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讀 《史記·刺客列傳》中的荊軻形象

董 鵬 趙雪琪

★文學(xué)研究★

解讀 《史記·刺客列傳》中的荊軻形象

董 鵬 趙雪琪

《史記·刺客列傳》中的荊軻形象是復(fù)雜多面的，他性格豐滿、個性突出、情感豐富細(xì)膩，而歷來對荊軻的研究往往把荊軻歸結(jié)到典型游俠一類，忽視了太史公筆下荊軻形象的多面性。將荊軻形象跟其他刺客形象對比，可以看出荊軻形象具有特殊性。

荊軻；刺客；形象；雙重性

荊軻，作為歷史上著名刺客的代表人物，一直是被人們關(guān)注的對象，僅從 《戰(zhàn)國策》到 《史記》，從陶淵明 《詠荊軻》、柳宗元 《詠荊軻》、陸游 《讀史有感》，再到何景明的 《易水歌》，直到當(dāng)代電影 《荊軻刺秦王》等等歷代文學(xué)藝術(shù)作品對其描繪抒寫來看，或贊其悲壯之舉，或表達(dá)同情之心……總之，荊軻形象在中國歷史上，閃耀著一縷耀眼的光芒。但真正最早詳細(xì)而全面地記錄荊軻生平的，還是 《史記·刺客列傳》。司馬遷一篇六千余字的 《刺客列傳》，單用在荊軻一人身上就有三千字。在如此大的篇幅之中，司馬遷生動而立體地塑造了荊軻的形象，從而被人們視為中國古代刺客的重要代表人物而躋身于中國古代著名歷史人物之列。

《史記·刺客列傳》中的荊軻形象是復(fù)雜多面的，他性格豐滿、個性突出、情感豐富細(xì)膩，而歷來對荊軻的研究往往把荊軻歸結(jié)到典型游俠一類，忽視了太史公筆下荊軻形象的多面性。本文將立足于 《史記·刺客列傳》，來討論司馬遷筆下荊軻性格的多面性、復(fù)雜性，以求教于方家。

一、《刺客列傳》中刺客行為的基本特征及其與荊軻行為之區(qū)別

《史記》將刺客事跡寫成專門的一篇，表現(xiàn)出司馬遷對這幾個歷史人物共同特征的把握和對這幾個歷史人物重要性的肯定。在 《刺客列傳》中，一共出現(xiàn)五個刺客，在司馬遷對前四個刺客形象的塑造上，出現(xiàn)了很多共同點。這些特點表現(xiàn)出了司馬遷在 《刺客列傳》中對人物和事跡的選擇上的某些統(tǒng)一標(biāo)準(zhǔn)。

首先是勇敢。在面對考驗的時候不逃避、不膽怯，挺身而出。如曹沫在用匕首威脅齊桓公歸還土地之后，“既已言，曹沫投其匕首，下壇，北面就群臣之位，顏色不變，辭令如故”，［1］表現(xiàn)出了勇士的大無畏精神。其次是忠誠，他們對主人充分表現(xiàn)了 “士為知己者死”的精神。如豫讓為了刺殺趙襄子，心甘情愿在身體精神上承受巨大的痛苦，聶政為了完成任務(wù)之后不拖累主人，“皮面決眼，自屠出腸，遂以死”。［1］這些行為都表現(xiàn)出他們把忠誠置于生命之上的精神。除了這兩個基本特點之外，還有無私、自律等其他特點。

