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秋杭
(上海外國語大學,上海 201620)
從漢語關系從句看AH假設和通格假設*
張秋杭
(上海外國語大學,上海 201620)
AH假設作為影響最大的可及性假設,在母語習得和二語習得研究領域得到廣泛應用和檢驗,而與之相對的通格假設同樣具有跨語言的普遍解釋力。本文基于漢語關系從句來驗證AH假設和通格假設,分析兩大假設的不同預測能力,認為通格假設較之AH假設能更好地解釋漢語的關系化現(xiàn)象。
漢語關系從句;AH假設;通格假設;驗證分析
Keenan和Comrie(1977)提出的“名詞短語可及性等級序列”(Noun Phrase Accessibility Hierarchy,簡稱AH)以及Fox (1987)提出的“通格假設”(the Absolutive Hypothesis)是兩個著名的關于關系化(relativization)的跨語言理論假設。通過某一具體語言事實驗證上述兩個著名假設的研究,目前僅有Gordon和Hendrick(2005),Hogbin和Song(2007),國內(nèi)尚無相關研究。
漢語語法長期缺乏從句概念(劉丹青 2005:193),關系從句概念及相關理論均來源于印歐語影響。本文綜述AH假設和通格假設,介紹相關實證研究,界定漢語關系從句的考察范圍,在此基礎上窮盡性統(tǒng)計老舍《四世同堂·饑荒》(在例句后已標明頁碼)中的關系從句,通過頻率分析來驗證AH假設和通格假設,最后探討兩大假設的不同解釋力。
2.1 AH假設
Keenan和Comrie (1977) 以有定核心名詞的限制性關系從句為研究對象,根據(jù)50種語言的樣本提出著名的“名詞短語可及性等級序列”,認為名詞短語關系化的優(yōu)先順序遵守從左到右依次遞減的等級次序(“>”表示“比后一個可及性高”):主語(SU)>直接賓語(DO)>間接賓語(IO)>旁語(OBL)>屬格(GEN)>比較賓語(OCOMP)。在他們的樣本中不存在不能關系化主語的語言,盡管有的語言只能關系化主語。也就是說,所有語言至少有一條主語可以被關系化的策略稱為“基本策略”。Keenan和Comrie用心理上的易解性給出解釋,認為主語具有很高的認知顯著性,這是AH等級上其他語法位置不具備的。
AH假設一經(jīng)提出,在母語習得和二語習得研究領域得到廣泛應用。研究結果表明,以英語為代表的印歐語大多是后置型關系從句,基本符合AH假設(Hamilton 1994,Izumi 2003,肖云南 呂杰 2005,蔣秀玲 彭金定 2007,李金滿 2008);而以漢語為代表的東亞語言大多是前置型關系從句,出現(xiàn)不符合AH假設的情況,主語關系從句加工優(yōu)勢受到質(zhì)疑(Hsiao, Gibson 2003; Yip, Matthews 2007; 蔡金亭 吳一安 2006; 陳寶國 寧愛華 2008; 張強 楊亦鳴 2010; 周統(tǒng)權等 2010)。
AH假設是否適用于解釋關系從句的建構規(guī)律,主語加工優(yōu)勢還是賓語加工優(yōu)勢是驗證關鍵。目前的研究表明,英語、德語和荷蘭語等中心語前置的語言呈現(xiàn)主語關系從句加工優(yōu)勢,而以漢語、日語和巴斯克語等中心語后置的語言呈現(xiàn)賓語關系從句加工的優(yōu)勢(張強 江火 2010:19),所以AH假設最左端兩個句法位置的可及性排序似乎存在兩種情況:(1)關系小句前置的語言:DO>SU>IO>OBL>GEN>OCOMP;(2)關系小句后置的語言:SU>DO>IO>OBL> GEN> OCOMP.可見,主語和賓語在AH研究范式中都可能占據(jù)AH最左端的位置,主要視語言類型而定。這對Keenan和Comrie試圖用統(tǒng)一的AH解釋所有語言關系化所受到的共性制約提出挑戰(zhàn)。
2.2 通格假設
Fox(1987)重新審視AH假設,質(zhì)疑AH假設的主語基本策略,提出通格假設。Fox認為,Keenan和Comrie(1977)的研究不足在于僅考察核心名詞為有定的限制性關系從句,而無定核心名詞也是關系從句的合法成員,應該包括在關系從句的考察范圍內(nèi)。
