗎？”蘇格拉底的回答意味深長：不如相信安之若素（斐德若229c-230a）。

閱讀赫西俄德有兩個不可繞過的人物：荷馬和柏拉圖。荷馬不必說。兩大詩人的不和是古典時期雅典智識人津津樂道的話題，阿里斯托芬在名為“和平”的詩劇影射過（和1282-1283, 1286-1287），與他同時的柏拉圖在多篇對話中沉思熟慮過。我們今天認識理解荷馬和赫西俄德，始終跳脫不了古典時期作者對這些早期詩人的傳承思省的框架。

赫西俄德讓我們覺得親近，讓我們以為有機會走進古時那個名叫阿斯克拉的鄉(xiāng)村

古典時期流傳一篇出自無名氏手筆的《論辯》（?γ?ν）。文中寫到，荷馬和赫西俄德在同一時代取得盛名，在卡爾基斯城共競詩藝。顯然這是引申赫西俄德的自述（勞650-662），把一場現(xiàn)實的詩歌賽會說成一個千古流傳的紛爭。在作者的假象中，兩大詩人就公元前5世紀智識人的典型話題展開問答。所謂詩人論辯，因而從某種程度上是彼時智術師愛論辯的反映。他們隨后吟詠各自最美的詩篇。赫西俄德是“農夫一年時光”的名篇開場，荷馬是希臘人迎戰(zhàn)特洛亞人的經典場面。傳說在場的希臘人紛紛認定荷馬勝出，但最終是赫西俄德得了桂冠。

仿佛不和神從詩人們頭上飛過，不是嗎？詩人的不和，儼然是詩本身的一次內在分離?！霸娙酥疇帯币噪[喻方式提出古典時期智識人關注的問題：在荷馬與赫西俄德之間，城邦應提倡哪種詩唱，應把詩人的桂冠戴在誰頭上？希臘人愛荷馬。有誰不愛荷馬呢！但王者選擇赫西俄德，因為勸說勞作的詩人好過歌唱戰(zhàn)爭的詩人，前一種詩唱更有益城邦教化。

在《理想國》中，蘇格拉底不再區(qū)分荷馬與赫西俄德，而是將兩大詩人相提并論，就“詩人們編造的那些虛假故事”發(fā)出長篇審判，理由同樣是這些故事“不宜在城邦中流傳“，”講給年輕人聽”（理377d-392c）。蘇格拉底的批評矛頭首先指向詩人們傳唱的諸神故事。從有益年輕人德性滋養(yǎng)的角度看，諸神須得是善的無可指摘的，詩人們的諸神故事卻并非如此，神和人一樣有弱點，也會互相交戰(zhàn)，說謊使詐。

柏拉圖從政治哲學立場批評詩人們的詩歌神學：真正的優(yōu)秀詩歌必須以正確的也就是道德的方式來表現(xiàn)諸神和人類世界。歸根到底，講什么故事以及怎么講故事（理392c5）對當時當地的城邦教化才是恰當的？柏拉圖的對話體言說方式無疑提供了另一種示范。詩的不和，就此升級為詩與哲學的不和。

3

其實好詩人從一開始就在思考講什么故事以及怎么講故事才最好這個問題?！秳谧髋c時日》的開場白向我們證明這一點。

來吧，我要對佩耳塞斯述說真相。原來不和神不只一種……

（勞10—11）

兩個不和神的故事乃是赫西俄德宣稱要對弟弟述說的真相（?τ?τυμα，勞10）。這真相有別于從前繆斯教誨他的真實。從前他在赫利孔山奇遇九個繆斯神。宙斯的女兒們從開花的月桂樹摘下一枝給他，又把神妙之音吹進他心中，使他從此變成詩人（神22-34）。她們還說出這些謎樣的話：

鄉(xiāng)野的牧人啊，可鄙的家伙，只知吃喝的東西！

我們能把種種謊言說得如真的一般。

但只要樂意，我們也能述說真實。

（神26—28）

真實與謊言，真與似真，這些要命的矛盾并舉出現(xiàn)在主司詩唱的女神口中，不可謂不撼動人心不發(fā)人深省。詩的不和，進一步是言說的不和。言說分裂成真與假。由此引出的難題是：言說的真假，是否直接對應言說的好壞？

繆斯自稱能把謊言說得如真的一般（神27），與《奧德賽》的某處說法如出一轍。在故鄉(xiāng)伊塔卡，佯裝成外鄉(xiāng)人的奧德修斯對妻子說謊。他說他見過奧德修斯本人，引得妻子淚水漣漣?！八f了許多謊言，說得如真的一般”（奧19：203）。