曹沫、專諸、豫讓、聶政這四個人物有著超越社會凡俗之人的特點。他們似乎沒有七情六欲，所有的行為動機都是從刺客身份出發(fā)的。他們作為一個真實的人，已經(jīng)完全依附于所從事的事業(yè)和所皈依的信仰之中，整個形象呈現(xiàn)出來的狀態(tài)是刺客的符號化。曹沫的當(dāng)機立斷、豫讓的忍辱復(fù)仇、專諸的忠誠勇敢、聶政的大義大勇這些特點都非常顯著并且單一。他們更接近于愛·摩·福斯特 《小說面面觀》中提到的 “扁平人物”：“他們用最單純的形式，就是按照一個簡單的意念或特性而被創(chuàng)造出來”。［2］從傳記文學(xué)的角度看，司馬遷對這些人物著墨不多，只敘述了能夠突出人物形象特點的一些重大事件和某些特殊場景。

因此，這四個人的共同性格特征，可以看作是司馬遷對于刺客精神的歸納總結(jié)，或者是司馬遷在刺客人格上的精神寄托。但這種刺客基本特點在人物人格上的凸顯，并沒有從同一篇的荊軻形象上表現(xiàn)出來。

《史記·刺客列傳》中，敘述了荊軻的幾件生平小事。第一件，荊軻與蓋聶論劍。兩人在論劍過程中產(chǎn)生爭執(zhí)，蓋聶 “怒而目之”，［1］荊軻隨即離去，有人勸蓋聶把荊軻叫回來。蓋聶說：“曩者吾與論劍有不稱者，吾目之；試往，是宜去，不敢留?！保?］派人到荊軻住處詢問房東，荊軻已經(jīng) “駕而去榆次”。［1］第二件，荊軻與魯句踐爭道。兩人意見不合，魯句踐 “怒而叱之”，［1］荊軻采取的態(tài)度是 “嘿然逃去，遂不復(fù)會”。［1］

《史記·刺客列傳》荊軻部分取材于 《戰(zhàn)國策》，但這幾件對生平小事的描述，卻是司馬遷獨創(chuàng)的。從司馬遷敘述故事的角度出發(fā)，這種對情節(jié)的選擇是有特殊目的的。從這兩件事情可以看出：面對正面爭斗，荊軻一般采取逃避態(tài)度。荊軻似乎并不勇敢直率，跟韓非子所說的 “以武犯禁”更相去甚遠(yuǎn)。他的言行，更像是一個 “克己復(fù)禮”的儒生。歷史上有很多評論家把荊軻的這種 “退縮”看成是 “大隱”，但是這種對正面沖突的逃避并非刺客俠士應(yīng)該有的態(tài)度。武藝高明的俠士碰到一起，少不了磕碰切磋。俠士通常都是勇敢強悍的，同時也是不畏懼艱難勇于挑戰(zhàn)的。跟他們比起來，荊軻面對挑戰(zhàn)時的 “嘿然逃去”顯得有些懦弱。這種逃離與其說是“隱忍”，不如說它更像是一種對沖突的畏懼和對失敗的逃避。這是第一個與刺客形象特點相違背之處。

另外，荊軻的猶豫和退縮不僅表現(xiàn)在他對待正面沖突的態(tài)度上，還體現(xiàn)在接受刺秦王任務(wù)過程中的幾次猶豫上：

荊軻遂見太子，言田光已死，致光之言。太子再拜而跪，膝行流涕，有頃而后言曰：“丹所以誡田先生毋言者，欲以成大事之謀也。今田先生以死明不言，豈丹之心哉！”荊軻坐定，太子避席頓首曰：“田先生不知丹之不肖，使得至前，敢有所道，此天之所以哀燕而不棄其孤也。今秦有貪利之心，而欲不可足也。非盡天下之地，臣海內(nèi)之王者，其意不厭。今秦已虜韓王，盡納其地。又舉兵南伐楚，北臨趙；王翦將數(shù)十萬之眾距漳、鄴，而李信出太原、云中。趙不能支秦，必入臣，入臣則禍至燕。燕小弱，數(shù)困于兵，今計舉國不足以當(dāng)秦。諸侯服秦，莫敢合從。丹之私計愚，以為誠得天下之勇士使于秦，窺以重利；秦王貪，其勢必得所愿矣。誠得劫秦王，使悉反諸侯侵地，若曹沫之與齊桓公，則大善矣；則不可，因而刺殺之。彼秦大將擅兵于外而內(nèi)有亂，則君臣相疑，以其間諸侯得合縱，其破秦必矣。此丹之上愿，而不知所委命，唯荊卿留意焉?！本弥G軻曰：“此國之大事也，臣駑下，恐不足任使?！碧忧邦D首，固請毋讓，然后許諾。［1］