Fox以英語對話為語料,在92個關系從句中首先發(fā)現(xiàn)主語關系從句和直接賓語關系從句的數(shù)量并沒有顯著差別,兩者的比例接近1:1。然后,F(xiàn)ox把AH最左端的主語一分為二,將及物動詞的主語記作施事(Agent),將不及物動詞的主語記作主語(Subject)。結果發(fā)現(xiàn),雖然在含有不及物動詞的關系從句中所關系化的全部是主語(S-relatives),但是在含有及物動詞的關系從句中,關系化賓語的從句(Object-relatives)數(shù)量要遠多于關系化主語的從句(A-relatives),具體數(shù)據(jù)見表1。
表1 Fox(1987:858)主語和直接賓語關系從句的比例
換言之,不及物主語(S)和直接賓語(DO)在英語的自然語篇中具有較高的關系化比例,及物主語(A)的比例相對較低。因為不及物動詞主語(S)和及物動詞的直接賓語(DO)統(tǒng)稱為“通格”,所以Fox認為是“通格”而不是“主語”這一句法成分是進行關系化操作時最為可及的句子成分,并將此稱為“通格假設”。
與Keenan和Comrie (1977)的主語關系化策略相對應,F(xiàn)ox提出,如果一種語言存在一條關系化策略,那么這種語言一定能夠關系化不及物主語和及物賓語。所以,根據(jù)通格假設,可以得出如下一個名詞短語關系化可及性的等級序列:通格(ABS)>作格(ERG)>間接賓語(IO)>旁語(OBL)>屬格(GEN)>比較賓語(OCOMP)。通格假設的理論基礎是Du Bois提出的優(yōu)先論元結構假設(the Preferred Argument Structure Hypothesis,簡稱PAS)。該假設包括語法和語用兩個維度的限制,每個維度又包括數(shù)量和角色兩方面的限制,共構成4條限制性規(guī)律(Du Bois 1987:829,2003:34),見表2。
表2 Du Bois(2003:34)優(yōu)先論元結構限制
在語法維度上,首先是一個詞匯論元的限制,即謂語核心論元至多出現(xiàn)一個詞匯形式的論元,其他的核心論元采取代詞或者零形式;其次是A的非詞匯化限制,詞匯形式的名詞短語傾向于出現(xiàn)在S或者O的位置上,很少出現(xiàn)在A的位置上。語用維度的限制和語法維度的限制相對應,一個詞匯論元的限制對應在小句中只有一個新信息論元,A的非詞匯化限制對應A的舊信息限制,避免在A的位置上表達新信息。
2.3 對AH假設和通格假設的實證研究
從語言類型學角度看,AH假設代表主賓格語言名詞短語的可及性等級,而通格假設代表通作格語言名詞短語的可及性等級。Gordon和Hendrick(2005)認為,F(xiàn)ox提出的通格假設的主要貢獻在于論證通格假設對關系化具有更大、更普遍的解釋力。
目前有兩項基于英語關系從句對AH假設和通格假設的實證研究。Gordon和Hendrick(2005)統(tǒng)計3個不同類型英語語料庫關系從句發(fā)現(xiàn),AH假設在書面語料和口語語料中都得到證實,而通格假設只在口語語料中得到證實,而且通格假設依據(jù)的PAS并沒有在語料中得到證實,所以他們認為AH假設較之通格假設更具有普遍性。Hogbin和Song(2007)的研究結果正好相反,他們采用書面語料,比較18世紀和20世紀英語小說中關系從句的情況,結果發(fā)現(xiàn),除IO-RC外,關系從句的數(shù)量分布基本符合AH等級。但是當把主語區(qū)分為不及物主語和及物主語時,則更支持通格假設,DO-RC的比例超過A-RC,所有主語類型較之其他語法位置更容易關系化的觀點受到挑戰(zhàn)。他們還詳盡論證PAS在語篇中的存在。
由此可見,AH假設和通格假設在英語書面語料中的證明存在爭議,而且漢英關系從句存在較大差異,基于書面語料的漢語關系從句對AH假設和通格假設的檢驗有利于驗證和補充相關的理論假設。
3.1 研究對象
