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子的詩

毛 子

詩歌

毛子的詩

毛 子

旅途波段

搭一輛黃色旅行車，去一座

有殖民風(fēng)情的小城。

它在500公里開外的海邊。

在那兒，一個古老的旅館將為我開放。

我總是喜歡在不屬于我的床上

體驗自由。

車沿著夜光反射的路標(biāo)

一路疾駛。長長的公路線上

黃色的旅行車，就像旋鈕中的調(diào)諧指示燈

在忽明忽暗的波段中

滑向它熟悉的電臺。

我們就這樣收聽沿途的風(fēng)物

——拱頂?shù)鸟仿?、黑黝黝的群山?/p>

蝮蛇的隧道、濺起燈火的村落……

有一時刻，和一座城市擦邊而過

我瞥見一扇亮著橘紅燈光的房間，有暖色的床上用品

和電視機反射的熒光。

這是就寢時分，我想象房間的女主人

已松開她全部的芳香……

冗長的旅途，多么需要想入非非的情色去打發(fā)

而這時，司機打開電臺

新聞里說，一架國際航班

在大西洋上空消失

夜途漫漫。兩柱燈光始終在前面跑

像兩個孤單的生物。

哦，活色生香的房間，孤單的燈柱，失聯(lián)的航班

它們在狹小的空間掀起波浪。

我似乎感到一種無助，黑暗中的手

開始游移中靠近另一只手。

那是鄰座的女孩，有美麗的輪廓和

動物一樣的眼睛。

多么神秘的靠近。像一條魚游向另一條魚

她微微的躲閃又停下，然后洄游過來

然后在黑暗中

悄悄地的觸碰、合攏，十指相扣……

無言的摩挲，靜電的對流

萍水相逢的靠攏

而黃色小車依然波段一樣的滑行

而夜色全部的圍攏，形成甜蜜的共謀

而大地廣袤，這顆星球依然在太空中漂浮

而我們緊緊攥住的手掌在心形的字符中互動

而一種歸之于命運的東西，在后來的生活中

與日俱增。帶著它的頻率、波段和電流

像永無止境的導(dǎo)航圖……

飛行記錄

你身體里的那條跑道

只為我而起落

但有一次，在一片沼澤

我有過臨時的迫降

能飛起來真好啊，那樣的時刻

每一個毛孔，都掛滿燃油箱

都有一臺渦輪發(fā)動機

一次肉體的飛行

穿越閃電現(xiàn)象、強氣流、控制論

和無限宇宙的膨脹說

偶然，我們關(guān)掉引擎

切斷外部的聯(lián)系

一個獨立的靜電王國

一架戰(zhàn)斗機轉(zhuǎn)化成滑翔機

而一個王牌飛行員是否這樣練成

當(dāng)全部的噴射掀起昏眩的氣浪

他是那樣的滿足，又那樣的空

他需要再一次的發(fā)動

灌滿

熊熊汽油

小情詩

在喜歡的身體里服役

我也有組織

但你怎能相信，我曾是一個

無政府主義

怎能不聽從召喚，當(dāng)她打開

幅員遼闊的胸脯，迷人的山丘

我怎能不為領(lǐng)土的糾紛

發(fā)動一場戰(zhàn)爭

——“你就那么一步一步

走進(jìn)了戰(zhàn)俘營嗎？”

“是的，是的。我身不由己

難道這不是所有男人

都渴望的下場？”

空間站

她在一千多公里外的床上

打來電話。話筒流淌剛剛步出

浴缸的形態(tài)和霧氣

她聊起iPhone7的玫瑰金和迷幻外觀

而我想著她浴巾里的小生物

她身上的香水和寶馬一樣的臀部

她從不觸摸書籍的手，鐘情

購物清單和“愛喜”香煙

一個不知道艾米莉·狄金森和佩索阿的女人

總能讓我變成大象。激發(fā)我使用

大規(guī)模殺傷性武器

我們總是瘋狂的剝掉對方，像捆綁式的

火箭噴射火焰

每一次我都感到踏上了征服太空之旅

但她從來不是發(fā)光的天體，而是昂貴的

對接空間站

生活書：婚姻

在日用品中，我看到

我們的婚姻

看到每天擠出的牙膏

座便器旁伸手可及的卷紙

看到共同的床單，分開的毛巾

它們布滿生活的壓痕

仿佛是活著時的

一塊墓地

看到櫥柜里的鹽越來越少

梳子上纏留的發(fā)絲越來越多

看到鏡子，帶著多少的出入

它里面有一所

失物招領(lǐng)處

看到洗衣機

它唱著：日子啊日子……

而日子就這樣漂白

而我們的黑色素

越積越厚

一個美國老兵的簡明幸福史

我和幾個女人有過肌膚之親，現(xiàn)在都已結(jié)束

但對于愛本身，我依然保持原始的關(guān)系

我的初吻給了米妮，校際唱詩班的漂亮女生

而那個女招待，引導(dǎo)我完成了

肉體的成人禮

我和房東的女兒好上又分手

后來，是長滿雀斑的凱莉，是混血的黛麗

是推銷汽水的芭芭拉……

那時我年輕，橫沖直闖

我還沒學(xué)會慢下來，還不知道愛需要耐心

要不是戰(zhàn)爭爆發(fā)，我不會認(rèn)識那個改變我的人

那是反攻的第二年，我們一路向柏林挺進(jìn)