談論言說問題，再沒有比奧德修斯更好的例子。因為傳說中他最會講故事。整部《奧德賽》包容奧德修斯的多少謊言！荷馬以降的古代作者說起奧德修斯的言說欺騙能力，目的還是追究與之相伴相生的道德問題。品達批評過他：“他的謊言因從容的技巧顯高貴，他的機智在敘事中能欺騙人”（《涅墨亞競技凱歌》，7：20-23）。索?？死账辜怃J無比地質疑過他：奧德修斯在出征特洛亞途中遺棄受傷的菲羅克忒忒斯，后來不得不說謊使計消除對方心中芥蒂，因為據說希臘人獲勝少不了菲羅克忒忒斯的弓箭。說謊不好，可出于某種合理乃至美好高貴的意圖說謊呢？無解的難題。索?？死账古R了仿效《奧德賽》靠神來解圍收尾（Deus ex machina）。

在《神譜》中，赫西俄德借繆斯之口提出謊言與真實，呼應同一段落里受繆斯靈感啟發(fā)的兩種神譜名錄，兩種潛在可能的詩歌神學。前一種影射以荷馬為代表的既有詩唱傳統(tǒng)（神1—21），后一種預示赫西俄德本人即將建構的詩歌理想（神35—52）。前一種是繆斯說得如真一般的謊言，后一種猶如吹進赫西俄德心中的神妙之音，乃是繆斯在述說真實。通過援引《奧德賽》的一行詩，赫西俄德是否借繆斯之口批評奧德修斯的似真謊言進而影射詩人荷馬？畢竟，好的不和神引發(fā)諸種“有益凡人的”（勞24）競技，其中就有歌人之爭——

陶工妒陶工，木匠妒木匠；

乞丐忌乞丐，歌人忌歌人。

（勞25-26）

陶工、木匠和歌人均系“懂得諸種手藝的行家”（奧17：383-385）。乞丐本是不勞而獲的行當，此處榜上有名，實在讓人意外。赫西俄德把乞討視同恥辱（勞395），荷馬詩中同樣批評：“不愿意去干活，寧可到處乞討，填飽永不可能填滿的肚皮”（奧18:363-364）。

"乞丐忌乞丐"，這個說法讓人想到伊塔卡王宮門前的那場乞丐之爭。真乞丐伊羅斯與假乞丐奧德修斯先是為占地盤而“大聲爭吵針鋒相對”（奧18：33），隨即為一只烤羊肚而拳腳相斗大打出手。伊羅斯是諢名，與神使伊里斯諧音——這兩個諧音字的轉承，加上不和（?ρ ι ?）和愛（? ρ ο ?）兩個諧音字，真真妙趣無窮不是嗎？伊羅斯“常給人傳消息，不管誰吩咐”（奧18：7），這與伊里斯正相反：“很少在無垠的海面上來往傳信”，只除了為“諸神的重大誓言”（神780-784）。伊羅斯雖有魁梧的身材，“既無力氣也不勇敢”（奧18：3-4），反倒是假乞丐奧德修斯看似老弱，打架時露出一副好身骨（奧18：67-70）。伊羅斯名副其實的大約只有他的乞丐身份。這個真乞丐在伊塔卡是人人皆知的“大肚皮，不斷地吃和喝”（奧18：2-3），好比繆斯呵斥下的“只知吃喝的東西”（神26）。他唯一擅長的似乎是一點口舌之能，但怎可能贏過能言善辯的奧德修斯？真乞丐最終敗給了假乞丐。

“歌人忌歌人”不但讓人想到赫西俄德與荷馬的論辯，還讓人想到奧德修斯與歌人得摩多科斯暗中較量。費?？怂谷藧勐牭媚Χ嗫扑故艿娇娝轨`感啟發(fā)（奧8：73）的吟唱，從中得到歡樂滿足。奧德修斯講故事卻不為取悅人，而有特殊的勸說意圖：讓費?？怂谷讼聸Q心幫助他回家（奧13：1-15）。果然他們聽了故事不是心歡喜，而是幾番陷入省思，“一片靜默不言語”（奧7：154，8：234，13：1）。無論乞丐之爭，還是歌人之爭，都以奧德修斯如愿以償告終。決定勝負的不是繆斯只要樂意就能述說的真實，而是奧德修斯擅長的說得如真一般的謊言。