根據(jù)AH假設和通格假設對關系從句的定義,我們的研究對象為漢語限制性關系從句,因漢語關系從句的限制性和非限制性等問題至今尚無定論,我們對關系從句的界定包括兩個條件:第一,一個關系從句必定包含核心名詞和限制性小句,限制性小句的作用是縮小核心名詞的所指范圍,即明確核心名詞的所指,這是與非限制性小句的根本區(qū)別;第二,核心名詞必須在限制性小句中有句法空位或者有同指的代詞,即充當一定句法成分,占據(jù)一定句法位置,這是與同位小句的根本區(qū)別(劉丹青 2005:194)。
核心名詞包括有定核心名詞和無定核心名詞,它們構成的限制性關系從句均為我們的考察對象。區(qū)分有定和無定是一個很復雜的問題,這里采用陳平(1987)的定義:“有定名詞性成分指,如果發(fā)話人使用某個名詞性成分時,預料受話人能夠?qū)⑺笇ο笈c語境中某個特定的事物等同起來,能夠把它與同一語境中可能存在的其他同類實體區(qū)分開來,那么是有定成分。無定成分是指發(fā)話人在使用某個名詞性成分時,如果預料受話人無法將所指對象與語境中其他同類成分區(qū)分開來,該名詞性成分稱之為無定成分”(陳平 1987:82)。例如:
① 方六已經(jīng)不是早先大家熟悉t的方六了。(273)
② 瑞豐很想掩護t告訴他招弟的地址的那位特務,可是兩個嘴巴打在他的干臉上,他吐了實話。(48)
③ 瑞全用眼角瞭了一下,門口立著個t完全像日本人的中國人。(190)
④ 旗上還有新添t的一條黃布,上面印好:“反共和平建國”。(128)
例①和例②中的“方六”和“那位特務”為有定成分,“方六”為指人專有名詞,發(fā)話人認為通過上文讀者已經(jīng)明確知道其所指對象,而且在文中只有一個叫“方六”的人,具有唯一性;而“那位特務”采用指示詞“那”表明有定性,由關系小句提供可識別信息,與其它“特務”相區(qū)別。例③和例④中的“中國人”和“一條黃布”為無定成分,“完全像日本人的中國人”幫助讀者建立關于一個人的形象,卻不知道具體指哪個人,也不能和其它可能存在的“完全像日本人的中國人”相區(qū)別;同樣的“新添的一條黃布”,讀者也不知道具體指哪條黃布,也不能和其它可能存在的“黃布”相區(qū)別?!爸袊恕焙汀耙粭l黃布”在語篇中均為首次引入,首次引入的對象往往采取無定形式(許余龍 2005:24)。
如何區(qū)分有定、無定成分,不同學者有不同觀點,如從形式加以區(qū)分(Chafe 1976),從語義、語用加以區(qū)分(Lyons 1999),從功能角度加以區(qū)分(陳平 1987)。我們采取形式和語境相結合的標準,先從名詞性成分自身的詞匯形式入手。陳平(1987)把漢語各種表現(xiàn)形式歸并為以下7組。
表3 陳平(1987:88)有定成分與無定成分的表現(xiàn)形式
陳平指出,表3中越是接近兩端的格式,有定或無定程度越強;越是居中,有定或無定的程度越弱。人稱代詞、專有名詞和指示代詞本身已有[+有定]特征,不論在什么位置都表示有定;而“一”+(量詞)+名詞、量詞+名詞具有[+無定]特征。確定有定和無定首先從詞匯形式上加以判斷,石毓智(2002)稱為詞匯標記優(yōu)先原則。例①和例②的“方六”、“那位特務”就是典型有定形式,例③和例④的“中國人”、“一條黃布”就是典型無定形式。
會計電算化的理論與實踐知識較為復雜,即使學生已經(jīng)掌握了相應的操作方法,實踐過程中仍可能忽略相應的操作流程[2]。就目前的情況看,我國各高校會計電算化課程教師,已認識到了上述問題。多數(shù)教師均會在課堂中提醒學生,應按流程操作。但由于教學資源匱乏,缺乏教學案例,學生往往很難意識到按流程操作的重要性。
處于中間的光桿名詞和數(shù)量短語具有雙重語義特征,只能依據(jù)語境確定其有定或者無定。這里,語境包括句內(nèi)語境、句際語境等,漢語關系從句的核心名詞絕大部分是光桿名詞,即使是相同形式的光桿名詞在不同語境中也有不同所指。例如:
⑤ a.我那里常來t有地位的人!(97)
b.t沒得過李家好處的人,知道四爺是個實誠人,都趕來磕了三個頭。(242)