第一次，田光相求，“欲自殺以激荊卿”，荊軻面對田光的死無動于衷；到太子 “避席頓首”親自陳述原委苦苦相求，荊軻仍然推脫： “此國之大事也，臣駑下，恐不足任使”；直到太子“前頓首，固請勿讓”，荊軻才 “然后許諾”。在 《史記·刺客列傳》里，也有過類似的故事發(fā)生，聶政對嚴(yán)仲子的請求也曾經(jīng)有推脫，他在故事開頭拒絕了嚴(yán)仲子黃金百鎰和刺殺俠累的任務(wù)。但聶政的推脫出于一定原因，當(dāng)時聶政老母尚在，姐姐聶榮未嫁，刺殺存在極大風(fēng)險，一旦被認(rèn)出會直接連累到家人。因此，聶政這種推脫不僅情有可原，而且更加彰顯了他的刺客風(fēng)范。與之相比，荊軻的推脫就顯得不夠有風(fēng)度氣魄。

除此之外，荊軻形象的一些性格特征還違背了 “士為知己者死”的大義風(fēng)范。這與 《刺客列傳》中為了捍衛(wèi)主人不顧生死的表現(xiàn)是截然不同的。《刺客列傳》里寫聶政接受任務(wù)，是從一開始就抱著必死的決心的：

嚴(yán)仲子具告曰：“臣之仇韓相俠累，俠累又韓君之季父也，宗族盛多，居處兵衛(wèi)甚設(shè)，臣欲使人刺之，終莫能就。今足下幸而不棄，請益其車騎壯士可為足下輔翼者?！甭櫿唬骸绊n之與衛(wèi)，相去中間不甚遠(yuǎn)，今殺人之相，相又國君之親，此其勢不可以多人，多人不能無生得失，生得失則語泄，語泄是韓舉國而與仲子為仇，豈不殆哉！”遂謝車騎人徒，聶政乃辭獨行。［1］

聶政拒絕有人協(xié)助，表示了他已經(jīng)下決心赴死，并決不泄露自己主人的任何信息。刺殺完成后，聶政義無反顧 “因自皮面決眼，自屠出腸，遂以死”，更是用慘烈的死法來捍衛(wèi)主人的安全。這些刺殺、自殘、自殺的一系列行為是一氣呵成的，更顯示出聶政對自己的死亡早有計劃。從聶政接收刺殺任務(wù)到最后行動，沒有一絲猶豫。顯示出了無比的大智大勇。反過來看荊軻在刺殺時候的表現(xiàn)，他不僅缺乏 “士為知己者死”的大義精神，甚至缺乏一個俠客應(yīng)該有的同情心和仁義之心。在接受刺殺任務(wù)之前，他面對田光的死顯得無動于衷，而接受刺殺任務(wù)之后，更是把別人的生命也牽扯進來，用樊於期的項上人頭作為刺秦行為的保障。這是第三處。

到后來荊軻應(yīng)允刺秦之后，他又經(jīng)歷了幾次猶豫。他開始享受來自太子丹優(yōu)厚的物質(zhì)待遇：“尊荊卿為上卿，舍上舍。太子日造門下，供太牢具，異物間進，車騎美女恣荊軻所欲，以順適其意?！钡G軻在這樣的待遇下卻遲遲不肯行動， “久之，荊軻未有行意”，直到 “秦將王翦破趙，虜趙王，盡收入其地，進兵北略地，至燕南界”，太子丹都坐不住了，前去催促荊軻，他這才提出自己的要求：“誠得樊將軍首與燕督亢之地圖，奉獻秦王，秦王必說見臣，臣乃得有以報”。如果只是因為缺少樊將軍首與燕督亢之地圖而久拖不決，為什么一定要等到享受了美食女色，甚至眼睜睜看著秦軍進逼到燕國土地之后才提出？