真實還是謊言？兩種言說方式引出更嚴肅的問題，進而與兩類意圖的詩唱有關：為取悅作詩，還是為勸導作詩？如伊翁傳誦荷馬般在神靈感召下作詩抒情（伊翁533d），還是如蘇格拉底赴死前制作屬民的樂（斐多61a）？——《斐多》中的蘇格拉底論證靈魂不死這等抽象哲學命題，一路采取講故事的“作詩形式”，卻是何等不同的“作詩”！

《神譜》明白說起過“大地上的歌手和彈豎琴的人”（神95）。正如繆斯百合般的歌聲令宙斯王聽了心生歡悅（神37），美好的詩歌乃是繆斯神送給人間的禮物，能夠慰藉凋零的人心，為塵世解憂帶來歡樂。

若有人承受從未有過的心靈創(chuàng)痛，

因悲傷而靈魂凋零，只須一個歌手，

繆斯的仆人，唱起從前人類的業(yè)績

或住在奧林波斯山上的極樂神們，

這人便會立刻忘卻苦楚，記不起

悲傷：繆斯的禮物早已安慰了他。

（神98-103）

C 兄弟不和

（勞27—41）

《神譜》自稱為“繆斯所賜”的詩唱，“一支動聽的歌”（神104）?！秳谧髋c時日》開宗明義，詩人決意（而非詩神感召）對不明真相的佩耳塞斯述說真相，從而與《神譜》序歌的詩唱意圖不知不覺拉開距離。好詩人在生命中的某個時刻陷入自我省思，才有機會再次起航（奧10：563，斐多99d）。赫西俄德如此， 從伊利昂紀轉向奧德修斯紀的荷馬何嘗不也如此？詩的不和，看來未必與世人津津樂道的詩人論辯有關，但少不了發(fā)生在一個好詩人身上的一次內在分離。

4

好的不等同于美的。善好的言說，未必是動人的言說。

赫西俄德講過好些不和的故事，其中有一個明確是為勸導教化佩耳塞斯而作的屬民的樂。這個故事不太好聽。既不是英雄事跡（神100）也不是諸神大戰(zhàn)（神101）。只是現(xiàn)實中的小人物故事。赫西俄德本人的故事。

這些詩人自述散見于《勞作與時日》，大致有兩類。一類是間接的，用墨簡省，要么自況生逢黑鐵時代的心酸不幸（勞174，270），要么以第一人稱對佩耳塞斯說話（勞10，106，160，286，316，396，648等），偶爾對在場的王者（勞202）說話。另一類是有意為之的自述，主要有三段，每段占十來行詩文：

赫西俄德講自己的故事，偏要模仿傳統(tǒng)英雄詩唱的格局。

傳統(tǒng)史詩中，英雄出場必交代家世淵源，連戰(zhàn)場上遭逢敵手也不例外。狄奧墨得斯與格勞科斯互報“聲名顯赫的世系門第”之后不戰(zhàn)而和（伊6：145-236）。埃涅阿斯與阿喀琉斯在惡斗之前不忘敘說彼此的“血統(tǒng)家譜”（伊20：200-241）。奧德修斯每到一處異地，必要回答自己是“何人何氏族，父母城邦在何方”（奧7：238，10：325），回到伊塔卡同樣如此（奧14：187），在妻子面前隱藏身份時更被一連追問兩次（奧19：105，162）。對奧德修斯來說，準確地回答“我是誰”不是件容易事。他在“認識你自己”的道路上對不同人說不同的謊，說了許多謊言，說得如真事一般。

在第一段自傳故事里，赫西俄德追述父親早年經歷，點明家世淵源。

當年迫于生計他也常駕船遠航。

后來他到了這里，穿越大海，

乘著黑舟作別伊奧尼亞的庫莫……

定居在赫利孔山傍的慘淡村落

阿斯克拉，冬寒夏酷沒一天好過。

（勞634—640）

A 家世出身（勞631—640）

B 詩會頭獎（勞650—662）

赫西俄德祖上本住伊奧尼亞的庫莫。伊奧尼亞（Aeolis）含小亞細亞西北部和西部地區(qū)，以及勒斯波思等愛琴海上島嶼，因古時伊奧尼亞人在此建城邦得名。庫莫（Cyme）是傳說中十二座伊奧尼亞城邦之一，位于福西亞以北。古代有人托名希羅多德寫《荷馬傳》，可能受此處影響，聲稱大詩人荷馬出生庫莫。傳說中的荷馬云游四方，與赫西俄德的父親有幾分相似。后人以此在兩大詩人之間編造千絲萬縷的關系。