例⑤a中“人”是無定的,“有地位的人”在主句中作“來”的賓語,存現(xiàn)句的賓語無定;例⑤b中“沒得過李家好處的人”在主句中做主語,“人”是有定的,根據(jù)名詞性成分處于不同句法位置判斷其有定或無定,是依據(jù)句內(nèi)語境判斷,石毓智(2002)稱為結構賦義規(guī)律。
⑥ a.大家都很感激,連丁約翰也受了老人拿來t的東西。(237)
b.“您瞧,先生,我們這生意怎么做?沒可賣t的東西,還不許關門,真是笑話?!?251)
例⑥a中“東西”為有定成分,指前文提到過的“報紙和漿子”,例⑥b“東西”為無定成分,表示“可賣”的一類事物,雖然都是光桿名詞“東西”,由于句際之間提供的信息不同,例⑥a可以依據(jù)前文信息識別,例⑥b缺少這樣的識別信息。
數(shù)量短語也需要通過語境確定其所指,例如:
⑦ a.最近,因為糧食缺乏,物價高漲,劉太太決定不再要瑞宣每月供給她t的六塊錢。(149)
b.他想起死了的兒子,和兩個t失了蹤的孫子。(279)
同樣都是數(shù)量短語,例⑦a“六塊錢”為無定成分,例⑦b“兩個孫子”是有定成分。通過前文,讀者能夠識別這“兩個孫子”的所指。
3.2 語料來源及標注
本文以《四世同堂·饑荒》為語料,共計19.6萬字,全面考察漢語關系從句的構成情況。
為了便于統(tǒng)計和分析,我們用SU-RC表示主語關系從句,S-RC表示不及物主語關系從句,A-RC表示及物主語關系從句,DO-RC表示直接賓語關系從句,IO-RC表示間接賓語關系從句,OBL-RC表示旁語關系從句,GEN-RC為屬格關系從句,OCOMP-RC為比較賓語關系從句。
關于OBL-RC,我們采用Keenan和Comrie (1977)的觀點:只包括主要動詞的論元,不包括具有狀語功能的名詞短語。例如:
⑧ 瑪麗正在向他i走去的那個男人i。(許余龍 2012:651)
⑨ 在選擇這個營業(yè)的時候,外婆與長順很費了一番思索與計議。(60)
例⑧中“向他”是謂語“走去”聯(lián)系的論元,核心名詞“那個男人”與“他”同指,是OBL-RC.Keenan和Comrie認為,漢語OBL-RC是采取有格策略,即采取代詞復指策略;而例⑨中“在選擇這個營業(yè)的時候”起狀語作用,并非主要動詞聯(lián)系的論元,所以不在考察范圍內(nèi)。
4.1 對AH假設的驗證
《四世同堂·饑荒》共497例由有定和無定核心名詞構成的限制性關系從句,SU-RC的出現(xiàn)頻率最高(328例,含有10例被動句),DO-RC(159例)和 GEN-RC(10例),未找到IO-RC、OBL-RC和OCOMP-RC的例子,詳見表4。
統(tǒng)計結果顯示,除IO-RC和OBL-RC沒有出現(xiàn),基本支持AH假設(二項檢驗,p=.000),GEN-RC出現(xiàn)10例。
AH假設基于有定核心名詞的限制性關系從句提出,所以分別統(tǒng)計核心名詞的有定和無定,見表5。
從表5可見,AH假設不僅在有定核心名詞關系從句中得以驗證,而且在無定核心名詞關系從句的統(tǒng)計中同樣獲得支持。
表4 根據(jù)AH假設對被關系化名詞短語語法功能的頻率統(tǒng)計
表5 根據(jù)AH假設對有定和無定核心名詞限制性關系從句的頻率統(tǒng)計
4.2 對通格假設的驗證
驗證通格假設要涉及及物動詞和不及物動詞,跟英語相比,漢語動詞句法和語義之間的對應關系更加復雜。首先從句法特征角度區(qū)分及物和不及物動詞,S為不及物動詞的主語(不含被動),A為及物動詞的主語,DO為及物動詞的直接賓語,統(tǒng)計結果見表6。
表6 根據(jù)句法表現(xiàn)對被關系化名詞短語語法功能的頻率統(tǒng)計
該統(tǒng)計結果與Gordon和Hendrick(2005:459)對英語書面語料的統(tǒng)計結果相似。Gordon和Hendrick(2005)據(jù)此認為,英語書面語關系從句的統(tǒng)計并不支持通格假設,但我們認為從英漢兩組數(shù)據(jù)看,同樣也不支持AH假設,并不是所有的主語類型都具有相同的可及性,S低于DO.值得注意,這里A,S和DO(P)采用的是句法術語,它們的典型基于語義。Fox(1987:858)將施事和受事界定為行動的施行者(doer)和接受者(recipient),只包括指人名詞。我們在句法分析基礎上,把A定義為有生命的動作發(fā)生者,S為不及物動詞的唯一論元,DO為及物動詞的直接賓語。漢語書面語關系從句能有效證明通格假設,詳見表7。