渡過易北河時，我被炮彈炸飛

在野戰(zhàn)醫(yī)院的帳篷，她為我清洗傷口

她的眼神安寧、柔和，簡直像圣母

那一刻，我要下了她的地址

戰(zhàn)爭結(jié)束后，我又要了她的全部

掐指算來，我們已一起生活了大半個世紀(jì)

我已八十有二，可感覺年輕的像個孩子

想想我擁有愛，并把它們帶到老年，這難道不是幸福

所以，對生活我沒有什么抱怨

我每天盡情享受日光，享受熱水澡，享受周末的家庭聚會

我想，上帝也會這樣

把我召回

塞車記

我去一座城市，見一個想見的人

但路上，遇到了塞車

車載收音機里報道

相距200萬光年的一個巨大星系

正以每秒6萬公里的速度

向我們的地球撞來

哦，一動不動的車流

每秒6萬公里的天體

它們形成夾角，像驕陽下的瀝青

煎烤著我

公路依然沒有一點松動的跡象

而時間變得刻不容緩

我必須搶在一切發(fā)生之前

趕到她身邊

她發(fā)來短信：

親愛的，你到了哪里？

我在荒郊間的一條高速路上

而我們的身后

一場宇宙的災(zāi)難

正馬不停蹄

生活書：場景

她把臥室的燈光調(diào)暗，慢慢褪去

最后的蕾絲胸罩

現(xiàn)在，她暴露。她是她自己的大庭廣眾

她少到不能再少，而空氣中

有種東西多起來

窗外大海搖晃，洶涌似乎涌進(jìn)房間

但她并不迫切。她手指滑移，并在渾圓的地方停了一下

她喜歡這樣驕傲的打開自己

她魚一樣游過來。而他聽到空氣分開時

光滑的聲音。當(dāng)她捋捋散開的長發(fā)，并隨手摘下

晃動的耳墜。他在想

只有妻子的動作才這樣小

這樣悄無聲息

而在另一個房間，電視大開

智利南部的普耶韋山，噴發(fā)的火山熔巖

正將半個天空染成橘紅

早上醒來，浴室傳來悅耳的水聲

他抱過她的枕頭，深深吸了一口氣

他感到愛和年輕

灌回身體……

反愛情詩

我一直在消化著你

就像世界安排的那樣

我為此豢養(yǎng)了妒意、小野獸、看守和潛逃

現(xiàn)在，我一一把它們消滅

直至彼此的肉體

平易近人

我愿在這個時候 說說生活

說說漫長日子里的平淡無奇

再也不會說愛了，只說唇亡齒寒

在愈陷愈深的衰老中，我的恐懼變本加厲

我說：請你像媽媽那樣

把我再生一次

情趣店

我居住的那條街

叫云集大街。街道兩旁

是林林立立的旺鋪

——它們是鮮花坊、白事館、蛋糕鋪、便利店和婚紗樓……

每天生活其中，我對它們的存在

已熟視無睹

在密密麻麻的店鋪中

有一間橙色的亭子間

有曖昧的燈光

它是一家情趣用品店

每次經(jīng)過那里

我就有小小的蕩漾

就感覺，這乏味的世界上

還有我未知的神秘

我匆匆走過它

就像厄爾巴島上的拿破侖

變成了航海上的哥倫布

是的，那間橙色的情趣店

就是一片新大陸

它保存著這個世界的新鮮、好奇

滿足我對這個時代的

破壞欲……

母親

我忘了它們也是母親

——分娩的毛驢、孵蛋的海龜、護(hù)食的母雞、哺乳的鯨

裝著小家伙的袋鼠、發(fā)情的牝馬、舔舐幼崽的母獅……

這些蹼趾的、鱗鰭的、盔甲的、皮毛的

翅羽的、蹄角的母親

它們遍布在水底、空中、洞穴、叢林

它們沒有閨前名，也無夫后姓

在一個泛自然的世界，我們籠統(tǒng)地稱它們?yōu)轱w禽，為走獸

但它們不需要這些，它們只用氣味和肢體

表達(dá)古老的哺育

它們也是如此捕獲著

一顆人類之心

并接受著野生世界的再教育……

水瓶星座

想去火星，想去水瓶星座

想去清邁的寺廟

和太平洋上的國際日期變更線……

昨天，和一個水瓶座女孩聊天

我們羅列出想去的地方

她問我，一個人走了

是不是就回到了她的星座

我點點頭

于是她提起孿生的妹妹，一個舞蹈老師

上過《藝術(shù)》雜志的封面

在西部支教時，被一場

泥石流卷走

她說起這些，像一只水汽瀅瀅的瓶子

我說，一起去水瓶星座把她找回來

她說，水瓶座很遠(yuǎn)很遠(yuǎn)

連光都要走上幾萬年

我說，一個人被另一個照亮

就有足夠的光速

穿越蟲洞

毛子，60后，湖北宜都人。曾獲得首屆揚子江詩刊年度詩人獎、第七屆聞一多詩歌獎等獎項。現(xiàn)居宜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