與古風英雄不同，赫西俄德沒有高貴的出身門第，既不是王孫貴族，更不是神的后裔。他的父親原以航海為生，生計艱難才渡過愛琴海，在希臘本島的波奧提亞落戶，定居赫利孔山南某個叫阿斯克拉的村落，轉以農耕慘淡度日。背井離鄉(xiāng)，乃是為了逃避“宙斯給人類的可怕貧苦”（勞639）。

赫西俄德從父親那里繼承來的謀生方式因而有別于史詩英雄。奧德修斯一度佯裝成某個克里特人，“天生不喜歡干農活”，只喜歡“率領戰(zhàn)士和船只侵襲外邦，獲得無數戰(zhàn)利品”，“使家境迅速暴富”（奧14：223，230-233）。奧德修斯的謊言里摻雜著事實。英雄四處征戰(zhàn)，不僅獲得顯赫功名，一路也劫掠斂財。特洛亞英雄們忍受艱辛漂泊，征戰(zhàn)外鄉(xiāng)經年，用船載回無人能比的財富（奧4：80-81）。而奧德修斯最擅此道：“比所有有死的凡人更知道聚積財富，任何人都不能和他相比擬”（奧19：283-286）。

我實在從未乘船在無邊的大海上，

只去過優(yōu)卑亞，從奧利斯出發(fā)：阿開亞人

從前在那兒滯留了一冬，結集成軍

從神圣的希臘開往出生美人的特洛亞。

（勞650-653）

當年遠征特洛亞的希臘人駐扎東部海港奧利斯（Aulis）正待出發(fā)，不想觸怒阿爾特彌斯女神，引發(fā)逆風船只受阻，被迫滯留一整個冬天。特洛亞戰(zhàn)爭進行到第十年時，奧德修斯在全軍大會上回憶：“就像是昨天或前天，希臘人的船只集中在奧利斯”（伊2：303-304）。

第二段自傳故事是赫西俄德的航海經歷，同樣乏善可陳。同是從奧利斯出發(fā)，奧德修斯在海上漂流經年，不但去過神仙和半神的島嶼，還下到死者的冥府！赫西俄德的父親從小亞細亞西岸到希臘本島，尚要穿過整個愛琴海，而他只去到愛琴海上最大的島嶼優(yōu)卑亞（Euboea），與希臘本島僅隔一線海峽，航海經歷沒有超過一百碼。

他沒有英雄般的顯赫家世，也沒有英雄般的傳奇歷險。他去優(yōu)卑亞島參加紀念新逝英雄安菲達瑪斯的詩歌賽會，勝過在場的詩人贏得頭獎，把一只雙耳三足鼎的獎品供奉在赫利孔山的繆斯神廟?！拔覍Χ嗨ǖ拇挥羞@些經歷”（勞660）。

從奧利斯出發(fā)的赫西俄德重提遇見繆斯女神的往事，重申自己的詩人身份（勞658-659）。詩人擁有不同于史詩英雄的言說技藝，倒讓人想到隨軍出行的先知卡爾卡斯。他在全軍大會上轉達神諭以前要求阿喀琉斯發(fā)誓保護他，因為他“預感會惹一個人發(fā)怒”（伊1：78），此人不是普通戰(zhàn)士，而是“希臘人中的最高君主”（伊1：91）。先知宣告，阿伽門農拒絕釋放阿波羅祭司的女兒觸怒神明降下瘟疫，果然這位“權力廣泛的王者煩惱地站起來”，“陰暗的心里充滿憤怒”，兇狠狠地罵先知為“報兇事的預言人”（伊1：102-105）。赫西俄德和先知一樣當眾說真話并因此遭王者嫉恨。他“預言壞事不報好事”（伊1：106），宣告黑鐵末世將臨。在第三個自傳故事里，他還當眾點名批評王者：

當初咱們分家產，你得了大頭，

額外拿走很多，你給王公們莫大面子，

他們受了賄，一心把這當成公正。

（勞37-39）

講什么故事以及怎么講故事對當下最好？首先恐怕得弄清楚何謂當下現(xiàn)實

第三個自傳故事講兄弟不和。有別于神王父子爭權，有別于英雄馳騁沙場，這不是大人物為榮譽權力而戰(zhàn)，這是小人物分家生口角。弟弟從前分家產行賄，額外得了好處。他總在集會上惹是非，疏于耕作，久而入不敷出，或向哥哥求助遭拒絕，揚言要告對方?？馗娴拿亢纬?，我們不得而知，唯從兩行詩文中找尋蛛絲馬跡：“和親兄弟談笑，但要有證人，信賴和猜忌一樣有害”（勞371-372）。兄弟倆或在無人證時達成協(xié)議，弟弟將分得的家產轉讓哥哥，換得的錢財很快花光，又在事后否認挑起事端。哥哥于是奉勸弟弟莫再對簿公堂，友好了斷糾紛。結果如何，我們同樣不得而知。