如果說荊軻對刺秦的最初拒絕是出于對獻身與否的猶豫，那么接受任務(wù)之后表現(xiàn)出來的猶豫是不應(yīng)當(dāng)存在的。既然已經(jīng)接受任務(wù)，意味著已經(jīng)接受最后獻身的結(jié)果，這樣的猶豫表現(xiàn)出了荊軻性格的過分優(yōu)柔。對比荊軻接收太子丹物質(zhì)厚遇的做法，別的俠客要質(zhì)樸得多，聶政拒絕嚴(yán)仲子饋贈的黃金，豫讓為了刺殺趙襄子甚至自毀形貌，沿街乞討。荊軻的行為不僅不符合刺客的基本行為準(zhǔn)則，甚至算不上一個俠客的行為。 《史記·游俠列傳》記載朱家為了救濟別人“家無余財，衣不完采，食不重味，乘不過軥牛。專趨人之急，甚己之私”，［3］荊軻與之相比，就更加顯得自私而畏難了。這是第四處。

綜上所述，荊軻性格因素中不符合標(biāo)準(zhǔn)意義上俠客形象的有以下幾個方面：

首先，荊軻回避正面爭斗，缺乏刺客的血性和尚武精神；其次，遇事猶豫，性格優(yōu)柔，缺乏士為知己者死的刺客特質(zhì)；再次，對物質(zhì)享受欣然接受；另外，荊軻甚至?xí)檫_(dá)成目標(biāo)犧牲他人利益，違背了刺客基本品質(zhì)。

那么，為什么司馬遷在塑造荊軻形象的時候，沒有把他更加的藝術(shù)化、符號化，以塑造一個完美的大仁大義的俠客形象，而是著重在細(xì)節(jié)上展現(xiàn)荊軻除了俠性之外的另外一面？這樣的荊軻，究竟是以什么樣的具體的性格基調(diào)作為塑造形象的基礎(chǔ)？

二、解讀荊軻隱藏在俠客身份之下的性格特質(zhì)

司馬遷在塑造荊軻形象的時候，并不是以塑造一個標(biāo)準(zhǔn)俠客形象為出發(fā)點的，太史公在塑造荊軻這個形象時加入了很多自己對這個人物獨特的理解和情感。拋開 《戰(zhàn)國策》里荊軻形象的基本輪廓，司馬遷在荊軻的性格塑造上有其獨特的思考——他并不想把荊軻塑造成一個標(biāo)準(zhǔn)俠客，而是要塑造一個形象立體、生動真實的歷史人物，并在塑造過程中表達(dá)自己對相關(guān)歷史事件的認(rèn)識和思考。

比較其他俠客，荊軻的性格復(fù)雜多變，其他俠客的性格都相對單一。可見司馬遷對荊軻這個歷史人物形象的塑造是非常重視的。下面從司馬遷塑造人物的角度來分析荊軻形象在俠客身份之下的內(nèi)在性格。

《刺客列傳》里面對荊軻的特點有一些直接的描述：

荊軻好讀書擊劍，以術(shù)說衛(wèi)元君，衛(wèi)元君不用。［1］

荊軻既至燕，愛燕之狗屠及善擊筑者高漸離。荊軻嗜酒，日與狗屠及高漸離飲于燕市，酒酣以往，高漸離擊筑，荊軻和而歌于市中，相樂也，已而相泣，旁若無人者。荊軻雖游于酒人乎，然其為人沉深好書；其所游諸侯，盡與其賢豪長者相結(jié)。其之燕，燕之處士田光先生亦善待之，知其非庸人也。［1］