表7 根據(jù)通格假設對被關系化名詞短語語法功能的頻率統(tǒng)計
DO-RC高于S-RC和A-RC,其中DO-RC和S-RC之間沒有顯著性差異(二項檢驗, DO vs.S,p=.161),DO-RC和A-RC之間具有顯著性差異(二項檢驗, DO vs.A,p=.013),不及物主語和直接賓語有較高的關系化比例,而及物施事主語關系化比例相對較低(二項檢驗,S+DO vs.A,p=.000),而屬格關系化比例最低,構成如下的關系化等級:ABS(S+DO)>ERG(A)>GEN.
從表4和表7的頻率分析看,AH假設和通格假設在漢語書面語關系從句中均得到支持,所以從頻率分析角度看,AH假設和通格假設并不互相排斥。正如Croft認為,可以用一個普遍性的解釋“實際使用中例的頻率”來統(tǒng)一兩大假設:可及性等級中各類的排序與各類實際出現(xiàn)頻率的排序相應(Croft 2009:142)。主語(A+S)出現(xiàn)的頻率高于直接賓語(DO),因為主語在及物和不及物小句中都能夠找到,而直接賓語僅在及物小句中找到;與此相似,通格(S+DO)出現(xiàn)的頻率高于作格(A),因為通格在及物和不及物小句中都能找到,而作格只能在及物小句中找到。所以,在AH中,主語(A+S)可及性高于直接賓語(DO);通格假設中,通格(S+DO)可及性高于作格(A)。Croft的這一觀點使本身相對的AH假設和通格假設在頻率分析方面都成立,但我們認為兩大假設在解釋力方面有所不同。
首先,AH假設預測主語加工優(yōu)勢,而通格假設預測賓語加工優(yōu)勢。Dixon(1979:61)通過圖1展示作格語言和主賓格語言的結構對比。
圖1 通作格語言與主賓格語言的結構對比
通過圖1可以看到,S處于中樞環(huán)節(jié),所以在一定情況下,AH假設實際上預測的是主語加工優(yōu)勢,而通格假設預測的是賓語加工優(yōu)勢。從漢語書面語關系從句的統(tǒng)計數(shù)據(jù)看,語料更支持通格假設,因為DO-RC和S-RC之間沒有顯著性差異,DO-RC和A-RC之間具有顯著性差異,DO-RC的比例高于A-RC,所以DO和S共同構成通格,在進行關系化操作時是最可及的成分。
通格假設的理論基礎是PAS,在及物動詞構成的句子中,DO往往以詞匯形式出現(xiàn),承載新信息,而A往往以代詞形式出現(xiàn),承載舊信息。在進行關系化操作時,DO不是好的定位者,而A是很好的定位者,A主要出現(xiàn)在關系小句中,起定位作用,造成關系化賓語的從句數(shù)量遠多于關系化主語的從句,這是DO-RC的比例高于A-RC的理論解釋。這一點在漢語語料中得到支持。
其次,AH假設只考察有定核心名詞構成的限制性關系從句,而通格假設包括有定和無定核心名詞構成的限制性關系從句。核心名詞的有定和無定影響關系從句功能的表達。例如:
⑩ a.這是歷史地理等等的綜合的建筑,也是他的母親,活了幾百年,而且或者t永遠不會死的母親。(168)
b.門外兩株老槐的葉子時時微動,一些t開敗了的槐花輕輕的落下來。(130)
有定S-RC表示對比區(qū)分的作用,如例⑩a“永遠不會死的母親”與讀者大腦中已有的常識“會死的母親”構成對比,起區(qū)分作用;無定S-RC主要起描寫作用,如例⑩b,幫助讀者建立起相應形象。
b.t聽到廣播的人一致同情方六,可是并沒有人設法營救他。(152)
此外,在漢語書面語關系從句中存在被關系化名詞短語可以出現(xiàn)在主語和賓語位置兩可的情況。這里有兩種類型:一種是不及物動詞構成關系小句,另一種是及物動詞構成關系小句。漢語有一類不及物動詞所帶的名詞性成分既可以出現(xiàn)在主語位置,也可以出現(xiàn)在賓語位置,是漢語“S比較接近O的證據(jù)”(呂叔湘 1987:115),即漢語存在和通作格語言相似的特征。關于及物動詞的情況,漢語既有施事主語句也存在受事主語句,受事可以前置于施事之前構成主語或話題。唐正大(2007)處理為主語,漢語至少具有和作格語言相似的特征,為了討論的公允,記作“內(nèi)-通”。