赫西俄德勸說佩耳塞斯私下調解，避免再去找王者仲裁。在這場欠缺公正的不和糾紛中，他的真正對手不是佩耳塞斯（他還有可能回歸正途，還值得詩人去爭取和教導），而是受賄的王者。王者施行不義，使得兄弟間的家務升級惡化為城邦政治事務。不公正的審判不只危害個人，更會危及城邦群體（勞261-262，勞240）。

在赫西俄德本人的故事里，他沒有高貴的出身門第，沒有出生入死的傳奇歷險，他的挑戰(zhàn)不是斬妖屠怪，而是兄弟間的家務糾紛，他甚至不能四處奔波獲取功名財富，只能在阿斯克拉鄉(xiāng)下憑靠勞作謀生。赫西俄德的小人物故事怎么看都與荷馬詩中的英雄故事背道而馳。古風英雄故事雖動聽，古風時代一去不再來是不爭的事實。講什么故事以及怎么講故事對當下最好？首先恐怕得弄清楚何謂當下現(xiàn)實。

5

當下現(xiàn)實是，此王非彼王。

明智的王者是繆斯送給人類的神圣禮物，憑靠公正的言說分辨是非，在城邦施行正義?！爱斔哌M集會，人們敬他如神明，他為人謙和嚴謹，人群里最出眾”（神88-93，奧8：170-173）。在這則兄弟不和的故事里，王者與傳統(tǒng)形象大相徑庭，赫西俄德毫不忌諱說他們是傻瓜。

這些傻瓜！不曉得一半比全部值得多，

草芙蓉和阿?；ɡ锊刂裁春锰?。

（勞40-41）

當下現(xiàn)實是，古時諺語顯得過時了，今人喪失了對其中隱藏的古老智慧的記憶傳承?！耙话氡热恐档枚?。” 讓我們很覺意外的價值判斷不是嗎？柏拉圖卻贊賞這句話，兩次在《理想國》（理466b-c）和《法義》（法690d-e）中援引過。草芙蓉和阿?；〒f是古時最賤生的野菜，無須耕作自動生長，頗有黃金時代遺風：“美物一應俱全，土地自動出產果實”（勞116-118）。赫西俄德稱許不起眼的野菜，與其不勞而獲的富貴人生，不如吃草芙蓉和阿?；ǖ目嗳兆?。

當下現(xiàn)實是，有人“給王者面子”（勞38），也就有王者貪心受賄（勞39）。這兩個詞同樣用在荷馬詩中的世界，用法很不一樣。κ υ δ α ?ν ω ν即“賄”，本是財物、賄贈的意思，而無買通行賄之義。《說文》稱“賄，財也”，好比安提若科斯恭維阿喀琉斯得對方饋贈（伊23：793）。也有說賄字從“貝”從“有”，合起來指“替人買肉”，好比牧豬奴用上好的烤肉孝敬喬裝成外鄉(xiāng)客人的奧德修斯（奧14：437）。荷馬詩中借阿喀琉斯的盾牌描述正義城邦如何公正解決糾紛的過程：城邦會場中央擺著黃金，長老們“誰解釋法律最公正，黃金就獎給他”（伊18：508）。王者收取裁奪費乃是出于正當的名義。王者以眾人供奉的禮品為生（δ ω ρ ο φ? γ ο υ?）本無貶義。王者收了供奉，沒有反饋利益給人民，這才有了受賄的意思。

當下現(xiàn)實是，對阿斯克拉的農夫來說，墨涅拉奧斯的宮殿永是太遙遠的傳奇。做個富有的農夫，不是積累多余財富，而是為了熬過歉收荒年?！梆嚮摹笨傇诩m纏不休。詩中至少七次提到這個不和神的孩子（勞230，243，299，302，363，404，647），其中兩次和“債務”（勞404，647）并舉，兩次均與佩耳塞斯有關。從荷馬詩中看，“債”不單指錢財，也指欠下的人情道義，似乎不是能一次還清的，更像要持續(xù)擔當的責任（伊11：686-698，奧21：17）。阿斯克拉鄉(xiāng)下沒有集體谷倉，不像費埃克斯王那樣設十二王公征收用度再統(tǒng)一分配（奧8：390-391，13：14-15），也沒有好王者如奧德修斯在伊塔卡統(tǒng)籌分配家產（奧14：64—65）。市場悄然出現(xiàn)了，鄉(xiāng)下農夫用小舟（勞643）把余糧送到鄰近港口比如二十里外的克勒西斯，那里另有大船（勞643）裝載運到某個商埠或臨時市場，好比早先希臘人駐扎特洛亞的臨時酒市（伊7：467—475），或稍后腓尼基的推羅那眾民的商埠（《以西結書》，27：3）。市場帶來新的生活風氣，一并影響最偏遠的鄉(xiāng)下地方。佩耳塞斯本來分有家產（ο?κ??），很可能身染債務被迫抵押田地住宅，以致傾家蕩產。然而時代的變化遠不止于債的形式呢。