由此可知荊軻在 《刺客列傳》中的形象不僅是一個刺客，還是一個文人。他 “好讀書”“為人沈深好書”，和高漸離一起擊筑高歌。荊軻既好文又尚武，是游士跟游俠的綜合體。

這種游士與游俠相結(jié)合的身份有其特殊的形成條件。汪涌豪 《游俠人格》里提到：“本來，古代所謂士，大都是武士，如前所說，平居時為卿大夫家臣，統(tǒng)馭百姓，戰(zhàn)時執(zhí)干戈以衛(wèi)社稷，并無嚴(yán)格的文武之分，他們都要學(xué) ‘六藝’，‘春秋教以禮樂’，‘冬夏教以詩書’，在庠序?qū)W校，接受全面的培養(yǎng)和鍛煉。然而依個人的情況，總有長于文章辭令和長于射御攻戰(zhàn)的區(qū)別。前者發(fā)揮其所長，宣揚禮儀教化而成儒，主張兼愛非攻而成墨，鼓吹現(xiàn)時功效以干時主而為縱橫家；后者發(fā)揮其所長，則為奮死無顧忌的勇士，乃或替人打仗、任氣尚義的俠士，是很自然的事?！保?］

由此我們推知，荊軻應(yīng)該也是在庠序之中受過良好教育的人。先秦時期學(xué)校學(xué)習(xí) “六藝”，包括禮、樂、射、御、書、數(shù)六門，文武皆有，荊軻應(yīng)該是武功略微比文才高一些的人。因為《刺客列傳》中說荊軻 “以術(shù)說衛(wèi)元君，衛(wèi)元君不用”，這里的術(shù)就是 “劍術(shù)”。由此可見，荊軻與很多游俠最大的不同點在于他是出自正規(guī)教育，而不是出自市井之中，也就是所謂的 “布衣之俠”；另外，他和別的同樣是出于正規(guī)教育的俠客相比，要更加擅長 “文”的方面，因為他“好書”。出于市井之中的俠客有很多，《史記·游俠列傳》之中提到的朱家、郭解都是。出自正規(guī)教育的俠客最著名的都是出自先秦重視教育和人才的環(huán)境之中，典型人物如曹沫、專諸、豫讓這些人，他們都是王侯身邊的武士，曹沫甚至還帶兵打仗，沒有經(jīng)受過正規(guī)教育是不可能進入王侯世家擔(dān)當(dāng)重任的。

在 《刺客列傳》里，并沒有單獨說荊軻的劍法如何高明，而是把荊軻的好文和好武并列起來寫，可見司馬遷是把荊軻的好文當(dāng)作重要的性格因素的，因此，司馬遷筆下的荊軻帶有很多文人特有的性格特質(zhì)，比如說講禮。禮作為六藝之一，是接受過正規(guī)教育的人的必備素質(zhì)。回顧荊軻兩次對正面沖突的回避，一次是 “蓋聶怒而目之”，還有一次是 “魯句踐怒而叱之”，兩次對方都達(dá)到了 “怒”的程度，武力斗爭一觸即發(fā)。在這種情況下，司馬遷寫荊軻選擇 “嘿然逃去”，是出于想塑造荊軻回避爭端、不越界、不逾矩、不過激的行為特點和思考方式。除了對沖突的回避，荊軻與其它俠客比起來激烈的個性要少很多。對于王侯的知遇之恩，理性的思考也要多于感性的回報。同樣荊軻這種文人特有的謹(jǐn)慎態(tài)度也是他遇事猶豫再三的原因。