本文從書面語角度考察漢語關系從句,驗證兩大跨語言假設并做出解釋。AH假設的“主語基本策略”在漢語關系從句研究中受到質(zhì)疑,主語加工優(yōu)勢還是賓語加工優(yōu)勢成為爭論的焦點,而通格假設從語篇功能視角提出不及物主語和直接賓語共同占據(jù)可及性等級最左端的位置,也許為漢語關系從句的主賓語加工優(yōu)勢之爭提供合理解釋。AH假設預測主語加工優(yōu)勢,而通格假設預測賓語加工優(yōu)勢。有定和無定核心名詞構成的關系從句在語篇中發(fā)揮不同表達功能,漢語不及物動詞帶賓語和受事主語句的存在使通格假設具有更強、更普遍的解釋力,而AH假設則具有一定局限性?;谕ǜ窦僭O提出的語篇可及、AH假設反映的句法可及和心理可及對關系從句的構成和功能的解釋應該互補,如何建立一個整體的解釋模型,目前還不是本文能夠深入討論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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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稿日期:2015-04-21
TheExaminationofAHHypothesisandAbsolutiveHypothesiswithChineseRelativeClauses
Zhang Qiu-hang
(Shanghai International Studies University, Shanghai 201620, China)
AH Hypothesis, which is the most influential theory in the study of relativization, has been placed under extensive tests as well as into various applications in fields of both first and second language acquisition.The Absolutive Hypothesis is believed to have equally strong interpretive power in many cross-language studies.The present research examines the two hypotheses with Chinese relative clauses and analyzes them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predicative power.Our conclusion is that the Absolutive Hypothesis provides a better framework than the AH Hypothesis to account for the usage of Chinese relative clauses.
Chinese relative clauses; AH Hypothesis; Absolutive Hypothesis; empirical studies
* 本文系國家社科基金項目“英、漢語中名詞短語的可及性與關系化對比研究”(14BYY006)、教育部人文社科研究項目“英語短語動詞的語義實證研究及教學應用”(13YJC740123)和上海外國語大學校級青年基金項目“漢語關系從句的語篇功能研究”(KX181124)的階段性成果。
H043
A
1000-0100(2015)06-0069-6
10.16263/j.cnki.23-1071/h.2015.06.014
【責任編輯謝 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