在當下現(xiàn)實里，有必要重新命名那些在時光中慢慢變質的生活方式。作為詩歌標題的? ρ γ ο ν（勞作）反復出現(xiàn)詩中：“不論時運何如，勞作比較好”（勞314）；“就這么做：勞作，勞作再勞作”?。▌?82）這個詞在荷馬詩中不專指“干農活”，而常與英雄們的戰(zhàn)斗相連，指“作戰(zhàn)行動”，或“在戰(zhàn)斗中付出的努力”（伊12：412；奧12：116）。在荷馬詩中β?ο?泛指“生活”或“生活方式”（奧15：491，18：254），在赫西俄德這里譯“糧食”或“謀生之道”（勞31，316，577，634等），指代人們辛苦勞作維持生計的生存狀態(tài)。詩人的父親駕船遠航乃是“迫于生計”討生活（勞634）。小小一個語義變化，頓時跳脫出英雄詩唱的夢境，掉入現(xiàn)實生活的深淵。

在當下現(xiàn)實里，有必要重新命名那些在時光中慢慢變質的生活方式

6

當下現(xiàn)實的阿斯克拉，是不通神諭的年代，是沒有先知的世界。

赫西俄德不止一次承認他身為凡人的認知限度。他想教導弟弟出海做買賣貼補家用，可是“不諳航海和船只的技藝” （勞648-649）。他想細說大地上三千河神的名目，可是這等見識“超出我凡人所能”（神369）。他自詡擁有豐富的務農經驗可傳后人，可是不得不承認靠天吃飯有時勤勞耕種也未必有好收成——

執(zhí)神盾宙斯的意志因時而異，

有死的人類想要明了太難。

（勞483—484）

“鄉(xiāng)野的牧人啊，可鄙的家伙，只知吃喝的東西”（神26）！

好一句刻骨銘心的訓斥！一語道中生為人不得不面對的悲哀真相?；囊爸械暮瘴鞫淼率菧仫柌欢ǖ霓r夫。阿斯克拉的鄉(xiāng)下日子不好過，儲藏糧食的壇子等不到來年春天就空了，無望的冬日里饑餓隨時會來襲。更有甚者，王者不義兄弟不和。情愿不要活在這個世代呀（勞174），情愿你不仁我也不義：“做正直人沒好處，越是不公正反擁有越多權利”（勞270-271）。正是沒有出路的愁苦時刻，九個繆斯女神奇跡般現(xiàn)身。若不是為了“認識你自己”的古訓，何必追究古老神話故事里頭的真相？（斐德若230a）在這里，神話的教誨意義指向無望中的頓悟。神恩降臨在人放棄等待神恩的時刻。

一種詩歌神學就這么生成。在不和致死的人生里，詩人要重新唱起不和之歌

這樣的時刻在荷馬詩中的世界是極少能遇到的。因為，神時時與英雄同在。赫克托爾最后一次獨自站在特洛亞城外，奧德修斯在卡呂普索的孤島上哭泣。一個頓然醒悟自己被所有的神和人拋棄，死亡的命數已經降臨（伊23：303）。一個終于認識自己是為神憤恨的人（奧1：19-21,62），整整十年歸途神不曾與他同在。極少有的兩個例子，也是荷馬筆下極動人的兩個時刻。英雄明白不會有神在不會有奇跡相助，也就不再逃避命運，把探究的目光轉向自己內心，開始對自己說話。

“神恩是人類獲得救贖的唯一通道，救贖來自神而不是人?！?/p>

“收獲神恩的靈魂的稟賦不是別的，而是愛欲?！?/p>

在赫西俄德詩中，有關超自然神恩的認知最終落實在黑鐵人類無望中的一絲信念：“但我想大智的宙斯不會這么讓應驗”（勞273）。信靠宙斯王隱匿不現(xiàn)的神意，好比相信一個雅典娜式的預言——