司馬遷筆下的荊軻形象與其說是一個能文的俠客，不如說是一個能武的文人。因為他的性格因素里面，文人成分還要更加明顯一些?！洞炭土袀鳌分姓f：“荊軻雖游于酒人乎，然其為人沈深好書”，［1］“沈深好書”是司馬遷描繪荊軻時的基調(diào)，是荊軻性格的基礎(chǔ)。文中還說：“荊軻嗜酒，日與狗屠及高漸離飲于燕市，酒酣以往，高漸離擊筑，荊軻和而歌于市中，相樂也，已而相泣，旁若無人者”。［1］荊軻這種狂放不是 “十步一殺人”的尚武的狂放，而更像是 “對酒當(dāng)歌，人生幾何”的文人式的狂放。荊軻表現(xiàn)這種文人式狂放最典型的一幕就是在刺殺秦王失敗后破口大罵的這部分：

軻自知事不就，倚柱而笑，箕踞以罵曰：“事所以不成者，以欲生劫之，必得約契以報太子也?！庇谑亲笥壹惹皻⑤V，秦王不怡者良久。［1］

這一幕尤其突出了荊軻這種文人式狂放。歷史上這種有名的大罵，都是出自于狂放的文人，比如 《三國演義》里面有名的禰衡擊鼓罵曹：操曰：“汝為清白，誰為污濁？”衡曰：“汝不識賢愚，是眼濁也；不讀詩書，是口濁也；不納忠言，是耳濁也；不通古今，是身濁也；不容諸侯，是腹?jié)嵋?；常懷篡逆，是心濁也！吾乃天下名士，用為鼓吏，是猶陽貨輕仲尼，臧倉毀孟子耳！欲成王霸之業(yè)，而如此輕人耶？”［5］

對比兩次大罵，相同點頗多。首先，兩人姿勢都極度不雅。荊軻是 “倚柱而笑，箕踞以罵”，禰衡是 “裸體而立，渾身盡露。坐客皆掩面。衡乃徐徐著褲，顏色不變”。另外罵的角度也有相同點，都是從褒揚自己的角度出發(fā)的。荊軻是 “事所以不成者，以欲生劫之”，為自己的失敗找理由；禰衡就更直接，那一句 “吾乃天下名士”，直接說明了禰衡自視甚高的性格。李國文先生用一種很幽默的方式解釋了文人的狂放：“狂是文人膨脹的結(jié)果，是成就感難以抑制的發(fā)泄，只要對別人不構(gòu)成觀瞻上的不舒服，感覺上的不自在，心理上的不抵觸，精神上的不討厭，我們沒有理由不允許人家自我感覺良好?！保?］

荊軻是完全有基礎(chǔ)擁有這種 “自我感覺良好”的心態(tài)的?！洞炭土袀鳌分姓f：“荊軻好讀書擊劍，以術(shù)說衛(wèi)元君，衛(wèi)元君不用”。還說 “其所游諸侯，盡與其賢豪長者相結(jié)。其之燕，燕之處士田光先生亦善待之，知其非庸人也”?？芍G軻才華甚高，所以四處 “與其賢豪長者相結(jié)”，希望能夠一展自己的文才武功。由于刺秦決定了自己的命運，而在最后一刻面臨自己的失敗，荊軻面對著失敗而又不甘心的尷尬處境，在臨死之前為自己找到了一個理由。

除去荊軻形象的內(nèi)在心理因素，推敲荊軻的一再推辭，還有一些現(xiàn)實原因。《刺客列傳》中說荊軻 “以術(shù)說衛(wèi)元君，衛(wèi)元君不用”，可見荊軻是希望能夠依靠自己的文才武功取得一定的社會地位的，但是刺殺是一項特殊的任務(wù)。在 《刺客列傳》前面四個故事里面，專諸 “既至王前，專諸擘魚，因以匕首刺王僚，王僚立死。左右亦殺專諸，王人擾亂”，說明專諸雖然刺殺成功，也被吳王僚的親衛(wèi)殺死；豫讓在幾次報仇未遂之后伏劍自殺，而即使他不自殺，也會被趙襄子殺死；聶政的死法最為慘烈：“皮面決眼，自屠出腸，遂以死”。四個故事里面除了曹沫沒有采取刺殺而是要挾的方式免于一死，其他三人都以各種形式結(jié)束了自己的生命。而荊軻的情況更為特殊，他所要面對的刺殺對象秦王，是天下最大的王者，即使刺殺成功，荊軻也逃不出死亡的結(jié)局。而對于想要出仕的荊軻而言，這并不是最好的歸宿。

另外，刺秦不僅僅是涉及個人生死的大事，同時，因為這件事的成敗，歷史有可能從此被改寫。

首先，刺秦是燕國挽救危亡的最后一絲希望。當(dāng)時秦國已經(jīng)拆散了燕趙聯(lián)盟，燕被秦國統(tǒng)一已經(jīng)是必然的歷史趨勢。在這種情況下，燕國采取這種形式的反擊不僅僅是最后一搏，最重要的是這種行為里面凝結(jié)了太多的仇恨，這種仇恨不僅僅來自于燕太子丹一個人，也來自被秦國逐漸瓦解吞噬的六國。太子丹之前被當(dāng)作人質(zhì)扣留在秦國，受盡屈辱，后來偷跑回燕國，對秦國有著刻骨的仇恨。這種心態(tài)不僅是太子丹一個人有，遭受秦國蹂躪侵略的六國也有著同樣的感受，而刺秦的動機就是在這樣的情緒下形成的。這一點在 《刺客列傳》里面也提到。荊軻刺秦失敗之后，文章還追加了荊軻好友高漸離進一步實施刺秦的故事。在高漸離也失敗之后，秦王 “于是遂誅高漸離，終身不復(fù)近諸侯之人”?？梢妼τ谥T侯六國的刻骨仇恨，秦王是深有畏懼的，反過來證明了諸侯國仇恨心理的普遍存在。因此，刺秦的任務(wù)里面，背負(fù)著太多的國家仇恨。

其次，刺秦成功與否能夠在一定程度上改寫歷史，雖然當(dāng)時六國敗局已定，但是一旦刺秦成功，正在面臨的危機就可以得到暫時的緩解。雖然當(dāng)時秦國實力已經(jīng)遠(yuǎn)遠(yuǎn)超出其他諸侯國，但是這種僥幸心理是普遍存在的。荊軻作為一個文人和一個俠士的綜合體，對于時局的考慮要比一般的尚武的俠客更加深入。中國古代文人是與政治密切關(guān)聯(lián)的，他們中很多都是政治集團的重要成員，對于當(dāng)時的局面，荊軻是一定會有自己的分析的。面對如此之重的責(zé)任，他產(chǎn)生一定逃避心理，也在情理之中。

另外，回歸司馬遷塑造荊軻形象的意圖，有一部分原因是要把荊軻的性格及其悲劇命運聯(lián)系起來?！洞炭土袀鳌分幸灿袕牟煌慕嵌确治龃糖厥〉脑颉ｔ斁溘`聽說荊軻刺秦失敗，私下說：“嗟乎，惜哉其不講于刺劍之術(shù)也！甚矣吾不知人也！曩者吾叱之，彼乃以我為非人也！”這是從劍術(shù)不精的角度來說的。司馬遷雖然在結(jié)尾說 “自曹沫至荊軻五人，此其義或成或不成，然其立意較然，不欺其志，名垂后世，豈妄也哉！”，但是從他對荊軻性格描寫的細(xì)膩程度上面來看，他也一定程度上把荊軻的性格作為影響刺秦事件的重要因素來寫。正因為 《刺客列傳》中的荊軻是一個如此形象生動的人物，是一個活生生的性格復(fù)雜的人，而不是像很多小說里面被神化了的俠客，才使得荊軻刺秦王的失敗變得更加情有可原。