我現(xiàn)在給你做預言，不朽的神明把它

賦予我心中，我相信它一定會實現(xiàn)，

雖然我不是預言家，也不諳鳥飛的秘密。

（奧1：200-202）

愁苦的特勒馬科斯怎知眼前的人實為女神？他看見的只是某個無名的外鄉(xiāng)客癡人說夢。他多年等待父親的希望已到盡頭，那人卻無憑據地跑來說他父親正在歸途。預言，毋寧說是特勒馬科斯無望中的一絲信念。沒有信念，他不可能出海遠行不可能成長為名副其實的奧德修斯之子。

不義當道的時代呵，不和的孩子們折磨人間。人類如何去“穿過矛盾朝向善”？赫西俄德提供了一種示范。身為農夫，他的認知經驗如此有限。身為詩人，他自信有能力講有益城邦教化的故事：“但我將述說執(zhí)神盾宙斯的意志，因為繆斯們教會我唱神妙的歌”（勞661-662）。一種詩歌神學就這么生成。在不和致死的人生里，詩人要重新唱起不和之歌。

7

埃里斯，制造呻吟的不和，釀成禍害的不和（伊11：73，9：257）！

你這壞的不和神哪，你在古風詩唱里赫赫有名。熱愛特洛亞傳奇的世人誰個不知，一切應從你講起！

女海神忒提斯和人間的英雄佩琉斯大婚，獨獨沒請你。本來嘛，那是見證神人相愛和好的時刻，普天同慶，不和是沒分的。但你不請自來，當眾丟下那顆不懷好意的金蘋果。光彩的時刻呵，不朽的歡樂！驕傲的奧林波斯女神們?yōu)樗鼱幊巢恍?，就這樣埋下特洛亞十年戰(zhàn)亂的禍患。

你是戰(zhàn)神阿瑞斯的妹妹和伴侶，常在戰(zhàn)場上，天生愛殺戮。世人又叫你“爭吵神”。只因你走過人群，總把爭吵拋向兩邊，激起沉痛呻吟（伊4：440）。你站在奧德修斯的船頭發(fā)出可怕吶喊，“將士們頃刻間覺得戰(zhàn)爭無比甜美，不再想乘船返回可愛家園”（伊11：13—14）。光彩的時刻！宙斯派遣你手持戰(zhàn)斗號令去鼓起希臘人的斗志。不朽的歡樂！群神被迫在奧林波斯山頂靜坐觀望時，天神中只有你得了允許，在廝殺現(xiàn)場奔走，多么心滿意足（伊11：74—76）!

荷馬這么說起你：“起初很小，不久便頭頂天穹，升上天，腳踩大地”（伊4：42-443）。

埃里斯，壞的不和神！那個世人贊不絕口的哈耳摩尼亞，戰(zhàn)神和愛神生下的和諧女兒（神937），原是你的小輩！

8

埃里斯，黑夜的長女，你是有益凡人的真相！

你這好的不和神哪，你是農夫在春天割草從清晨到黃昏比賽耐力（?ρ ι ?，奧18：366），你是快活的少女跳進清水里洗衣互相比技藝（?ρ ι δ α，奧6:92）。你敦促不中用的人也動手，鄰人妒羨鄰人爭相致富（勞20，23-24）。你派誓言孩兒隨時追蹤不義審判，給偽誓者帶去災禍（勞219，804）。

你這好的不和神哪，你離開戰(zhàn)場走進城邦，把紛爭改名叫競爭。你步步進逼（伊5：518）不容人一刻喘息。你刺激英雄戰(zhàn)斗，鼓勵農夫耕作。你無情而無分別，你使凡人不免辛勞（?ρ γ ο ν）一生。那世人遮蔽心與眼怪你不得！世人愛英雄，看不清英雄拋去聲名光環(huán)，就是荒野里的可鄙牧人，受肚皮折磨的乞丐（奧18：54），就是坐在灰塵里的外鄉(xiāng)乞援人（奧7：153-154），就是天生有欠缺的愛欲精靈（會飲203c）！