由以上分析可以看出，司馬遷對于荊軻形象的塑造是極其重視的。首先這種重視是出于他對刺殺秦王事件的重視。由于刺殺秦王在歷史上的重要地位，才使得荊軻成為中國歷史上的重要刺客?！洞炭土袀鳌防锼抉R遷借描寫荊軻，從文學(xué)上使人們對秦王朝的視角得到了特殊的轉(zhuǎn)換——從被滅六國而不是旁觀者的心理角度來審視秦王朝的興起。《史記》里面，涉及到秦滅六國的文章有很多，《秦本紀(jì)》《李斯列傳》等篇目都從不同的視角敘述了秦滅六國的過程以及不同的人對于這個重大歷史事件的看法。而 《刺客列傳》里記載荊軻的這一部分就是用荊軻的視角來表達(dá)被滅六國站在敵對立場上對秦國的復(fù)雜情緒。

另外，司馬遷對荊軻形象的重視還出于一種對荊軻刺秦王失敗原因的思考。這個問題古往今來有很多爭論，司馬遷也有自己的觀點。從他塑造荊軻形象的動機可以看出，他很重視探索荊軻的性格因素在刺殺秦王事件中的重大作用。還原荊軻的歷史形象，能夠表達(dá)作者頭腦中那些對人性的思索以及對重大歷史事件發(fā)生的必然性和偶然性的探究。在荊軻刺秦王失敗之后，司馬遷加敘了高漸離第二次刺殺秦王的過程。之所以安排兩次刺秦王，實際上也是出于對其結(jié)果的思考，司馬遷在某種程度上，不僅把失敗歸因于刺客的性格悲劇，更歸因于歷史的必然趨勢。他在塑造人物的時候包含了這樣的隱藏含義：即使不是荊軻，刺殺秦王成功的可能性也很小。

結(jié) 語

司馬遷在荊軻身上給予了復(fù)雜的情感，這些情感里面，同時包含著贊美與批評、崇拜與質(zhì)疑?！妒酚洝分畜w現(xiàn)出來的歷史使命感，在司馬遷對荊軻形象細(xì)致而獨到的描繪中有了深刻的體現(xiàn)，讓后人在回味經(jīng)典的時候，被從快意恩仇的江湖幻想中拉出，面對更加有血有肉的歷史人物形象。

［1］（漢）司馬遷．史記·刺客列傳．（卷八十六）［M］．北京：中華書局，2005年，p1959，p1965，p1967，p1967，p1967，p1967，p1968，p1970，p1965，p1967，p1968，p1968，p1973

［2］［英］愛·摩·福斯特著、蘇炳文譯．小說面面觀 ［M］．廣州：花城出版社，1984年，p59

［3］（漢）司馬遷．史記·游俠列傳．（卷一百二十四）［M］．北京：中華書局，2005年，p2415

［4］汪涌豪、陳廣宏．游俠人格［M］．武漢：長江文藝出版社，1996年，p18

［5］（明）羅貫中．三國演義［M］．北京：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2002年，p200

［6］李國文．文人的性格［J］．文學(xué)自由談，2007年第1期，p4－14

［責(zé)任編輯：陳光軍］

On the Image of Jing Ke inRecords of the History：Assassin Biography

Dong Peng Zhao Xueqi

Jing Ke，a hero in the document Records of the History：Assassin Biographyhad a complex and multifaceted figure with rich character，outstanding personality，and delicate emotion．But Jing Ke was often treated as a knight－errant in Chinese in many studies on him，most of scholars ignored the versatility of figure under the pen of Sima Qian．And the particularity in personal character will be found out by the comparison between Jing Ke and other assassins．

Jing Ke；assassin；image；duality

I206．2

A

1674-8824（2015）02-0057-06

董 鵬，卡萊 （梅州）橡膠制品有限公司計劃部研究員，博士。（廣東梅州，郵編：514759）

趙雪琪，南開大學(xué)文學(xué)院副教授，博士。（天津南開，郵編：300192）