聽哪，埃里斯，不和女神！聽哪，愛若斯從混沌中呼喚你！你是南冥與北冥，你是天與地分離。你愛所有人，更愛怒而飛的自在。

埃里斯，黑夜的黑色女兒！因為愛若斯，另一位詩人這么說起你：“一粒沙里見世界，一朵花里見天國，手掌里盛住無限，一剎那便是永恒?！?/p>

在柏拉圖對話里，那些援引荷馬的神話典故一應由蘇格拉底主講，而蘇格拉底的對話人往往有意圖地講到另外讓人想到赫西俄德的故事

9

柏拉圖公然將荷馬和赫西俄德為首的詩人趕出正義城邦?？墒峭凇独硐雵分校骄空x與政治的蘇格拉底卻不能避免地參考赫西俄德。古典時期的雅典人對《勞作與時日》耳熟能詳，詩中好些警句箴言幾經誦詩人的吟詠，演說家的援引，更成為引發(fā)爭議辯論的話題典故。伯納德特說，詩與哲學的對立不應妨礙我們看見另一半事實，也就是柏拉圖及其同時代人切實地向詩人學習，并非只是詩受惠于哲學，哲人也從以荷馬和赫西俄德為代表的詩歌傳統(tǒng)中獲得了滋養(yǎng)。

世人皆知，柏拉圖熱愛荷馬勝過別的詩人。在柏拉圖對話里，那些援引荷馬的神話典故一應由蘇格拉底主講，而蘇格拉底的對話人往往有意圖地講到另外讓人想到赫西俄德的故事，諸如普羅塔戈拉講人類起源故事（普320c-323a）讓人想到普羅米修斯神話，蒂邁歐講宇宙創(chuàng)生故事（蒂40e起）讓人想到《神譜》的諸神譜系，埃利亞的異邦人講宇宙循環(huán)故事（治268c-274d）讓人想到人類五紀神話。

唯一的例外恰恰在《理想國》。蘇格拉底主講了一個腓尼基人的傳說讓人不可能不想到赫西俄德。這個故事談論的正是所謂適合年輕人的“高貴的謊言”（理414b-415c）。赫西俄德憑空生造出兩個不和：壞的讓人疏于耕作，耽溺在城邦會場湊熱鬧看糾紛（勞27-29），好的促進勞作競爭。這個不和的真相（? τ ? τ υ μ α）與真實（?λ η θ?α，神28）有別而接近謊言的說法：如真的一般（? τ ?μ ο ι σ ι ν ?μ ο ?α，神27）。這個不和的真相豈非是另一個適合年輕人的“高貴的謊言”？

在黑鐵時代述說不和真相的赫西俄德，與說了很多似真謊言的奧德修斯就此交集，古典時期的智術師們稱之為詩人的不和，獨有柏拉圖看出屬人的愛欲才是根本問題。不和的高貴謊言里潛藏愛欲的真實。在柏拉圖的愛欲神話里，“貧乏”與“豐盈”本是彼此不和的兩個神，在偶然中結合生下愛若斯（會203b-204a）。愛若斯的孕生過程本身是從不和（Eris）到愛欲（Eros）的轉承。詩人之爭背后尚有詩與哲學之爭，而諸種紛爭背后尚有辨證術。從外在論辯到自我省思，從世界生成的矛盾到靈魂愛欲的掙扎，不和的“似真”背后總有愛欲以欠缺為名的“真”。不離不棄。

? 文中的赫西俄德詩文一律引自《神譜箋釋》（簡稱“神”），華夏出版社，2010年；《勞作與時日箋釋》（簡稱“勞”），華夏出版社，2014年。荷馬詩文一律引自羅念生先生和王煥生先生的譯本：《伊利亞特》（簡稱“伊”），人民文學出版社，1994年；《奧德賽》（簡稱“奧”），人民文學出版社，1997年。

? 參看《俄耳甫斯教禱歌》，華夏出版社，2006年，頁12。

? Simone Weil, Oppression et liberté, Gallmiard,Collection Espoir, 1955, p.163.

? 支持這種觀點的大有人在，反對聲音同樣不少。參看德拉孔波等編，《赫西俄德：神話之藝》，北京：華夏出版社，2004年，頁2-16，68-79等。

? David W. Tandy & Walter C.Neale，Hesiod’s Works and Days,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96,p.35.

? 薇依，《柏拉圖對話中的神》，華夏出版社，2012年，頁162，165。

? 有關《勞作與時日》在古典時期的雅典格外流行又備受爭議的三段詩文，參見Barbara Graziosi,"Hesiod in Classical Athens: Rhapsodes,Orators, and Platonic Discourse", in G.R. Boys-Stones & J.H. Haubold (ed.), Plato and Hesiod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0), p.111-132.

? 伯納德特自稱很晚才意識到這一點：“我以前沒有意識到，柏拉圖曾學習詩人，對我來說，這是一種反向預測，即詩受惠于哲學?！辈{德特，《弓弦與豎琴：從柏拉圖解讀奧德賽》，程志敏譯，華夏出版社，2000年，頁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